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吉儿眼中迸射出深刻的仇恨,她咬了一下嘴唇道:“女儿只希望张将军能生擒宇文化及,然后把那恶贼交给我,我要亲手杀了他!”
萧后心中着实感到担忧,她可不希望女儿在仇恨中度过余生,人生漫长,她还这么小,必须让女儿从仇恨中走出来。
就在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外禀报:“太后,张医正求见!”
萧后也知道医正张恺虽然是宇文化及的人,但他借口以验尸为由暗中帮助自己在江都宫安葬了丈夫,在某种程度上,萧后并不恨他,或许张恺给自己带来了什么消息。
她便点点头,“让他进来!”
萧后随即给女儿使个眼色,让她离去,但杨吉儿却没有动,她也想知道张恺会带来什么消息。
片刻,张恺被一名宫女领进房间,他在台阶下跪下行礼,“微臣参见太后!”
“张医正找哀家有事吗?”
张恺向两边宫女看了一眼,低声道:“事关机密,请太后让宫人回避!”
第643章 乱夜救人
萧后对左右一摆手,“你们都退下!”
宫女纷纷退了下去,萧后又对女儿道:“吉儿,你也下去吧!”
杨吉儿却摇摇头,“女儿不走!”
萧后无奈,只得对张恺道:“有什么机密之事,张医正请说吧!”
张恺压低声音道:“今晚司马德戡准备袭击宇文化及,同时要劫持太后,请太后准备换船。”
萧后一怔,这么快就要狗咬狗了吗?
她沉吟一下,有些不解地问道:“张医正为哀家准备了船只?”
张恺苦笑一声,“微臣哪里有这个本事,是齐王派人和麦孟才他们联系,由麦将军来安排。”
萧后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原来张医正是齐王的人?”
张恺满脸羞愧,半晌道:“微臣一时走错了路,但齐王给了微臣一个机会,让微臣能够救赎自己的罪孽。”
萧后明白了,她点了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张医正不愧是聪明人。”
“多谢太后宽恕!”
萧后并不是真想宽恕他,只是形势使然,使她不得不妥协,她想了想道:“哀家身边有二十几名宫女,都跟随我多年,能否随我一起走?”
“二十几人应该无妨,可以一起走,不过行李不能多,带点随身之物便可,时间在二更时分。”
“哀家知道了!”
张恺行一礼退了下去,萧后对女儿道:“去收拾一下你的重要东西吧!很快我们就出发了。”
杨吉儿默默点头,起身下去了。
时间渐渐到了两更时分,两岸军营的士兵大多已入睡,军营变得一片漆黑,运河中的船只也大多灯火熄灭,船只的船板都被撤去,船上的人无法下船,岸边是一队队巡逻士兵,除了被重兵护卫的龙舟上灯火辉煌,笑语喧天外,其余船只都是一片寂静。
宇文化及虽然荒淫好色,但他在担任左屯卫将军之时掌控了两万骁果军,绝对听从他的命令,这也是他的核心之军,这支军队被宇文化及称为‘太保军’,他们并不参加战斗,而是用来巡逻、监视以及镇压那些准备起来反抗的官员。
上千艘大船都杂乱地停泊在通济渠中,其中太后的翔螭舟和文武百官乘坐的两艘青鸟舟被岸上数千骁果严密监视,这三艘大船周围不准任何船只靠近。
这时,一支数千人的军队渐渐靠近了岸边的骁果军小营,这座小营紧靠太后的翔螭舟和文武百官的青鸟舟,营内有两千士兵,他们是负责看守太后和文武百官。
黑暗中,虎贲郎将樊文超和虎牙郎将钱杰互相使了个眼色,两人各率两千士兵从左右向小营摸去,他们的任务是掩护麦孟才救人,与此同时,河面上也有了动静,十几艘大船在麦孟才和沈光的率领下,无声无息向翔螭舟和青鸟舟驶去。
麦孟才见时辰已到,便低声令道:“发信号!”
