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黎阳仓有驻军一万人,运粮船上百艘,由虎牙郎将王辩统帅,凭借着城池和护城河固若金汤般的防御,黎阳仓始终巍然屹立,没有被贼军攻下。
王辩年约五十岁出头,是一名官场老将,他出身商人世家,在二十岁时,父亲为他捐钱为官,从此走上仕途。
王辩已在官场摸爬滚打三十年,对官场各种人情世故早已了如指掌。
这次卢明月驻兵内黄县,很明显是想攻打黎阳仓,王辩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他几次上书洛阳,要求留守洛阳的越王杨侗派兵援助,洛阳方面的回复却是黎阳仓防御兵力已足够,可固守粮仓,据城而战。
这个回复令王辩十分失望,他又考虑将粮食运走,但瓦岗军在黄河上十分活跃,运出的粮食只会是瓦岗军的盘中之餐。
无奈,王辩只得尽量多地准备滚木礌石,安排弓矢,制作床弩,积极备战,严阵以待。
这天晚上,乌云密布,星月遮蔽,黑漆漆的夜色笼罩着大地,数十步外便看不见城外的情形。
城头上有千余名巡哨士兵在来回巡逻,警惕地注视着城下的动静,在护城河内,三支哨船来回游睃,注视着岸上的动静,一更时分,岸边忽然出现了黑压压的军队,他们搬运着一袋袋的泥土扔进护城河,动静很大,尽管夜色掩护了他们的身影,但他们发出的声音立刻被护城河内的哨船发现。
立刻有哨船驶回来在城下大喊:“紧急军情,王将军可在?”
王辩正好在城头巡哨,他也发现护城河对面有动静,却看不清,他立刻探身出城问道:“对岸发生了什么事?”
“启禀将军,贼军正在大规模填护城河!”
王辩大吃一惊,急喝令道:“传我的军令,速调三千弓弩手上城!”
这时,旁边一名偏将低声道:“如果贼军填平护城河,恐怕很难守住黎阳仓了,将军,必须求援!”
“可东都不肯出兵,我怎么办?”王辩恼火万分道。
“将军为什么不向青州张铉求援?他可是河北招讨使。”
王辩没有说话,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城外,他早就考虑过这个方案,只是他一时拿不定主意,但现在,他似乎已经没有选择余地了。
第553章 救援黎阳
清河郡黄河码头,四万隋军驻扎在码头北侧的旷野里,驻扎整齐的大帐一座接着一座,一望无际,从北海郡调来的数百艘战船停泊在黄河内,桅杆如林,十分壮观,但九艘横洋舟却不在其中,它们暂时留在了北海郡。
此时已是二月中旬,黄河已经完全解冻,河面上刮着东南风,非常有利于船队逆水西进,粮草和物资都已准备就绪,就等张铉一声令下,大军将拔营出发。
但张铉还在耐心等待,他在等待斥候的消息,毕竟出兵黎阳仓是天下人瞩目的大事,他必须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这是张铉的一个人生体验,任何事情都会出现机会,关键就看自己能否抓住一瞬而过的机会,但当机会还没有到来时,他就得学会耐心等待,或者,也可以主动创造机会。
清晨,黄河岸边,张铉站在一座山丘上注视着波澜平静的黄河,虽然隋朝的黄河水量要比后世大得多,也没有后世那么浑浊,但因为中原地区发生了严重旱灾,也很大程度上影响到了黄河的流水量。
黄河水量明显减少,现在应该是春汛之时,但两岸却露出大片河床,不过饿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流量比往年少了一半,但还是勉强能行驶两千石以上的战船。
望着干涸的大片河床,张铉叹口气对房玄龄道:“看来今年的旱情非常严重,中原地区将发生巨变,青州将是灾民们的向往之地,我们必须要充分做好迎接难民潮的准备。”
“大帅放心吧!有韦长史亲自坐镇齐郡,数百名官员协助,以及上万士兵出力,应该问题不大。”
“救灾地点及物资准备充分了吗?”张铉回头问裴弘。
裴弘是青州军的仓曹参军,他之前一直在协助韦云起准备应对灾民的各种物资,具体负责各种救灾物资的运输以拨付。
裴弘连忙道:“启禀大帅,这次救助灾民将在济北郡的范县和寿张县,鲁郡的任城县和平陆县以及东平郡的须昌县、宿城县等六个县建立七十二个救灾点,已调动了二十万石粮食和十万匹布帛,另外我们还准备了两万顶大帐,在短时间内可以救助百万灾民,如果灾民再继续增加,我们再追加调运二十万石粮食和两万顶帐篷。”
张铉默默点头,灾民一定会尽力救助,但他也感到肩上巨大的压力,他们虽然东拼西凑有了七十万石粮食的库存,但百万灾民一个月最低就要消耗十万石粮食,面对庞大的难民潮,七十万石粮食却又显得并不多,只有黎阳仓的粮食才能缓解一点压力,这次他夺取黎阳仓势在必得。
这时,十几名巡哨骑兵疾奔而至,为首骑兵在马上躬身道:“启禀大帅,黎阳仓王将军有急信送到!”
