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铉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中年妇人吓得磕头如捣蒜,“小女子知错,再也不敢了,张大帅饶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这个女人虽然可恶,却也没有犯法,送官就没有必要了,张铉喝令亲兵道:“掌嘴十下!”
两名亲兵一人抓住妇人手腕,另一人左右开弓,狠狠抽了妇人十记耳光,脸颊顿时肿了起来,张铉怒斥道:“看在要过年的份上,先饶你这一次,若下次再敢欺人,就砍掉你的脑袋,走吧!”
“谢大帅宽容,我真不敢了!”
妇人磕了三个头,抓起地上的钱就飞奔而去,惹来众人一片大笑。
张铉这才走出人群,翻身上马,向城内而去,远远听见老者大喊,“多谢张将军主持公道!”
张铉回头摆摆手,纵马奔进了城内…
回到府上,亲兵们各自回了营房,张铉则向内宅走去,走到内府门口,只见内府院子里站满了下人,难道外面看不见下人,原来都集中在这里了。
张铉见他们一个个翘首踮脚,不知在看什么,心中不由有点奇怪,这时,旁边有人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张铉回头,却见武娘笑吟吟站在身旁。
武娘已经怀孕五个月,肚子挺了起来,张铉指了指人群笑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大姐在发年赏了!”
张铉恍然,马上要过年了,是该发年赏了,年赏也就是年终奖,自古有之,无论店铺的伙计还是酒肆的酒保,每年年底都会有一笔额外的奖励,张铉家中也不例外。
目前张铉府里的下人已经增加到七十几人,管家、管家婆、账房、门房、丫鬟、厨娘、花匠、茶童、马夫、车夫、乳娘、杂役等等,一应俱全,还有二十名女护卫,卢清给了他们优厚的待遇,除了每月的固定例钱外,每年还有一笔不菲的年赏,另外,吃穿住用,都不用花钱,在益都县是出了名的待遇好。
张铉其实也知道一点点,卢清给他说过,这次年赏最高的是王乳娘,卢清给了她一百贯钱,主要是卢清奶水不足,孩子又能吃,全靠王乳娘哺乳,卢清心怀感激,其次就是女护卫,每人有五十贯赏钱,乳娘和女护卫比较特殊,和阿圆、梨香一样单独给赏,不和众人一起。
张铉听见阿圆喊道:“宋大志!”
宋大志是府中三个车夫之一,负责给夫人们外出赶马车,长得敦敦实实,人也很老实,他连忙举手,“在这里!”
“赏钱十三贯!”
张铉府中的年赏一般是一个月的例钱,然后稍微多了一点,宋大志的月钱是十贯钱,年赏就给他十三贯,宋大志喜出望外,上前谢了夫人,便扛起一只麻袋向外走去。
阿圆接着又喊:“于善,十贯钱!”
“来了!来了!”
一个老者挤上前,他是花匠,每月有八贯钱的例钱,虽然后世讲究隐私,谁拿多少钱互相都不知道,但这里没有隐私,谁每月拿多少钱大家都清清楚楚。
十贯钱有六十斤重,于善毕竟五十余岁了,刚走了两步,只听‘哗!’的一声,口袋落地,钱绳也断了几根,满地铜钱乱蹦。
众人一起帮忙捡钱,张铉也拾起一把钱扔进袋子里,于善连声感谢,张铉对旁边一名杂役道:“替老于把钱送回屋去。”
这时,坐在前方的卢清这才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丈夫,她让阿圆继续放赏,自己起身向张铉这边走来。
“夫君什么时候回来的?”卢清欢喜地问道。
“我刚到家,看这边挺热闹,便过来看看。”
“是啊!每年这时候总是最忙,准备过年,还要给大家发年赏。”
张铉点点头,他见满地的钱袋子,便笑问道:“发这么一大堆钱,搬着不累吗?”
“夫君还别说,我正想提提意见,每个月发例钱都是件苦差事,账房要准备两天,还要人去搬钱、分钱,大家累得半死,我说给大家发黄金,但一两黄金又太多,剪得太碎又不方便,夫君能不能想想什么办法,让我们轻松一点。”
张铉忽然想起城外那个妇人的一贯烂钱,稍不注意就被人坑了,这确实是一个问题,铜钱价值太低,黄金价值太高,需要找一个折中的办法。
这时,旁边武娘抿嘴笑道:“我倒有一个办法!”