一支火箭从船头射向天空,火焰在夜空中格外醒目,樊文超和钱杰同时大吼一声,“动手!”
四千士兵从左右两边向小营杀去,小营周围没有栅栏,也没有矛阵,只有几队巡哨士兵,他们发现黑暗中无数士兵向这边杀来,顿时吓得他们大喊大叫,向营内奔去,“有人造反了!”
四千士兵骤然杀进了小营内,在睡梦中的无数士兵纷纷被惊醒,他们仓皇奔逃,哭喊连天,这时,樊文超下令点燃了营帐,岸边顿时出现一片火海,在岸上巡哨的数百名士兵顾不上船只,向大营奔去。
巡哨士兵被调走了,麦孟才和沈光率领二十几艘大船靠拢翔螭舟和青鸟舟,开始救人,麦孟才负责救文武百官,沈光则率领一艘大船靠上了翔螭舟,他大喝一声,一跃跳上大船,长刀挥出,船舷边两名监视侍卫被劈翻落水,数十名武艺高强的青州军斥候也纷纷跳下甲板,跟随沈光向甲板上的侍卫杀去,这时,沈光已经抢先控制了楼梯,防止侍卫在混乱中逃入上层。
只片刻,一层甲板上的五十名侍卫全部被杀死,斥候们将他们尸体扔下运河,这时,萧太后牵着杨吉儿以及二十几名宫女已经下到楼梯口,紧张地等待着换船。
沈光上前单膝跪下,“臣青州军虎贲郎将沈光奉大帅之令前来营救太后。”
萧后点点头,“沈将军辛苦了,现在可以走吗?”
“请太后上船!”
旁边大船已经搭上几块船板,众宫女扶住萧后和神志模糊的萧淑妃上了大船,杨吉儿向两边看了看,问沈光道:“张将军来了吗?”
沈光微微一笑,“他在河口等候,特地嘱咐我,一定要把小公主救走。”
杨吉儿顿时神采飞扬,露出父皇去世后第一次笑容,她点点头,跟着母后快步上船去了。
翔螭舟和青鸟舟都是被粗大的铁链系在岸边,无法行驶,只能换船,萧后上了大船,后面的数百名文武百官也换了船,等在岸边的四千士兵也开始迅速上船。
就在这时,宇文化及龙舟方向也爆发出一片喊杀声,这是司马德戡等人趁乱向宇文化及所在的龙舟下手了,六百多名亲卫在司马德戡的率领下向龙舟岸边的千余名护卫发动了猛烈进攻,双方激战在一起。
正在饮酒作乐的宇文化及听见了喊杀声,吓得他丢掉酒杯跑出船舱问道:“是怎么回事?”
侍卫指着岸边的激战道:“有人要袭击殿下,兄弟们正在拼死抵抗!”
宇文化及的酒顿时被吓醒了,急得直跺脚,“赶快去通知大将军,让他带军队来镇压!”
“已经去通知了,很快就到。”
忽然,后面也传来一片喧哗声,宇文化及连忙奔到左面,十几名侍卫指着河面上大喊:“殿下快看!”
只见河面上出现了一支船队,约二十几艘大船从他们对面快速驶过,船上站满了士兵,迅速向北驶去,宇文化及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船队是由他兄弟宇文智及负责调度,宇文化及从不过问,他心中虽然疑惑,但这或许是兄弟宇文智及安排他们去防止青州军趁机偷袭,宇文化及便没有下令拦截,他却不知道这二十几艘战船上究竟坐着什么人。
这时,宇文智及已派手下大将张童儿率五千军队赶来保护宇文化及,他们迅速将司马德戡和他的手下团团包围,由于军心已经不稳,宇文智及必须坐镇军营内防止军队哗变,他派出十几支骑兵去军营各处查看情况,随时向他报告。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军营以及河岸上多处起火,火光冲天,到处是一片混乱,士兵军心不稳,大将各怀心思,很多大将明知小营出事,却不肯出兵救援,翔螭舟和青鸟舟依然停泊在河岸边,十分安静,看起来似乎平安无事,但实际上已经人去船空。
一队宇文智及派出的骑兵奔到翔螭舟下,为首校尉仰头高声问道:“船上可有人当值?”