张铉大喜,机会果然来了,他连忙道:“速带信使来见我!”
一名信使被带上来,向张铉行一礼,“参见招讨使将军!”
“黎阳仓情况如何?”张铉关切地问道。
“启禀将军,卢明月的军队开始运土填护城河,形势危急,王将军恳请张将军救援黎阳仓!”
说完,信使将一封信呈给了张铉,张铉看完了王辩的求救信,又将信转给众人一观,他对信使道:“我既为河北招讨使,救援黎阳仓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我会立刻起兵,最迟三天后抵达黎阳仓。”
张铉随即令道:“传令大军收拾营帐,准备出发!”
他又对一名亲兵道:“速去召尉迟将军和水军周猛将军来见我!”
尉迟恭在高唐县,需要至少半个时辰才能赶到,刚刚被提升为水军雄武郎将的周猛快步来到张铉身边,他单膝跪下行礼,“参见大帅!”
“周将军请起!”
张铉令他起身,对他嘱咐道:“这次我率军西征,最不放心的便是青州六郡,我已在济北郡和鲁郡各驻扎了一万军队,应该能抵挡瓦岗军的偷袭,但河北窦建德和高士达我就只能依靠黄河天险来阻挡,你的水军将肩负重任,从今天开始黄河施行禁航令,严禁任何船只出现,你听从尉迟将军的指挥,我对你只有一条命令,任何南下的可疑船只,给我直接撞沉!”
“卑职遵令!”
这时,尉迟恭也匆匆赶来,他正好在前来黄河岸边的途中遇到张铉亲兵,这次尉迟恭不随军出征,他率一万军镇守高唐县,严防高士达和窦建德的军队南下。
尉迟恭向张铉行一礼,张铉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对他道:“我刚才已经给周猛将军说了,他的水军将全力配合你,一旦窦建德或者高士达出现异动,就立刻乘船南撤,不可轻敌,不可侥幸,不可贻误,清河郡的一万军队绝不能被对方围歼,你记住了吗?”
“大帅的嘱咐俺铭记于心。”
张铉又缓缓道:“北海郡我就托付给你了!”
“俺明白!”
