来护儿给陈棱斟了一杯酒叹道:“我真的很羡慕老弟能弃军从政,晚年进入朝廷权力中枢,而我快七十岁的人了,还在南征北战,操劳军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解脱。”
陈棱喝了口酒微微笑道:“论水军统帅,天下无人能和兄长比肩,这样的人才,齐王怎能舍得让兄长从政,再说,十二虎侄个个文韬武略,都是难得一见的大才,兄长协助齐王打天下,让侄儿们位列朝班吧!”
来护儿捋须大笑,来护儿精力极为充沛,数十年来娶了几十房妻妾,这些妻妾给他生下十二个儿子和八个女儿,十二个儿子号称来氏十二虎,文武皆有,个个有出息,尤其五子来弘在杨广时代就是高官,在中都更是被封为吏部侍郎,而第八个儿子来涛在罗士信手下出任虎牙郎将。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来护儿问道:“我中午接到裴将军的信件,说前天晚上杜伏威率军企图偷袭骑兵军营,难道杜伏威是江都最大的威胁吗?”
陈棱冷笑一声道:“江都的三大威胁中,他排名第二,谈不上最大。”
“那谁为第一?”
“第一大威胁是粮食!”
“粮食?”来护儿不由一怔。
陈棱点点头,“江都是天下大城,曾经人口百万,就算现在也有五十万人口,仅凭江都一郡是无法养活这么多人口,粮食必须从外调入,一般是通过贸易进来,徐州、江南、江淮和荆襄之粮,而江都商业和手工业极为发达,丝绸、布匹、油料、造纸、漆器等等物品行销天下,现在困境是江都被封锁,北面是宇文化及和翟让,西面是杜伏威,南面是江南会,导致江都的物品卖不出去,外面的粮食进不来,所以粮价飞涨,解决粮食困境已迫在眉睫,一天也不能耽误。”
来护儿沉思片刻,“那我应该从哪里破局?”
“江南会!”
陈棱淡淡笑道:“它也是江都的第三大威胁,兄长必须用武力迫使他放开粮食贸易,使江南的粮食能流入江都,粮荒立解,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齐王殿下是打算将水军军衙迁到江都了,对吧!”
来护儿也不否认,缓缓点头道:“齐王殿下认为,中都需要能供应大量粮食物资的后勤重地,江淮和江南是最理想之地,不容置疑,这里是水军的天下。”
停一下,来护儿又道:“江都就是最好的物资中转之地,大宗物资可以在这里通过水运北上,走河道和海路都可以。”
“如果江都是如此重要的话,我就有一个建议,请兄长尽快转告齐王殿下。”
“什么建议,贤弟尽快直言。”
陈棱微微欠身,压低声音道:“我并非贬低卢倬,他虽然是王妃之父,河北世族家主,但他还是个白面书生,以他的能力不足以掌控江都之乱,我建议调李清明出任江都郡丞或者司马,让他来梳理江都。”
“李清明?”
来护儿和李清明不熟,只知道他是兵部侍郎,对他的能力一无所知,来护儿有些疑惑道:“他是不是太年轻了。”
陈棱摇摇头道:“兄长不了解此人,他之前在江都当斥候头子,非常有魄力,现在江都被各大势力渗透,商业几乎被江南会控制,这里还有关陇贵族的势力,还有渤海会的势力,萧铣的势力,甚至还有倭国、新罗等外国势力,卢倬太温和、软弱,缺乏雷厉风行的手段,只有李清明能治理好江都,朝廷要控制江都,则非他莫属。”
来护儿知道陈棱为人比较高傲,不太看得起人,既然连他都如此赞扬李清明,说明此人却有过人之处,来护儿便点点头,“我正要发八百里加急军报去中都,既然贤弟如此推荐他,那我就一并推荐他。”

张铉回来之时,正好是夏收时节,粮食对于人民和军队都是如此重要,连在徐州一带进行拉锯战的翟让和宇文化及也暂时停战,让民众能得以收割粮食。
魏郡和汲郡是河北最大的粮仓,这里沃野千里,水源充足,一望无际的麦田延绵数百里,在曹魏时期曾有‘魏邺足天下’的美誉。
