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明这几个月的攻势无孔不入,他们用重金收买了武德殿的一名宦官和一名侍卫,一些很重要的情报就从宫内传出来了。
杨重澜又道:“昨天有弟兄在弘文馆门口看见渤海会高慧拜访了太子李建成,李建成随即进宫,然后就有了今天上午的旨意,卑职怀疑这个旨意只是明面上的东西,李渊必然还有另一层深意,一定和渤海会有关。”
李清明负手走了几步道:“渤海会主高烈现在身处高句丽,高慧拜访李建成一定和高句丽战役有关,如果有什么事情能牵制住我们攻打高句丽,那就只有唐军偷袭河北,我怀疑李孝恭率军入并州的真正目标不是刘武周,而是我们的军队。”
“使君说得对,刘武周已经退兵回娄烦关,并州局势并不危急,这时候出兵并州没有什么意义,李孝恭率军入并州一定是为了夺取井陉关和壶关,打通进军河北的通道,所以李渊才说要支持隋军攻打高句丽,这就是欲盖弥彰。”
李清明当机立断道:“不管李孝恭是不是针对我们,我们都不能掉以轻心,绝不能大意,立刻发红色紧急快信给中都,要求中都务必加强井陉关和壶关的防御。”
第709章 北方盟友(上)
新城位于辽水以东约八十里外的小辽水北岸,位于一座大山的山腰处,城池高大坚固,易守难攻,是高句丽军控制辽水上游的重要战略之地,目前新城有驻军一万人,粮食十万石,是渊盖苏文的后勤重地。
但新城毕竟距离辽水还有八十里,为了及时对杀入辽东的高句丽军队给予粮食支援,新城守军又在八十里外的辽水东岸扎下了大营,七千军队驻扎在大营内,同时又在新城附近抓了数千民夫,逼迫他们将城内粮食运到辽水军营内。
新城内外十分忙碌,数千民夫背负着沉重的粮包,排着长长的队伍,将一袋袋粮食搬出城,送到城外一里处的小辽水码头上,再从这里转运上小船,但码头上的小船并不多,只有不到百艘,每次只能运送千余石粮食,为了加快运粮,高句丽军队又强征了数百辆马车,水陆并进运送粮食。
在新城搬运粮食的民夫成分十分复杂,有高句丽人,有靺鞨人,有契丹人,也有汉人,他们都是高句丽军队从方圆百里内抓来,共三千余人,吃最烂的粮食,干最苦最重的活,为了防止他们逃跑,晚上则全部押入城内看管。
虽然服苦役只有十余天,但沉重的苦役使很多民夫都无法忍受,不断有人逃亡,高句丽士兵十分残暴,抓住逃亡之民便当场处死,短短数日便处死了百余人,再也没有人敢逃亡,虽然逃亡潮被血腥杀戮恐吓住,但仇恨和矛盾在不断积聚,眼看一场暴动即将发生。
在新城服苦役的汉人约有三百余人,都是年轻青壮,在辽水以东的高句丽境内生活着数千汉人,他们有辽东本地人,有第一次攻打高句丽时逃亡的民夫,也有被打散的士兵,他们在新城一带开荒种地,造屋筑墙,甚至还回家乡把妻儿接来,高句丽为了收取税赋也默许了他们存在。
由于服苦役的汉人只占少数,他们很快便团结在一个叫做孙英的汉人头领手下,成为新城内最团结的一个群体,在孙英的约束下,没有逃亡,他们互帮互助,没有出现一例死亡的现象,背负粮食也任劳任怨,也得到了高句丽军队的信任,让他们负责维持夜间秩序。
但高句丽人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和靺鞨人一起被抓来的名叫孙英汉人头领,却有着另一个不同寻常的身份,他是隋军的斥候郎将,孙英率领九十名手下去了靺鞨人部落,他们在靺鞨人帮助下掩盖了身份,利用高句丽人大量抓捕民夫的机会混入了新城内。
新城不大,城池周长只有十二里,它是一座纯粹的军城,城内没有平民,只有几座大仓库和一排排简陋的石屋,由于七千高句丽军队去了辽河驻营,目前新城内只有三千驻军,驻军和民夫一样也是住在石屋内,不过他们住在城东,而民夫住在城西,双方相隔有一段距离。
尽管双方都住在石屋,但条件完全不同,高句丽士兵的营房干燥宽大,五人一间,有簇新的被褥,伙食也很好,而民夫的石屋则闷热潮湿,三十人挤一间,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老鼠、跳蚤、臭虫横行,伙食也十分粗劣,而且根本吃不饱。
入夜,孙英和他的三十名手下坐在石屋里耐心等待着,他的其他六十名手下则和其他汉人混住在一起,已经将三百名汉人牢牢团结起来。
孙英坐在门口默默望着不远处的几座大仓库,这时校尉王苍海坐到他身旁,笑道:“在琢磨着怎么弄武器吗?”