一个时辰后,三百艘满载着粮食物资的大船开始离开黄河岸边,张开船帆向西驶去,张铉则率领四万大军轻兵简行,浩浩荡荡杀向黎阳仓。

黎阳仓的填河行动仍然在如火如荼进行,短短五天时间,卢明月的军队便已经填河两百丈,泥土已堆积到距离城墙约三丈之处,为了防止城头滚木礌石的伤害,贼军士兵便没有继续推进,后面垫上木板便可以攻城。
即便如此,卢明月的军队也付出了上千人伤亡的代价。
黎阳仓的反击手段主要是弓箭和床弩,但收效不大,主要是参加填河的士兵,每人都背负了一面大盾,有效防御弓箭的射击,但盾牌却挡不住重弩的洞穿,绝大部分士兵都死在重弩之下。
护城河岸边,近万名士兵正将一筐筐泥土倾倒进河水中,激起滚滚浊浪,在远处,数万名士兵正源源不断用独轮鹿车将泥土运来河边,人流穿梭不停,俨如蚂蚁搬家一般,十分壮观。
城头上士兵箭如疾雨般射向岸边倾土的贼军士兵,尽管大部分箭矢都没有发挥作用,但还是有少数箭矢射中了搬土的士兵,不断有士兵中箭落入护城河中。
卢明月骑在战马上注视着士兵的填河进度,填河已完成两百丈,已经基本上可以攻城了,虽然卢明月是希望填到四百丈,但经验告诉他夜长则梦多,时间拖得越长,越会有各种不利的情况发生。
他当即下令道:“军队撤回,停止填河!”
军令下达,咚—咚—咚!的战鼓声敲响,填河士兵立刻如潮水般退下,很快,护城河变得冷冷清清,堆放着无数的独轮车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城上的士兵也停止了射击,王辩目光严峻地注视着已经填好的大片河道,原本宽二十丈的河道变成了也变成了狭窄的细流,足足有一里多长,这样一来,护城河的强大防御作用已经失去了,他们将面临最严峻的考验。
“将军!”
一名偏将在旁边道:“从时间上算,青州军队应该已经出兵了。”
“我也希望如此,但不能将希望寄托他们身上。”
王辩话音刚落,一名士兵快步跑来禀报道:“启禀将军,我们去青州的信使回来了。”
王辩大喜,急问道:“人在哪里?”
“启禀将军,人在南城!”
不等士兵前去带人,王辩便匆匆向南城赶去。
南城外有一条专门的短运河和护城河以及城内的漕河相连,另一端则联通永济渠,最后通往黄河,一艘快船从运河驶来,停泊在南城门外的护城河旁,船上的信使已经进了城。
信使和张铉派来的人刚走上城墙,便迎面遇到了王辩,王辩早已急不可耐,一把抓住信使的胳膊急问道:“张将军发兵没有?”
“启禀将军,张将军已经发兵,目前已杀到武阳郡檀渊县,距离我们已不到六十里。”
这时张铉派来的手下单膝跪下一行礼,“卑职参见王将军!”
王辩心中大喜,满脸笑容扶起张铉手下,“辛苦了,不知道张将军可有什么消息给我?”
军士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王辩,王辩连忙打开信,匆匆看了一遍,顿时一块大石落地,张铉已出兵四万,目前正驻兵在檀渊县,随即可以杀到黎阳仓,信中张铉希望他们务必守住黎阳仓。
军士又道:“我们是水陆并进,目前在檀渊县遭遇到了一支贼军,暂时没有激战,我家大帅请王将军稍等两天,一定会尽快来援。”
第554章 仓促应战(上)
王辩点点头,随即命人带张铉手下前去休息,他又走回北城墙,注视远方的贼军,贼军暂时还没有攻城,估计卢明月也得到了张铉率军抵达的情报,正在积极应对。
这时王辩已经渐渐冷静下来,他意识到张铉来得太快,从自己派人去求救,五天后张铉便杀到了黎阳仓,这个速度远远超过他的计划,他以为至少十天后张铉才能抵达,难道张铉已经准备出兵了吗?
事实上,王辩向张铉求救的决定很勉强,他也知道张铉有经营北海郡的野心,一旦张铉率军击败卢明月,那张铉很可能也会图谋黎阳仓的粮草物资。
这时,王辩回头向自己派出的信使招了招手,信使连忙上前,王辩问道:“你是在哪里遇到张铉的军队?”
“卑职是在清河郡遇到张将军,那时他大军已经集结就绪。”
王辩若有所悟,又问道:“从你把我的信给他,到他率军出兵,中间隔了多少时间?”
