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士兵飞奔向东岸跑去。
东岸也同样陷入一片火海之中,但由于没有隋军攻入,渊庆宫及时拆除了浮桥,使军队混乱程度远不如西岸,虽然也有数千名士兵逃不出火海而被烧死,但大部分士兵还是及时撤离,此时渊庆宫率领两万六千余名士兵退到船场内,这里有大片空地,不会被大火波及。
士兵们都呆呆地望着烈焰渐渐吞没了大营以及对岸的一片哭喊混乱,他们都没有主将渊庆宫的命令,谁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渊庆宫骑在战马上,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西岸的隋军,火光中他看见了张铉的王旗,镶嵌有金边的青龙赤旗,他心中不由一阵阵惊恐,张铉出现在鸭禄水,那就说明他的侄儿和乙支文德都完蛋了,辽东高句丽军必然已全军覆灭。
这时,一名士兵从萨水中爬上岸,奔到渊庆宫面前跪下泣道:“高将军正在死守粮营,粮营目前无恙,但遭遇隋军猛烈进攻,高将军快支持不住了,他恳请渊将军去支援,高将军说若粮营丢了,我们所有人都得饿死!”
渊庆宫冷冷问道:“围攻粮营敌军多吗?”
“启禀将军,大部分敌军都在围攻粮营,高将军已经支持不住了。”
渊庆宫又看了看对岸,果然有无数隋军骑兵向西北方向奔去,那边正是粮营的位子。
他摇了摇头,对报信士兵道:“你去告诉高将军,浮桥已被摧毁,我们难以渡过萨水,无法去救援他,告诉他我很抱歉,我很钦佩他的壮烈。”
说完,他手一挥,厉声喝道:“出营,向南撤退!”
他调转马头便走,报信兵大哭道:“渊将军不救,我家将军必死无疑!”
渊庆宫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大将战死沙场,死得其所,又何惧之有?”
他狠狠抽一鞭战马,率领军队向南营大门奔去,两万六千余名高句丽精锐士兵跟随他迅速撤离了大营,向平壤方向撤退。
…
这时,隋军也停止了对粮营的火攻,五千步兵和五千骑兵从三个方向向粮营发动猛攻,高延寿身边士兵越战越少,已不足千人,被压制在粮营的东南角,这时,隋军士兵一阵欢呼,只见百余名骑兵簇拥着一名金盔铁甲的大将出现了,身材挺拔魁梧,手执紫阳双轮戟,胯下宝焰兽,正是齐王张铉。
张铉用长戟一指高延寿,“投降可饶尔一命!”
高延寿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他一言不发,催马向张铉奔来,手中大刀寒光闪闪,目光中充满了杀机,张铉勃然大怒,“既然想找死,那就成全你!”
不等众将阻拦,他长戟一挥,迎了上去,面对着高延寿的大刀狠狠劈砍上去,高延寿的大刀重八十斤,加上他武艺高强,有万夫不当之勇,和渊盖苏文并称高句丽双杰,只可惜他遇到了天下排名第三的张铉,只听‘当!’一声刺耳巨响,刀戟狠狠撞在一起,高延寿双臂顿时失去了知觉,大刀脱手而出,飞出十几丈远。
高延寿大叫一声,拨马便逃,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觉背心一凉,长戟已刺穿了他的身体,戟尖从前胸透出,高延寿惨叫一声,当即毙命。
张铉甩掉他的尸体,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趣,他心中已经没有了为将者单挑敌军的兴奋,便调转马头回阵,喝令三军道:“不投降者,格杀无论!”
