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铉看了片刻,回笑着头问罗士信道:“听说你在士兵中发起一场攻城计谋比赛,有收获吗?”
第720章 水淹燕城
罗士信每天都在盼望主帅下令攻城,但这个命令却始终不肯下来,让他焦虑万分,他便自掏腰包在士兵中举办了一场赏金为五百贯钱的攻城计谋比赛,让士兵们都参与出谋划策,他其实也是希望这种比赛能改变主帅的意志,从而能下达攻城命令。
罗士信连忙道:“确实有不少好办法,攻破城池也轻而易举。”
张铉虽然并不想攻城,但对罗士信这种走群众路线的思路很有兴趣,便笑道:“举例说说看!”
罗士信精神一振,想了想道:“有士兵提出用火攻,用投石机投掷大量易燃之物上城,点燃后烈火焚城,然后我们攻上城头就基本上没有阻碍了。”
“还有呢?”
“还有士兵提出毒烟计,利用东风在上风向焚烧毒树枝产生大量毒烟,让城内被毒烟笼罩。”
这让张铉想到了攻打卑奢城时来护儿使用的毒烟计,估计这名士兵也参与那次战斗,他笑了笑又问道:“还有呢?”
“还有士兵提出将染了疫病的尸体抛进城去,不出十天,城内高句丽士兵都会死绝。”
众人大笑,纷纷道:“这个计策太歹毒了,简直就是绝户计,而且忘记了自己军队也会染病,杀敌三千自损五千,太亏了。”
旁边裴行俨笑道:“老罗,说说几个靠谱点的计谋。”
罗士信扰扰头,“那我就说三个赢得赏金的计谋吧!”
众人都有了兴趣,围上来笑道:“就说说获得赏金的计谋。”
“第一个是堆土法!”
罗士信指着土山道:“土山距离城墙只有五丈,我们可以在山头不断向下倾倒泥土,那么泥土很快就会堆积上城头,我们就可以从土山上直接杀进城头。”
众人点点头,这个方案比较靠谱,而且效果很不错,难怪能赢得赏赐,张铉也有点动心了,便笑问道:“那第二个和第三个呢?”
“第二个还是利用火烧,燕城墙砖都是用石块砌成,用烈火将城墙烧红,再用冷水浇,城砖就会立刻开裂崩塌,卑职做过试验,效果确实不错。”
张铉沉吟片刻,对这个计策不置可否,他又道:“再说说第三个计谋。”
罗士信笑道:“第三个计谋是个本地士兵出的主意,赢得了三百贯钱,我觉得完全可以实施。”
他一指北面数里外的白狼水,“我们可以利用白狼水来淹没燕城,大家发现没有,燕城位于低洼处,听说从前的老燕城就因为连续几天下大雨后被淹没了,如果我们掘开白狼水河堤,燕城就会被水淹没,即使无法将全城淹没,粮食也会毁掉大半。”
“好一条妙计!”
旁边杜如晦忍不住赞道:“这个办法完全可行,从地势上讲,燕城处于洼地,容易被水淹,而且更巧的是,我仔细观看云色,最近几天辽东一带确实会有大雨,等下了大雨,同时掘开白狼水河堤,燕城就完了。”
张铉沉思良久,终于缓缓点头,“这个办法可行!”
…
白狼水发源于燕山,向东奔流而去,一路水源众多,流量极大,是辽东地区除了辽河之外第二重要的河流,白狼水横穿柳城郡,流入燕郡后在燕城以北折道向南,最后流入渤海,燕城便位于白狼水的转弯处。
由于医无闾山南北走向的缘故,燕城正好位于数里外的低洼处,四十几年前,燕城就因为连续天降大雨导致白狼水决堤而被淹没,死了数千人。
但由于时代已久,除了当地老人,已经很少有人知道燕城这段水淹历史,而罗士信的攻城谋略悬赏终于使本地士兵说出了这件往事。
第二天清晨,围城隋军主力渡过白狼水,向北撤离,燕城城头上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渊盖苏文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对乙支文德道:“难道隋军是因为粮食不足而被迫撤退吗?”
乙支文德却老持稳重,他摇了摇头道:“隋军没有理由撤退,他们这是在诱引我们出城,然后在辽水西畔全歼我们。”
乙支文德不由又叹了口气,“就算我们杀到辽水又有什么意义,连渡河羊皮筏子也没有。”
渊盖苏文刚刚才有的喜悦心情被乙支文德的两句话给浇灭了,他呆了半天,恶狠狠道:“倒不如决一死战,也比困死在城中要好!”