“大约只隔了一个时辰,青州军的粮草战船皆已准备就绪,张将军交代了青州防御,便立刻率军出发,一路疾速行军,几乎昼夜不停,三天便赶到了檀渊县,他目前在檀渊县建立了后勤基地。”
王辩心中已经明白,张铉早就准备出击了,就是等待自己的求援信,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出兵,看来此人果然名不虚传,谋定而后动。
王辩沉思良久,这件事他觉得有必要向洛阳汇报,如果洛阳还是不管,那张铉夺取了黎阳仓,那就与自己无关了。
想到这,他对信使道:“你再辛苦跑一趟洛阳,替我送封信给光禄大夫段达,我马上写信,你即刻出发!”

卢明月的大军就驻扎在黎阳仓北面十里外的旷野里,他粮草后勤在内黄县,因为填河较急,便没有把粮草物资运到大营内,内黄县那边由他的军师姚铠坐镇。
就在卢明月准备大举攻城之时,他忽然接到了姚铠从内黄县送来的急报,驻扎在黄河边的一支军队发现了正沿黄河杀来的青州大军,目前青州军已抵达檀渊县。
这个消息令卢明月大吃一惊,他立刻下令暂停攻城,同时派出数支探子骑兵队,前去檀渊县探查青州军的情报。
张铉大军的突来杀到令卢明月一阵心烦意乱,但也同时勾起了他内心深处的仇恨,他知道自己迟早和张铉要决一死战,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张铉的几万大军就在他六十里外,一天时间便可杀到,这让卢明月感到左右为难,是继续攻打黎阳仓,还是先和张铉决战?
夜晚,卢明月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显得十分心事重重,他在等探子的情报,如果说他不害怕张铉,那也是假话,他觉得自己比谁都了解张铉此人,在张铉还没有发迹之时他就和张铉打过交道,尤其张铉在救卢清时所表现出的勇略,让他至今难忘。
至于张铉后来扫荡山东群匪,灭张金称、高开道,打得杜伏威魂飞魄散,这些传遍天下的事迹他同样也很清楚,所以当他听说张铉的刀锋指向自己时,他的双股一阵战栗,没想到张铉的目标这么快就对准了自己。
其实卢明月心里也明白,这一年他的扩张太快,几乎占领了半个河北,河北的各大势力都已不能容忍自己,就算张铉不动自己,窦建德、渤海会甚至罗艺也会向自己发难,这次攻打黎阳仓恐怕就是触犯了张铉的利益。
关键是现在该怎么办?是真的调集兵力和张铉决一死战,还是暂时放弃黎阳仓北撤,卢明月一时拿不定主意。
这时,帐外有亲兵禀报:“启禀大王,探子有消息传来。”
卢明月精神一振,立刻令道:“速让他进来汇报。”
片刻,一名探子校尉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下行礼道:“启禀大王,卑职刚从檀渊县赶来!”
“快说,青州军的情况如何,张铉亲自来了吗?”
“启禀大王,张铉确实率领到来,青州军水陆并进,岸上有两万军队,黄河中大概有三十几艘千石货船。”
“才两万军队?”
这个数字让卢明月稍稍松了口气,他去年就知道张铉有三万精兵,如果张铉率领两万军队到来,那也符合常理,率两万军队出征,留一万军队守青州六郡,只是他还是有点不放心,卢明月又问道:“他们军营中可有大量粮草?”
“回禀大王,军营中没有粮草,隋军都是轻装简行。”
卢明月一颗心落地了,隋军不可能不携带粮食,那么三十艘货船肯定是粮船,不会是远载军队的船只。
其实卢明月也早料到张铉的军队是两万人马,只是他实在不太放心,才多问几句。
“现在张铉还在檀渊县吗?”
“卑职离开时,他们也正在拔营出发,走得很缓慢,但方向似乎是内黄县。”
卢明月一下子愣住了,张铉居然是杀向内黄县,这明显是想端自己的老巢,内黄县那边只有两万军队,怎么也不是张铉军队的对手。
他顿时有点急了,传令道:“令徐横义来见我!”
