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世基一直等了七天,他才终于等到了机会,这天下午,一名宦官跑来找到他,圣上有急事召见他,这是虞世基近两个月来第一次被天子召见,他知道这也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虞世基连忙换上朝服,跟随宦官匆匆向宫中赶去,他们来到了莲心殿,这里是皇后的起居之处,此时杨广就在皇后起居殿内与皇后说话,这也是极为少见的情形,杨广大部分时间都在酒色中度过,根本无暇来陪伴家人,只是今天他胸口剧烈绞痛,有宦官急报皇后,请来御医诊治,忙碌了半天才稳住杨广的病情。
这一次萧皇后却没有隐瞒天子杨广,而是很明白的告诉他,他酒色过度,身体已羸弱之极,如果再放纵下去恐怕他性命难保。
如果是往常,萧后敢这样说,杨广早就勃然大怒了,但今天杨广却没有发怒,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明白,那种心脏绞痛的感觉,使他觉得自己仿佛要死去一般。
杨广有点心灰意冷了,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想起了后事,他得考虑一下身后之事了,可酒色过度使他的头脑变得一片糊涂,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了。
“陛下,虞相国来了。”
杨广半躺在软榻上,点了点头,“请他上来!”
片刻,虞世基快步走了上来,躬身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平身,虞卿请坐吧!”
虞世基坐了下来,眼前的杨广顿时让他吓了一跳,只见他双颊深陷,脸色惨白,眼睛变成了暗灰色,既没有了从前的生机勃勃,也没有几个月前的眼红狂暴,就像一个即将走到人生终点的老人,从天子身上,虞世基竟然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忽然明白圣上为什么会找自己来,一定是想问问自己如何安排后事了。
杨广叹了口气道:“现在的局势就算朕不多说,虞卿应该也明白,朕心中方寸已乱,朕想听听虞卿的方案。”
虞世基这几个月早已深思熟虑,已经替杨广拟好了后事的方案,他不慌不忙道:“陛下,臣这些天和朝臣争论,有不少朝臣认为,陛下最好能传位给太孙,陛下作为太上皇便可安心养病,但微臣却认为现在万万不可传位。”
传位之事也是杨广的一个心病,他一直踌躇不决,虞世基说万万不可,他倒有了几分兴趣。
“为何现在不可?”
“陛下,现在大隋的问题不在什么重振朝纲,而是在维持稳定,江都之所以还是大隋正统,关键就在于陛下还是大隋天子,没有人敢否认这一点,只要陛下一天是大隋天子,长安那边就一天是伪朝廷,可如果一旦陛下退位为太上皇,那么江都的正统性就降低了,毕竟燕王殿下年少,资历还差得远,天下臣民对他的认可度不高,反而会给长安机会。”
杨广点点头,虞世基说到他的心坎上去了,如果他此时退位,就正遂了李渊的心意。
想到李渊,杨广不由一阵咬牙切齿,但同时他也无可奈何,实在是鞭长莫及,杨广又疲惫地叹息一声道:“各地匪患皆不足虑,但李渊却是朕的心腹之患,他得到关陇贵族的支持,将是我大隋的最大威胁,朕又不知该怎么应对他?”
虞世基知道杨广会提到李渊,他早已胸有成竹,不慌不忙道:“李渊虽然威胁巨大,但也有克制他之人。”
“你是说张铉?”
“正是!”
杨广冷笑一声,“他也是野心勃勃之辈,和李渊并没有什么区别。”
“陛下,张铉的野心谁都看得出来,但毕竟他是承认江都朝廷,名义上依然是陛下之臣,这就是他和李渊的最大不同,微臣以为,现在我们的最后一线希望就在张铉身上,因为只有他能对抗李渊,甚至最后能剿灭李渊,如果陛下不好好笼络他,一旦他也公开支持长安,那我们真是大势去了。”
杨广半晌才迟疑着问道:“虞卿认为他会投降李渊?”
虞世基缓缓点头,“他至今没有公开指责李渊谋反篡位,实际上就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如果江都让他彻底失望,他有可能就会转而承认长安,至少他还可以从长安那边获得名份。”
杨广沉思良久问道:“虞卿真觉得张铉能战胜李渊?”