虽然北齐灭亡后,魏邺一带的经济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城池被焚毁,人就被迁移,粮食产量锐减,已经不能和北齐鼎盛时期相比,但魏郡和汲郡的粮食产量依旧对河北影响重大,至少称得上‘魏汲熟,河北足’。
这次高句丽战役,隋军最后几乎把高句丽的金库、武库和粮仓收刮一空,得到了四十余万石粮食,但这点粮食对二十万隋军而言,还是远远不够,按照一名隋军士兵一年消耗五石米来算,他们一年的军粮至少要百万石,所以,每年的粮食产量对于隋军和朝野而言就至关重要了。
为维持粮食产量稳定,不仅要大量兴修水利,还有保证足够的劳力,但河北地区由于年年战乱,人口损失太大,农业远远没有恢复,粮食问题一直是张铉最大的困扰。
在中都以东约十里的一处官田内,张铉和十几名官员正在麦田满头大汗地割麦,几乎所有的朝官都分配去各地参与收割了,这是千百年来历代朝廷的传统,到张铉这里也不例外。
张铉一边用镰刀割麦,目光不时望向不远处的空地,他的宝贝儿子张廷在几名亲兵陪同下,正在忙碌地捡拾麦穗。
虽然孩子还小,四岁不到,但张铉还是把他带来麦田了,让从小感受劳动的气氛。
小家伙有没有感受到劳动的气氛谁也不知,但他肯定玩得兴高采烈,正撅着小屁股将一根根麦穗拾进小篮子里。
“殿下可以让世子读书了!”给他们送水过来的苏威望着孩子笑道。
“他母亲在家里教他认字,每天认三个字,现在已经认识几百个字了。”
不等苏威开口,张铉笑道:“我知道相国说的读书是指什么,明年让他正式开始接受教育。”
苏威点点头,“孩子要从小教起,世子身上寄托我们太多的希望了。”
这时,不远处有人对张铉道:“殿下,青州那边夏秋之季已经开始种水稻了,我们这里水源更加充足,光照也长,我觉得应该也可以种水稻吧!毕竟稻米比粟米的产量高得多。”
说话的是吏部侍郎来弘,他刚陪同崔焕去北海郡上任回来,对青州开始种水稻印象极为深刻。
苏威对来弘打断自己和齐王的话头有点不满,他狠狠地瞪了来弘一眼,来弘愣了一下,吓得不敢吭声了。
旁边御史大夫虞世南道:“亏来侍郎还是南方人,旱田改水田哪有这么容易,土壤墒情,农耕习惯,耕作器具技术,甚至耕牛都不同,还是老老实实种麦种粟吧!万一造成魏、汲两郡大量粮食减产,可不是闹着玩的!”
张铉站直腰,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笑道:“能提高粮食产量当然是好事,但虞大夫说得不错,确实得一步步来,今年清河郡先做水稻试验,如果清河郡今年种植水稻成功,那么明年就轮到武阳郡的一部分县,而且种水稻最好用水牛,还得想办法去南方买一批水牛回来,反正事情不会那么容易就是了。”
苏威心中的怒气稍稍平息,接过话头道:“我记得开皇初年为了囤积粮食攻伐南方,大伙儿想尽了办法,朝廷还特地颁布了豆瓜令,要求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种上冬瓜,房前屋后种上豆子,水塘里种藕,山土里种山药,然后将它们磨成粉,和麦粉混在一起,后来粮食宽裕了,瓜豆令也不再提了。”
苏威的话让众人一致夸赞,“这是个好办法,鼓励农户们种植,官府出钱收购,用来赈灾也好,用来备荒也好,只要手中有粮食,大家的压力也就小了很多。”
众人一起向张铉望去,张铉点点头道:“我看恢复豆瓜令可行,苏相国回去草拟一个方案,把豆子和山药可以先种起来。”
正说着,几名穿着红色号甲的骑兵从远处官道疾奔而至,来弘连忙道:“殿下,好像是加急军报!”
张铉也看见了,他对周围大臣道:“估计是江都那边的消息来了,大家也一起休息一下吧!”
张铉抱起儿子,并带着十几名大臣向官道走去,一名送信骑兵看见了张铉,翻身下马,上前单膝跪下,双手呈上战报道:“江都送来八百里加急快报,请大帅过目!”