徐横义是卢明月的心腹大将,武艺高强,跟随卢明月多年,这次便由他负责率军填黎阳仓的护城河。
只片刻,徐横义兴匆匆赶来,抱拳道:“大王,卑职明天一早愿亲自大军攻城,请大王准许!”
卢明月摆摆手,“攻打黎阳仓先放一放,我们先集中兵力对付张铉再说。”
徐横义顿时大吃一惊,“张铉来了吗?”
卢明月点点头,他率两万军已杀到六十里外,现在转而进攻内黄县,我很担心内黄县的安危。
徐横义顿时也急了,内黄县是他们的后勤重地,他们所有的粮草物资都在内黄县,如果内黄县丢失,他们大军就将不战而退,徐横义立刻明白了卢明月的意思,抱拳道:“卑职愿率军去援助内黄县!”
“很好,我正是这个意思,你率三万军立刻北上内黄县,告诉姚先生,务必给我拖住隋军队伍,拖住两天就是我们的胜利。”
“卑职明白!”
徐横义抱拳行一礼,匆匆而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卢明月冷冷自言自语道:“来而不往,非礼也,看究竟是谁端谁的老巢!”
半个时辰后,徐横义率领三万大军向东北五十里外的内黄县赶去,卢明月也连夜拔营出发,率五万大军杀向隋军的后勤重地檀渊县。

兵不厌诈,张铉攻打卢明月当然要讲究战略战术,战略是先解决卢明月,回头再取黎阳仓,主次分明,而战术却是虚虚实实,张铉大军在经过距檀渊县还有五十里的观城县时,便分兵两路,一路由罗士信率两万军队驻兵不动,所有大船也停泊在观城县。
而张铉只率两万军队和三十艘粮船赶赴檀渊县,在檀渊县建立后勤之地,这便使卢明月得到了错误情报,认为张铉的军队只有两万人。
情报的错误后果十分严重,它直接导致了卢明月的决策错误,使卢明月低估了张铉的兵力,将十万大军分成了三块,犯下了兵家大忌。
时间到了三更时分,夜色中,数万贼兵正浩浩荡荡向东北方向奔跑,卢明月的临时大营距离内黄县约五十里,官道平坦宽阔,如果一夜行军,他们将在次日中午之前赶回内黄县。
大将徐横义位于队伍中间,骑在一片黑马上不断高声喝令:“加快速度!”
徐横义也毕竟是有一定经验的大将,他虽然仓促北撤,但依然没有忘记派探子在前面沿途查探隋军是否有埋伏,唯恐自己中了埋伏。
但一切顺利,前方探子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队伍继续向北疾奔,但随着行军路程拖长,乱匪士兵的老问题也开始暴露出来,乱匪素质良莠不齐,导致体力差异很大。
在徐横义急促的命令声中,队伍开始越拖越长,卢明月军队在这一点上表现得尤其明显,到了四更时分时,三万大军竟然拉长了五里。
就在这时,徐横义意想不到的威胁骤然出现!
第555章 仓促应战(中)
在官道东侧的一片树林中,一支五千人的骑兵已悄然出现,在之前贼军探子的巡查中,这支骑兵并不在树林内,而在三里之外,因此没有被发现,在贼军行军中他们便无声无息地杀到了眼前。
裴行俨目光凌厉地注视着前方百步外的混乱的行军队伍,但他并不急着出击,而是在等待主帅张铉的出击信号。
就在这时,北方忽然射起一支明亮的火箭,直飞半空,在夜空中格外刺眼,这就是主帅发出的进攻命令,这就意味着北方的大军已经到位。
裴行俨立刻大喝道:“杀!”