“陛下,张铉的实力和李渊也在伯仲之间,如果说张铉势弱一点,那只是输在名份上,毕竟李渊挟代王以令天下,而张铉只是一个齐国公,还不足以和李渊对抗,所以微臣建议陛下给张铉一个名份,一是断其投降长安之心,二是可让他继续安心为陛下之臣,微臣敢说,至少在灭亡李渊之前他不会有不臣之心,等他灭了李渊,我们再想办法来对付他,微臣认为对付张铉,至少比对付有关陇贵族支持的李渊要更容易一点。”
虞世基之所以成为杨广的心腹,就在于他比谁都了解杨广的心思,他知道这些年杨广始终不正式立燕王为皇太孙,就是因为杨广无比眷恋他的帝位,根本不想传位给他的孙子。
所以在众人都认为杨广应该传位给长孙时,虞世基却坚决反对传位,当然,他的理由也有一定道理,天子现在退位会造成混乱,从而影响江都正统,但虞世基反对的真正原因却是他知道天子恋栈不退。
正因为虞世基精准地把握了杨广的心思,所以他的建议才会被屡屡采用,他这两个月只是没有机会见到杨广,只要见到杨广,他就有把握劝服杨广按照自己的思路册封张铉。
虞世基知道杨广最恨的人是李渊,最担心、最恐惧的人也是李渊,只要能剿灭李渊,杨广会不惜一切代价,只要自己能牢牢抓住这一点,那么杨广就一定会接受自己的建议。
杨广果然被虞世基说中了心魔,他也意识到,只有张铉是制衡李渊的唯一力量,虽然张铉也野心勃勃,但正如虞世基所言,张铉毕竟还承认自己是隋臣,还承认他杨广是天子,可一旦张铉接受了长安的册封,后果就真不堪设想了。
虞世基说得对,他必须笼络住张铉,让他成为自己手中的利剑,斩断李渊的狼子野心。
只要能剿灭李渊,杨广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一点点爵位官职又算什么?
“虞卿认为朕可以给张铉什么名份和李渊抗衡?”
“陛下,李渊可是自封为唐王!”
杨广眉头皱了起来,虞世基是想让自己封张铉为亲王,可张铉并非皇室宗亲,他怎么能封亲王,封他一个郡王就已经很勉强了。
虞世基一心想给张铉送大礼,小小的郡王他觉得拿不出手,他又连忙道:“陛下,现在皇室宗亲可保不住大隋,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当年汉高祖不也封韩信为齐王吗?”
一句话说透了杨广的心思,韩信封齐王又如何,不也一样死在天子手中吗?那就让张铉成为韩信第二吧!
其实齐王是杨广次子杨暕的王号,后来因图谋造反而被杨广削去王爵,终身囚禁。
秦、晋、齐、楚,这是隋朝最重要的四王,非帝王之子不能封,但为了剿灭李渊,杨广也豁出去了,他终于下定决心,把排名第三的齐王之爵封给了张铉。
“虞爱卿说得对,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就封张铉为齐王,让他替朕铲除李渊。”
第621章 宇文兄弟
就在天子杨广和虞世基秘密商议应对李渊之策的同时,萧皇后匆匆走到殿外,对几名当值御医道:“圣上只是小恙,现在已经恢复健康了,不准出去胡乱宣扬,大家听到了吗?”
几名御医连忙躬身施礼,“请皇后娘娘放心,我们绝不会出去乱说!”
众人行礼而去,萧皇后还是不放心,又令人去将司宫魏氏找来。
魏氏是个年约四十余岁的宫女,服侍杨广已近三十年,从一个小宫女一步步成为后宫中仅次于萧后的第二个实权者。
魏氏的实权来自于天子杨广对她的信任,自从杨广沉溺于酒色后,连萧皇后也见不到他了,杨广的起居全部改由魏氏负责,正是在魏氏的精心安排下,杨广近一年来过着一种醉生梦死的生活,使萧皇后对魏氏极为憎恨,却又拿她无可奈何。
不多时,去传信的小宦官跑来禀报,“启禀皇后娘娘,魏司宫说她身体不适,无法来见娘娘,只能改天再向皇后娘娘请罪!”
萧皇后大怒,“小婢竟敢如此无礼,来人!给本宫将此婢抓来。”
这时,一名宫女连忙对萧皇后低语几句,萧皇后一怔,随即惊讶地问道:“你说可是真?”