第743章 老奸巨猾
张铉打开战报看了一遍,事实上他昨天已经接到卢倬的飞鹰传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陈棱愿出任礼部尚书一职’,所以此时他对江都的紧急军报并不惊讶。
不过这份战报是来护儿派人送来,里面的内容更加详尽,有张铉所关心的军队交接情况,以及三万隋军的具体情况,张铉看得格外仔细。
在报告最后,来护儿提到了江都粮食困境和陈棱建议李清明为江都郡丞,以及隋军骑兵在高邮县险被杜伏威率军偷袭。
这三件事让张铉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时,他感觉有人在轻扯自己衣服,一回头,是旁边的苏威,他笑着指了指张铉怀中的孩子,张铉一低头,才发现小家伙竟然趴在自己怀中睡着了。
张铉连忙将军报递给苏威,自己小心抱起儿子向不远处马车走去,这时,马车里的乳母迎了出来,张铉嘘了一声,将儿子放进马车里睡觉,嘱咐乳母道:“不用他再拾麦了,等会儿就回去,先让他好好睡一觉。”
“老爷放心吧!我会看好公子。”
乳母进了马车,张铉将车门关上,这才返回苏威身旁坐下,这时,苏威已经看完了军报,对张铉笑道:“殿下一定很关心最后的三件事吧!”
“确实如此!”
张铉苦笑一声道:“来将军给我出难题啊!”
“其实都在意料之中,不是吗?之前大家商议江都事宜时,这些问题就提到过,户部李尚书当时就提出卢尚书出任江都不太合适,殿下还记得吗?”
张铉点了点头,他当然记得,李纲当时明确反对卢倬出任江都太守,理由是卢倬适合在稳定的郡县,而不适合江都这种刚刚收复的郡县,他无法应对各种纷繁严峻的挑战。
只是张铉一心想把卢倬调离河北越远越好,所以没有接受李纲的意见,他想了想道:“那就接受陈棱的建议,把清明调去江都当郡丞,他确实有能力把江都各种问题解决好。”
苏威淡淡一笑,“殿下觉得他在卢倬手下能施展开手脚吗?”
卢倬是李清明长辈,他们同为河北士族,以卢倬的性格,李清明确实很难施展开手脚,处处要被卢倬压制住,张铉一时有点为难了。
“那依相国建议呢?”张铉把球踢给了苏威。
苏威笑道:“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相国请说!”
“我们可以效仿唐朝,听说李渊在蜀郡设立了巴蜀尚书行台,巴蜀各郡归尚书行台临时节制,等天下统一后尚书行台就会解散,我们也可以效仿,在江淮设立淮南尚书行台,卢倬改任行台尚书,节制庐江、历阳、淮南、钟离、同安、江都等江淮六郡,但江都城却不属于淮南尚书行台管辖,因为江都城建制为大隋南都,所以应该直接由中都管辖,来护儿任江都留守,李清明任长史,来护儿掌军,李清明管政,殿下觉得这个方案如何?”
张铉暗暗赞叹,苏威不愧老奸巨猾,一方面恢复卢倬尚书之位,满足了卢倬的尊严,另一方面转移权力,把江都城从卢倬手中剥离出来,更绝妙是让来护儿做留守,便将李清明和卢倬隔开,李清明归属于军方,卢倬也就无法越级干涉李清明的江都事务了,可谓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真是一个绝妙之极的方案!”张铉由衷地赞道。
“不过这件事还需要殿下和卢倬再谈一谈。”
“不妨,我回去后就写信给他。”

两天后,张铉颁发了摄政王敕令,成立淮南尚书行台,节制除江都城以外的江淮六郡,行台设在庐江郡治合肥县,由前礼部尚书卢倬出任行台尚书,不过在剿灭乱匪杜伏威之前,行台官署暂驻江都,开始筹备各项行台事宜。
张铉随即又颁发第二道敕令,宣布江都城为中都直辖,来护儿出任江都留守,兵部侍郎李清明出任留守长史兼江都令。
李清明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又返回了江都,从江都到长安到中都,最后又返回江都,他就像走了一个圆。
虽然他也很想去地方任职,增加地方治理经验,为自己积累人脉资历,但江都却不是他的首选,他想去清河郡,用十年时间将这片被乱匪蹂躏得千疮百孔的土地治理成河北雄郡,这是他的梦想,可惜张铉不给他这个机会,又把他派回了江都。
李清明来到了摄政王官府,在一楼等了片刻,杜如晦走出来笑道:“殿下请你上楼!”
李清明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有点不甘心地低声问道:“杜兄,这个任命真的无法挽回了吗?”