他一连高声问了数遍,上面鸦雀无声,校尉顿觉不妙,喝令左右,“爬上两人去查看情况!”
由于没有船板,两名士兵只能攀着铁链爬上了大船,不多时,他们奔到船舷边大喊:“船上没有人了,是一艘空船!”
校尉大惊失色,太后竟然失踪了,他急得调转马头便向大营奔去禀报。
第644章 再提条件
这时,麦孟才率领的二十几艘大船已经驶过山阳城,前面河面上停泊着三十几艘战船,骁果军用三十艘战船做了一个临时水寨围墙,这里便是军营尽头了,也是他们将面临的最后一关。
守将叫做陈积善,也是一名虎贲郎将,此时他站在大船上,紧张注视着北面出现的青州军数百艘战船,他知道大营那边出现了骚乱,这个时候青州军出现,难道是要大举进攻吗?
一名士兵奔来,指着后面对陈积善禀报道:“将军,后面也来了二十几艘战船,好像是麦将军的船只,他请将军让路。”
陈积善呆了一下,他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青州军数百艘战船,他顿时有点明白过来了,青州军战船或许是来接应麦孟才,他沉吟一下,便吩咐道:“让开水道,给他们过去!”
几艘大船离开了,让出一条水道,二十几艘大船从水道中鱼贯而过,驶出了骁果军的控制地带,向前方数百艘青州军战船驶去,张铉负手站在第一艘大船船头,他已经等待萧太后多时。
两船靠近,有士兵在两船间搭上了带扶手的活动通道,几名宫女小心翼翼将萧后扶上大船,张铉率领一班文武官员上前跪下,“臣张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请太后降罪!”
萧后心中暗暗叹息,她的下半辈子生活都得靠张铉恩赐了,安抚还来不及,她怎么能降罪,她双手虚托,垂泪道:“若不是大将军率军前来,哀家就要死在那个逆贼之手了,哀家心中对大将军只有感激,大将军快快请起!”
“谢太后!”
张铉站起身又道:“请太后放心,臣一定会抓住逆贼,替天子昭雪,让天子在九泉之下瞑目。”
萧后点点头,“不愧是先帝看重之人,一切都拜托大将军了。”
“微臣不会让太后失望,夜已深,太后一定身体劳累,臣已准备了寝船,请太后安心休息,臣改天再来觐见太后。”
“多谢大将军,哀家确实有点累了。”
萧后正要离去,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事,却犹豫了一下,不知该说不该说。
张铉看出萧后有话要说,连忙道:“太后还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微臣,微臣会竭力为太后分忧。”
萧后确实有事求张铉,但她又觉得不好开口,等以后再说吧!
她刚要说无事,旁边杨吉儿却心直口快,笑道:“我母后是想请将军救出那些可怜的宫人。”
萧后心思被女儿说出,她脸上一热,连忙斥道:“吉儿休要为难大将军!”
张铉笑着对杨吉儿点了点头,又躬身对萧后道:“太后垂怜后宫,微臣怎敢不成全,请太后放心,微臣会让宇文化及放人!”
“那就多谢将军了。”
萧后一颗心放下,这才带着女儿和宫女向后面一艘大船走去,杨吉儿不断回头望着张铉,一双俏目中洋溢着喜悦和希望。
待萧后等人上了后面的大船,麦孟才等人上前单膝跪下,“卑职参见齐王殿下!”