宫女跪下道:“婢女所言句句是真,西宫早已传开,只是圣上不知道罢了。”
萧皇后陷入沉思之中,准备去传令的宦官见势头不对,也不敢去传令抓人了。
宫女告诉萧皇后,这个司空魏氏和宇文智及关系不一般,每天晚上都要去见宇文智及,这着实让萧皇后深感震惊。
这个魏氏并没有什么过人的姿色,年纪也大了,宇文智及不可能是贪图她的美色,他们夜间相会一定是另有所图。
萧皇后起身想去密告天子,可一转念,天子对魏氏十分信任,自己若没有证据肯定拿不下魏氏,反而会打草惊蛇,不如先拿到证据再说。
想到这,萧皇后叫来几名心腹宫女,对她们低声嘱咐了几句。
…
尽管萧皇后下令严密封锁天子发病的消息,但天子病重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宫里宫外议论纷纷,很多人担心之极,外围军心不稳已是不争事实,现在连宫廷侍卫也开始感到不安了。
夜幕还未降临,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内宫,停在一座官署前,一名四十余岁的宫装妇人在几名宫女的扶持下走出了马车,她便是手握内宫大权的司宫魏氏,或许是年长的缘故,魏氏已经没有了年轻时的美貌,身体干瘦,脸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像鹰一样冷厉,看外貌便知道她不是一个善茬,江都宫中的宦官和宫女无人不怕她。
她显然已经来到这座官署多次,也不用禀报,直接便向官署内走去,宇文智及闻讯迎了出来,躬身笑道:“魏姑娘来了。”
魏氏见到宇文智及便眉开眼笑,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冰冷模样,她拉着宇文智及的手娇滴滴道:“二将军今天要怎么感谢奴家?”
“今天有好消息?”
魏氏笑着点点头,“让二将军满意的消息。”
宇文智及大喜,连忙拥着她向内宅走去,半个时辰后,满脸春色的魏氏一边喝茶,一边对宇文智及道:“圣上今天发病非同往常,他是心绞痛,一度晕厥过去,和上次张医正告诉我的症状一模一样。”
宇文智及激动得直搓手,他们大功要告成了,他又问道:“那宫中是什么反应?”
“萧后下令封锁消息,可消息封锁得住吗?我已经让人把这个消息传出去了,估计明天整个江都都会知道了。”
“啊!你把消息传出去了?”宇文智及愕然。
魏氏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不是你让我把不利的消息都传出去吗?难道不对?”
“这…没有不对,姑娘做得很正确。”
“那下次你可要加倍卖力才行。”
魏氏站起身拍了拍宇文智及的脸庞,向他抛了个媚眼,腰肢一扭一扭地走了,宇文智及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只觉一阵恶心,但现在他也没有办法,现在他有求于这个女人。
“等大事做成再让一百个男人收拾你!”宇文智及一阵咬牙切齿。
这时,一名手下匆匆走来,躬身禀报道:“大将军有急事找!”
手下所说的大将军正是宇文智及的兄长宇文化及,宇文智及也正要找大哥商议,他连忙换了身衣服便匆匆向西军营而去。
宇文化及已经渐渐控制了八万骁果军,他利用骁果军大量逃亡为借口,让杨广听信了他的谗言,罢免了云定兴的大将军之职,将云定兴调为兵部侍郎,宇文化及升为左屯卫大将军,掌握了骁果军大权。
目前八万骁果军分为东西两座大营,驻扎在江都宫的东西两侧,宇文化及便轮流住在东西两座大营内,以方便他彻底控制军权。
大帐内,宇文化及忧心忡忡地来回踱步,他刚接到两个不利的情报,一个是军粮消耗巨大,他们仓库中的粮食只能支持半个月了,第二个消息更让他担忧,有传言说,一支万人骑兵出现在东海郡,虽然消息还不知道真伪,但已足以让宇文化及震撼,他才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
这时,帐外有士兵禀报:“二将军来了!”
宇文化及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片刻,宇文智及兴冲冲地走了进来,笑道:“告诉兄长一个好消息,张医正的药已经见效,今天昏君竟然晕厥过去,最多半个月,昏君就将一命呜呼!”
宇文化及却没有一点兴奋,他忧心忡忡道:“我们的计划可能要变,等不了十天了。”
宇文智及一怔,“为什么?”