他转身便向西城墙走去,一边走,一边对士兵大吼道:“去把那座土山给我挖平了!”
当天晚上,天便开始下雨了,春夏之交正是多雨季节,但这场雨却来得格外猛烈,电闪雷鸣,大雨如注,一连两天雨势不止。
隋军就驻扎在地势较高的白狼水北岸,大帐绵延二十余里,气势十分壮观,但连续两天的大雨也使隋军士兵度日如年,大帐内的被褥、衣服都湿漉漉的,大帐内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睡觉十分难受,而且士兵们不能出帐,大家呆在帐篷内十分枯燥无聊。
这天上午,张铉在数十名大将的陪同下来到白狼河畔,雨势已经变小,但雨点还是很密集,张铉和将领们都穿着斗笠,站在高坡上打量着白狼水。
白狼水宽约二十丈,地势较高,由于连日下雨,水色浑浊,水流十分湍急,在远处看燕城,确实位于低洼处,而且光下雨就已经淹到小腿上,这时,徐世绩在一旁道:“大帅,光掘开北边的河堤还不行,还必须把东面的河堤也掘开,两边一起放水,就只剩下城墙了。”
张铉看了片刻,回头对罗士信道:“这是你的计策,由你来完成吧!就按徐将军所言,从北面和东面同时掘口,时间在今天晚上。”
罗士信大喜过望,他终于等到这一刻了,连忙抱拳道:“卑职遵令!”
…
入夜,天又下起了大雨,阴沉沉的乌云笼罩着大地,使夜晚变得格外漆黑,一道闪电接着一道闪电,将白狼水的河床照亮了,只见河床上站着无数的隋军士兵,手执大铲奋力挖掘着泥土,河水咆哮,翻滚着白沫,在闪电下显得格外汹涌。
数里外的燕城依旧十分安静,城内城外漆黑一片,插在城门两边的火把也熄灭了,西城外的土山已被削去一半,沟壑里哗哗地流淌着泥水。
城头上近千名高句丽士兵在来回巡逻,警惕地留意着城外的动静,城内大部分士兵都入睡了,连日下雨使城中积水淹到膝盖,生活十分不便,士兵们也疲惫之极。
渊盖苏文无法入睡,他也在城墙上来回巡逻,他心中很焦虑,连日大雨使粮仓内也淹了水,至少有三成粮食泡在水中,很快就要霉烂了,他想和乙支文德再谈一谈,等雨停了后他们必须要突围了,就算他们无法渡过辽水,也可以向北走,借助契丹之力渡过辽水。
就在这时,渊盖苏文忽然听到一种怪异的声响,就仿佛狂风刮过山林那种啸声,其他士兵也听见了,纷纷趴在城墙处向外张望。
“将军,是大水,山洪暴发了!”
一名士兵指着城下大喊起来,这时渊盖苏文也看见了,汹涌的水流在城下流过,水位迅速增高,已经漫过了城门,渊盖苏文的头皮顿时炸开了,这哪里是什么山洪暴发,是白狼水决堤了。
他大叫一声不好,喝令道:“速敲警钟!”
‘当!当!当!’城头上警钟急促地敲响了。
渊盖苏文转身向城下奔去,但他只跑了几步,只听一声巨响,城门经不住洪水的冲击,骤然间碎裂了,咆哮的洪水汹涌冲进了城内,渊盖苏文停住了脚步,无助地望着洪水席卷过一片片营房,到处是士兵惊恐的喊声,无数士兵在拼命奔逃,却依旧被大水吞没,人和房屋都消失了,燕城遭遇了灭顶之灾。
第721章 最后内讧
天渐渐亮了,依然下着小雨,寒意侵人,燕城所在的地区已是一片汪洋,浑浊的乌黑色水面飘浮着木头和士兵的尸体,树林只剩下一片树冠,一群群乌鸦在树林上空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燕城也只剩下一圈城墙,城内的石屋已全部被淹没,只剩下几座仓库的屋顶,屋顶上和城墙上挤满了士兵,一个个冻得脸色乌青,浑身发抖,眼睛里充满了绝望。
乙支文德裹着一张羊皮,默默无语地坐在城垛上,他无法面对眼前的这一幕,就仿佛噩梦一样,但又是这样真实,这时,一名将领上前低声道:“大将军,已经清点完毕,还有五千一百人,粮食只抢得百余石,一半人手上有兵器,其他人都赤手空拳。”
乙支文德叹息一声,嘶哑着声音道:“去把渊将军请来吧!”