孙英笑了笑,“光凭我们这些民夫,就算弄到武器也不是高句丽士兵的对手,我们必须得到靺鞨人的帮助才行。”
“但无论如何,必须先搞到兵器才行。”
孙英注视着最右边的一座兵器库,那里就是存放军械盔甲之地,他淡淡笑道:“其实兵器不难搞到,但每天我们出去干活时高句丽士兵都会来搜查我们的营房,我们把兵器藏在哪里?”
王苍海精神一振,连忙道:“如果能搞到兵器,我倒有地方藏。”
“你说说看,可以藏在哪里?”
“藏在乱坟堆中。”
乱坟堆就在营房背后,专门埋葬被处死和病死的民夫,目前已埋葬了两百余人,高句丽士兵怕被疫病感染,从不去那里,都是让民夫去埋尸,确实是一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孙英笑了笑,便指着兵器库旁一座高塔道:“看见那座高塔了吗?”
“我知道,但大门紧锁,一直没有进去过。”
“我进去过,里面堆满了各种废弃的杂物,如果爬上高塔五层,你就会发现那里距离兵器库气窗只有两丈,用钩爪和绳索就可以进入兵器库气窗内。”
王苍海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暗淡下来,有些沮丧道:“我们的战马、兵器和钩爪都在靺鞨人部落里,说了半天还是白说。”
孙英神秘一笑,伸手从门边的墙角掏了片刻,竟从泥土中掏出一个布包来,打开布包,里面霍然便是一只鹰爪精钢钩,王苍海顿时大喜过望,接过钢钩看了半晌,又不解地问道:“你怎么会有这玩意,不是所有人都搜身检查过了吗?”
孙英笑道:“蒙赤前天和我联系过了,我让他替我拿一把鹰爪钩来,今天上午才拿到。”
蒙赤和他们一起进新城当民夫,五天前在孙英的掩护下逃走了,成为成功逃走的少数人之一,王苍海也知道蒙赤是靺鞨人酋长突地稽的心腹,他既然和孙英联系上了,那必然也有突地稽的消息。
王苍海连忙问道:“靺鞨军队来了吗?”
孙英点点头,“突地稽率领一万靺鞨战士已经抵达新城附近了,我就在等动手的时间安排。”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乌鸦的嘎嘎叫声,孙英立刻站起身,只见一队手执木棒的夜间巡哨队走来,一共有十人,他们也是孙英的手下,木棒是高句丽军队给他们的唯一武器,用来维持夜间秩序。
“早点睡觉,明天还要干活!”