这时,一名士兵出现在帐前,禀报道:“元舍人来了。”
“你把元敏也叫来了?”宇文智及有点惊讶。
宇文化及点了点头,对士兵道:“请他进来!”
宇文智及忽然觉得问题有点严重了,他急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言难尽,等元敏来一起说吧!”
不多时,元敏快步走进大帐,他也有点惊讶,“化及,发生什么事了。”
“先坐下,我会告诉你们。”
元敏和宇文智及对望一眼,两人满腹疑惑地坐了下来,宇文化及叹了口气,缓缓道:“两件事情,首先是我们粮草不足了,草料还足够,但粮食只能支持半个月。”
宇文智及顿时急道:“不是说还能支持两个月吗?”
“两月是包括了江淮各郡的十万石夏粮,但杜伏威占据了江淮各郡,夏粮也就没有了,所以——”
“那江都郡的粮食呢?”
元敏不解地问道:“江都郡也有三万石夏粮,至少可以解燃眉之急。”
“你别忘了陈棱的军队,他先下手,将江都郡的粮食夺走了。”
宇文化及恨恨地骂了一句,又对两人道:“其实粮食问题倒不是很大,实在不行,我可以搜罗江都市面上的粮食,十万石粮食还是弄得到,关键是第二件事,张铉可能要来了。”
这个消息让两人惊得跳了起来,“大哥,这话怎么说?”宇文智及急问道。
“我从一个商人那里得到的消息,据说东海郡出现了一支骑兵,足有万余人,我想不可能是瓦岗军,除了我们和张铉的青州军,谁也不可能拥有这么强大的骑兵。”
“化及,消息可靠吗?”
宇文化及摇摇头,“那个商人也是听说,没有亲眼看见,所以我也只能说可能,但无论如何,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三人都沉默了,按照元敏的计划,天子杨广会因酒色过度暴毙而亡,然后他们扶植赵王杨杲登基,最后杨杲再禅位给宇文化及,但如果真的是张铉大军到来,恐怕他们的计划就无法实施了。
良久,元敏沉声道:“今天下午刚得到消息,昏君已经正式册封张铉为齐王、上柱国、骠骑大将军,恐怕张铉到来是昏君的密旨,让他前来护驾勤王,我们时间不多了。”
宇文兄弟已经不关心张铉封什么王,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利益,这时,宇文智及咬牙切齿道:“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干掉昏君,不给张铉任何机会。”
这其实也是宇文化及的想法,所以他才找兄弟和元敏过来商量,宇文化及又向元敏望去,“元老弟觉得呢?”
元敏觉得不妥,张铉究竟是什么来意都还不清楚,自己就先背上一个弑君的罪名,这实在是很愚蠢的决定,他沉思一下道:“化及考虑过后果吗?”
宇文化及冷冷道:“既然要做大事,就不能瞻前顾后,我成功了,史册将由我来书写,我若失败了,那就任人评说。”
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程度,元敏觉得自己也没有必要再劝了,这是他兄弟二人的选择,与元家无关,他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做吧!”
第622章 风声鹤唳
入夜,江都城内明显加强了军队巡逻,虽然还没有宵禁,但到处可见巡逻的士兵,任何可疑的行人都会被拦住盘问,并暗中勒索,如果没有表示,很可能会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抓走。
城南木鱼酒肆的生意依旧十分兴隆,酒客们觥筹交错,笑语不断,这时,一辆马车从酒肆后门驶出,向城北方向驶去,马车上挂着木鱼酒肆的灯笼,这是江都城很常见的情形,是酒肆送醉酒的客人回家。
这种马车一般都不会引来干涉,但今天晚上却有点特殊,马车快到北市时,被一支巡逻士兵拦住了。
“马车里是什么人,去哪里?”为首队正喝问道。
随车伙计连忙摸出一把铜钱递了上去,陪笑道:“是醉酒的客人,我们送他回北市。”
队正却不接钱,鼻子哼了一声,“你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吗?”
伙计无奈,只得从车厢里取出两贯钱,“军爷,只有这么多了。”
队正一把将钱夺了过去,一挥手,“走!”
他带着巡哨士兵扬长而去,伙计见他们走远,连忙道:“大叔,快走!”