“杀啊——”
五千隋军骑兵一片大喊,从树林中奔腾而出,向百步外的贼军杀去,突来的隋军骑兵吓得贼军士兵魂飞魄散,队伍顿时一片大乱,不少人调头便逃,更多人吓得瘫倒在地,双腿寸步难迈。
隋军士兵如一阵暴风骤雨般杀来,战刀劈砍,人头翻滚,鲜血迸射,瞬间便有数百人死在隋军骑兵的战刀和长槊之下,隋军骑兵将贼军队伍一截为二,随即又形成包围圈,向南面的贼军士兵掩杀而去。
就在火箭射出的同时,张铉亲率三万五千大军出现在夜行队伍的前方,苦练了数月的夜战能力此时终于有机会发挥出来。
张铉厉声喝道:“全军出击!”
三万五千隋军分为七支方阵,从四面八方杀向慌乱中的贼军。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战,从一开始房玄龄便提出了集中兵力,分而歼之的策略,和张铉的想法不谋而合,首先是造成隋军兵力只有两万的假象,削弱卢明月的警惕,让他分兵作战时没有顾虑,然后虚攻内黄县,实际上却在半道伏击卢明月派去内黄县的援军。
隋军不仅军队数量占优,而且有三万身穿明光铠甲的士兵以及五千骑兵,训练和作战能力也远远强于对方,无论数量、装备、训练、士气,青州隋军都要远远高于卢明月的乱匪,这场战斗便毫无悬念可言,关键是隋军伤亡多少,以及花多少时间彻底击溃对方的问题。
不到一刻钟,卢明月的军队便开始全线溃败,三万贼军死伤惨重,四散奔逃,徐横义见势不妙,调头向便南奔逃,却迎面遇到了铜锤太保秦用,秦用大喝一声,一锤砸向徐横义,刮起一阵凌厉的狂风。
徐横义慌乱之中举枪格挡,不料秦用却使出了他最新练出的连环十三锤,一锤接一锤,双锤快如疾风,如打铁一般连环砸下,砸到第七锤时,徐横义再也支持不住,大枪脱手而飞,一口血喷了出来。
徐横义大叫一声,转身催马便逃,秦用冷笑一声,将一只铜锤压在身前,左手一挥,从袖子里射出一只小南瓜般的流星锤,牵着细长的铁链,速度疾快,力量十分强劲,正中徐横义的后脑勺,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徐横义被打得头骨碎裂,脑浆四溅,当场落马而死。
主将徐横义之死,使得这场战斗再没有打下去意义,隋军唯一事情便是追杀并收降士兵。
但对张铉,时间却十分紧迫,张铉随即命令道:“令王匡将军率五千军收降残兵,其余大军跟我火速南下!”
命令传下,大将王匡率领五千士兵继续围剿败兵,张铉则率领三万步兵和五千骑兵调头南下,火速赶往檀渊县,张铉已得到情报,卢明月正率五万大军前往檀渊县去端自己的老巢,这是歼灭卢明月大军的绝好机会,以三万五千精锐隋军对阵五万贼军,张铉至少有七成的获胜把握。
上午时分,扑了一个空的卢明月终于意识到了不妙,张铉根本就没有把檀渊县当做后勤重地,不但没有任何粮草,连营帐也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圈光秃秃的营栅。
但真正让卢明月感到恐慌的是,黄河中的战船陡然从三十余艘猛增到两百多艘,他才发现自己上当了,张铉绝不止两万军队,那么自己分兵行动正中敌军的下怀。
卢明月已经意识到徐横义的军队很可能凶多吉少,他也不再急急向内黄县撤军,而是在檀渊整顿军队,准备迎战隋军主力,与此同时,卢明月派心腹赶往内黄县,命令姚铠立刻搬运粮食撤回邺城。
这其实是卢明月的一个小心思,他并不看重军队,他的军队在短短一年内从五千余人迅猛发展到近二十万大军,来得实在太容易,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他当然不会珍惜,相反,他十分看重粮食,他在上谷曾深受缺粮之苦,为了一千石粮食他不惜绑架自己的族妹。