为首巡哨民夫喊了一嗓子,迅速将一张纸条悄悄塞进了孙英手中,等他们走远,孙英打开纸条,王苍海也连忙凑上前,只见上面只有一句话,‘四月初六三更正’,这就是孙英要等的消息,初六晚上三更,突地稽将率军攻城,他们从城内配合,里应外合拿下新城。
今天是六月初四,也就是后天晚上了,孙英笑着对王苍海道:“看来明天你需要在乱坟地挖坑了。”
王苍海摩拳擦掌,他已经有点急不可耐了。

次日夜晚,孙英和王苍海各带一队人在西区民夫的营房内巡逻,在仓库大门旁,有数十名高句丽士兵站岗放哨,仓库外围还有一队士兵在来回巡逻。
孙英带着两名手下溜进了高塔,高塔内尘土满地,各种破烂杂物堆积如山,他们奔上五楼,拆掉一扇窗户,对面两丈外正是兵器库的气窗,孙英和他的手下都是斥候精锐,个个武艺高强,善于攀岩爬壁,孙英准确地将钩爪扣住仓库气窗内的石壁,便在空中拉起一道绳索桥,孙英留一人看守,他和另一名士兵攀着绳索,慢慢地爬进了仓库气窗。
月光从气窗照入,仓库里的情形看得很清晰,气窗下面堆满了皮甲,俨如一座小山,他们二人直接跳到皮甲山上,而在另一边则堆满了各种兵器,成捆的长矛和战刀,还有弓弩和箭矢,孙英略略估算一下,至少可以武装五千士兵。
“头儿,要拿盔甲吗?”士兵在旁边问道。
孙英连忙摆手,“别拿盔甲,拿长矛和刀就行了,军弩也拿二十支。”
两人一起动手,将一捆捆长矛和装在草袋里的战刀和军弩通过气窗扔出了仓库,躲在外面暗处等候的王苍海带领手下迅速将兵器转移去了石屋。
第710章 北方盟友(下)
大隋开皇年间,高句丽大举进攻粟末靺鞨,粟末靺鞨兵败,首领突地稽与其兄瞒咄被迫带领所属的厥稽、忽赐来等八部数万人,从扶余城西北南下辽东,请求内附隋朝。
隋文帝将他们安置柳城郡一带居住,杨广即位后封突地稽为辽西太守,官拜金紫光禄大夫,虽然在柳城郡生活了近二十年,但靺鞨人念念不忘故土,在跟随隋军出征高句丽后,突地稽又趁高句丽势弱率军重新夺回了扶余故地,将本部民众迁回了故土。
这次高句丽大举进攻辽东,不仅威胁中原王朝的安全,靺鞨人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他们很清楚,一旦高句丽攻占辽东后必然会回过头收拾他们,他们甚至会面临灭族的威胁。
酋长突地稽立刻派心腹蒙赤赶赴辽东乃至中原报警,蒙赤在医无闾山一带遇到了隋军斥候郎将孙英,便带孙英回了部落,突地稽这才知道隋军已经出兵,水陆并进大举反攻高句丽。
这让突地稽十分兴奋,在各部长老的一致支持下,他决定出兵协助隋军攻打新城,不仅是为了报答大隋收容之恩,更重要是为了他们自身的安全,让子子孙孙都能生活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
新城以北约十里外的一片树林内,一万靺鞨战士在首领突地稽的率领下已在树林内驻兵了数日,突地稽年约四十余岁,身体十分强壮,留着一头狮子般的黑发,一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时间已渐渐到了一更时分,突地稽依然没有动身,他站在一棵倒伏的大树上,注视着远处黑黝黝的城墙。
“酋长,该出发了!”
蒙赤上前小声提醒他,按照之前的约定,靺鞨军队将在今晚三更时分攻城,但如果没有城内的配合,仅靠靺鞨人一万军队是绝对无法攻下新城。
新城的险要甚至还在辽东城之上,只要一千士兵便可抵御住数万大军的强攻,况且城内还有三千高句丽士兵。
“你觉得他们能成功夺取城门吗?”突地稽凝视着远方的城墙,毫不掩饰内心的担忧。
“酋长,他们都是很强悍的士兵,属下亲眼看见一名士兵独自一人杀死了黑熊,旁边没有人帮他,大家都认为他杀死黑熊是理所当然。”
突地稽笑了起来,“杀死一百头黑熊也未必能夺取城门。”
“酋长,属下…”
不等他说完,突地稽便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淡淡道:“不用再解释了,已经到了这一步,我就算不相信也得相信了。”
他随即回头对士兵喝令道:“出发!”