数千骑兵从四面八方杀去,千余名高句丽士兵渐渐消亡,最终战死殆尽…
徐世绩率领一万士兵埋伏在西营外,当无数士兵从南大门仓皇逃出时,遭遇到了隋军的包围截杀,高句丽士兵走投无路,只得纷纷跪地投降,乞求隋军饶命,隋军对高句丽西营的战役顺利收关,按照分而聚歼之的原则,他们放过了东营的高句丽士兵,使他们顺利南撤。
但战役并没有结束,张铉令徐世绩负责善后,他随即率一万骑兵从临时搭建的浮桥渡过了萨水,向南不紧不慢地追去。
…
在萨水东岸的一座山谷内,苏定方率领一万军队在这里休息,他们的任务是截断高句丽军的退路,配合埋伏南面的两万罗士信军队准备全歼南撤之军,大网已经铺开,就等高句军进入埋伏圈。
苏定方坐在一块大石上无聊嚼着草根,天快亮了,一群群士兵坐在地上闭目休息,等待主将的命令,这时,两名郎将凑上前问道:“将军,这次我们要彻底灭亡高句丽吗?”
苏定方瞥了他们一眼,没好气道:“你们关心这种事情做什么,还是关心一下自己的功劳吧!”
“弟兄们都在打赌,我们也下了赌注,如果将军能透露点消息,或许能赚一笔。”
苏定方在两人头上各拍一巴掌,笑骂道:“坑自己兄弟,还好意思说得出口,告诉你们吧!其实我也不知道。”
苏定方大笑,这时,一名斥候飞奔而来,苏定方连忙止住笑,走上前问道:“来了吗?”
“启禀将军,已经来了,正在官道上向南行军,走得非常匆忙,马上就要走过了。”
苏定方立刻喝令道:“让兄弟都起来,准备出发了!”
士兵们纷纷起身,稍微收拾了一下,便跟随着苏定方向西奔去,苏定方军队藏身的山谷距离官道约两里,当他们赶到官道上时,两万六千多名高句丽士兵刚刚走过官道,还能看到他们后军的尾影。
就在这时,南面数里外忽然爆发出一片喊杀声,苏定方精神一振,这是罗士信率领的两万伏兵出击了,他大喊一声,“弟兄们,跟我杀上去!”
隋军将士一声呐喊,挥舞着战刀长矛向高句丽的后军杀去。
埋伏在官道上的罗士信率两万军杀了出去,将高句丽军队拦腰截成两段,两支军队激战在一起,渊庆宫位于中军,隋军正好在他前面杀出,将大军一截为二,就在渊庆宫心慌意乱之时,后军也爆发出一片喊杀声,有士兵来报:“将军,后面也有隋军杀来了。”
忽然,北方传来了雷鸣般的马蹄声,大地开始震动起来,这是隋军骑兵杀来了,渊庆宫急得大吼一声,“跟我突围出去!”
他率领数千军队向拦截他们的隋军杀去,他的经验很丰富,目标也非常明确,必须突围到前方,才能摆脱隋军的包围,这时南面的高句丽军队也大喊起来,企图南逃的高句丽士兵遭到了三千重甲步兵和八千步兵的拦截,使他们南北两头的退路都断了,西面是湍急的萨水,东面是一望无际的莽莽森林,除了拼死从南面突围出去,他们已经没有出路了。
晨曦初现,天色已蒙蒙亮,在鸭禄水以南约六十里处的萨水东岸,五万隋军将两万六千名高句丽士兵团团包围,喊杀声震天,隋军兵力优势明显,高句丽军队士气低落,败局已定。
第732章 最后内讧
平壤城,自从权桓意外消失后,渊太祚逐步将权桓的财权夺取在自己手中,百官争先向他献媚,纷纷写血书表示效忠,甚至原本忠于高元的大将高惠真也写了血书愿意向他效忠,而婴阳王高元则病倒了,病势十分沉重,渊太祚便开始考虑新王的人选。
不过最焦虑紧迫依然是北方的战局,十二万大军都已派到北方,到现在辽东的情况不知,鸭禄水的军队也没有消息,一个是他长子,一个是他胞弟,都没有了消息,着实让渊太祚感到不安。
这天下午,渊太祚午睡后醒来,准备起身前往王宫,今天是和百官商议立王储的日子,所谓的商议也不过是走走形式,他渊太祚看中谁,那谁就是后继之王,渊太祚和高元之弟高建武的关系不错,高建武多次向他表达愿意替他分忧的意思,意思就是说,高建武愿为傀儡,将大权拱让给他渊太祚。
这个表态倒也让渊太祚满意,不过渊太祚有点嫌高建武年纪太大,已年近四十,如果年仅四岁还差不多,所以究竟立谁为王储,渊太祚还没有考虑成熟。
一名侍女小心地替渊太祚戴好帽子,左右两名侍女又将他扶站起身,渊太祚这才向堂下走去,刚走到院子里,只见管家急急慌慌奔进来,渊太祚脸一沉,重重哼了一声,管家吓得连忙跪下,将手中一小卷信高高举起,“是二将军发来的鹰信!”