张铉连忙扶起众人,褒奖他们救出了太后和百官,表示将继续重用他们,麦孟才等人大喜,纷纷表示愿意为剿灭天下乱贼效犬马之劳。
这时,两艘大船缓缓靠近,张铉看见了船上的苏威和裴矩等人,他笑着迎了上去,老远拱手道:“张铉来晚一步,让两位老相国受委屈了!”

天渐渐亮了,司马德戡的部下都被杀死殆尽,十三名准备行刺宇文化及的成员也被杀了七人,只剩下六人被抓,司马德戡浑身是血,被绳索反绑,跪在宇文化及面前。
宇文化及狠狠抽了他两记耳光,怒道:“我待你不薄,你却要杀我,这就是你报恩之道吗?”
司马德戡狠狠向他脸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江都应该连你也一起杀了!”
宇文化及大怒,拔出剑一剑刺进了司马德戡的心脏,“去死吧!”
司马德戡当即毙命,宇文化及余怒未消,又将亲手将裴虔通、赵行枢等六人一一杀死,这才将剑仍在地上,恨恨道:“把他们人头全部砍下来,传视三军,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敢行刺我!”
这时,宇文智及走上来低声道:“大哥,那个老妖婆和文武百官都被麦孟才等人劫走,恐怕张铉要加条件了。”
发生了刺杀之事,宇文化及也知道三军将士快忍受不下去了,如果他们再不走就很可能要发生哗变了,此时他也心急如焚,一心想返回中原,便令道:“让崔召来见我!”
崔召和宇文士及、牛方裕、许弘仁等拥戴宇文化及的大臣住在山阳县城内,而不在船上,也由此逃过一劫,崔召听说宇文化及又找自己,他便知道宇文化及准备讲和了,他匆匆来到城外,躬身行礼,“参见殿下。”
宇文化及冷着脸道:“你再跑一趟,告诉张铉,我可以答应他的条件,让他立刻放我北上。”
崔召知道太后和百官已经被救走,他心中叹息,只得再次乘船前往青州军大营。
虽然宇文化及也很担心张铉会再次漫天要价,但最后的结果却出乎宇文化及的意料,张铉并没有漫天要价,只是在原来条件基础上增加了一个条件,要求宇文化及将所有宫人和后宫嫔妃放回。
这个条件让宇文化及如释重负,他本想把一千多名宫女犒劳三军,但交给张铉也损失不大,数十名嫔妃他也有点厌倦了,只留下三名最心爱的妃子,其他嫔妃和宫人一起全部交给青州军。
在对峙进入第九天时,张铉和宇文化及终于达成了一致,张铉答应放骁果军北上,宇文化及则交出了大量财富和资源,包括所有船只,只留下十艘渡船给宇文化及过淮河。
两天后,所有战马、盔甲、船只、财宝、图书、宫人等等都交割完毕,青州大军随即撤离了淮河,向东撤退回东海郡,宇文化及这才率领数万骁果大军渡过淮河,用最后十艘大船装满黄金珠宝,大军向徐州进发。
张铉令尉迟恭和李靖、房玄龄率领大军以及船队缓行,他心急如焚,和裴行俨率领一万骑兵向魏郡方向疾奔而去。
第645章 无功而返
正如张铉的担心,李渊果然是派屈突通率五万大军进入长平郡,作为李建成的援军,这样一来,唐军东征的军队人数达成八万人,李渊对河北势在必得。
虽然东征已万事具备,可唯独粮船始终不至,拖累了唐军的东征大计,李建成在新乡县已经苦等了五天,依然没有任何粮船的消息。
他已经意识到粮船一定是出事了,但此时李建成还没有想到是魏文通派人假传他的命令,将粮船骗回河东郡,李建成最担心是瓦岗水军袭击了他的粮船队。
新乡县衙内,李建成焦躁不安地在后堂上来回踱步,他不时向堂下望去,他在等待魏征的消息,他得到消息,魏征已经返回新乡,但到现在魏征还迟迟没有露面,令李建成心如火焚。
这时,有士兵禀报,“启禀都督,魏长史来了!”
