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说高句丽的判断并没有错误,新隋确实严重威胁到了唐朝在天下的地位,也是唐军最大的对手,所以李渊在夺取长安后做出的第一个重大决策,就是趁张铉南下拦截宇文化及的机会进军河内郡,准备和罗艺的幽州军连为一体。
但高句丽却对关陇的局势不了解,使他们的情报落后,竟不知道薛举、李轨和梁师都三支军队对关陇造成的严重威胁,如果说张铉是威胁到了李唐的地位,那薛举等人则是威胁到李唐的生存。
正是高句丽在决策时不知道这个情况,所以直到现在乙支文德还是感到疑惑不解,张铉竟然敢把最强大的骑兵派到辽东来,他不需要防备唐军的大举东征吗?
不过疑惑归疑惑,乙支文德还是需要面对现实,隋军知道他们底细,他们却不知道隋军的情况,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他们必须要先撤军回辽河,等摸清敌军情况后再做打算。
当然,乙支文德需要从大局出发,他不能把渊盖苏文的军队丢下,自己先撤走,他必须等渊盖苏文的军队撤回后才能放弃燕城东撤,如果渊盖苏文不肯撤军也就罢了,但至少他得摆出有足够诚意的姿态,免得以后对渊太祚不好交代。
乙支文德立刻给渊盖苏文写了一封信,派三名士兵骑九匹战马,以十万火急的速度将隋军骑兵出现的情况告诉渊盖苏文,并希望他的军队先撤到燕城,两军立刻退回辽河。
…
其实不需要乙支文德通报消息,渊盖苏文几乎在同一时刻得到了隋军骑兵袭击运粮队的消息,百余名高句丽士兵逃到柳城,将这个极为重要的情报告诉了渊盖苏文。
大帐内,渊盖苏文目光凝重地望着面前地图,地图上被他用墨笔画了四个圆圈,分别是新城、辽东城、燕城和柳城。
作为年轻有为的统帅,渊盖苏文绝不会为所谓的面子而自困于柳城,他知道自己必须撤退,虽然他手中粮食还不紧张,但没有攻城武器,他攻取柳城就是一句空话。
只是渊盖苏文在考虑自己该往哪里撤退,从正常的角度考虑,他们当然是应该往燕城撤退,但他想得到,隋军也想得到,如果自己没有猜错,隋军骑兵主力一定会在去燕城半路上等着自己。
渊盖苏文沉吟良久,问旁边的幕僚赵万年道:“先生觉得我该怎么撤退?”
赵万年想了想道:“对于隋军最理想的状态就是集中兵力将我们各个击破,而且我觉得我们最大的风险是在辽水,我们原本的浮桥一定已被摧毁,没有渡河良策,我们很可能会在辽水被隋军包围,那时粮食已断绝,士气丧尽,结局就是全军覆灭,所以公子一定要避免这个情况出现。”
赵万年一句刺中了要害,渊盖苏文点点头,“那依你之见呢?”
“我认为有两条路,一是立刻退往燕城,与乙支将军合兵一处,就算对方有三万骑兵,那我们也有五万精锐,可以与之抗衡,而且燕城的粮食能坚持一个月,我们可以以拖待变。”
“那第二条路呢?”渊盖苏文追问道。
“第二条路就是向契丹地盘撤退,恳请契丹帮助,可以在契丹的帮助下渡过辽水。”
渊盖苏文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走契丹这条路虽然比较便捷,可他又很忌惮契丹,尽管高句丽和契丹互为唇齿,但契丹生性贪婪,不讲信誉,父亲不止一次说大贺咄罗靠不住。
更重要是这次契丹攻打辽东惨败而归,他们会不会让怒气撒在自己头上,或者扣押自己的军队要高句丽补偿他们的损失。
渊盖苏文沉思良久,他决定还是不能去契丹,风险太大,他又问道:“我考虑去燕城,可我又怎么避开隋军拦截?”