不多时,同样有些失魂落魄的渊盖苏文快步走来,他坐在乙支文德身旁,低声问道:“大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乙支文德苦笑一声道:“三国时代,关云长掘汉水淹了曹军十余万人马,今天,燕城也同样被隋军掘白狼水淹没,我们四万军队几乎全军覆灭,愚蠢的西征啊!”
“事已至此,抱怨也没有用了,关键是我们还有没有退路,只要能离开燕城,我们就立刻赶赴契丹,寻求契丹的帮助。”
乙支文德奇怪地看了渊盖苏文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乌云,摇摇头道:“这场雨还要下两三天才会结束,但这场洪水也至少要半个月后才会消退,渊将军认为我们还能全身而退吗?”
渊盖苏文半晌才冷冷道:“大将军的意思,我们除了投降外,没有别的选择了?”
“就算是投降,也得张铉发善心才行,他若不接受,我们所有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渊盖苏文脸色变得苍白,低下了头,这时有士兵大喊:“有船,船来了!”
乙支文德和渊盖苏文抬起头,只见一艘小船从北面驶来,船上是几名隋军士兵,所有人都站起身,呆呆地望着这条小船,他们想呼救,但对方又是他们的敌人,让高句丽将士无所适从。
不多时,小船在距离他们约三十余步处开始掉头向东而去,乙支文德大急,用汉语高喊道:“请转告齐王殿下,我们愿投降!”
几名隋军士兵回头看了他一眼,便加快速度向东驶去,渐渐不见了,渊盖苏文怒视乙支文德,竟然当着这么多将士的面说出投降的话,真是耻辱啊!
乙支文德冷冷道:“如果渊将军不愿投降,尽管带兵去南城墙,我不会勉强。”
渊盖苏文脸色一阵白一阵红,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但隋军小船去了后便再没有消息,一直到第二天中午,饿得头昏眼花的高句丽士兵才终于看到了第二艘隋军小船,数千高句丽士兵顿时不顾一切地挥手大喊起来,“投降!我们投降!”
小船向乙支文德处驶来,船头是一名隋军的斥候校尉,他远远对乙支文德道:“乙支将军,我家大帅原则上可以接受投降,但只给你们一次机会,投降时不准有任何盔甲兵器,所有盔甲兵器都放在东城,人集中在北城,我们需要先把兵器盔甲收走,才来接人,我再说一遍,你们只有一次机会,如果让我们看见一刀一剑,那就不会再接受投降了,我们十天后来给你们收尸。”
说完,小船调头就走,乙支文德急问道:“什么时候来接人?”
“明天上午收兵器,下午接人!”
校尉丢下一句话,便驾船扬长而去。
乙支文德无奈,只得喝令士兵道:“所有人把盔甲和兵器交出来!”
这时,渊盖苏文带着一群士兵气势汹汹走来,他们手上都拿着刀,渊盖苏文冷冷道:“乙支将军,你真相信隋军的话吗?把兵器交出去,我们只能任他们宰杀。”
乙支文德怒极而笑,“你看见过谁带着兵器投降吗?”
渊盖苏文一指城中仓库道:“刚才有士兵游水过来,说仓库里还有数百石粮食没有被水淹没,我们可以用木头扎成筏子,将粮食运到城墙上来,我觉得完全可以坚持十天半个月。”
乙支文德点点头,“我不会勉强渊将军做任何事情,刚才我就说过,如果渊将军不愿投降,可以带本部军队去南城,愿意投降的留在北城,大家人各有志,谁也别勉强谁!”
乙支文德的意思很明确,他和渊盖苏文都有自己的军队,可以说分属不同派系,他指挥不动渊盖苏文,但也希望渊盖苏文不要干涉自己的决定。
渊盖苏文沉吟一下道:“既然乙支将军一定要投降,我也不勉强,但请乙支将军把兵器和盔甲交给我,我去南城!”
“可以!我等会儿就派人送去。”
渊盖苏文深深看了乙支文德一眼,转身走了,这时有将领低声对乙支文德道:“大将军,此人一向心狠手辣,把兵器给了他们,恐怕他会翻脸不认人。”
乙支文德点点头,“我知道,我绝不会让他得逞!”