“快快让他进来!”
李建成连忙迎了下去,只见魏征快步走进院子,李建成有些埋怨,“长史明明早就进了城,怎么现在才来?”
魏征一怔,随即笑道:“不是卑职走得慢,而是都督心太急了。”
李建成也顾不得解释,连忙问道:“现在各县还有多少粮食?”
现在粮食就是李建成的命根,他的军队是轻兵入河内郡,只带了十五天的干粮,现在眼看粮食快要吃完,但运粮船队却始终没有消息,偏偏新乡县的官粮都被隋军征走,没有了粮食补充,让他怎么能不心急如焚。
“我有两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都督,希望都督能沉住气。”魏征冷静地说。
李建成心中一沉,就仿佛一脚踩空,他现在唯一希望就是河内郡本身还有粮食,但魏征这样说,很可能其他县和新乡县一样,粮食都被隋军调走了。
“长史请说吧!”李建成轻轻叹了口气,他已经不抱希望了。
“回禀都督,隋军确实早有准备,这次我巡视河内郡各县,发现所有县都一样,粮食都被隋军调走了,所有粮仓空空如也,各县还在等着我们去救济。”
“果然是一个坏消息。”
李建成苦笑一声,又问道:“那还有另外一个不好的消息呢?”
魏征取出一封信递给李建成,“我刚从共城县过来,窦阁老刚刚接到河东郡的紧急快信,长孙顺德问我们为什么要把粮船遣返回河东郡?”
“什么!”
李建成猛地站起身,瞪大了眼睛,“我…我几时把粮船遣返回河东郡?”
他一把抢过信,急不可耐地打开看了一遍,简直不敢相信信中的内容,他颓然坐下,难怪粮船一直不到,原来又驶回河东郡了,还居然是自己的命令。
“都督还没有想到原因吗?”
李建成已经明白了,一定是魏文通拦截到自己派去送信的人,又假冒自己的名义送去相反的命令,他恨得咬牙切齿道:“匹夫欺我太甚,我必攻破武陟县,将这个匹夫千刀万剐!”
“所以我要都督先冷静下来,魏文通以后再收拾他,先想想我们的东征大计,下一步该怎么办?”
李建成毕竟也是非常人,虽然遭遇了让他极其震怒之事,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满腔的怒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沉思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道:“河内郡官方没有粮食了,但民间应该有粮,看看我们能不能从民间筹措到一部分。”
魏征摇了摇头,“可能我要打击都督的这种想法,河内郡受中原旱灾影响,今年夏粮也是歉收,我询问了很多农家,大家都在眼巴巴地等着秋粮,从民间弄不到多少粮食,这是其一,如果都督不信我的调查,非要纵兵抢掠民间粮食,不管是抢河内郡还是抢汲郡,那么唐军就将成为整个河北的敌人,成为张金称第二,我们在河北将无以立足,这是其二,孰轻孰重,都督自己抉择。”
李建成顿时泄气了,半晌道:“那长史说怎么办?”
魏征沉吟一下道:“我建议改变计划。”
“怎么改变?”
“暂时放弃河内郡,大军返回长平郡,先集中兵力剿灭刘武周,解除太原之患,然后我们从雁门郡走飞狐陉进入幽州,以幽州为根基南图河北。”
李建成呆了半晌,苦笑道:“只怕那时张铉也回来了,等我们剿灭了刘武周,罗艺也被张铉剿灭了。”
“虽然有这个可能,但我们也没有损失,还剿灭了刘武周,解除太原的后顾之忧,也算是小胜。”
李建成站起身,负手走到侧窗前,望着窗外开得正盛的一株桂树,心中着实感到郁闷无比,他精心策划了数年的计划,却被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漏洞给彻底破坏了,这就叫千里长堤,毁于蚁穴,是上天不给自己这个机会,否则魏文通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武陟县呢?