“公子,中原人用兵讲究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裴行俨此人虽然勇猛无敌,但论及计谋,他比张铉差得太远,公子要想套住燕城这个狼,就得舍掉一个孩子,这就叫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
渊盖苏文缓缓点头,他最终做出了决定,必须立刻东撤。
四更时分,在浓浓夜色的掩护下,高句丽两万七千大军连营帐也没有收拾,便在主将渊盖苏文的率领下匆匆向东撤退了,他们丢弃了一切辎重和粮食,只带了三天的干粮,一路向东狂奔。
但在他们外围,上百名隋军骑兵斥候早已盯住了他们的一举一动,就在高句丽军队刚刚离开大营之时,便被隋军斥候发现了,隋军斥候立刻去禀报主帅裴行俨。
裴行俨和他的骑兵主力此时就在柳城以北八十里外,他得到陈景成功拦截高句丽辎重队的消息后,便猜到围攻柳城的高句丽军队要撤退了,没有了后勤支援,任何一支军队都无法支撑下去,除了撤退外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
在一顶行军帐内,裴行俨正和参军宋正本以及几名大将商议下一步的作战部署。
“大帅在我们临走时再三交代,不能让柳城和燕城的两支高句丽军队汇合,必须各个击破,分而剿之,所以我考虑屯重兵于柳城去燕城的必经之路上,使渊盖苏文不敢前往燕城,只得撤军退往辽河,各位意见如何?”
虎贲郎将邵翊明道:“将军所虑极是,其实我们也不用马上动手,只要在敌军撤退前往辽河之时再加速追击,便可将敌军全歼在辽河西岸。”
众将纷纷赞同,大帅给他们定了规矩,各个击破,分而剿之,裴行俨的方案完全符合大帅的方案。
这时,裴行俨见宋正本一直沉默不语,他心中有些不悦,便勉强问道:“宋参军又有什么想法?”
宋正本原本是窦建德的谋士,投降张铉后被封为骑曹参军,这次裴行俨率三万骑兵北上辽东,张铉便让宋正本辅佐裴行俨,替裴行俨出谋划策。
不过裴行俨和众将都不喜欢宋正本,一方面是宋正本为人骄傲,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原本为窦建德的谋士,在青州军内没有资历,包括裴行俨在内,众人心中多多少少都有点瞧不起他,很少有什么事听从他的意见,这次让宋正本来参与商议军务,也是裴行俨担心触怒大帅,才不得不听一听宋正本的看法。
宋正本为人十分清高,他当然知道裴行俨和众将对自己的态度,便淡淡道:“如果要分而击之,为什么现在不打?为什么要留机会给两支高句丽军队汇合?”
裴行俨眼睛一瞪,“我是在等他们粮尽,士气衰竭后再打,那样我们的伤亡可降到最低!”
宋正本冷笑一声道:“之前我就说过,将军并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粮食,等他们粮尽再打是贻误战机,如果他们北上投奔契丹,将军是不是准备连契丹一起打?”
众人听他说得刻薄,不由一起怒视宋正本,裴行俨克制住怒火道:“参军觉得他们会投靠契丹吗?”
宋正本手往身后一负,扬起下巴冷冷道:“万事皆有可能,不过我劝将军要动手就立刻动手,柳城和燕城相距太近,乙支文德是经验丰富的老将,他不会坐视我们聚兵歼灭渊盖苏文,一定会赶来接应,所以早打将军可以掌握主动,越晚就越被动。”
第706章 李代桃僵
虽然宋正本说得有道理,但他那种冷傲的态度让大将们都不满,邵翊明哼了一声道:“既然越早打就越主动,那为什么参军早点不提出来,现在屎拉到裤裆里了才想起去找茅厕,显出我们都是笨蛋吗?”
宋正本却瞥了裴行俨一眼,负手不理睬邵翊明,裴行俨心里明白,宋正本其实已经给自己说过一次了,只是自己不采纳,他摆摆手对邵翊明道:“不可对参军无礼!”