这次攻打黎阳仓也是为了粮食,但卢明月绝不怜惜自己的军队。
卢明月毕竟是河北有名的悍匪,在他发现自己落入张铉圈套后,他便立刻做出抉择,有保有弃,保粮食而弃军队,当然,他自己的性命比两者都重要。
檀渊县以北的旷野里,卢明月率领五万大军排开了阵势,他想以逸待劳,迎面痛击行军一夜的隋军。
此时,卢明月已得到准确消息,徐横义的军队在黎阳仓以北四十里处被击溃,全军覆灭,数万隋军正向檀渊县这边快速杀来,卢明月对部下隐瞒住了徐横义军队已被击溃的消息,他很清楚自己士兵,在几个月前很多人还是手拿锄头的农民,还有不少人曾是无赖地痞,为了奸淫抢掠才加入自己的军队。
前者有土地家人牵挂,大多是被迫从军,而后者更是为利而来,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不会为自己效死命,但卢明月现在已经无从选择,他必须在徐横义兵败消息传开前和隋军一战,否则这些人一旦听到不利的消息,很多人都会成为逃兵。
卢明月的两名副将张凤和李奎各率一万五千人为左右两翼,他亲自率领两万大军为中军,队伍在旷野里排开足有五里,战旗如云,刀枪棍戟密集如林,阵势颇为壮观。
卢明月手执一杆八十斤重的大铁枪,骑一匹火炭般的骏马,这匹战马还是当年张铉的火云马,被卢明月抢了过去,一直是他的坐骑,他在队伍最前面注视着远处渐渐出现了一条黑线,这时,听见身后一阵轻微骚动,不由回头望去。
他的士兵也发现了远处出现的隋军主力,很多人吓得惊呼一声,眼中露出惧意,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这些士兵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大战,一路破竹南下,没有遭遇任何抵抗,所以当他们今天第一次面临大战时,很多人都开始胆怯了。
卢明月不由暗暗骂了一声,‘一群没用的软骨头!’
其实他心里明白,这五万人除了自己率领的两万中军是原来的郡兵外,其他士兵都是一群乌合之众,哪里是隋军对手,但这一战不打也得打,他只能硬着头皮和隋军一战。
这时三万隋军已经渐渐推进到贼军对面三百步外,三万军同样呈品字型排列,罗士信为左翼,苏定方为右翼,两人各率一万军队,张铉则亲率一万军队为中军,还有裴行俨五千骑兵暂时不见踪影,他们会在关键时刻出现,给予敌军致命一击。
三万隋军全部披挂明光铠甲,头戴鹰棱盔,腰佩横刀,后背圆盾弓箭,手执一根锋利的战矛,队伍整齐划一,杀气腾腾,和贼军不一样的是,他们没有战旗,只有一杆两丈高的军旗,战旗黑边黄底,正面是一条飞腾的青色巨龙,而另一边是个巨大‘张’字。
相比隋军的精锐整齐,卢明月的军队明显杂乱无章,各种颜色的旗帜混杂在队伍前端,士兵们装备参差不齐,有皮甲、布甲,甚至穿一件短衣,武器也五花八门,甚至还可以看到锄头和木棍,给人一种乌合之众的印象。
但张铉并没有轻视敌军,他很了解卢明月的狡诈,他发现中军大旗特别多,挡住后面的军队,看不清中军的装备,而那应该是卢明月的主力。
张铉随即令道:“传我命令下去,任何人不准轻敌!”
第556章 仓促应战(下)
卢明月催马上前,手横铁枪高声大喊:“请张将军答话!”
“大帅,让我去干掉他!”
秦用催马欲上前一战,张铉却拦住他笑道:“他是我的宿敌,我去与他搭话。”
张铉手提紫阳戟,催马缓缓上前,淡淡道:“想不到我们终于有了结恩怨的一天。”
卢明月心中冷笑一声,故作姿态抱拳行一礼,“张将军宽宏大量,能否再放过卢某一次?”
“你混到了今天,还需要我放过吗?”