这时,魏征走到李建成身边,安慰他道:“都督不必自责了,我们这个计划本身就是一步险棋,进程不在我们的掌控中,中间会有很多想不到的意外,武陟县的意外只是第一步罢了,后面还会有更多的阻碍。
坦率说,这个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很小,一旦我们不能迅速拿下魏郡,张铉必然会亲自率领大军来援,一旦他的军队断了我们的后路,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觉得现在撤军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长史说得对,魏郡已经集结了三万青州军,只要他们坚守城池,我们确实拿不下魏郡,是我把前景想得太美好,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李建成长长叹息一声,黯然道:“就依长史之言,我们撤回长平郡,不过我要先写封信去向父亲请罪,我辜负了他的期望。”

三天后,李建成率两万五千大军从共城县北撤回了长平郡,准备与屈突通汇合后北上太原,全力剿灭刘武周的大军。
而就在李建成撤军两天后,张铉率领一万骑兵杀进了河内郡,这时他得知李建成已经退兵,张铉并没有返回魏郡,而是继续前行,来到了武陟县。
当一万骑兵出现在武陟县城下,武陟城门已经大开,魏文通率领四千军队列队等候在城外,张铉缓缓催马上前,远远笑道:“魏将军别来无恙?”
魏文通连忙上前,单膝跪下抱拳,望着张铉诚恳地说道:“魏文通前来为大将军效力,望大将军收录!”
张铉连忙翻身下马,扶起魏文通,十分感慨道:“这次若不是魏将军替我拖住唐军,河北就危险了,魏将军的天下之功我先记下了。”
魏文通大喜,张铉竟然给了自己天下之功的评价,完全被杜如晦说对了,他心中对杜如晦充满感激,连忙道:“如果功劳有十分,那卑职只有四分,另外六分应该归功于杜先生,正是他的神机妙算才使李建成最终无功而返。”
说完,魏文通转身跑回队伍,将杜如晦拉了过来,笑着给张铉介绍道:“这位就是杜先生!”
杜如晦想到张铉早就写信邀请自己,自己却不理睬,现在自己还是选择了青州,他有些不好意思,不敢和张铉对视,连忙躬身施礼,“学生杜如晦参见大将军!”
张铉顿时想起了房谋杜断之说,房玄龄已经是自己的军师,现在杜如晦也加入,剪掉李世民的两只翅膀,李世民还能飞起多高?
张铉心中欢喜之极,忍不住大笑道:“我有了房军师,现在又来了杜参军,何愁大事不济,今晚我要犒赏三军,摆军宴给魏将军和房参军接风洗尘,我们不醉不休!”
犒赏之令传出,无论是青州骑兵还是魏文通的军队都响起一片欢呼声。
第646章 视察魏郡
如果把河北比做一盘棋,那么北部的涿郡和南部的魏郡就是两个最重要的棋眼,涿郡在军事上极为重要,北靠燕山,面对广袤的河北平原,两宋之后,幽州便渐渐成为天下政治中心。
而魏郡主要是河北的经济中心,包括汲郡在内的魏邺平原一直是河北地区最富饶之地,土地平整肥沃,灌溉水源水源充足,大大小小数十条河流南北东西贯流其间,而且交通十分便利,永济渠最宽阔的一段水面就在魏郡和汲郡,从汲郡的黎阳仓运河便可直接进入黄河。
优越的地理位置使这里成为了几个朝代的都城,直到今天,这里依旧是河北人口最集中之地,魏郡和汲郡两郡生活着近百万人口,人口众多加之农业发达,张铉的目光便也渐渐开始关注此地。