他又对宋正本道:“多谢参军的意见,让我考虑一下再做定夺,参军先回去休息吧!有需要我会再请参军来商议。”
宋正本撇了撇嘴,一言不发就转身走了,众人皆怒视他的背影,有人恨恨道:“背主之人,还居然这么傲慢。”
“统统给我闭嘴!”
裴行俨怒喝一声,所有将领都不敢吭声了,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在帐外禀报,“启禀将军,斥候送来紧急情报!”
“让他进来!”
片刻,一名斥候快步走进帐内,单膝跪下行一礼道:“卑职奉命监视高句丽军,发现他们在四更时分大军已东撤!”
这个消息让众将一起哗然,高句丽军队这么快就撤退了,出乎他们的意料,裴行俨急问道:“他们是往哪条路撤退?”
柳城外有两条官道,一条正东前往辽水怀远镇,一条东南前往燕郡,所以只看高句丽军队往哪条官道撤退,就基本上可以判定他们的撤退方向了。
“启禀将军,他们走正东的一条官道。”
裴行俨大喜,高句丽主力果然是撤往辽水,他当即取出一支令箭交给斥候道:“你立刻去通知陈景,让他率本部给我堵住燕城的乙支文德,不准高句丽人出城接应。”
“遵令!”
斥候飞奔而去,裴行俨又令道:“全军集结,立刻跟我去追击敌军!”
虽然裴行俨十分不喜宋正本,但宋正本的提醒让他也有一点担心,如果渊盖苏文真去投奔契丹,事情就麻烦了,他必须要尽快追上渊盖苏文的军队,一鼓作气将它全歼。
骑兵主力随即收拾行装起身,两万五千骑兵跟随着裴行俨向东方浩浩荡荡杀去。
从柳城到辽水的怀远镇是一支宽阔平坦的直道,那是第一次高句丽战役前天子杨广征用二十万民夫修建,道路夯得极为平整结实,宽达两丈,路上寸草不生,如果没有辎重拖累,大军的行军将异常迅速,也正是这个缘故,渊盖苏文的军队从辽东杀到柳城,将近五百里的距离只用了三天时间。
而这次撤离,高句丽军队轻装前行,士兵连稍微沉重的矛鞘也扔掉了,他们穿着皮靴在平坦笔直的道路上奔跑,速度更加快疾,一个白天便奔出近两百里。
而隋军骑兵出发时就比高句丽军队晚了半天,又在八十里外,所以直到第二天上午,在医无闾山脚下,裴行俨亲自率领的一万前锋骑兵才渐渐追上了强行军的高句丽军队。
有士兵指着远处大喊,“将军,在那里!”
裴行俨搭手帘远眺,只见前方十几里外尘土飞扬,旌旗铺天盖地,其气势正是一支数万人的军队,裴行俨挥刀厉声喝道:“直接杀过去!”
万马奔腾,气势惊天动地,俨如闷雷在大地上翻滚,数十里外便能隐隐感觉到大地在颤动,高句丽大军回头看见远处的滚滚黄尘,仿佛沙尘暴即将来临,士兵们吓得大呼小叫,拼命向医无闾山狂奔,只要能逃上山,他们就可以躲过被骑兵屠杀的命运。
但他们此时距离医无闾山还有二十里,而骑兵在他们身后却越来越近,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牧场,连躲避的树林也没有,高句丽大军知道他们已无路可退,只得停住脚步,丢弃手中的战旗,开始迅速集结队伍,准备列队迎战了。
这时隋军骑兵距离高句丽大军已不到三里,裴行俨忽然发现不对,这支高句丽军队竟只有七八千人,但战旗却堆积如山,所以远处望去有数万人的阵势。
裴行俨忽然明白自己上当了,柳城的高句丽军队应该有三万人左右,那么还有两万人到哪里去了?
他中了渊盖苏文的李代桃僵之计,真正的主力已经撤走了,裴行俨又悔又恨,胸膛都要爆炸了,他挥刀嘶声大吼,“给我杀,一个不留!”