车夫催动挽马,马车快速向北市内驶去,最后马车缓缓停在渤海商行大门前,伙计敲开了门,便带着马车内的黑衣人快步走进了商行。
房间灯光下,黑衣人露出了真面目,竟然是一名白胖无须的中年男子,一看便知道是宫中的宦官,他上前向李清明躬身施礼,尖细着嗓音道:“李参军,我有重要情报。”
李清明笑眯眯地一摆手,“王总管请坐下再说。”
宦官叫做王福忠,是江都宫副总,他在半年前成为了李清明的皇宫线人,为李清明提供了不少重要情报。
他坐下喝了口茶,迫不及待道:“李参军应该听说天子病倒之事了吧!”
“我听说了,据说是感恙。”
李清明当然知道杨广是什么问题,张恺已经告诉他,这两天杨广体内的毒药应该第一次发作,是很严重的心绞痛,所以当李清明从市井中得知天子生病的消息,他便立刻猜到了原因。
“不是感恙,是心绞痛,都痛得晕厥过去,差点死掉,非常严重。”
“原来如此,还有什么消息吗?”
王福忠见李清明反应平淡,心中略有点失望,他连忙道:“还有就是今天内宫侍卫开始换了,下午换了一批,听说晚上全部换完,都是我不认识的侍卫,还有侍卫居然调戏宫女,我感觉他们不像是侍卫,没有侍卫敢调戏宫女,而且一个个杀气腾腾,腰间挂着战刀,不是仪刀。”
这个消息顿时让李清明有兴趣了,身为内宫副总管居然有不认识的侍卫,这意味着什么,但为了万无一失,他又问道:“王总管想一想,会不会是别的地方调来的侍卫,比如离宫之类。”
“不可能,侍卫只有江都、洛阳和长安有,这三地的侍卫都熟悉,所以我敢说这批人绝不是侍卫,要么是军队,要么是私人武士。”
“那现在的侍卫呢?”李清明又追问道。
“现在的侍卫一律放假三天,第四天才回宫当差。”
李清明立刻敏锐地意识到,政变要开始了,一定就在这三天内,换侍卫就是最明确的信号。
李清明回头令道:“取五十两黄金给王总管,再送他回酒肆。”
有人取来五十两黄金交给王福忠,王福忠接过黄金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清明随即写了一封鹰信,用信鹰紧急发送去了东海郡…
李清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虽然大帅让他保持按兵不动,任由形势发展,但李清明心中还是有点不理解,事实上,如果他积极采取行动的话,还是能救出一两个皇族幼子,就算救不了杨倓、杨杲这样的核心皇族,但至少可以救出偏支皇族幼子。
不过既然大帅令他按兵不动,他也就必须听从命令了,李清明不由暗暗叹息一声,自己明知大厦将倾,也只能袖手旁观了。
…
天没有亮,张铉便被士兵叫醒了,“大帅,江都送来紧急鹰信。”
这是张铉的命令,只要是江都送来的紧急情报,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叫醒他。
张铉披了一件衣服走出寝帐,“什么紧急情报!”
一名亲兵递给他一管红色鹰信,这表示十万火急的重要情报,张铉立刻取出鹰信,借着光看了一遍,鹰信中说江都宫侍卫全部更换成军士或者私人武士,侍卫全部放假三天。
这个消息让张铉心中也有些紧张起来,他凝神想了片刻,立刻吩咐亲兵道:“速去将房军师请来!”
张铉又看了看信鹰最后几句话,那是李清明特地添加的消息,天子杨广已正式下诏封自己为齐王、上柱国、骠骑大将军,这让张铉想起了虞世基给自己写的信,他会让自己再高升一步,张铉原以为自己会封北海郡王,没想到竟然是齐王。
恐怕这就是杨广的最后一份诏书了。
这时,房玄龄匆匆走进大帐,他也是刚刚被士兵叫醒,进帐便问道:“江都兵变了吗?”
张铉将手中信递给他,“军师看看就知道了。”
房玄龄看了一遍鹰信,点了点头,“原来还有三天!”
他又看到了张铉升官的消息,顿时欣然笑道:“恭喜大帅再次高升!”
“这必然是虞世基的意思,只是我想不到他是怎么说服杨广答应?”
房玄龄笑了笑,“如果是我,我必然会说大帅是李渊的对手,可替大隋剿灭李渊,所以要笼络好大帅,防止大帅被长安拉走。”
“可我也有野心,天子难道不担心吗?”