渊太祚听说是兄弟的鹰信,他也顾不得仪态,两步上前,一把将鹰信抓到手中,这是渊庆宫刚刚撤出大营时发来的鹰信,就在这封鹰信发出一个时辰后,渊庆宫也走进了隋军的包围陷阱之中。
渊太祚颤抖着手将信打开,匆匆看了一遍,他眼睛渐渐发直了,隋军火攻大营,高延寿全军覆灭,渊庆宫的军队及时退出大营,正向平壤撤退。
渊太祚不知是喜还是悲,高延寿军队竟然全军覆灭,那就意味着高氏王族最后的力量也消亡了,那他还用纠结谁来继承王位,他渊太祚自己登位当高丽王不好吗?
但大军在鸭禄水兵败又给渊太祚带来的巨大的压力,那就意味着隋军即将兵临城下了。
等一等!
渊太祚忽然想到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如果隋军主力出现在鸭禄水,那辽东的高句丽军队怎么样了?
他又继续向下看去,在信的最后,渊庆宫匆匆写了一行字,‘张铉之王旗出现于战场,弟甚惑之,若张铉果真从辽东南下,则大郎危矣!’
渊太祚胸口一痛,如一把匕首狠狠插入了他的胸膛,身体晃了晃,差一点摔倒,侍卫连忙扶住他,‘大人!大人!’
渊太祚摆了摆手,稳定住自己情绪,心中暗暗思忖,‘儿子毕竟是主帅,就算全军覆没也应该还活着,只是当了战俘,把他赎回来就是了。’
他不停安慰着自己,又沉思了片刻,他必须下定决心夺取高句丽的王位了。
“给我准备马车,去王宫!”
马车在大街上疾驶,渊太祚暂时放下北方的战局,放下儿子生死,将思路转到夺取王位之上,目前平壤的军队还有两万人,由赵北义、高惠真、剑武岐和权文寿四名大将统领,其中三人已经向他表示了效忠,只有权文寿依旧保持沉默,权文寿是权桓长子,他当然不会效忠自己,不过此人是个花花公子,不足为虑,而且还驻兵在城外,也影响不大。
目前驻扎在城内的剑武岐和赵北义都是自己的手下,当然会支持自己为王,关键是高惠真的态度,他虽然向自己递交了效忠书,但他毕竟是王族,不管他是否效忠自己都必须斩草除根,还有高开道,听说此人逃去突厥了,也是一个隐患。
渊太祚考虑清楚了,今天暂时不提废高氏王族之事,等杀了高惠真再正式废王。
马车进了王宫,在台阶前缓缓停下,一名侍卫跑来替他开了车门。
“大臣们都到了吗?”渊太祚问道。
“回禀莫离支大人,都已经到了,在白虎堂等候大人。”
白虎堂是高句丽朝廷商议军机要务之处,紧靠着内宫了,一般侍卫都不准入内,渊太祚颇有武艺,且腰挎宝剑,倒也不惧,他让侍卫在外殿等候,自己快步走上台阶,向白虎堂走去,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前面院子便是白虎堂了。
渊太祚走进了院子,却忽然发现内外没有一个侍卫,他心中顿时感到一丝不妙,正要转身离去,堂上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莫离支大人,别来无恙乎?”