卢明月顿时仰天大笑,他挺直腰道:“还是老友了解我,我卢明月顶天立地,乃枭雄也,宁可一死,也绝不乞降,张铉,我知道你的野心,我是明抢黎阳仓,你却是暗夺黎阳仓,我们彼此彼此!”
张铉冷冷道:“你想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吗?”
卢明月笑容一收,大枪一摆,“当年我受伤败在你手中,今天我们再战一场!”
当年卢明月的铁枪只有六十斤,他苦练数年,兵器的重量增加到八十斤,枪法骁勇,而且他暗藏杀招,他知道自己的军队抵不过张铉,如果能单挑干掉张铉,那他的军队或许还有一线胜机。
卢明月大吼一声,“吃我一枪!”他纵马一枪向张铉刺来,枪速极快,竟产生了怪异的尖啸声。
卢明月的长枪叫做‘龙吟’,原是魏刀儿的兵器,用镔铁打制,枪头有孔,所以舞动时会产生一种尖利的啸声,能扰乱敌将心神,就凭这杆枪,他在魏郡连挑三名隋军大将,迫使数万郡兵投降。
张铉心中有些奇怪,卢明月居然想和自己单挑,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武艺在天下的排名吗?
张铉也有点警惕起来,卢明月不是狂妄之人,他如此自信,必然是有所凭恃,枪尖尖啸张铉没有放在心上,比起李玄霸的双锤雷鸣,这点异响算不上什么。
张铉冷笑一声,手中紫阳戟凭空一划,后发先至,立刻封死了卢明月所有的进攻路径,却留了一个空隙。
卢明月当然知道张铉武艺排名天下第三,绝不是自己能对付,他是识货之人,见张铉长戟简单一挥,便封死了自己所有的进攻路径,武艺之高,已到了大道化简程度,如果想强行突破,那就需要自己力量超过张铉,如果是李玄霸或者宇文成都或许可以办到,但自己的力量还差得远。
卢明月无奈只得虚晃一枪,战马从侧面奔过,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张铉的左侧有一个漏洞,这个漏洞只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出现,卢明月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这个机会,一枪斜刺,长枪破空刺向张铉左肋。
张铉冷笑一声,卢明月太让他失望,以为自己真有漏洞吗?这时他战马忽然向左侧奔,左手已拔出战刀,卢明月一枪刺空,他暗叫不妙,自己上当了,他只感觉自己后背有冷风袭来,此时他已错过了逃命机会,只得扑在战马上,只听‘噗!’一声,张铉已狠狠一刀劈在他的后背上。
张铉的战刀叫做卢氏之刀,是当初卢家名匠卢曜为家族打造,后来赠给了张铉,没想到卢明月竟然伤在这把卢氏之刀上,卢明月大叫一声,鲜血喷涌而出,他催马便向自己阵营奔逃,跑出十几步,右手一挥,一条黑线射出,闪电般射向张铉。
这便卢明月的暗藏杀招,是一根半尺长的钢刺,就像一根放大了数百倍的钢针,可以破甲入体,钢刺前端淬有剧毒,见血封喉。
卢明月本想在激战中伺机射向张铉,但没想到一个回合他便落败了,他只好败中取胜,如果能刺杀了张铉当然好,如果刺杀不了,阻拦张铉的追杀也是救命一招。
张铉早发现卢明月右手戴着鹿皮手套,便知道此人藏有暗器,当钢刺骤然出现之时,张铉已有准备,身体一侧,钢刺射了个空,但张铉也不追赶卢明月,长戟向贼军大阵一指,厉声喝道:“三军儿郎,给我杀!”
‘咚!咚!咚!’惊天动地的进攻战鼓声敲响了,三万将士见主帅重伤匪首卢明月,顿时士气大振,如大潮奔腾,呐喊着向敌军阵营杀来。
贼军战战兢兢,士气低迷,被强迫催促着迎战而上,两军瞬间激战在一起,隋军士气高昂,装备精良,他们百人一队,十人一火,杀得贼军屁滚尿流,嘶声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