杜如晦微微笑道:“这是个多好的机会,我羡慕你还来不及,去吧!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杜如晦的暗示使李清明心中又燃起一线希望,‘难道齐王让自己返回江都是另有深意吗?’他心中暗暗忖道。
李清明上了二楼,有从事在门口禀报,“殿下,李侍郎来了。”
“进来!”屋里传来张铉的声音。
李清明整理一下衣冠,这才快步走进了张铉的官房。
房间里,张铉正在伏案批阅一份奏卷,李清明连忙上前躬身施礼,“微臣参见殿下!”
张铉用笔指了指旁边的位子,“先坐下吧!等我写完这行字。”
李清明坐了下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来摄政官房,他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房间里书卷和奏卷很多,但摆放得非常整齐,有条不紊,使房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简洁、清雅,张铉不由暗暗点头,简洁、整齐代表着理智清醒,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齐王的从容理智。
这时,张铉放下笔笑道:“这些奏卷每天都让人忙得喘不过气来,现在又开始怀念戎马生涯了,真想和你一起去江都。”
李清明欠身道:“其实殿下可以适当放权,学习长安的做法,设立多相制度,这样殿下就可以把精力放在军事上,毕竟军事才是王权的基础。”
张铉点了点头,“这个我也在考虑,长安确实有不少制度值得我们学习,尚书行台就是其中之一,不过我们需要一步步来,先不说这件事,谈谈江都吧!”
张铉笑了笑问道:“在紫微阁议政时,户部李尚书明确表态反对卢尚书出任江都太守,你认为呢?”
李清明犹豫一下道:“卢尚书是微臣长辈,微臣不敢妄评。”
“他是我岳父,你不能说,我更不能评判,但我们对事不对人,说说也无妨。”
李清明低头想了想,对张铉道:“如果从人脉和资历上说,卢尚书出任江都太守绰绰有余,而且他尚书是从三品,江都太守只是四品,在卢尚书没有犯错的情况下出任江都太守确实有左迁之嫌,从这个角度说,卢尚书出任江都太守确实不妥。”
“那从能力来看呢?”张铉又继续问道。
李清明有点不好回答了,在张铉锐利目光的注视下,他只得苦笑一声道:“卢尚书是国子监祭酒出身,办教育、选人才是他的擅长,相比江都郡,微臣觉得齐郡更适合他。”
张铉笑了起来,这个李清明很会说话,含蓄委婉,但张铉却不想因此放过他,又追问道:“为什么江都不适合他?”
“殿下,微臣在江都呆了一年,深知江都情况复杂,它是天下最大的商贸都城,人口过百万,大量财富集中于此,不仅三教九流混杂,而且势力众多,大到关陇贵族,小到一支乱匪都可能在江都有店铺,而且江都民间藏匿的兵器足可以武装一支数万人军队,卢尚书是宽厚长者,他适应不了江都的残酷。”
“你说得不错,李尚书也是这样反对卢尚书出任江都太守,陈棱也觉得他太文弱,不适合江都,陈棱大力推荐你去治理江都,所以我才决定让你去。”
说到这,张铉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对他说:“你需要明白一件事,今天的江都和你离去时又不一样了。”
张铉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窗外,半晌他低低叹息一声,“商业凋敝,人口锐减,粮价暴涨,江都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怎么让江都重新繁荣起来,怎么让江都能为我所用,李侍郎,你肩负重担啊!”
“微臣不怕重担!”
“是吗?”
张铉回头充满期待地注视着李清明,“你打算怎么做?”
李清明低头沉思片刻说:“微臣去年在江都时曾经有过一些想法,要想控制江都就必须得控制商业,并不是说要独占所有商业,关键是要捏住商业的命门,微臣认为商业的命门就是运输,所以微臣在江都的第一件事就是组建一支庞大的运输船队,有隋军护卫的船队,将所有船只纳入官府控制,使江都商业不得不依靠我们,有求于我们,这样我们指东,他们就不敢朝西了。”
张铉欣然点头,“看来陈棱推荐你确实没错,我给你五年时间,希望五年后你能将江都恢复到大业时代的繁荣。”
虽然五年时间不短,但李清明依旧感到压力很大,他低声道:“江都的衰落并不在于江都本身,而是在于外围形势恶化。”
“这个我知道,你上任后,对外围的清剿就会拉开,说不定关键时刻我会亲自来江都坐镇。”
李清明站起身深施一礼,“微臣绝不会让殿下失望!”