夜色中,突地稽率领一万士兵向十里外的新城快速行军而去。

时间渐渐到了三更时分,新城内还如往常一样的安静,城头上一队高句丽士兵在来回巡逻,城门口则驻守着百名士兵,这是高句丽军队严格的规定,不管城池是否处于前线,只要进入战争状态,每晚城门处的守军不能少于百人。
但在城内的巡哨士兵却不多,只有仓库附近有上百名士兵巡逻守卫,但他们却没有发现仓库内已经丢失了数百件兵器。
黑暗中,孙英带着二十名手下出现在距离城门不到五十步的一间石屋内,这里也是几排石屋军营,但由于七千高句丽士兵去了辽河,这些军营便空关着。
不过最靠近城门的几间石屋变成了守城门士兵的临时休息处,估计屋子里有人在睡觉,所以孙英没有去距离城门最近的一间石屋藏身。
虽然他们没有披挂盔甲,穿得依旧是破破烂烂,但此时他们已经完全恢复了隋军斥候的精神,手执长矛弓弩,后背战刀,一个个杀气腾腾。
孙英早就想好了计划,他们可以从石屋后面绕过去,距离城门就只有二十几步了。
这时,一名士兵奔了回来,低声禀报道:“石屋内有五个人,都在睡觉,上面城墙上没有士兵巡逻。”
孙英点点头,一挥手,“我们走!”
二十名手下出了石屋,跟随他沿着后墙疾奔而去,片刻他们便到了距离城门最近的一间石屋背后,这里距离城门只有二十几步,城门上插着火把,城门守卫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只见百名高句丽士兵坐在墙角之下,怀中抱着长矛,很多人张开嘴,显然已经睡着了。
孙英回头看了看远处,大约百步外的一排石屋内藏着其他七十名隋军斥候,由校尉王苍海率领,由于城门十分巨大,打开城门不仅要取下城门上的两根粗铁门栓,还要上城推动绞盘开启城门。
孙英和王苍海便兵分两路,当孙英率领二十人发动城门进攻后,王苍海则率其他斥候杀上城头开启城门。
时间即将到三更时分,二十名隋军斥候举起了军弩,对准了城门处的高句丽士兵,他们配合十分默契,每人射杀一人,保证能一次射杀二十名敌军。
‘梆!梆!梆!’
城头上响起了三更的梆子声,约定的时间终于来临,孙英抬头向城头望去,他心中沉甸甸的,充满了一种难以言述的紧张,必须由靺鞨人先发动进攻,否则任务就极可能失败,但他不知道靺鞨人会用什么方式来通知自己。
就在这时,城头上响起了‘咻——’的一声,这是鸣镝的声响,所有隋军斥候精神一振,城门边的几名高句丽士兵也抬头向城头上望去,怎么会有鸣镝之声?
“射击!”孙英沉声下达了命令。
二十支弩箭同时射出,箭箭精准,靠在城墙下睡觉的二十名士兵发出一连串的闷叫,却没有一人能站起身,城门处的守军一片顿时混乱,很多人回头向石屋处望来。
“杀!”
孙英大喊一声,二十名隋军斥候扔下军弩拾起长矛便向城门处冲去,孙英率先冲到,长矛挑翻一名士兵,反手一矛,又将另一名士兵刺死。
城门处的高句丽士兵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拔出战刀冲上来,和隋军斥候激战在一起,但隋军斥候虽然人数不多,却极为强悍骁勇,个个能以一当十,杀得城门处的高句丽士兵节节败退。
与此同时,王苍海率领七十名斥候已从远处奔来,直接冲上了城头,和闻讯赶来的一队巡哨士兵厮杀在一起,巡哨士兵只有二十余人,片刻便被斩杀殆尽,但又有一队巡哨士兵奔了过来。
城头上响起了急促的警钟声,孙英大急,厉声大喊道:“快开城门!”