如果说张铉在早期是背靠青州,争夺河北,那么随着河北争夺渐渐进入尾声,张铉就将有新的战略考虑,扩充军队,以利耕战,背靠河北,争夺中原和并州,魏郡无疑是最适合的地方,当初裴矩就劝他将大将军军衙设置在魏郡。
在安阳县以南的官道上,一支数千人的骑兵正沿着官道向安阳县缓缓进发,这里张铉在解决河内郡危机后,直接从河内郡前来魏郡,魏文通没有同来,张铉暂时任命他为河内郡通守,率军驻守河内郡,同时封他为振武将军,和罗士信、尉迟恭、裴行俨三人并列为将军。
杜如晦也在队伍之中,他一路上兴致勃勃欣赏两岸风景,这里与河北中部的荒芜完全不同,走了两天都是一望无际的粟田,无数农人在田中忙碌,远处可见一座座白墙黑瓦的村庄,此时粟米已经转为青黄之色,虽然夏天的小麦收成不太好,但秋粮却长势不错,如果没有什么意外,今年秋粮的丰收将弥补夏粮的歉收。
杜如晦叹息一声道:“开皇年间这样的丰收场景随处可见,但现在却成了罕见的场景,面对这一幕丰收景象,再对比中原的凋敝,真是令人无限感慨。”
张铉在一旁道:“其实天下还有三大堪称粮仓之地,一个是关中,一个是巴蜀,一个是并州南部,只就可惜它们都被李渊占据,如果我能拥有其中一处,也不至于为了粮食而耗费心神,不过魏汲一带也算是个小粮仓,聊胜于无。”
“河北各地皆满目疮痍,我记得魏郡也被卢明月占领,为何看起来不太像发生过战争?”杜如晦有些不解地问道。
“这就有点一言难尽,其实原因说简单也很简单,因为魏郡是渤海会的老巢,魏郡和汲郡一半的良田都被渤海会成员占据,他们就是这一带的豪强,渤海会绝不会允许这里生乱,至于卢明月,他也是想在魏郡定都,这就叫兔子不吃窝边草吧!”
“原来如此!”
杜如晦恍然,他笑了笑又问道:“既然这两郡的一半良田都被渤海会豪强占据,那留给大将军的土地恐怕不多了。”
张铉摇了摇头,“年年战乱,青州、河北空置的土地实在太多,我并不缺土地,我只是需要人,需要兵源。”
说到这,张铉叹息一声,“这次河内郡危机令我深感兵力不足之苦。”
“大将军是要扩军了,但我觉得解决幽州的问题应该在迁移到魏郡之前吧!”
张铉淡淡笑道:“你说得对,当务之急是要解决幽州,正如先生昨天所言,李建成走不通南面,就会转向北面,只要罗艺在幽州一天,他们就绝不会死心!”
很快,队伍抵达了安阳县南城外,魏郡通守王辩和从上谷郡赶来参与防御的徐世绩率领一班文武官员前来城外迎接张铉的到来,这也是张铉去年订下的规矩,迎接他的距离不准超过半里,大将不能离开军营半里,太守、县官不能离开县城半里,主要是防止迎接的距离太长而扰民。
所以王辩和徐世绩都只在城外迎接张铉到来,尽管如此,还是涌来数千看热闹的民众,王辩不得不出动一千士兵维持城门口的秩序,这还只是城门口,如果是十里外迎接,那么路上还要清道,还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还要肃静、回避,不仅使民众半天无法行路,而且也浪费太多兵力。
当张铉走近,众人一起上前躬身施礼:“参见大帅!”
张铉翻身下马,笑着对众人道:“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不过警报还没有解除,还得麻烦各位继续保持战备状态。”
“请大帅放心,军队不会懈怠。”
张铉又向众人介绍了杜如晦,当众人听说这个瘦弱的年轻男子就是在河内郡拖住李建成大军的杜先生,现在又出任大帅的记室参军,令众人肃然起敬,一一上前给杜如晦行礼。
随后,张铉在众人的簇拥下向城内走去,走进城门时,他关切地问王辩道:“滏口陉那边的情况如何?”