武娘从腰间取出一只系着红绳的小钱,笑着递给张铉,“夫君看看这个。”
张铉接过小钱,大小和五铢钱差不多,却沉甸甸的,他一眼便认出这是枚金币,黄澄澄的光泽是黄金特有,上面还有西方人物像,一看便知是从西方流入的金币。
“这是哪里的金钱?”旁边卢清好奇地问道。
“这是我在疏勒时得到,是粟特商人从西方带来,他们说是西方拂麻国的钱,在他们那边很通行,在长安波斯邸店也能兑换到。”
张铉忽然明白了,拂麻国就是东罗马帝国,原来这是东罗马帝国的金币,他想了想笑道:“这枚钱先借我用用。”
“这枚钱是我的幸运钱,不能给你,我那边还有几枚,等会儿我拿给你。”
第542章 积极备战
官房内,张铉将几枚金币放在桌上,对韦云起和房玄龄笑道:“你们看看这个。”
韦云起见多识广,他拾起金币看了看,“这是粟特人的金钱,当初在长安市场很火爆,一枚金币可以抵一贯钱,后来朝廷禁止这种金钱流通,市面上便看不到了,不过听说一些大商铺私下里还用它交易。”
房玄龄知道张铉这么神秘地把自己找来,一定是有缘故,他心念一转,便猜到了张铉的意图。
“大帅不会是想自己发行这种金钱吧!”
张铉点了点头,对二人道:“我一直在想,我们北海郡大规模养牲畜,种植粮食,把物资卖给别人,却拿回一大堆铜钱,弄得我们什么东西都价格上涨,铜钱不能当饭吃,所以我在考虑,为什么我们不大量修建仓库,从别人手中把物资买回来,有了足够的物资才能供养军队,才能迅速平息灾荒,安抚饥民,眼看天下大乱在即,我们必须未雨绸缪!”
“所以大帅就想铸造金钱,用黄金从其他地区买各种物资储备起来,大帅是这个意思吧!”
“我确实是这样考虑,我想知道我们库存有多少黄金和铜钱?”
韦云起想了想道:“黄金大约十一万两左右,铜钱有五十万贯。”
“有多少粮食、布匹?”张铉又追问。
“粮食大概有四十七万石,帛八万匹,生铁不太多,二十万斤左右。”
张铉负手走了几步,对两人道:“辽东柳城仓库那边还有十几万石粮食和数万件兵器,我打算把它们全部运回来,另外,我想从江南、巴蜀那边购买粮食和布帛,从历阳郡购买生铁,把我们黄金和铜钱全部换成物资。”
房玄龄想了想道:“大帅如果把黄金和铜钱全部用掉,那拿什么奖赏士兵?”
张铉拾起桌上的金币,笑道:“这就是我今天想说的事情,我听左孝友说过,东莱郡那边盛产黄金,主要从河中淘金砂,从前很多人就是以此为生,王薄和孟让为什么有这么多黄金,实际上就是从淘金者手中夺取,还有朝廷少府寺曾经在东莱郡那边有几座金矿,设置了专门的冶金署,据说王薄从冶金署仓库中一次就抢走了四万两黄金,我觉得我们应该恢复采矿,只需几年时间,我们手中就应该有不少储金了,用它们来铸造金钱,我们就能逐渐控制各地的民生命脉。”
张铉眼中满含期待地望着两人,“你们以为如何?”
韦云起和房玄龄都能理解张铉的雄心壮志,尤其这次渤海会事件后,他们已经渐渐摆脱了朝廷的控制,还有这次进攻辽东以及随后发生的高句丽事件,朝廷明明知道所有发生的事情,却保持了沉默,这就说明朝廷已经拿他们无能为力了。
正是有这种深切的感受,所以张铉才想抓住机会,渐露锋芒,不再受朝廷的控制,这其实也是他们的愿望,索性甩开顾虑,大干一番事业。
“大帅既然决定了,那就甩开手干吧!”韦云起笑道。
张铉目光又望向房玄龄,房玄龄也缓缓点头,“仔细筹划,大胆去干!”