王苍海这才醒悟,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转身向城门绞盘处奔去…
新城位于一座大山的山腰处,四周布满了茂密的树林,此时就在城外百步外的一片树林内,一万靺鞨士兵已做好了冲锋的准备,首领突地稽全神贯注地盯着城门,他已经听见城头上的喊杀声,城内的隋军斥候看来已动手了。
蒙赤心中更是紧张万分,他不停祈求萨满护佑,这时,城门渐渐开启了一条缝,蒙赤顿时大喊起来,“酋长,城门开了!”
突地稽回头大吼一声,“跟我杀上去!”
“杀——”
一万靺鞨士兵从树林里奔出,向开启得越来越大的城门杀去,此时,城内已是一片混乱,沉睡中的高句丽士兵衣衫不整从营房内冲出,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很多人以为是民夫发生了暴乱。
但民夫营内确实发生了暴乱,数千名愤怒的民夫在两百多名汉人民夫的带领下向仓库冲去,数百人将守仓库的士兵团团包围,乱拳将他们打死,他们撞开了仓库大门,冲进了兵器库中。
但高句丽士兵的顽强抵抗使夺城并不容易,喊杀声响了一夜,直到天亮时,最后一批负隅顽抗的高句丽士兵被乱箭射死在营房内,城内三千高句丽士兵才终于被全歼,但靺鞨士兵和民夫也付出了三千余人阵亡的惨重代价,至此,高句丽在辽河北部的要塞新城终于失陷。
第711章 雪中送炭
莽莽群山之中,一支绵延近十里的粮车队正沿着群山中的一条官道艰难行走。
这是从乌骨城送往辽东城的隋军粮队,主帅张铉已亲自率领大军北上,他们的粮食后勤保障就要依靠乌骨城的粮队来供应。
官道本来就狭窄难走,两边都是高达数百丈的雄伟大山,山谷宽不过数丈,由于前两天连续下了几场大雨,官道上十分泥泞,使得粮车队不仅难行,而且十分危险。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闷雷般的轰隆隆响声,整个大山都在颤动,运粮士兵吓得纷纷趴在地上。
片刻,闷雷声消失,大地也停止颤抖,士兵们战战兢兢起身,前方的情形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只见前方大山几乎坍塌掉一半,将整个山谷都填平了,最前面的几十辆牛车也被泥石淹没。

夺取新城是隋军反击高句丽战局中的一个关键,这是因为辽东城的大部分粮食都被运去燕城,而新城的十万石粮食就是七万高句丽将军能平安撤回平壤的保证了。
但新城粮食的重要意义不仅仅是针对高句丽军队,对于亲自率三万军北上的张铉也同样具有重大意义。
张铉军队攻打辽东城已经进入第三天,三天来,他们连续发动了五次进攻,皆已失败而告终,隋军伤亡四千余人,面对惨重的伤亡,张铉不得不暂时停止攻城。
和新城不同的是,辽东城就紧靠辽水东岸,乙支文德留下的一万军队都驻守在辽东城内,防御能力十分强大。
辽东城就是三国时代的襄平城,东晋义熙六年,高句丽尽据辽东后,改称襄平城为辽东城,重新改筑,城池呈四方形,有内外两重城垣,三座城门,城垣有角楼,外城西北还有两层高楼建筑,规模宏伟,城池高大坚固,易守难攻。
大业九年,十万隋军在天子杨广的亲自督战下围攻辽东城一个月,死伤数万,依然没有能攻下这座坚城,最后还是沈光攀城成功,隋军最终攻下了城池。
隋军大营驻扎在距离辽东城约两里外的辽河河畔,占地约千余亩,隋军砍伐大树做成了营栅,并在营栅外挖下深沟,由于攻打辽东城不利,隋军士气有些低迷。
张铉心情也颇为郁闷,独自一人坐在大帐喝闷酒,很多事情叫做祸不单行,就在隋军攻城不利之时,南边又传来不幸的消息,南面官道爆发泥石流,一条必经的山谷被宽达两里的泥石流填满,乌骨城的粮车无法北上。
“殿下!”