八千高句丽士兵成为了这场诱兵之计的牺牲品,狂怒之下的裴行俨下达了杀绝令,在一万骑兵以及随后杀来的一万五千骑兵的双重绞杀之下,八千高句丽士兵阵亡殆尽,被斩杀七千八百余人,只有不到百人逃进了大山中得以幸免。
绵延十几里的牧场上都是高句丽士兵的尸体,尸横遍野,血流满地,但高句丽军队也十分顽强,同样死战到底,隋军骑兵付出上千人伤亡的代价才最终击溃他们。
裴行俨浑身是血,坐在一块大石上生着闷气,众将谁也不敢劝他,这时,远处几名骑兵飞奔而至,有人向裴行俨禀报道:“陈将军派人来报信!”
“速带他上来!”裴行俨着实感到不安。
片刻,一名带着箭伤的士兵上前单膝跪下泣道:“启禀将军,我们被高句丽两军夹击包围,兄弟们死伤惨重——”
裴行俨眼前一黑,险些摔倒,两名亲兵连忙扶住他,半晌,裴行俨才稳住心神问道:“伤亡多少,陈将军怎么样?”
“三千军队伤亡大半,陈将军只带着千余弟兄突围出来,但他也身负重伤。”
这时,众将纷纷大喊道:“将军,我们立刻南下,踏平燕城!”
裴行俨摇摇头,叹息一声对众人道:“我要向宋先生赔礼道歉,然后再向大帅请罪!”
众人默然,这时,宋正本跟着几名士兵走了过来,裴行俨上前跪下抱拳道:“元庆乃愚钝莽夫,刚愎自用,不听参军之言,导致今日之败,元庆向参军赔礼道歉!”
宋正本听出了裴行俨语气中的悔恨,他连忙扶起裴行俨道:“我也有责任,没有力劝将军,有愧齐王殿下的托付,将军不必自责,让我们共勉吧!”
众将也纷纷上前道歉,宋正本不好意思道:“大家不必自责了,这只是小挫,局势还没有恶化,亡羊补牢,不晚也!”
众人面面相觑,顿时心中松了口气,只要还有机会就行,裴行俨连忙道:“请参军指点迷津!”
宋正本点点头道:“只要高句丽军队没有渡过辽水,我们就有机会,当务之急是要掌握敌军的一举一动,请将军加大斥候,在燕城外围刺探,其次是大军须移师燕城以东,准备全力拦截高句丽军队东撤,最后将军要写信告诉奚族,让他们集结兵力,不需他们来援战,只要他们集结兵力便可。”
“这是为何?”裴行俨不解宋正本的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众人大将也不解,眼中都充满困惑。
宋正本笑道:“我是担心渊盖苏文会向契丹求援,他毕竟是渊太祚的长子,契丹很可能碍于面子出兵,但奚族集结兵力后,就会让契丹酋长心生疑惑,契丹军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众人恍然,都暗暗称赞宋正本高明,不愧是窦建德的第一军师,果然谋略过人。
宋正本又道:“但无论如何,契丹还是会象征性地出一点士兵,好给渊太祚一个交代,将军可让杜云思将军率本部在白狼山一带伏击契丹援军,契丹被击败后我们便可心无旁骛,相信一个月内,我们便可在辽水河畔全歼高句丽军队。”
裴行俨得了一次惨痛教训,他再也不敢轻视宋正本,宋正本说一句他答应一句,完全按照宋正本的策略去执行,随后,裴行俨又写了一封信给大帅张铉请罪。
正如宋正本所料,渊盖苏文和乙支文德在燕城会兵后,渊盖苏文立刻写了一封,派人去契丹送给契丹可汗大贺咄罗,请他看在自己父亲面上出兵与高句丽军队共击隋军,击败隋军后,两家共分辽东等等。
渊盖苏文和乙支文德都很清楚,燕城只有四万精兵,凭这四万精兵还是敌不过隋军骑兵主力和柳城的军队,他们只能坚守城池,以拖待变。
第707章 挑拨离间
长安城,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缓缓停在了位于务本坊的弘文馆前,弘文馆其实是一座官方学校,专供贵族子弟读书,隶属于东宫,它的前身便是关陇贵族创办的武川府,不过李渊已经将武川府暗藏玄武火凤的一面清除了,变成一座纯粹的贵族子弟学堂。
弘文馆一般是设在东宫,因为太子也需要在这里学习治国之道,但李渊的太子李建成却不是一个久居深宫之人,既然李渊同意次子李世民开府招贤养士,自然也不能阻止李建成建立自己的僚属班底。
所以李建成便以东宫尚未修缮完成为借口,将弘文馆设立在权贵聚居的务本坊,这里实际上就是李建成的外府,李建成白天大部分时间都不在东宫,而在这里‘学习治国之道’。
马车刚停在弘文馆门前,一名侍卫便跑了上来,“这里是弘文馆,不准外来马车停泊,立刻离去!”