“好!那我们就分一下工,云起负责恢复金矿,募集人手采金,玄龄负责贸易,利用江都的几家商行从各地采购粮食物资,先安排好人手,等新年后就开始运转起来。”
…
韦云起先走一步了,房玄龄留了下来,他还有几件事要和张铉商量。
“大帅,我觉得还有一件重要之事,大帅刚才忽略了。”
“说说看,我把什么事情忽略了?”
“增兵!”
房玄龄缓缓道:“我们现在只有三万军队,要想做大事,至少需要十万军队才可以应对自如,如果考虑到练兵时间,大帅应该尽快着手增兵了。”
张铉沉吟片刻道:“贸易也好,采矿也好,都可以说是为了恢复民生,但增兵太过于敏感,最好能找到一个借口。”
“大帅不是河北招讨使吗?我觉得攻打河北乱匪就是最好的借口,我听说卢明月打算在魏郡称帝,已自封为魏王,大帅不妨向天子上书,讨伐逆匪卢明月,这样大帅扩兵备战,也就顺理成章了。”
“为什么打卢明月,不打就近的高士达?我听说高士达也准备称帝登基。”
房玄龄微微一笑,“将军别忘了黎阳仓,里面还有四十万石粮食,卢明月对黎阳仓也是势在必得,我们有水运便利,战船数百艘,攻打黎阳仓更加有利,为何要把这块肥肉拱手让给卢明月?”
张铉默默点头,房玄龄说得有道理,黎阳仓的四十万石粮食,绝不能被卢明月夺走,他早就想和卢明月清算一下老帐了。
张铉沉思良久又道:“如果我们军队去攻打卢明月,窦建德和高士达乘虚进攻青州怎么办?”
房玄龄对这个担忧早胸有成竹,他笑道:“大帅可以暂时把高唐之民迁到齐郡,然后用战船封锁黄河,使高士达和窦建德无法渡江,瓦岗那边有裴仁基在东线作战,相信瓦岗军不会向东扩张,如果大帅还不放心,可以把陈海石的五千军队从琅琊郡调到济北郡驻防,这样即使瓦岗军能突破裴仁基,济北郡还有一道防御,我觉得青州应该无恙,再说将军也不可能一点军队不留。”
张铉被房玄龄说服了,他笑道:“好吧!我现在就上书天子,准备讨伐卢明月。”
停一下,张铉又意味深长道:“既然我们要布局黎阳仓,那就有必要同时告诉天子,瓦岗李密就是李建成,我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了。”
…
就在第二天,数百名骑兵奔赴青州六郡各地,传达大帅下达的募兵令,一时间,各城门门口都贴上了招募士兵的通告。
益都县城门处,挤满了数百名看通告的普通民众,有人摇头晃脑念道:“河北招讨使张铉告各位乡亲父老,河北匪患日趋猖獗,来年必将大举南下,暴虐青州,为保卫家园,特招募勇武之士为兵,凡报名为兵者,可得军田二十亩,免税赋十年,福荫子孙,望各位勇烈壮士踊跃报名,保卫家园,保卫父母妻儿…”
这时,一名额头上长有白斑的魁梧男子大喊:“张大帅说得对,我们今天的生活来之不易,不能再被乱匪掠夺,我们堂堂男儿应该挺身而出保卫家园,保护父母妻儿。”
众人纷纷应和,“说得好,张大帅待民不薄,我们应该响应号召,保卫家园。”
不知谁大喊一声,“报名点就在城内,我们去看看!”
百余名青壮男子向县城内涌去,县城内的报名长桌前早已排了几队长长的队伍,十几名军队文官正忙碌地登记报名者信息,但登记之前需要进行简单的测试,测试就在旁边,只要能把一把四十斤重的石锁举过头顶便算合格。
这时,额头上长有白斑的魁梧男子走上前,单臂很轻松举起了石锁,顿时赢得一片喝彩,旁边正在巡视募兵的尉迟恭很惊讶,这可是四十斤重的石锁,他又喝问道:“这汉子,能不能再举一只?”