杜如晦出现在帐门口,委婉地劝他道:“两军交战之时,殿下还是不要喝酒吧!”
张铉摆了摆手,将亲兵将酒具收走,他沉吟一下问道:“我们粮食还能支持多久?”
“最多五天,如果宰杀几百头运辎重的牲畜,还可以再坚持两天。”
张铉叹了口气,负手在大营内来回踱步,他当然并不是山穷水尽,他可以渡辽河去和裴行俨的骑兵汇合,但这样一来,他攻打辽东城就前功尽弃了,四千多将士也将白白牺牲,他着实下不了这个决心。
“殿下,我觉得辽东城内的粮食或许也不足了。”
“你怎么知道?”张铉回头望着杜如晦。
“我特地让士兵观察,前天城头送餐是中午和下午各一次,但今天只有下午一次,中午没有送餐。”
张铉摇摇头,“这种观察不能太当真,因为今天停战,很可能城头守军下城去吃饭了,不用再送餐上城。”
“可是他们晚上还是送餐上城的,而且今天守军并没有换岗,所以微臣才怀疑。”
张铉眉头微皱,难道城头真的粮食不足了吗?
杜如晦又道:“如果对方真的粮食不足,卑职建议佯撤,城内守将一定会派人出来打猎寻粮,我们只要抓到出城之人,城内的情况便清楚了。”
张铉也有点动心了,如果城内真的粮食将断,他这样撤走也未免太可惜了。
也罢,就尝试一下,张铉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立刻令道:“让沈将军来见我!”
片刻,沈光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参见大帅!”
张铉对他道:“我打算佯撤,你可率五百弟兄埋伏在树林内,如果城中高句丽军队开城出兵,你立刻杀上去抢夺城门,如果无法抢夺城门,你也要给我抓几个俘虏,明白了吗?”
“卑职明白了!”
沈光行一礼,匆匆去了,张铉随即下令,“大军立刻拔营南下!”

辽东城的主将叫做宁武厉,是乙支文德的左膀右臂,擅长守城,乙支文德在率进入辽东后,便令他率一万军队守住辽东城。
乙支文德走辽东带走了大部分粮食,畜力车也全部带走,留给城内粮食最多只能支持半个月,乙支文德当然不是想让辽东城的军队粮食断绝,而是因为乌骨城会源源不断运送粮食过来,从而保障辽东城的军粮消耗。
但乙支文德做梦也想不到,就在他们刚刚渡江进入辽水,张铉的大军便杀到了乌骨城,并攻克了这座后援重城,使辽东城失去了后援,城内高句丽军队开始渐渐走向粮食断绝的地步。
虽然高句丽士兵击退了隋军的五次攻城,但随着粮食日益紧张,他们也只能支持数日了,迫不得已,宁武厉只得下令减少粮食供应,士兵一天只吃一餐,看看能不能熬到救援到来。
这天傍晚,宁武厉听说隋军已经撤军南下,他连忙奔上城头,远远眺望两里外的隋军大营,巨大的王旗已经消失了,大营门口的士兵也不见了踪影,这时,一名大将低声道:“隋军会不会是佯撤,骗我们出城,他们再杀一个回马枪!”
宁武厉点点头,他觉得很有可能,便立刻令道:“加强夜间警戒,当心隋军夜晚偷袭。”
但万一隋军真撤退了呢?