长安权贵所乘的马车都有自己的身份标识,或者灯笼,或者旗幡,而这辆马车什么都没有,侍卫当然不准他停泊。
跟随在马车旁边的带刀武士道:“我家主人来拜访太子殿下,请速去通报!”
“你们是…什么人?”
侍卫忽然发现车辕竟然包着黄金,惊得他不由后退一步,上下打量这辆马车。
马车里伸出一只白皙的女人手,手中有一块玉牌,“认识这个吗?”
侍卫顿时认出了玉牌,是太子的贤宾牌,给一些重要的在野人物,一共只给了二十面,而这面玉牌排名第四,足见这个女人的重要。
侍卫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道:“请稍候,小人这就去禀报。”
他转身便向府内奔去,这时,车门开启,一个衣着艳丽年轻女人从马车里走了出来,正是高慧,这段时间高慧一直在关中处置渤海会位于关陇的十几处庄园,都是上好庄园,主要卖给各家关陇贵族,一律收取黄金,也只有关陇贵族才拿得出这么多黄金。
昨天晚上,高慧接到了从江都转来的一封重要信件,她便一早来拜访李建成。
不多时,魏征快步从府内走出,魏征现任太子洗马,同时兼任弘文馆博士,实际上就是掌管弘文馆,负责李建成的对外事宜,不需要侍卫送拜帖,对方拿的是四号贤宾牌,魏征便知道是谁来了。
“原来是魏司马,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乎?”高慧微微笑道。
司马是魏征跟随李世民出征时担任的职务,魏征已经卸任了,他上前躬身施礼道:“多谢夫人关心,殿下在府内等候,夫人请随我来。”
“那就麻烦魏司马了。”
高慧跟随魏征进了弘文馆,一直来到弘文馆后院,见到了在这里处理公务的太子李建成,李建成穿一身青色长袍,头戴纱帽,腰束革带,看起来和长安城的普通人打扮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李建成精神很好,显得神采奕奕,他见到高慧便笑道:“原来夫人还在长安,我以为夫人已经去了中都。”
言外之意,就是希望渤海会的势力不要再留在关中了,高慧明白他的意思,施礼笑道:“我是准备去中都了,只是关陇的一些杂事还未处理完,过两天就走,请殿下稍安勿躁。”
李建成虽然贵为太子,但他生性随和,也没有什么架子,很少摆出太子的威仪,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他请高慧坐下,又让魏征坐在一旁,他知道高慧前来拜访自己必然有重要之事。
高慧坐下笑道:“殿下应该知道高句丽的战局吧!”
李建成和魏征对望一眼,果然是为高句丽之事而来,李建成喝了口茶,淡淡道:“最近我在忙碌科举之事,只听说张铉出征,但具体情况不太了解。”
“我却很清楚,殿下愿意听一听吗?”
李建成微微欠身,“我愿洗耳恭听!”