张铉拍拍他胳膊,对他意味深长道:“争夺相位的年轻人有很多,我希望你也是其中之一。”
第744章 威压江南
江南会是陈朝遗臣贵族组成的政治团体,在南陈被灭亡后它们就成立了,在南陈灭亡的第二年,也就是开皇十年,江南会便组织了大规模的反隋起事,江南会的骨干成员汪文进、高智慧和沈玄侩分别在婺州、越州和苏州造反,兵力数十万,声势十分浩大,大军攻陷州县,重建南陈,但最终还是被隋军残酷地镇压了。
江南会也随之转入地下,不再公开活动,处于一种蛰伏状态,一直到大业八年,北方造反兴起,天下渐乱,处于蛰伏中的江南会再次苏醒过来,他们得到江南贵族的全力支持,开始在吴郡一带造反,声势越来越大,隋军屡剿不灭,随着江都发生政变,杨广被宇文化及所杀,在江南平叛的陈棱被迫撤回江都。
江南会再也没有了隋军威胁,开始迅速壮大,目前江南会在江南地区有两支军队,一支是直属军队,也就是沈法兴率领的队伍,约五万余人,控制吴郡以北。
另一支则是江南会扶植的孟海公的军队,约三万余人,控制越州及宣州一带。
而江南会老巢则在丹阳郡的江宁县,他们控制着江南的土地及物资,江南会会主叫做陈宪,是陈后主侄孙,两年前他父亲因病去世,陈宪便被江南会拥立为新会主。
但他只是名义上的首领,江南会实权掌握在四大士族手中,吴郡沈氏,丹阳郡袁氏、王氏和谢氏,另外丹阳萧氏和会稽虞氏虽然在地方实力强大,但因为他们和北方关系太密切而没有被江南会接纳。
但从去年开始,为了笼络孟海公,江南会决策圈又接纳了孟海公的兄长孟希德为第五士族。
虽然没有隋朝军队的围剿使江南会得到了快速发展,但江南会也并不安定,他们同样有内忧外患存在,内忧就是孟海公,当年为了减轻沈法兴的军事压力,将孟海公残部引入江南,但事实证明,江南会引入孟海公是一步昏招,典型的引狼入室。
孟海公和江南士族根本不是一路人,没有江南士族的背景和历史传承,他只是一支北方悍匪,被江南会扶持壮大后便不再理睬江南会,而且野心勃勃,不止一次表现出统一江南称帝的野心。
而江南会的外患则是杜伏威,由于江南和江淮士族敌视百年,杜伏威为了得到江淮士族的支持,也采取了敌视江南会的态度,不断派出小股水贼掠夺江南会的船队。
为了增强自身力量,同时也为了对付杜伏威,江南会用重金厚爵诱饵陈棱投降,却被陈棱一口回绝,江南会恼羞成怒,断绝了与江都的粮食贸易,使江都陷于绝境,企图逼迫陈棱投降,但江南会怎么也想不到,他们这个愚蠢的举动使陈棱不得不归降北隋,同时也引来了北隋的水军。
这天上午,数百艘隋军战船出现江宁县城外的江面上,江宁城头上随即敲响了急促的警钟声,拱卫江宁的八千士兵纷纷奔上城头,十几名江南会的成员也闻讯上了城。
会主陈宪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当初他曾和沈坚一起去见过张铉,但他并没有给张铉留下什么印象,他毕竟只是傀儡,和掌握渤海会的高烈完全不同,既没有高烈的雄心壮志,也没有高烈的心机手腕,陈宪是在锦衣玉食中长大,没有经历过什么挫折和风浪。
此时,江面上的隋军战船惊得陈宪脸色惨白,他回头向沈坚望去,“沈执事,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坚是江南会中沈氏家族的代表,他掌控着江南会在江都的商业,也负责和隋军交涉,现在不仅是陈宪问他,其他几名江南会重要成员都向他望来,希望他能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沈坚的神情十分凝重,他之前已经得到陈棱归降中都的消息,他也担心隋军会有所行动,却没有想到隋军来得如此之快。
半晌,沈坚缓缓道:“隋军刚刚接手江都,并没有攻打江南的准备,而且杜伏威还在一旁虎视眈眈,所以我认为这些战船只是来威胁我们。”
“威慑我们什么?”旁边的另一名江南会重要成员袁文种问道。
“威胁我们放开粮食贸易,江都快支持不住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时,孟希德急道:“他们虽然不会攻打江南,但会攻打江宁城,我们只有八千守军,能抵挡住隋军大举攻城吗?如果城池被攻破,我们谁也活不了。”
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在江宁城内,一旦江宁城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考虑到自身的切身利益,十几人纷纷要求和隋军谈判,避免隋军攻城,沈坚便点点头,“好吧!我去和隋军谈一谈。”
沈坚下了城,乘坐一艘小船向隋军战船驶去…
江面上,数百艘战船排列成雁行阵列,在为首一艘三千石的战船上,来护儿箕坐在一张半高胡榻上,左手执刀为拐,目光凌厉地注视着南岸的江宁县,城墙上大旗招展,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士兵。
这时,郎将周猛低声建议道:“将军,情报说江宁只有八千守军,我们可以一举破之,将江南会骨干全部擒拿!”