五千名士兵中,大部分士兵都愿意投降求一条生路,愿意跟随渊盖苏文的士兵只有千余人,而且都是他的家兵,以前跟随他的很多士兵也不想再顽抗,转而去跟随乙支文德。
入夜,雨渐渐停止了,饥寒交迫的士兵们正沉沉入睡,东城墙上忽然爆发出一片惨叫声,千余名士兵在渊盖苏文的率领下开始屠杀手无寸铁的高句丽士兵,渊盖苏文身披盔甲,手执铁枪,恶狠狠令道:“这些只想投降的懦夫,一个不留,统统给我杀掉!”
他的手下杀戮更加凶狠,毫不留情,无数士兵在睡梦中被惨叫声惊醒,吓得跌跌撞撞向北城奔逃,这时,一支数百人的军队在乙支文德的率领下从北城杀来,顶住了渊盖苏文手下士兵的杀戮。
乙支文德战刀一指渊盖苏文怒斥道:“敌军还没有来,你就自相残杀了,这些都是你的国人,你怎么下得了手!”
渊盖苏文狞笑一声,“跟我并肩作战才是高句丽军人,投降者都是叛徒,人人得而诛之!”
“放屁!你分明是想独占军粮。”
乙支文德一句话揭穿了渊盖苏文的真正心思,渊盖苏文恼羞成怒,喝令道:“给我杀!”
数百士兵呐喊着向乙支文德冲去,乙支文德冷笑一声,给旁边士兵使个眼色,士兵张弓搭箭,将一支鸣镝射向半空,从渊盖苏文的身后也杀来一支千余人的军队,前后夹击,将渊盖苏文和他的手下围堵在中间。
夜色中,两支高句丽士兵爆发了残酷的内讧,这一战是如此惨烈,如此不近情理,黑夜中很难分辨敌我,但士兵们都杀红了眼,不顾一切地厮杀,很多士兵都被自己人杀死了,人的兽性在杀戮中爆发,只有杀死对方,自己才能活下去。
这一战直到次日上午才终于结束,渊盖苏文的手下士兵被斩杀殆尽,乙支文德的士兵也死伤大半,只剩下五百余人,城墙上到处是尸体和破碎的武器,浑身是血的渊盖苏文被逼在一个角落里,身后是浑浊的滚滚洪水,他身中十几刀,已经快不行了,数十名士兵手执铜矛将他团团包围。
乙支文德冷冷看着他道:“渊将军,看在同殿为臣的份上,我送你上路吧!”
渊盖苏文惨笑一下,气息微弱道:“把首级带给我父亲,足矣!”
他反手一剑刺进了自己的胸膛,高句丽的一代年轻英杰终于死在了燕城。
乙支文德看了他半晌,叹口气道:“本来不用死,却自己找死,还赔上这么多兄弟的性命,愚蠢之极啊!”
这时,有士兵指着远处大喊:“大将军,隋军的船来了!”
乙支文德回头望去,只见远处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应该是隋军的船只来了,乙支文德当即厉声令道:“所有人脱去盔甲,扔掉一切兵器,去北城集中。”
隋兴宁二年,唐武德元年,西征辽东的高句丽大军被隋军放水淹城,几乎全军覆灭,最后三千士兵在大将军乙支文德的率领下向隋军投降,高句丽的七万侵辽大军至此全军覆灭。
第722章 投笔从戎
张铉在受降了最后的三千名高句丽士兵后,随即率领大军离开被洪水淹没的燕城,返回了柳城。
张铉下令全军休整十天,然后开始下一步的战役。
这天中午,柳城南面的官道上走来了十几名士子,这十几名士子个个风尘仆仆,一路跋涉,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但每个人眼中都充满了期待的喜悦。
为首的士子身材高大,背着一个小布包,他长一张方脸,鼻梁高挺,皮肤虽然黝黑,但目光格外明亮,此人正是科举中被家主除名的卢涵,他虽然在科举中名落孙山,但他并不想就此放弃,他决定学习班超投笔从戎,前来辽东军队中寻找机会。
在半路上他遇到了十一个有着共同志向的士子,他们便一起结伴而行,走了足足十天,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柳城。
“卢兄,那就是柳城了吧!”一名士子指着十几里外的城墙兴奋地说道。
“应该就是了!”
卢涵在八年前曾经来过柳城,依稀还有一点印象,他回头对众人笑道:“柳城马上到了,我们加把劲!”