滏口陉是太行八陉中的第四陉,也是魏郡北部通往并州的一条谷道,山高沟深,由于北齐王朝大力修葺,使这条百里长的谷道可以通行大军辎重,战略意义十分重大,张铉之前曾令王辩派重兵驻防。
王辩点点头,“十天前曾经谷口曾经出现过一支千余人的军队,被我们击退后便再也没有动静,卑职在谷口放了五千军队。”
说到这,王辩也问道:“徐将军认为唐军不会退回关中,而是会继续北上,从北面打开通往河北的通道,大帅觉得会有这个可能吗?”
张铉不得不佩服徐世绩的目光,他不急着回答,笑着问徐世绩道:“徐将军觉得唐军会走井陉还是飞狐陉?”
徐世绩早就考虑过这件事,他没有犹豫,当即欠身道:“卑职觉得要看他们和刘武周的战斗情况,如果刘武周实力强大,一时无法剿灭,那么唐军很可能会选择井陉突破,毕竟他们没有时间再耗下去了,当然,他们一定想走飞狐陉,可以直接和罗艺汇兵,只是想是一回事,但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徐世绩的分析使张铉暗暗点头,果然眼光独到,看得很透彻,他微微笑道:“我们从李渊的战略布局就可以看出他的一些心态,他现在几乎是两线作战,派次子李世民西讨薛举和李轨,而派长子李建成趁虚进攻河北,我的评价只有四个字,‘急功近利!’或许他进攻关中太容易了,便以为天下各地都会望风而降,所以这一战我们必须将李渊打痛,让他不敢再涉足河北一步。”
“大帅是想把李建成的军队放进河北痛打吗?”徐世绩问道。
张铉摇了摇头,“等统一了河北后,我们把战场拉到并州去。”
“大帅,我们几时出兵去并州?”
众人因李建成军队侵入而憋足了火,听说要杀去并州,他们纷纷请战。
他见众人眼中都充满了期待,十几名将领更是摩拳擦掌,就仿佛恨不得立刻出兵并州,张铉不由哈哈一笑,“没有这么快,和李渊较量不是一年两年之事,李渊的河北战略也不会立刻停止,这需要一个长时间的准备过程,李渊急于求成,我们可不能步他的后尘,先进行战备,等我们准备充分后随时可以开战,不战则已,一战就要将他打痛!”
第647章 饮酒商议
这次张铉巡视魏郡除了慰问将士外,还有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实际考察安阳县能否替代益都县成为新的齐王府驻地。
虽然这件事在一个月前张铉便交给了卢庆元,但此时事关重大,张铉须本人亲自前来看一看。
尽管北齐都城邺都已经被隋文帝杨坚一把火烧为白地,但为了安置从邺都迁出的数十万平民,安阳县也进行了大规模扩城,从原本周长二十里的中县,扩大为周长四十五里的雄县,成为河北地区与蓟县并列的两大雄城之一。
经过数十年的发展,安阳县人口已达五十万,商业繁荣,社会安宁,很多平民已渐渐将安阳县视为邺都的延续,但这仅仅只是限于人口数量和城廓规模,在其他很多方面安阳县都远不能和邺都相比,比如宫殿和官署,邺都有庞大的宫殿群和官署群,但安阳只有一座郡衙和一座县衙。
张铉在魏郡通守王辩的陪同下巡视整座城池,他们沿着一条宽阔的大街向北缓缓而行,大街宽达五十步,铺着平整的大青砖,两边绿树成荫,分布一栋栋奢华的府宅,被高墙所包围。
“这就是安阳县最有名的古邺大街,也是整个城池的中轴线,两边都是从前北齐旧臣的府宅。”
说到这,王辩满脸鄙夷道:“在这里还是处处可以看见北齐的影子,邺都虽然被烧成白地,但人还在,他们基本上还是仿造邺都重建了安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