“张铉在年初临时征兵五万人,使他的兵力达到二十万,但为了攻打高句丽,他出兵十二万,如果加上一万守北平郡的兵力,实际上动用大军十三万,也就是说,他只有七万军队看守后方,青州两万人,河北只有五万人,正好是新募之军,难道这个千载难逢之机唐军不动心吗?”
李建成淡淡一笑,“只是我们之间有协议,一年之内双方互不侵犯,墨迹未干,就要我们撕毁吗?让天下人怎么看我们。”
“在利益面前,所谓协议不过是一直空文罢了,殿下可不是迂腐之人。”
“这不是迂腐的问题,而是我们也有实际困难,夫人既然在长安,就应该很清楚我们的难处。”
高慧笑了起来,“大唐军政岂是我一个小女子能过问的,感谢殿下接见,小女子不打扰殿下公务,告辞了。”
高慧之前已经拜访过裴寂,裴寂暗示她,天子确实有点动心,但这件事必须由太子提出,让她来找太子李建成,高慧深知响鼓不用重捶,点到为止便可以了,她既然把该说的都说了,剩下之事就是李建成自己看着办。
高慧告辞而去,李建成在房间里负手走了几步,回头问魏征道:“先生怎么看?”
魏征想了想道:“既然圣上昨天专门问起了高句丽之事,殿下不能不答,这个高慧想必也得到什么消息才特地来拜访殿下,殿下就按照之前我们的商议回复圣上就是了。”
“好吧!”
李建成点了点头,“我这就进宫去见父皇。”
…
武德殿御书房内,李渊正和裴寂商议并州逃民安置一事,就在一个月前,陇西王薛举和其子薛仁杲率七万大军进攻陇右,连攻下金城、陇西、弘化等数郡,陇右形势危急,李渊便令次子李世民率八万大军前去迎战薛举,双方已连战数次,李世名已经从薛举手中夺回了弘化郡和陇西郡,目前双方在争夺金城郡,两军陷入胶着状态。
李渊对次子李世民倒不担心,他担心的是并州,刘武周和宋金刚已控制娄烦关,屡屡大军南下掠夺,唐军只能困守太原,而刘武周和宋金刚分工明确,刘武周围攻太原,宋金刚则南下掠夺粮食,甚至攻到了上党郡,太原郡除了太原城外,其余各县几乎十室九空,十余万民众在隋军的大力宣传下,从井陉逃去河北,这让李渊十分恼火。
裴寂低声道:“微臣得到确切消息,数百名隋军士兵在上党郡各县宣传,鼓动上党郡居民迁徙去赵郡,听说上党民众畏惧宋金刚抢掠,响应隋军者甚众,迁徙势头快要赶上太原郡了。”
“欺人太甚!”
李渊恨得咬牙砌齿,狠狠一拍御案,“朕遵守协议,他却挖朕的墙角,朕绝不能容忍。”
就在这时,有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宣他进来!”
李渊暂时克制住了怒气,他正好有事要问长子李建成。
片刻,李建成匆匆走进了御书房,跪下行大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坐下吧!”李渊摆了摆手。
李建成在裴寂对面坐下,向裴寂点点头,裴寂笑问道:“太子殿下是从弘文馆过来吗?”
“正是!”
李渊也道:“以后有时间多在东宫呆一呆,虽然朕不反对你去弘文馆,但你毕竟是太子,总是不在东宫怎么行?”
“儿臣遵令!”
李建成暗恼裴寂多嘴,自己在弘文馆关他什么事,他总是在父皇面前故意提及,就是不想让自己呆在宫外。
裴寂脸上带着笑容,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时,李渊拾起一份牒文,有点不高兴地问道:“你二弟刚刚派人来催粮,难道你还没有把军粮安排送去?”
“早就送去了,应该路途艰难,粮车行路较慢,儿臣估计二弟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了。”
李渊又嘱咐道:“既然路上不好走,那就早点出发,无论如何不能耽误前军军粮,那可是要出大事的,记住了吗?”