宁武厉想了想,便派出十队探子出城去四面打探隋军情报,同时让他们再从森林里猎一些鹿回来。
次日一早,佯撤的隋军从十里外又杀回了辽东城,高句丽军队没有出城在张铉的意料之中,他的将领也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不过他要的情报却得到了,沈光抓到了十几名出城打探消息的高句丽士兵。
“启禀大帅,他们都已交代,城中粮食确实很紧张,不仅所有士兵的口粮被削减一半,而且上千名伤兵的粮食也停止供应,估计只能支持五天左右。”
沈光的报告让张铉忍不住一阵苦笑,他们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最多比高句丽军队好两三天而已。
沈光很清楚主帅的担心,他又道:“卑职曾在辽东城呆过几年,知道这一带野味众多,尤其盛产鹿,还有大量山药、人参、黄精等可食用的根茎,卑职愿带士兵去打猎,解决一点粮食不足的问题。”
这倒是个不错的建议,张铉欣然笑道:“那就带五千士兵去打猎,打到一只鹿赏一贯钱,以此类推!”
在重金赏赐的激励下,辽东城方圆百里内的动物都遭了殃,短短两天时间内便有上千头鹿被猎杀,另外还猎到了数百头熊和百余只虎,还有野猪、山羊、野兔、山鸡等猎物不计其数,极大丰富了隋军士兵的晚餐,使隋军士兵的军粮供应又能向后拖两三天。
入夜,张铉独自坐在大帐内看书,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奔跑之声,紧接着听见今晚当值主将罗士信激动的声音,“大帅,有重要情报!”
张铉披上一件外套走出大帐,只见罗士信身后还跟着一名士兵,张铉便笑问道:“什么重要情报?”
“大帅,新城已经被我们夺下,还送来了百船粮食!”
张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新城居然被夺下了,自己可没有派兵去打新城啊!
他急问道:“是怎么回事?”
罗士信连忙将后面的斥候招上来,斥候上前单膝跪下道:“启禀大帅,卑职是斥候军第二营校尉王苍海,我们百名斥候在靺鞨人的帮助之下夺取了新城,新城三千高句丽守军已经被全部歼灭。”
张铉喜出望外,夺取新城就意味着他们的粮食问题彻底解决了,他连忙道:“进帐细细说过我听!”
他又对亲兵道:“去把杜参军和沈将军请来。”
不多时,杜如晦和沈光匆匆赶来,沈光听说是他的部属立下大功,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大帐内,王苍海便将他们遇到突地稽使者,又扮作民夫被抓进城当苦力,最后和靺鞨士兵里应外合,一鼓作气夺取新城的经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张铉回头问沈光,“这个孙英可是当初抓住孙宣雅那个年轻人?”
沈光笑道:“正是此人,现在已积功升为鹰击郎将。”
张铉点点头,“此功非同小可,是辽东战役的关键一步棋,战后可升他为虎牙郎将!”
张铉又对王苍海笑道:“你也可升为鹰击郎将,赏你们百人三千两黄金,每人升一级!”
王苍海大喜,连忙磕头谢赏,这时,杜如晦沉吟一下问道:“王校尉刚才说,原本有一万守军,但最后只全歼三千人,那另外的七千人到哪里去了?”
这也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七千人的兵力并不少,千万不可大意。
王苍海连忙道:“他们原本是驻扎在辽河东岸,准备接应渊盖苏文的军队,但我们夺取新城后,又派人去辽河打探消息,抓到几名留守士兵后才得知,他们已经渡过辽河去柳城了。”
“他们为什么不反攻新城,反而渡河去辽东?”张铉有些不解。
杜如晦笑道:“原因我猜得到,新城守军到处抓民夫不就是为了给他们供应粮食吗?现在没有了粮食供应,又没有攻打新城的器械,他们就只能渡河去柳城投奔渊盖苏文了。”
“可是…他们是怎么渡河?”
罗士信在一旁问道:“难道老裴还允许辽河上有浮桥存在?”