就在这时,一支鸣镝从他们头顶上嗖地射过,发出尖利的响声,士子们吓得纷纷蹲下,马蹄声随即响起,一支骑兵从数十步外的树林内疾奔而来,片刻将他们团团包围,为首队正用战槊指着他们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卢涵是十几名士子的首领,他抱拳行一礼,不慌不忙道:“我们都是今天参加科举的士子,都希望能在军队中立功建业,所以特来投军!”
骑兵们互相挤眉弄眼,仿佛听见了天下最滑稽之事,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居然也想当兵打仗,最后骑兵们一起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骑兵队正忍住笑道:“现在是战争期间,军队在战争期间不招募士兵,如果真想投军,应该去中都,每次招募士兵都是机会,你们怎么想到来辽东?”
众士子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情,卢涵依旧不慌不忙道:“我们一腔热血,一心想为国效力,不远千里从中都而来,连临榆关的守将都感于我们诚意而放我们出关,将军怎么能一句话就决定我们的命运呢?”
队正摇了摇头,“我是好心提醒你们,省得你们再吃闭门羹,如果你们不相信,我当然也不会阻拦,可以送你们去柳城。”
卢涵毫不犹豫地接住队正的话头道:“那就多谢了!”
队正看了一眼卢涵,随即令道:“带他们去军营!”
骑兵队放慢马速,带着一行士子向柳城以东的大营走去。
隋军大营紧靠柳城而建,三面筑起了板式营墙,占地足有两千亩,仓库和战俘营和伤兵营设在城内,其余大军则驻扎在军营内,骑兵斥候队押着十几名士子来到了大营门口,当值郎将喝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斥候队正对卢涵道:“现在给你们机会,你们自己去说吧!”
卢涵上前躬身行一礼,“我们都前来投军的读书人,愿为国效力,从中都长途跋涉而来。”
话音刚落,他们身后有人笑问道:“从中都来,莫非都是落榜的士子?”
众人回头,只见他们身后一队骑兵护卫着一名文官,大约三十岁左右,长得又黑又瘦,只见他头戴纱帽,身着青色襕衫,骑在一匹高头骏马之上,正似笑非笑看着他们。
卢涵连忙上前行礼道:“落榜士子都回乡准备明年的科举了,但我们却想为国效力而前来投军,愿为一士卒,战死沙场也无怨无悔!”
文官笑了笑,“说得很动听,但你们的动机我明白,不过我们确实急需一些能整理文档的读书人,但不是文职军官,而只是从吏,你们可愿意?”
众士子纷纷表示愿意,但卢涵却沉默不语,文官看了一眼,冷笑道:“一个小吏满足不了你的野心,对吗?”
卢涵摇摇头,“我是为立功建业而来,杀敌可以立功,可以一步步积累军功而提升,总有一天我也能成为将军,但就算当了三十年从吏,依然是个捉刀小吏,这不是我想得到的东西。”
文官笑了起来,“你倒也坦率,但我们这里没有当三十年小吏的,书写文书三百篇则策勋一转,策勋十二转升一级,一般而言五年可以升两级,出任参军从事,这就是正七品,可以转去小县为县令了,当然你若才华出众,或者有经天纬地之才,或许直接升为正五品参军。
当兵也是一样,武艺超群则直接升为郎将,如果只是普通小兵,没有出众的武艺和特长,恐怕从军五年也只是个旅帅、队正之类,算起来还是当从吏比较合算。”
卢涵也有点动心了,他想了想道:“我愿为从吏!”
文官点点头,“但我有言在先,并不是随便什么读书人进军营就可以当从吏,需要先考试,考试通过后,还要调查身世背景,这是防止敌军探子入营,两关通过后才能正式入营为从吏,如果考试就通不过,那直接发一点路费遣返回原籍,你们明白吗?”
众人一起施礼,“我们明白!”
文官随即吩咐当值郎将,“带他们进城交给贾司马,由贾参军来安排考试吧!”
“遵令!”