他抬头向大堂望去,大堂上没有等他前来商议决策的百官,而是负手站着一人,正是在十天前已被高烈手下刺杀的权桓,只见他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渊太祚仿佛见了鬼一样,吓得他魂飞魄散,后面院门轰地关上了,渊太祚已经明白了,权桓根本就没有死,他铮地拔出长剑,大喝一声向权桓扑去,“高烈杀不死你,让老夫亲手来结果你!”
权桓冷笑一声,将手中杯子狠狠向地上一摔,喝道:“动手!”
两边侧门内忽然冲出上百名黑衣刀斧手,向渊太祚杀来,渊太祚奋力反抗,他只刺死两人手中宝剑便折断了,刀斧手一拥而上,乱斧劈下,可怜高句丽一代枭雄,最后却死在刀斧手之下。
一名刀斧手将渊太祚人头献上,权桓阴阴笑了一声,对人头道:“你这个蠢货,以为一支手弩就可以射穿我身上的龙鳞甲吗?我就在看你想干什么,等着收拾你的这一天。”
院门开了,大将剑武岐快步走了上来,单膝跪下道:“启禀大人,宫内已经完全控制了,高建武已被属下秘密处死。”
权桓满意地点点头,一指渊太祚的人头,得意地笑道:“剑将军,你看看这是谁?”
剑武岐看清了人头的面孔,吓得他霍地站起身,半晌,他猛然醒悟,立刻跪下道:“剑武岐愿为大人效死命!”
“去吧!给我包围赵北义的府邸,全家老小一个不留。”
“遵令!”
剑武岐又偷偷看一眼人头,这才心有余悸地转身匆匆走了。
权桓带着人头走进了内宫,一直来到高元的病床前,只见一名侍女正给气息微弱的高元喂药,看模样高元已奄奄一息,眼看不行了。
权桓走上前笑道:“让我来吧!”
权桓接过碗给高元喂了几口药,高元慢慢睁开眼睛,见是权桓,他低声问道:“怎么样了。”
权桓摆了摆手,“你们都退下!”
周围的宦官和宫女都退了下去,大殿内只有他们两人,权桓这才笑道:“我给君上看一样东西。”
他回头一摆手,“端上来!”
一名小宦官战战兢兢端着盘子走上来,盘子里正是渊太祚的人头,高元看了人头一眼,眼睛顿时瞪圆了,他忽然坐起身,一把将头上的缠头布抓下,大笑道:“渊太祚,你也有今天!”
他笑得如此畅快,声音如此洪亮,哪里有半点生病的样子,伺候他的宦官和宫女如果在旁边,一定会惊得目瞪口呆,原来君上病重频死居然是装出来的,实际上一点病都没有。
旁边权桓淡淡道:“君上最好还是当心点,别真的病倒了。”
高元双手一摊,大笑道:“我从来就没有病,渊贼已死,我还需要再伪装吗?”
“那可不一定!”权桓的语气变得有点冷淡了。
高元一怔,回头望向权桓,只见他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心中有点不安,问道:“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权桓慢慢摊开手掌,只见他手心里竟然攥着一个红色的小瓷瓶,“这是——”高元不解这是什么。
权桓若无其事道:“这是鹤顶红,最烈毒药,见血封喉,刚才我不小心把它倒进君上的药碗里了。”
“你——”
高元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剧痛,痛得他直不起腰,他连忙扶住床柱,指着权桓道:“你为什么…要杀我,难道怕我…不封你…莫离支吗?”
权桓不慌不忙道:“渊太祚死了,我当然是莫离支,不过我更喜欢一个年幼的小王,反正君上已经快要病死,现在死了大家也不觉得奇怪,我会厚葬君上,请上路吧!”