“然后呢?”来护儿问道。
“然后便可以他们为要挟,令沈法兴军队投降!”
“如果沈法兴军队不降呢?”
来护儿冷冷问道:“要不要继续交战?那和现在又有什么区别?”
周猛听懂来护儿的意思了,他挠挠头道:“将军的意思说,关键是歼灭军队,是吧!”
来护儿淡淡道:“王世充曾经来江南平叛,杀了一批又来一批,杀了十几万人,但依然造反,鱼俱罗也是,屡灭屡生,就像割韭菜一样,乱匪生生不息,最后连鱼俱罗也死在剿匪不力上,然后是陈棱,交战十几仗还是无法消灭江南乱匪,难道我们就可以剿灭这些乱匪吗?”
“那将军有什么良策?”
来护儿点点头道:“我来之前大帅就告诉过我,对付江南会就是只有一个办法,让他们来求我们,等我们救了他们,然后江南可平。”
这时,一名士兵上前行礼,“启禀老将军,江南会特使求见!”
众人纷纷竖起拇指,“老将军神人也!”
来护儿摇摇头道:“我说的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们只是来求和罢了。”
不多时,有士兵将沈坚领了过来,沈坚认识来护儿,连忙上前抱拳行礼,“老将军,好久不见了。”
来护儿微微一笑,“原来是沈东主,出乎我的意料啊!”
沈坚笑了笑道:“我以为老将军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我能猜到,但还是深感意外。”
沈坚话题转回他的来意,试探着问道:“不知老将军为何兵临江宁城下,难道齐王殿下已经决定对江南会开战了吗?”
“非也!我只是率水军在江面上演练队列,齐王并没有命令我进攻江南。”
沈坚暗暗松了口气,又笑道:“可是老将军的阵势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误会嘛!总是会有的,就像江南会断绝和江都的贸易,又夺取了荆州粮船,我就以为江南会要向我们开战了,沈东主,这难道不是误会吗?”
来护儿问得很尖锐,意思也很明显,如果江南会断绝和江都的粮食贸易,不归还运粮船,那就视为江南会对隋军宣战,他实际上也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沈坚连忙抓住这个台阶道:“老将军误会了,我们断绝江都粮食贸易,拦截荆州粮船,是因为我们以为陈棱投降了长安,要知道我们一向和关陇贵族是敌人,我们是针对唐朝,而不是针对北隋。”
来护儿暗骂沈坚圆滑,从前和江南会和窦家进行兵器交易之时,却不说他们仇视关陇贵族了,不过来护儿也明白,对方也不想撕破脸皮,大家找个台阶解决粮食问题罢了。
来护儿微微一笑道:“现在江南会应该明白了吧!是我们占据了江都,而是不是唐军,所以粮食贸易也应该重新开放了,是不是呢?”
沈坚暗暗叹口气,来护儿先礼后兵,如果他们不知趣,那战争就立刻出现在眼前。
沈坚点了点头,“老将军放心,我们无意和隋军对抗,和江都的粮食贸易会立刻开禁,另外荆州那批粮食,我们也会立刻归还。”
“很好,那我们就以长江为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沈坚一转念,忽然明白了,隋军必然是要攻打杜伏威,所以才要暂时安抚住江南会,他连忙笑道:“如果隋军要攻打杜伏威,我们愿意出兵相助!”