男子伸手又抓起另一只石锁,左右石锁同时举起,又将双锁向天上一抛,在一片惊呼声中轻轻接住,身手非常矫健,明显是练过武之人。
尉迟恭大笑,走上前拍了拍他肩膀,“好武艺,至少可以当个队正,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王敬玄,本地人!”
尉迟恭点点头,回头对负责登记的文官道:“给他登基在红册!”
…
第543章 新募之军
城西有一条小巷叫做西北巷,里面住了十几户人家,临近新年,家家户户都在忙碌地杀鸡宰羊,水井旁,一个面目清秀的年轻女人正在洗衣,她目光不时望向旁边一棵小树,小树上爬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年轻女人不放心地喊道:“阿虎,当心啊!”
“娘!我天天爬,没事的。”
小男孩又向上爬了几步,忽然指着巷子口道:“娘,爹爹回来了。”
年轻女人连忙起身,只见她丈夫牵着两只羊,扛着一袋米兴冲冲地回来,女人笑道:“虎子他爹,哪里来的羊?”
“娘子,我有重要事情对你说。”
男子正是刚刚从军的王敬玄,他又对儿子喊道,“虎子,把羊牵好,别跑了。”
“知道了!”男孩兴致勃勃牵着羊跑去玩耍。
王敬玄将妻子拉回了家,他妻子挣脱他的手娇嗔道:“有什么事赶紧说,我还在洗衣服呢!”
“我说了你可别生气,我…报名从军了。”王敬玄吞吞吐吐道。
“什么?”
妻子愣住了,“夫君,你开玩笑吧!”
王敬玄低下头,“我不骗你,我真的报名从军了,两只羊和一石米就是从军奖励,还有十贯钱安家费。”
妻子呆住了,她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忽然,她眼泪涌了出来。
王敬玄连忙把妻子搂在怀中,在她耳边低声道:“报名就能得到二十亩永业田,如果当上队正就是四十亩,而且杀敌立功还可以得到更多土地,我想为虎子挣一份家产,我有武艺,有力气,我不想这么庸庸碌碌的无所作为。”
女人挣脱丈夫,伏在门上哭了起来,“可我肚子又有了孩子,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
“我知道,我一定为你们活下来,我要挣一份家产,让虎子过年有新衣服穿,我的娘子也有金首饰戴。”
女人扑进丈夫怀中哭了起来,“我不要什么金首饰,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在我身边!”
王敬玄抚摸着妻子的头发,长长叹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妻子渐渐平静下来,她抹去眼泪道:“夫君,我理解你有志向,你就放心去吧!我会带虎子回乡下娘家去住,你不要担心我们娘俩,只要你能平安归来。”
王敬玄点了点头,“后天就要去军营报道,这个年我估计过不成了,我明天先送你们去岳父家。”
“我去收拾一下。”女人流着眼泪快步向里屋跑去。
王敬玄心中叹息一声,连忙跟了进去。
…
张铉没想到报名如此踊跃,短短两天时间,仅益都县就招募了一万五千名青壮,临淄县也招募五千人,齐郡那边第一天也招募到一万余人,照这种势头下去,青州地区招募五万军队完全不是问题。
由于时间紧迫,张铉当即命令尉迟恭负责新兵训练,并要求他在两个月内训练出一支能打仗的军队。
新兵营设在寿光县南,是一座占地数千亩的大军营,有数千顶大帐,可以进驻五万士兵,第一批益都县和临淄县的士兵已经先进住了,一共两万人。
青州军的规矩是老兵带新兵,这其实也是种提拔方式,凡从军三年以上,并立功两次的士兵都有提升的机会,队正升为旅帅,火长升为队正,士兵升为火长。
一火士兵有十人,五十人为一队,四队为一旅,五旅为一营,五营为一军,也就五千人一军。
新兵们领了皮甲、军服、兵器和军毯,并分配了营帐,新兵帐很大,五十人住一顶营帐,虽然是新兵,但尉迟恭却完全按照战时的标准来训练,条件十分艰苦,大帐内没有被褥和草席,只是在寒冷的地上铺一层麦杆,然后裹着毯子就在麦秆上睡觉。
士兵们都在忙碌地收拾自己睡觉之地,一边兴奋地聊天,虽然条件艰苦,但刚刚从军的新鲜感让他们丝毫没有感到简陋。
“怎么火长和队正不在?”