“你…不得好死。”
高元拼命站起身向权桓扑来,但只走了一步,便一头栽倒在地上,浑身抽搐片刻,终于七窍流血而死。
权桓低下头阴阴笑道:“我不会死,相反,我会活得很好。”
他站起身回头令道:“把他收拾好,搬上床去!”
小宦官连忙上前收拾尸体,待他收拾得差不多,权桓从背后一剑刺死了小宦官,拎起渊太祚的人头,大步向殿外走去。
两天后,权桓立年仅两岁的高藏为高句丽王,他自封为莫离支,彻底掌控了高句丽的军政大权。
第733章 谈判投降
大隋兴宁二年六月十五日,齐王张铉亲率八万大军兵临平壤城下,由于隋军骑兵来势疾快,驻扎在城外的大将权文寿撤退不及,被截断了回城之途,权文寿率军投降了隋军。
与此同时,两万隋军水师在老将来护儿的率领下从浿水登陆,全歼了高惠真的五千军队,高惠真不甘被俘自杀身亡。
十万大军兵围平壤,而平壤城内只剩下一万守军,城内军民混乱,人心惶惶,唯恐隋军破城屠城,很多富裕人家早在几个月前就考虑形势不妙时逃去别的小城避难,但由于消息被封锁,当前方兵败消息传来时,隋军已兵临城下,使他们无路可逃。
清晨,数百名平壤大户长者聚集在权桓的官邸前,要求面见莫离支大人,“我们要见莫离支大人,请大人出来说话!”
人群情绪激动,不断地高声大喊,百余名士兵十分紧张,在台阶前结成人墙阻止激动的人群冲入府内,这时,权桓正准备出发去王宫,府门外不断传来的呐喊声使他叹了口气,对两边侍卫道:“不用再阻拦了,我去见见他们。”
权桓这两天着实十分被动,他的长子权文寿一战未打便投降了隋军,尽管权桓下令封锁消息,但还是有小道消息在城内传播,有损权桓的威望。
权桓走出了大门,外面人群更加激动起来,拼命向前涌动,不断叫喊,权桓摆了摆手,有士兵大喊:“安静,大人要发话了。”
好一会儿,人群才渐渐安静下来,人人探着脖子望向权桓,权桓高声道:“大家的心情我能理解,我会尽一切可能保住各位的身家性命,请大家放心。”
一名老者激动地问道:“请问莫离支大人,我们一定要抵抗隋军攻城吗?难道就不能和谈?”
权桓叹了口气,“是否和谈,我还要和大臣们商议,但恐怕和谈的代价很大。”
人群又开始激动地叫喊起来,刚才的老者连忙回头对众人大声喊道:“大家安静,不要吵!不要吵!”
众人再次安静下来,老者向权桓行一礼,“大人,没有谁愿意和谈,可是…如果只能在屠城和和谈之间选择,那宁可和谈,代价虽大,但至少可以保住身家性命,人若死了,要钱还有什么用,大人说是不是?”
权桓点点头,“你们的诉求我明白了,我会好好考虑,大家散去吧!”
“我们不打扰大人了。”
老者对众人道:“大家散了吧!各自回家。”
众人三三两两各自走了,这时,等在下面的一名家人跑上前,低声对权桓道:“长公子派人送信来了。”
权桓心中一惊,急问道:“送信人在哪里?”
“现在在侧堂等候。”
权桓也顾不得去王宫,转身便向侧堂走去,走到侧堂,权桓看见了一名文士,他立刻认出是长子权文寿的幕僚孙德艺,权桓心中一阵失望,他还以为是张铉派来的人,没想到是自己人,这其实是一种态度,如果是张铉派来的人,那就说明还有通融的余地,现在来的是自己人,他们面临的局面依然十分严峻,极可能将遭遇最后通牒。
孙德艺连忙上前行一礼,呈上一封信,“这是长公子给大人的信。”
“他现在怎么样?”权桓接过信问道。
“长公子还好,只是被软禁,没有遭到虐待,大人先看信吧!”