当值郎将行一礼,随即对众士子道:“你们跟我来。”
众士子心情激动地跟随着当值郎将向柳城内走去。
“请问这位将军,文职军官有几个等级?”众人好奇地问郎将道。
郎将笑了笑说:“文职军官最高是长史,相当于尚书级别,原本是韦长史,韦长史已出任吏部尚书,长史就由房军师兼任,然后是记室参军和录事参军,以及司马和判官,再下来就是六曹参军,参军下面是参军从事,再下面是从事,最后就是从吏。”
“刚才那位文官是谁?”卢涵好奇地问道。
郎将笑了起来,“他便是记室杜参军,你们运气不错,正好遇到他,否则根本就没有机会,战争时期是不招募兵源。”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那人就是杜如晦,卢涵沉思一下又道:“可刚才听他的口气,好像司马在他之下,可刚才将军说,司马和记室参军并列第二级。”
郎将竖起拇指赞道:“你这个读书人头脑很清晰,是个人才,杜参军虽然和贾司马在军职上是同级,但杜参军还有军师的头衔,就比司马要高半级了。”
众人边说边走,很快便进了柳城,来到一座官衙前,这里便是军衙,所有文职军官都在这里办公,他们走到门口,郎将对守卫道:“这十几人是杜参军安排来见贾司马。”
守卫向旁边一指笑道:“那不是贾司马吗?”
贾司马便是贾润甫,早在飞鹰军时代,他便是行军司马,他和父亲逃回齐郡后,张铉念及旧情,也知道他是个难得的人才,便任命贾润甫再担任司马一职。
贾润甫刚从仓库回来,便见一名将领带着十几名年轻的士子向自己走来,他笑问道:“可是来应募从吏的?”
“正是!是杜参军让卑职带他们来找司马。”
“老杜知道我缺人啊!”
贾润甫呵呵一笑,“把他们交给我吧!”
郎将行一礼匆匆去了,贾润甫打量众人一眼,点点头道:“跟我来吧!先做一份试卷,等通过了我们再慢慢聊。”
众人来到一间屋子内,有人安排他们吃了饭,又休息了片刻,这时,进来两名从事,拿着笔墨纸砚和十二份卷子,给他们每人发了一份试卷,为首从事笑道:“时间是一个时辰,做一篇策论,要求不少于两千字,开始吧!”
一个时辰写两千字,时间相当紧,几乎就没有考虑的余地,他们铺开卷子,开始短暂地磨墨思考。
策略的题目是‘试述辽东经略’,针对性非常强,其实主要是考他们的书法,一般书法不错就算通过,但如果又有见识,那就是值得欣赏了。
卢涵沉思片刻,便提笔洋洋洒洒写了起来。
第723章 血洗契丹
中军大帐内,张铉站在地图前,注视着北方的契丹族,攻打高句丽必须要肃清后方,契丹就是一把顶在隋军后背的匕首,一根插在辽东的毒刺,如果不清除这根毒刺,他们的高句丽战役将无法顺利进行。
不仅如此,张铉还比一般人眼光更深一步,更长远数百年,他很清楚契丹在后世将给中原带来什么样的灾难,小树苗不及时铲除,它就会长成参天大树。
“殿下,契丹的主要人口聚居在两处,一个是紫蒙川下游的王帐,就在这里!”
杜如晦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圈道:“这里是契丹大贺部的主要牧区,大概生活着二十余万人,其次便是松漠城。”
杜如晦又指着地图上的一座城池,“这里便是松漠城,它原是鲜卑人所建,后来被契丹人几次加固后修建城一座坚城,这里也是契丹贵族的居住地,契丹的两万常备军都驻扎在这里。”
契丹人平时为牧民,战时则为兵,也是一个全民皆兵的民族,但为了保护契丹贵族,应对临时危机,契丹也成立了一支常备军队,人数约两万,就驻扎在松漠城内。
杜如晦这段时间从各个渠道收集契丹的情报,对契丹作战的方案也渐渐明晰了,张铉关注的便是这支常备军队,他沉思良久道:“契丹常备军必然也是以骑兵为主,以我们的骑兵对阵这支骑兵,虽然未必会输,但也会付出惨重的代价,需用谋略歼之。”
“殿下应该有经验。”
张铉点点头,“我至少有三种方案,但我需要考虑一种最有效的方案。”
这时,司马贾润甫走了进来,对张铉施礼道:“殿下,乌骨城传来消息,从海路运来的粮食已经抵达。”
乌骨城将是隋军攻打高句丽的后勤重地,所以在战争爆发之前,需要将各地粮食调集到乌骨城进行战备,张铉点点头问道:“新城的粮食运走了吗?”
“已经全部运到辽水东岸,等海船队到来便直接上船,目前船队已抵达辽东城。”
“让他们抓紧时间把粮食运走,不要误了战机。”
“请殿下放心,卑职已经命人去催促了。”
这时,杜如晦在一旁笑问道:“那些士子如何?”