“大帅和李渊不一样,毕竟大帅还承认自己是天子之臣,不像李渊已经明目张胆自立天子了,相对而言,李渊的威胁要大得多,江都已无力对付李渊,只能寄希望青州军了。”
张铉摇了摇头,“江都还有八万骁果军,完全可以横扫中原,返回洛阳和洛阳驻军汇合,两军合并后还有十几万精锐大军和充足的粮食,而李渊在长安还立足不稳,如果再启用来护儿、陈棱、李景等老将,完全可以剿灭李渊。只是天子已经没有战争意志了,所以才寄希望于我,可悲啊!”
“关键是天子用人不当,竟然让宇文化及这样的奸臣掌握了军权,大隋必灭亡在宇文化及手中。”
房玄龄深深叹了口气,又对张铉恳切地说道:“虽然大将军不想干涉江都政变,但我觉得该做的姿态还是要做,大帅必须要通知重要大臣撤离,同时秘密告之天子,宇文化及将要兵变,如果天子不信,那也是天意了。”
张铉默默点了点头,从情报来看,兵变就在今明两天了,他就算通知了也改变不了结果,但他的姿态却摆足了。
“好吧!就依军师之言,立刻通知重臣和天子,尤其是河北籍重臣,另外如果天子无法通知,可通知燕王。”
想了想,张铉又道:“必须派五支斥候队南下,如果遇到北逃的大臣,可护卫他们来东海郡。”
…
中午时分,张铉的鸽信便抵达了江都,李清明接到了命令,他立刻行动起来,派出大量暗哨分别警告大臣们兵变将发生。
李清明同时又让王忠福秘密通知燕王。
河北籍的大臣主要是李清明通过自己的父亲李寿节来通知他们,在李寿节府宅内,二十几名河北籍官员聚集一堂,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皆不安地望着李寿节。
按理,卢倬才是河北官员领袖,但卢倬已经不在江都,李寿节只能勉为其难,暂时担任河北官员的召集者。
“我要告诉大家一个紧急情报,我得到青州军的通知,今明两天江都就要爆发兵变了!”
大堂内‘嗡!’的一声,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炸开了锅,众人议论纷纷,大家对江都要发生兵变并不奇怪,毕竟大家都是明白人,照眼前这个局势下去,宇文兄弟迟早会造反。
只是众人都没有想到,兵变的时间会来得如此之快。
…
第623章 紧急出城
“安静!大家安静!”
李寿节摆了摆手,众人都安静下来,一起望向李寿节,李寿节又严肃道:“这是齐国公,不!现在应该是齐王殿下让清明来通知大家,情报应该可信,大家有什么疑问吗?”
众人对张铉的情报没有怀疑,只是大家想知道怎么逃离江都,众人顿时七嘴八舌,纷纷询问道:“李少卿,我们究竟该怎么离开江都?”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大街到处是巡哨士兵,城门守卫严密。他们根本出不去。
李寿节也说不清楚具体办法是什么,但他对儿子有信心,他高声道:“现在时间非常紧急,如果想离开之人,现在就不要离开这里了,半个时辰后,清明会安排我们出城,青州军斥候会在城外接应我们离去,如果家中还有什么要交代,可以留封信,我让人去给大家送信。如果不想离开的同僚,也不要急着离去,等我们走了你们再回府,这是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
众人基本上都是单身在江都,妻儿都在老家,最多带着小妾跟随,府中或许还有些细软财产,但大家都知道保命要紧,现在顾不得身外之物,众人纷纷表态,除了极个别之人放不下家人外,其他都愿意跟随李寿节离去。
大家都各自提笔写信,安排一下江都府中的事务。
这时,崔焕低声对李寿节道:“要不要通知一下青石?”
青石就是崔召。博陵崔氏的家主,这次河北官员聚会,李寿节并没有通知他来聚会。
李寿节自知道崔召和宇文述的关系非同寻常,他肯定也是宇文化及之人,通知崔召恐怕会将整个河北官员出卖,儿子李清明也再三嘱咐过他,不要一时妇人之仁坏了大事。
不仅崔召不能通知,就连崔林也不能告诉。
李寿节最终摇了摇头,“通知他会坏大事,大家谁都走不成!”