权桓打开信看了一遍,不出他的意料,儿子在信中恳求他投降,但这只是儿子的意思,不是张铉的意思,权桓难以掩饰脸上的失望之色,孙德艺看出了权桓的失望表情,便小心翼翼提醒道:“不过卑职能来送信,是经过齐王特批的。”
权桓顿时醒悟,张铉既然肯答应让人来送信,这其实就已经表明了一种态度,自己刚才竟然钻了牛角尖。
“张铉有没有暗示过什么?比如说过什么话,或者给了什么东西。”
孙德艺苦笑一声道:“让卑职来送信其实就是一种暗示,大人应该主动派人去谈判,而不应该在这里等齐王使者,我想,不会有什么先礼后兵,如果大人迟迟不派人去,就会产生误判,攻城就难以避免了。”
权桓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应该是我们去求隋军,不能再犹豫了。”
…
中午时分,高句丽的礼部侍郎武辄俊出现在隋军大营外,不多时,一名军士将他领进军营,一直来到一顶大帐前。
“请稍坐,我去禀报!”
武辄俊有些忐忑不安地在大帐内坐下,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样的结果,他并不是权桓的心腹,权桓之所以派他来,是因为他曾经出使过北海郡,和张铉打过交道。
好一会儿,帐帘忽然被掀开,一阵风吹进大帐,武辄俊一回头,只见是军师房玄龄走了进来,武辄俊连忙起身行礼,“参见房军师。”
“武侍郎,好久不见了。”
房玄龄微微一笑,摆手道:“请坐!”
武辄俊不安地坐下,他和隋军打过交道,知道张铉一般不会接见自己,房玄龄来接见就已经是非常重视了,武辄俊连忙欠身道:“我这次受莫离支大人的委托前来和贵军协商,看能不能和平解决目前的局面,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房玄龄淡淡笑道:“方案是有,但要双方都能接受,恐怕就很困难了。”
武辄俊沉默片刻道:“这次进攻辽东完全是渊太祚个人的强势决策,事实上,权大人是希望两国和解,不要再战,所以他一直持反对态度,但渊太祚掌握军权,权大人无法阻拦他,但为了高句丽的命运,权大人已冒险铲除了渊太祚,所有支持渊太祚的官员都被清除,请贵军理解我们的诚意。”
房玄龄笑道:“齐王殿下也知道渊太祚被杀之事,他也知道权大人是主和派,所以才给你们一个机会,否则昨天就要大举攻城了,一旦城池被攻破,那就是屠城灭国,希望你们能抓住这个机会。”
武辄俊知道隋军不太可能让步了,他心中暗暗叹一口气,鼓足勇气道:“我愿意把齐王的意见转交给权大人和其他大臣。”
房玄龄取出一只卷轴,递给武辄俊,缓缓道:“我也是文人,不会说粗鲁之言,也习惯于含蓄表达,但这件事关系到高句丽生死,就请恕我直言了,高句丽只有接受和不接受的选择,如果接受,高句丽可以保留,如果不接受,那就是屠城灭国,请三天之内答复,逾期就视为拒绝。”
武辄俊心里像灌满了铅一样沉重,他默默接过卷轴,又向房玄龄行一礼,“感谢房军师的宽容,在下告辞了!”
房玄龄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红色封门条递给他道:“看在两次打交道的份上,我个人送给武侍郎一件礼物,如果谈判破裂,请武侍郎务必将此封条贴在大门上,城破后可保家宅无恙。”
武辄俊感激万分,接过封条连连施礼道:“多谢房军师之恩,武辄俊铭记于心。”
武辄俊告辞走了,这时,张铉从大帐旁边慢慢走出,负手望着武辄俊远去的背影,房玄龄笑道:“殿下觉得他们会答应吗?”