“这个就不必了,江南和江淮是世仇,如果借助你们的力量,那江淮世家就不会归降我们了,沈东主说是不是?”
沈坚尴尬一笑,“说得也是!”
来护儿笑了笑,回头吩咐左右,“送沈东主回去!”
沈坚行一礼,下船去了,望着小船驶远,来护儿随即令道:“收兵回江都!”
他一回头,见众人都有点担心,便笑道:“不用担心,江南会中断粮食贸易只是为了逼陈将军投降,现在陈将军已归顺北隋,他们也没必要引祸上身了。”
三百艘隋军战船缓缓调头,顺水向东驶去。
就在来护儿大军返回江都的同时,之前被江南会拦截的数百艘粮船也从京口返回了江都,江南会解除粮食贸易禁令的消息顿时传遍了江都城,粮价开始调头下降,当天便从斗米八百文降到五百文,一时间江都为之沸腾。
第745章 天降瑞兆
两天后,李清明和御史中丞王琮抵达了江都,王琮向众人宣读了摄政王敕令,宣布成立淮南尚书行台,节制江淮六郡,江都太守卢倬改任首任尚书,同时宣布江都城与中都同级,来护儿出任江都留守,李清明任长史。
这个命令皆大欢喜,尤其卢倬更为满意,虽然他的散官依然是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可职官却降为四品太守,这个结果令他郁郁不乐。
但没想到才几天朝廷就改变了任命,任命他为行台尚书,尽管江淮大多没有收复,卢倬还是心花怒放,立刻接受了任命,开始考虑官署和人员安排。
大堂上,李清明和来护儿正在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李清明是文职军官出身,又长期担任情报主管,他的思维完全跟得上来护儿的想法。
来护儿给李清明简单介绍了他威逼江南会放粮一事,最后来护儿问道:“大帅认为孟海公会是江南的一大隐患,如果我们能促成孟海公和江南会翻脸,双方发生内讧,那么对我们收复江南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李长史有想法吗?”
李清明笑了起来,“不瞒老将军,这个引发内讧想法还是我告诉大帅,之前我在江都时便一直关注孟海公的情况,孟海公想为儿子娶丹阳袁氏之女,但袁氏嫌他出身草莽,嫌他儿子粗鲁凶悍,一口回绝了他,这就是孟海公和江南士族矛盾开始,我由此得出结论:孟海公迟早会和江南会翻脸,不过相比之下,我还是远不如大帅的深谋远虑。”
“此话怎么说?”来护儿不解地问道。
“当初孟海公率数千残部藏匿在庐江郡,准备渡长江去江南,但江淮士族出卖了他们,当时大帅率领数万大军就在历阳郡,可以轻而易举将孟海公歼灭,但大帅却默许了孟海公去江南,当时大帅就知道孟海公迟早会成为江南会心腹大患,他对裴弘说:既然江南会想引狼入室,为什么不成全他们?”
来护儿慨然叹服,人人都说张铉深谋远虑,现在他才终于体会到了,居然在孟海公渡江之前便料到了数年后的今天,这是何等睿智,有这样的主公,何愁天下不定?
“那李长史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李清明想了想道:“关键是孟海公是否已决定翻脸,如果他只差一个借口,我们可以成全他,如果他还想继续隐忍,那我们暂时按兵不动。”
“这怎么知道呢?”
“这个只要派人去一趟会稽郡就知道了,我可以略施小计,试探出孟海公的真实心态。”
来护儿捋须欣然笑道:“陈将军推荐李长史来江都,一点都没有看错人!”

江南地域广阔,土地富饶,人口众多,在隋军势力北撤后,江南便渐渐形成了两大势力,沈法兴势力和孟海公势力,这两大势力都属于江南会,分占南北诸郡。
沈法兴以吴郡为中心,占据了余杭郡、吴郡、毗陵郡和丹阳郡四郡,而孟海公则占据了会稽郡,遂安郡,新安郡、东阳郡和宣城郡五郡,虽然孟海公地盘比沈法兴多一郡,但遂安郡、新安郡和东阳郡主要以山地为主,人口稀少,只有会稽郡和宣阳郡有点人口。
随着孟海公势力逐渐增强,他开始不再服从江南会的调度,已经有脱离江南会的想法,尤其数年前他为儿子求娶袁氏之女为妻,被一口回绝,孟海公始终怀恨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