崔焕黯然,他也知道崔召在歧途上走得太远,很难拉回来了。
“好吧!我只有两个老仆,我会留封信给他们。”
李寿节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去招呼其他人了。
这时,一名仆人飞奔而来,对李寿节低语说了两句,李寿节连忙迎了出去,只见李清明带着两名三十岁左右的官员快步走来。
这两名官员是来护儿的两个儿子,来楷和来弘,来楷官任通议大夫,来弘虽然是兄弟,但官职却比兄长高,出任金紫光禄大夫,他们是张铉点名要带走的官员。
来护儿和宇文述是死对头,一旦宇文化及得势,他必然不会放过来护儿的儿子,来护儿曾是张铉的老上司,在大隋军方具有崇高威望,虽然赋闲在家,但张铉也不愿他被李渊所得。
李寿节和来氏兄弟见礼,让人把他们领进内宅,李寿节这才后面还有一人,却是虞世南,这让李寿节很惊讶,虞世南官职虽然不高,但名声却极大,而且个性极为刚直,他居然也愿意离去,着实让人想不到。
李寿节不敢多问,连忙笑着施礼,“请虞公入内宅休息,我们很快就会出发。”
虞世南回一礼,淡淡笑道:“打扰李少卿了。”
他也跟着来氏兄弟快步向内宅走去。
望着虞世南走远,李寿节低声问儿子道:“这么倔强之人,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李清明笑道:“虞公虽然刚直,但他却是个明白人,他可不愿为宇文化及效力,而且他一直向往青州,愿为青州一小吏,所以我把大帅的亲笔信给了他,他便毫不犹豫跟我走了。”
“齐王给了他亲笔信?”李寿节惊讶道。
李清明点了点头,“他将来可能会是我们的御史大夫,掌监察大权,大帅格外看重他。”
李寿节着实感到一阵酸楚,在大隋不得志的虞世南竟然会被张铉如此看重,这时,他忽然有一种明悟,张铉未必完全依靠河北士族,如果以为自己是河北士族就可以高人一等,那就大错特错了。
张铉放弃崔召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据说张铉从未去拜访过博陵崔氏,不是他顺着河北士族,而必须是河北士族顺着他。
李寿节心中暗暗叹口气,好在儿子清明深得张铉器重,这让他又有一丝安慰,他连忙又问道:“我们准备怎么走?”
李清明微微笑道:“父亲放心吧!孩儿都安排好了。”
李寿节脸一沉,“不是你安排好了,而是你必须得告诉我一点细节,要不然我没法给大家解释。”
李清明见父亲有点急了,便笑着安慰他道:“我们走水路入长江,长江上有大船接应。”
李寿节稍稍松了口气,听起来似乎有点靠谱,他又连忙问道:“可我们怎么出城?”
“我们已经买通了几名当值将领,下午正是我们买通之人当值水门…”
…
江都城虽然还没有实行戒严,但城内的气氛也十分紧张,到处是一队队巡逻的士兵,和晚上一样严格巡查,尤其城门处的盘查最为严格,八座城门前站满了士兵,每一个进出城的行人都要被监视,稍有异常便立刻被士兵拦住盘问。
江都城有两座水门,一南一北各有一座,这两座水门通过漕河与城内南市、北市相连,可以说是江都的经济命脉,每天都有大量货船进入城内。
但自从通济渠在梁郡被瓦岗军截断后,北水门变得冷清了很多,主要是南水门格外繁忙,宇文化及特地下达了命令,严禁粮食、生铁、药品、布匹等物资出城,但欢迎粮食、生铁入城,所以南水城的盘查也格外严格,每一艘货船都要被士兵彻底搜查,使得城内城外的河道中挤压了大量船只,怨声载道。
城内河道已经挤压了密密麻麻的船只,足有近千艘之多,都是百石左右的平底小货船,船只上堆满了用油布覆盖的货物,船夫愁眉苦脸地坐在船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他们出城。
在密集的船只中间有一条狭窄的水道,这主要是给巡查的官船航行,没人敢阻拦这条水道,这时,三艘客船缓缓驶来,船上坐着三十余名官员,包括二十三名河北籍官员和十一名张铉特地点名要救走的官员,他们分坐三艘客船,个个心情十分紧张,面对这么严厉的盘查,他们能否出城?
李清明就坐在第一艘客船上,他要亲自送这些官员去长江上船,他神情自若,显得胸有成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