张铉冷笑一声,“他们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
第734章 凯旋西归
王宫内,当权桓将隋军的十三个条件向数十名大臣公布,所有大臣顿时炸开了锅,一次性赔偿隋军军粮五十万石,军费五十万两黄金,鸭禄水以北土地划归隋朝,以后每年缴纳岁粮二十万石,岁绢两万匹,禁止高句丽拥有军队,高句丽的安全由隋军负责…
众大臣群情激昂,纷纷表示坚决不能接受如此苛刻的条件,有大臣愤怒得叫喊道:‘与其接受这个条件,还不如灭国!’
几乎所有的官员都不肯在同意书上签字,众人纷纷起身拂袖而去,大殿内只剩下寥寥数人,权桓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望着众人离席而去。
这时,他的亲家吏部尚书剑文德叹了口气道:“其实我觉得关键是第八条,所有官员的嫡长子都要去中都读书,这就是人质啊!如果这一条能改一改,或许条件可以商榷,毕竟谁也承受不起屠城的命运。”
权桓冷冷道:“那怎么改,难道让我权桓的儿子去中都为质就行了吗?”
剑文德知道权桓是不想一个人承担这个责任,所以让大家签字,表示是朝臣们共同的决定,但众人都不肯承担这个责任,剑文德便道:“那就再等两天,等大家冷静下来,大人再和大家说一说,如果还是不肯接受,那大人就开城投降吧!任由隋军处置。”
权桓心里明白,如果不答应条件投降,就算没有屠城也会灭国,他可接受不了这个结局,必须要保住高句丽,保住自己的权势。
其实权桓倒是能接受这些条件,交出高烈不用说了,高烈就在大牢之中,主要是几款核心条件,赔偿军粮五十万石,仓库还有三十万石,再去各城凑一凑,应该凑得出来;赔偿军费五十万两黄金,渊氏家族的财富也足够了,而鸭禄水以北的土地是渊氏家族的封地,他也并不心疼,每年的粮食和布绢,他们也拿得出,关键是不能拥有军队,隋军将在高句丽驻军,这个条件太苛刻。
但权桓也无可奈何,他知道张铉绝不会在这一条上让步,这才是整个投降条件的关键,除非大隋灭亡,否则高句丽休想翻身了。
剑文德又低声道:“大人,过几年后我们或许可以再和张铉商量,我们划一块专门的土地筑城给隋军驻扎,相信他会同意,我们再成立少量的内务军以维持治安,他应该也会同意,只要隋军不干涉高句丽内部政务,我觉得也可以接受,最多是恢复旧制,高句丽王由大隋册封,大人以为呢?”
权桓点点头,这也是个办法,以后再慢慢地一点点争取权利,可无论如何隋军的条件必须满朝文武都签字才行,绝不能把历史责任都压到他权桓一个人的身上。
想到这,他咬牙切齿道:“也罢,我一家家去找,丑话说在前面,愿意接受条件的官员可签字免死,不愿签字官员的名单则交给隋军,让他们接受抄家灭门的命运吧!”
权桓这一招确实很毒辣,到第二天晚上,约七成的官员都乖乖在同意书上签字了,还有三成的官员不肯签字,同时提出辞去官职,但权桓不接受辞职,并派军队将不肯签字的官员和他们家人一律捉拿下狱,再给他们最后一晚考虑,如果还不肯签字,那么官员和家人全部处斩,财产交给隋军作为赔偿。
凌晨五更时分,剑武岐匆匆找到一夜未眠的权桓,躬身将一份完整的签名同意书交给权桓,“大人,都签字画押了。”
权桓接过签满姓名并押了手印的同意书看了看,他不由长长松了口气,对剑武岐道:“天亮后开城投降吧!”
…
当天晚上,武辄俊带着投降国书和两辆囚车再次来到隋军大营,中军大帐前火光猎猎,张铉接过了投降国书,高句丽接受他的全部条件,张铉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武辄俊道:“明天巳时正开城投降,隋军要举行入城仪式,我们不会屠城,但也不希望看到任何抵抗。”
武辄俊默默点头,“卑职回去转告!”