“火长和队正还有旅帅都在集中训话呢!下午才轮到我们训练。”
“你们说要不要给咱们队正孝敬点什么?”一名士兵小声问道。
“不用!”
帐帘忽然掀开,一股寒风扑面而来,走进几名身穿盔甲的军官,这是火长和队正来了,士兵们纷纷站起身。
为首军官身材魁梧,穿着明光铠甲,头戴鹰棱盔,腰佩横刀,他目光凌厉地看了一眼众人,高声道:“我叫王敬玄,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各位的队正,由于你们的安危将由我来负责,所以我要定五条规矩,第一,我不会要你们一文钱的贿赂,但我的命令你们若敢违抗,那就是死罪!第二…”
…
除夕中午,江都城大街小巷明显安静下来,家家户户都聚集在家中,热闹异常,大街上积满没有融化的雪,一群群穿着新衣的孩童们聚在一起玩耍,街头点燃了火堆,不时有孩童将细竹筒扔进火堆里,响起嘭嘭的爆竹声。
这时从北城门进来三名骑马的男子,三人都裹着毛皮大衣,显然是远道而来,两人是随从,中间是一名年轻儒雅的公子,此人便是张铉军中法曹参军黄菊,执掌军法条例,这次他是奉张铉之令前来江都。
黄菊是历阳郡黄氏家族的嫡长孙,张铉在出任江淮招讨使时,作为对江淮世家的笼络,黄菊得到了重用,成为军中六曹之一,黄菊被重用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黄氏家族掌握着历阳郡近一半的铁矿山以及大部分生铁买卖。
这次黄菊被派来江都,张铉就是为了得到生铁储备,这是极为重要的战略物资,一旦黄家再次被杜伏威控制,生铁就没有希望了。
“公子,我们应该直接去历阳郡才对,现在过年,老家主应该不在江都吧!”
两名随从都是跟着黄菊加入隋军的黄氏家人,他们对公子来江都感到十分不解。
黄菊笑着摆摆手,“不用着急,我来江都自然有用意。”
不多时,三人来到了南市,由于是除夕,南市大部分店铺都已经关门,只有少量卖香烛粮油的店铺还开着门,但伙计已开始收拾店铺,准备关闭店门了。
黄菊来到生铁行一座占地颇大的店铺前,店铺上四个大字:黄氏制铁,这里便是黄氏家族在江都的店铺,虽然店铺占地只有三亩,做得都是大买卖,一般零售生意不接。
黄菊上前用力敲了敲门,不多时,门吱嘎一声开了,走出一名老者,他上下打量一下黄菊,忽然认了出来,顿时又惊又喜,“原来是敬公子,敬公子怎么来了?”
黄菊拱拱手笑道:“齐伯,我三叔在吗?”
“他在,快快进来。”
这时,院子里有人问道:“齐伯,是谁啊!”
“三当家,是敬公子来了!”
一名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过来,他惊喜万分道:“敬儿,你怎么来了?”
这名中年男子是黄菊的三叔,叫做黄兆年,也是黄家在江都的负责人,黄菊笑道:“三叔,我从青州过来。”
黄兆年顿时醒悟,连忙将他让进来,他嘱咐齐伯带两名随从去休息,他则带着黄菊来到后堂。
“长得壮实了,也黑了很多。”
黄兆年打量一下侄儿,笑着让他坐下,又让丫鬟上茶。
“敬儿来江都有什么重要事情吗?”黄兆年紧张地问道。
黄菊不解地笑问道:“我发现三叔对我的到来很紧张,这是为什么?”
“哎!现在江都有很多流言,说你们张将军已经脱离朝廷自立了,传得沸沸扬扬,也不知是真是假,你也知道江都人都很关注张将军,他的一点动静,这边都会有说法。”
“谣言嘛!总是会脱离事实,我们大帅并没有脱离朝廷,前几天大帅还向天子请令剿匪,只是因为天子对他有猜忌,所以和朝廷关系有点不和睦。”
“其实我们倒无所谓,就怕将军变成杨义臣第二,你知道吗?杨义臣在三天前暴毙了。”
黄菊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黄兆年苦笑着摇摇头,“大家心里都明白,皇帝的一贯手法,先调进京出任高官,过几个月就会传出死讯,要么暴毙,要么意外亡故,要么水土不服病死,反正就是死,鱼俱罗不就是这样吗?在监狱里病死,谁知道是怎么死的?反正我们就不希望张将军被调进京为官。”
黄菊默默点头,他又低声道:“我是被大帅派来江都,有件重要之事想问问三叔,我们黄家仓库中还有多少生铁?”