“儿臣记住了,立刻回去安排。”
李渊见长子态度诚恳,便不再纠缠此事,他话题一转问道:“朕昨天问你高句丽之事,可有答复了?”
第708章 蚕食战略
李建成和魏征商议良久,早有了应对之辞,加上今天高慧透露了一点情报,让他更有了依据。
“儿臣回去调查了一下,张铉现在确实不在中都,这是他的一贯作风,重大战局都要亲自参与指挥,他现在应该在高句丽或者辽东半岛,这次隋军反击高句丽大约动用了十万以上的军队,都是精兵强将,据儿臣所知,他们年初招募的五万新兵,全部用来拱卫中都,其余军队则分布在各个要害之处。”
“那高句丽的战役进展如何了?”
“具体进展儿臣确实不知,恐怕连中都大臣也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认,这次高句丽攻打辽东和契丹结盟,听说契丹大军在猛攻柳城,战事十分惨烈。”
李渊冷笑一声道:“胆子真的很大,以为和朕签署了协议,他就可以全军压上了,就不怕朕再反攻河北吗?”
沉默片刻,李建成道:“张铉在河北还是留下了数万大军,还有几万民团士兵,要想攻克河北,我们至少要动用二十万大军,事实上,我们无力再攻打河北,我们在陇右遭到极大的牵制,父皇也知道。”
“朕当然知道,只是说说罢了。”李渊拉长了脸,显然很不高兴。
裴寂长了一颗擅度圣意的七窍玲珑心,他知道李渊心中不满,立刻道:“太子殿下,圣上其实并不想撕毁协议,但张铉确实做得很过分,太原、上党之民都被他们悉数招揽去河北,太原郡县村尽废,数百里荒无人烟,如果我们再不加制止,恐怕并州要变成千里赤野了,圣上其实是为此事而烦心。”
裴寂说得恰到好处,李渊点点头,“裴相国说得对,朕可不希望龙兴之地变成赤野荒地,建成,你说说该怎么办吧!”
李渊又将球踢给了李建成,李建成已经明白父皇的心思了,制止隋朝招揽并州之民只是一个借口,他的父亲就是想趁张铉不在攻打河北,父亲根本就没有吸取上次的教训,这让李建成暗暗叹息,难道叔父李叔良白死了吗?
但如果自己再继续反对,只会更加触怒父皇,不要自己出兵,而让其他人带兵出征,那可是害了大唐,他必须讲究方式方法,让父皇慢慢死心。
想到这,李建成沉吟片刻道:“父皇,儿臣倒有一个方案。”
李渊笑着点点头,“你说吧!朕听着。”
“儿臣觉得张铉攻伐异族,极得天下人之心,我们不能公开说要讨伐张铉,那会在道义上站不住脚,我们必须公开表态,谴责高句丽妄图侵占辽东,同时支持张铉攻打高句丽,首先道义上要站住脚,然后可以用逐步蚕食的办法向河北进军。”
这样答复让李渊脸色缓和了很多,道义上先站住脚,然后再蚕食河北,他又问道:“怎么一个逐步蚕食法?”
“父皇,隋朝之所以能招揽太原、上党之民,关键就在于他们之前占领了井陉关和壶关,我觉得我们拿回井陉关和壶关是天经地义之事,我们第一步就是先拿回这两个关隘,然后继续向河北挺进,试探进攻天井关和土门关,一旦我们夺取这两个关隘,河北大门就向我们敞开了,我们随时可以进军河北,为以后全面进攻河北打下坚实基础,父皇以为如何?”
“好!”
裴寂在一旁高声赞道:“好一个逐步蚕食,果然是妙策。”
但李渊却不是太满意,他完全听懂了长子的建议,就是先攻占井陉和滏口陉,攻打河北等以后再说,说来说去还是不想攻打河北,不过李渊心里也明白,长子是被上次攻打河北之战吓怕了,如果自己一味坚持,长子就会用各种办法来反对,也罢,现在先不计较,等真的攻下井陉和滏口陉,是否大举进攻河北就由不得长子了。
李渊便微微笑道:“这个方案可行,我们可分兵两路攻打井陉关和壶关。”
“父皇不可!”