这时,张铉看了看囚车,几名士兵将第一辆囚车推了上来,里面关押之人正是高烈,虽然他按照约定刺杀了权桓,但渊太祚却出尔反尔,将高烈和穆遂新抓捕入狱,其余手下全部杀死,渊太祚准备用他们二人作为投降条件。
张铉走上前看了看高烈,笑道:“高会主,别来无恙乎?”
高烈在狱中遭到宫刑,身心被严重摧残,早已心灰意冷,他此时只想逃得性命,再没有恢复北齐的雄心壮志了,他苦苦哀求道:“粪土烈已无争雄之心,只想苟延残喘度过余生,恳求殿下饶我一命,烈愿为殿下之奴。”
背后穆隧新大怒,厉声喝道:“高烈,你给祖先的脸都丢尽了,堂堂大齐宗嗣,就算死也要顶天立地。”
张铉也没有想到高烈居然变得如此胆小惧死,哪里还有半点渤海会会主的气势,不过高慧一系还在中原活跃,高烈还有利用价值,他笑了笑道:“只要会主能洗心革面,做个富家翁安享晚年其实也不错。”
“来人!打开囚车,带他去大帐休息。”
高烈没想到自己居然能逃过一死,激动得眼泪都下来了,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连声致谢,几名士兵打开囚车,将他扶下去休息了。
张铉又走到穆隧新面前,穆遂新重重哼了一声,扭头不理,张铉冷笑一声道:“虽然有几分骨气,可惜却投靠异族,你也同样把祖先的脸丢尽了。”
穆遂新怒视张铉,“要杀就杀,何必再侮辱我!”
张铉知道穆遂新此人是北齐复国顽固派,留下他后患无穷,便点了点头,“敬你是条汉子,留你全尸。”
他回头喝令道:“推下去绞死!”
士兵将囚车推了下去,远远听见穆隧新一声悲呼,“大齐彻底完了!”
“痴人说梦!”张铉冷冷地说了一句。
…
次日上午,十万隋军旌旗招展,盔甲鲜明,在北城外杀气腾腾列队,每个人都十分激动,大隋数度征伐高句丽,死伤百万,今天,他们终于见证了高句丽的彻底投降。
随着一阵鼓声响起,平壤城门大开,一万高句丽军队在剑武岐的带领下出城投降,上缴了兵器、盔甲,被隋军带去战俘营,等候发落。
随即权桓抱着年仅两岁的高句丽王高臧以及数十名文武百官出城投降,他们每个人赤着上身,官印皆挂在脖子上,走出城外便匍匐在地。
权桓大喊道:“高句丽冒犯天军,愿受齐王殿下惩罚!”
张铉点点头,吩咐左右,“我不灭高句丽,让他们穿上衣服!”
士兵让众人穿上衣服,权桓被士兵领上前跪下泣道:“权桓死不足惜,只恳求齐王殿下慈悲为怀,饶过千千万万无辜黎民。”
张铉淡淡道:“莫离支大人是聪明人,能够审时度势保住高句丽,你可继续出任莫离支,将来你长子权文寿可继承你的职位,只要你一心维护宗主国的利益,那么宗主国也会坚决捍卫你的权利,明白吗?”
权桓注视着张铉,点了点头,“微臣明白!”
张铉笑了起来,“好吧!准备入城仪式。”
隋军的鹿角吹响了,‘呜——’低沉的号角声响彻平壤城,一队队隋军骑兵举起大旗开始入城,张铉在数百重甲士的护卫下也进入了平壤城,大街两边家家户户摆着香案,跪迎齐王殿下入城。
张铉心中感慨万千,大业十年,他与入城失之交臂,而今天,终于弥补了这个遗憾。
…
入夜,张铉负手站在大帐前注视着黑黝黝的平壤城墙,这时,徐世绩跟着张铉的亲兵匆匆走来,躬身施礼道:“卑职参见大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