“我们在高句丽的仓库内发现了大量的羊皮筏子,我们推测,他们很可能就是利用羊皮筏子搭成浮桥。”
张铉沉默了,他居然把契丹人最常用的羊皮筏子给疏忽了,契丹人会用,那高句丽人一定也会用,这是一个很大的隐患,就不知道渊盖苏文和乙支文德手中还有多少羊皮筏子,或者契丹人会不会暗中助高句丽人一臂之力。
这时,罗士信低声提醒道:“大帅,河边还有一百多船粮食,要去看看吗?”
张铉便暂时将羊皮筏子之事放到一边,起身笑道:“现在粮食比什么都重要,我们看看去!”
第712章 陷入绝境
在辽东城西面的一座小山岗上,一夜之间便出现了一座高达八丈的木台,隋军哨兵站在高台之上,可以清晰地看见城中的一举一动,尽管高句丽军队对这座高台恨之入骨,天天指着它痛骂,却又无可奈何。
这天傍晚,高塔上的几名隋军哨兵发现了城中异常,高句丽士兵开始有集结的迹象,哨兵立刻赶回军营报告这个异常情况。
自从新城送来粮食后,张铉的撤军压力立刻消失了,他可以更加从容地布局围困辽东城,逼迫高句丽守军不得不自己放弃辽东城。
大帐内,张铉正和杜如晦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这次隋军的战略非常明确,利用隋军强大的水军优势,占领鸭禄水,将高句丽战场一分二,集中兵力全歼深入辽东的七万高句丽军队,再回头对付平壤。
目标虽然很美好,但想实现它却并不容易,尤其高句丽地形复杂,多发山洪、泥石流等灾害,使最初的很多计划都难以完成,目前双方都处于混乱之中,隋军失去了和乌骨城的联系,而高句丽更是被隋军战船一切为二。
不过随着意外夺取了新城,整个战局都开始迅速扭转了。
这时,大帐外传来士兵的禀报声,“启禀大帅,有紧急情报!”
张铉走出大帐,问道:“什么紧急情报?”
“启禀大帅,高台那边哨兵传来消息,辽东城内的高句丽军队已有集结的迹象。”
杜如晦从帐内走上来笑道:“看来敌军是要突围了。”
“他们能往哪里突围?”张铉冷笑一声道。
“我想应该是新城,目前他们还不知道新城已经易手,那是他们唯一能去之地,如果他们发现新城失守,那也只能想办法渡河去辽东了。”
张铉转身走回了大帐,站在沙盘前仔细查看从辽东城到新城的道路,杜如晦说得确实没有错,新城距离辽东城更近,而且道路平坦,如果昼夜行军便可以在两天内赶到新城。
张铉沉思片刻,当即令道:“让罗士信来见我!”
不多时,罗士信匆匆赶来,躬身施礼,“参见大帅!”
张铉用木杆指着新城以北的辽水道:“你可立刻率五千军赶赴新城以的辽水埋伏,若辽东城高句丽军队企图渡辽水北上,你可半渡击之。”
“卑职遵令!”
罗士信转身去了,张铉又写了一封手令,让信使立刻赶去新城送信,将新城方面安排妥当后,他随即下令大军暂时撤离到辽水南岸驻扎。
张铉并不想和辽东城守军拼命,他要的是辽东城,同时也要用最小的代价全歼这支粮食即将断绝的高句丽军队。

夜幕悄然落下,在夜幕的掩护之下,七千高句丽军队已经在城内集结完毕,随时可以杀出城,主将宁武厉站在城头上注视着城外的隋军大营,隋军已经撤走,营帐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排排粗大的栅栏。
这让宁武厉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担忧,他知道隋军为什么撤走,一定是高台上的哨兵看到了自己要突围的迹象,所以隋军撤走让自己离去。
但为什么隋军愿意让自己离去,他们不怕自己撤退到新城吗?还是他们准备在半路伏击自己?
这时,一名手下大将低声道:“将军,隋军撤退很蹊跷啊!卑职觉得其中有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