李建成急道:“同时攻打两个关隘就是大举进攻河北了,我们还是会失天下道义,儿臣所说的蚕食就是一步步来,先攻下一个关隘,再找借口攻打另一个关隘,这样影响就会小得多。”
“好吧!那就一个个来,那你觉得我们可以先攻打哪一个关隘,井陉还是滏口?”
李建成想了想道:“井陉不好打,不如先打壶关,可以制造一点矛盾,促使双方军队起冲突,然后在冲突中夺取壶关。”
李渊沉思片刻道:“朕需要再考虑一下,皇儿先退下吧!”
李建成迅速瞥了一眼裴寂,起身行一礼,慢慢退下去了。
一直等李建成走远,李渊才仿佛漫不经心地问裴寂道:“裴相国觉得谁来带兵比较合适?”
裴寂立刻明白了,圣上根本就不想止步于夺取两条通道,攻打河北之事已经把太子排除在外了,裴寂想了想,小心翼翼道:“微臣推荐陛下之侄赵郡王来实施此事。”
赵郡王就是李孝恭,能征善战,在李氏皇族中仅次于李世民,李渊顿时龙心大悦,裴寂的推荐正合他的心意。
次日朝会之上,由裴寂发起、李渊签发的一份诏书告示天下,唐朝强烈谴责高句丽对辽东窥视,痛斥高句丽狼子野心不死,妄图侵占疆土,同时表示支持张铉反击高句丽之战,唐朝愿出钱粮犒赏东征将士,责令鸿胪寺和中都商议钱粮支援的具体事宜。
而与此同时,李渊又任命赵郡王李孝恭为并州讨捕大使,率军三万入并州配合太原唐军剿灭刘武周和宋金刚乱贼。
李渊在武德殿接见了李孝恭,并给他下达了密旨,命他先入上党郡,挑起两军士兵冲突,趁机夺取壶关,李孝恭接受了密旨,当天晚上他便率军浩浩荡荡向河东开去。
…
从新年到四月初,李清明在长安已经忙碌了整整三个月,他们不断用各种身份买下了店铺、府宅、田庄,势力迅速扩大,数百名从江都过来的情报探子已经进入了各自的岗位,一个完整的情报网已经逐步呈现出来。
完成长安情报网的组建,李清明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他将返回中都出任兵部侍郎,而他的副手杨重澜也正式被张铉任命为长安侯正,负责长安情报收集。
这天下午,在黄河古道酒肆的一间雅室内,七名斥候头目设宴为李清明饯别,众人一起奋斗了一年多,几次出身入死,已经建立的深厚的感情,到了临别之时,众人都依依不舍,敬酒祝贺李清明进一步高升。
李清明端起酒杯笑道:“虽然我在兵部,但也会得到大家的一点消息,我只有一句话,希望大家谨慎再谨慎,保护好自己的安全,然后再尽职尽责,来!我们干了这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这时门开了,王掌柜快步走了进来,附耳给杨重澜说了几句,杨重澜一怔,对李清明道:“好像有重要情报!”
李清明笑道:“明天一早我就要走了,现在还来烦我。”
话虽这样说,李清明还是对王掌柜道:“去后院说!”
李清明在情报组织中制定了严密的规矩,一个情报绝不能让两个头目知道,大家在情报上都是单线联系,所有王掌柜有什么情报绝不能在众人面前说出来。
王掌柜将李清明和杨重澜带到酒肆后院,走进房间里坐下,王掌柜低声道:“刚刚得到消息,李孝恭进宫领了密旨,具体旨意内容不知,但李渊把御书房所有人都摒退了,只有他和李孝恭,两人密谈了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