“还不错!”
贾润甫笑道:“都颇有才学,其中还有一个才学尤其出众。”
杜如晦点点头,“我知道是谁,此人倒是有点与众不同。”
“什么士子?”张铉在一旁问道。
杜如晦笑着解释道:“今天从中都来了一群士子,说想为国效力,我考虑攻打高句丽正好急需文职从吏,让他们去找贾司马。”
“这些士子是什么背景,查过了吗?”张铉又问贾润甫道。
“卑职都问过了,都是来自河北和青州地区,还有两人是彭城郡的士子,刚才卑职说那个才学出众者,居然是卢楚之侄,卢氏子弟。”
“是吗?”
张铉听说是卢氏子弟,倒有几分兴趣了,便道:“把他的试卷给我看看。”
贾润甫取出一只卷轴递给张铉,“卑职已经带来了,请殿下过目。”
张铉接过卷轴打开,不由点了点头,字写得不错,刚劲有力,颇有大家气势,他又看了看文章,题目是经略辽东,这名卢氏子弟提出了三步走,一是平寇,二是移民,三是建立郡县,其中尤其点出了辽东最大的威胁是草原突厥,为了防止突厥对辽东的渗透,需要在并州北部以及河套一带加大兵力部署,实现东西呼应。
“不错,这个卢氏子弟颇有大局观。”
张铉又看了看名字,叫做卢涵,他笑道:“看他文章和字都写得不错,怎么会落榜了?”
贾润甫道:“卑职也特地问过他,他说他本来是科举第二名,因组织河北士子游行而被除名。”
张铉一怔,组织游行而被除名,这么重大的事情自己怎么不知道,他想了想便道:“把这个卢涵带来见我!”
不多时,两名士兵将卢涵带进了大帐,卢涵在涿郡见过张铉,连忙躬身行礼,“学生卢涵参见齐王殿下!”
张铉看了看他问道:“你是卢楚之侄?”
“正是!”
“你为什么要组织河北士子游行?诉求什么?”
卢涵便将科举中发生之事详细述说一遍,最后道:“军队战士在前方浴血奋战,我们却在游行抗议不公,确实不妥,我们也知错,愿意受到朝廷惩处,不过朝廷还是很宽容我们,不计较我们的鲁莽之举。”
“可是你考中第二名还是被除名,这叫朝廷谅解吗?”
“不!不是这样。”
卢涵连忙解释:“学生被除名是因为家主的缘故,和朝廷无关,家主前一天威胁说惩处学生,其他几个一起组织游行的士子都被录取,唯独学生被除名。”
“我知道了,先跟随贾司马做事吧!要能吃苦,低调谦逊,不要以为你是卢家子弟就可以高人一等,明白吗?”
“学生明白!”
卢涵行一礼,退下去了,贾润甫也连忙跟了过去,大帐里只剩下张铉和杜如晦,杜如晦望着两人走远,笑道:“殿下觉得他为什么会被卢倬除名?是为了维护家族声誉吗?”
张铉摇了摇头,“好像是为了家族荣誉,但其实不是!”
张铉淡淡道:“他是心中害怕,却又无比迷恋这个河北士族领袖的称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杜如晦轻轻点头,“我知道他怕什么。”
张铉走到地图前,注视着地图道:“不提这件事了,还是集中精力打完这一战吧!”
…
临近天明时,暴虐了一夜的雨终于累了,收回了肆无忌惮的放纵,又恢复了它温柔的一面,雨水停止,天空的云层也变薄变淡了,雾气笼罩着草原,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青烟色。
在柳城东北约三百里外的一片草原上,密密麻麻扎数千顶白色的帐篷,一些契丹牧民正在解开羊圈的绳子,准备放羊出圈,几个漂亮的年轻女人则站在帐帘前仰望天空急剧变化的云拍手欢笑,气氛平静而祥和,充满了早晨特有的生机勃勃。
但是,就在数里外,一支充满了杀气的军队正无声无息袭来,俨如一柄出鞘的犀利横刀。
马蹄踏过积水的洼地,溅起一片片白亮亮的水花,经历一夜暴风雨的磨练,使隋军将士的目光愈加冷冰,刀已经出鞘,弓已经上弦,战槊横握,仿佛一群草原上的恶狼向三里外的羊群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