第544章 黄氏决策
“怎么,你们也要生铁吗?”黄兆年吓了一跳。
黄菊摆摆手,“先别问这个,三叔就告诉我,现在我们还有多少生铁?”
黄兆年沉吟一下道:“你也知道,我们黄家的生铁是被官府严格控制,我们自己能卖的生铁只有五十万斤。”
“这个我知道,我说的是别库。”
黄家的生铁冶炼一直受到朝廷的严格监视,有冶铁使长驻,主要是卖给朝廷,收购价格都很低,一直令黄家不满,但又无可奈何。
所以在杜伏威最猖獗的那几年,黄家冶铁脱离了朝廷的控制,他们便悄悄建立秘密仓库,叫做别库,将部分生铁和铜料转移到别库储藏,可以卖高价获取厚利。
黄兆年笑着敲了他一记,“你小子原来在打别库的主意,我可以告诉你,生铁大概有三百万斤,粗铜有近百万斤。”
黄菊精神一振,竟然有如此多的生铁和粗铜,他连忙道:“这些生铁和粗铜能否都卖给我们?”
“这个…我不能做主,得问你祖父,只要他点头,就没有问题。”
黄菊知道他们家族的别库就设在江都郡的长江边上,运输非常便利,只是还要让祖父同意,这就有点耗费时间了。
黄兆年见他一脸为难,便笑道:“不用你跑去历阳,我写封鸽信回去,明天就会有答复,不过我建议你亲自写,或许能说服你祖父,只要他老人家点头,我亲自带你去别库。”
黄菊顿时大喜,能写鸽信回去,那当然最好。
“好吧!我现在就写。”
…
历阳县黄氏家庙,黄氏族人们在天不亮祭祀了先祖,便离开家庙返回各自家中,今天是正月初一,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事情,所以祭祖都在半夜进行,就是为了不耽误大家的正事,比如在朝廷,正月初一还要举行新年大朝。
这时,老家主黄祐叫住了长子黄兆嗣,“大郎,我有事找你,你到我房中来一趟。”
黄兆嗣便是黄菊的父亲,目前任庐江郡司马,这次是为了回乡祭祖才返回历阳老宅。
他跟随父亲来到书房,黄祐指着坐席道:“坐下吧!”
黄兆嗣坐下,他知道父亲每年祭祖完后都要睡一觉,但今天却找自己,必然是有大事,他不敢打扰父亲的思路,静静坐在一旁。
黄祐沉吟良久,才道:“我昨晚接到三郎的鸽信,他说敬儿昨天到了江都。”
黄兆嗣一怔,不解地问道:“他在江都做什么,为何不回来参加族祭?”
“好像是有重要公务,要今年中元节才能回来。”
“原来如此!”
黄兆嗣并没有问儿子有什么公务,他感觉父亲话语未尽,便等着父亲继续说下去。
黄祐看了他一眼,笑问道:“大郎觉得现在局势如何?”
“父亲是指江淮吗?”
“先说说江淮吧!”
黄兆嗣叹了口气,“我觉得当年天子虽然人在江都,但根本不关心江淮,十万骁果大军只驻扎在江都附近,像钟离郡、庐江郡、历阳郡都无一兵一卒,现在杜伏威只是被张铉打得元气大伤,才躲在淮南郡,最多再过一年,他一定会卷土重来,不知道那时又会是什么样子。”
黄祐点了点头,“朝廷不重视江淮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前南北分裂,江淮就是缓冲地带,盗匪横行,民不聊生,几百年来一贯如此,去年燕王巡视江南,走了江南各郡,连豫章郡都去了,却没有踏入江淮一步,我就知道他也同样不重视江淮,如果他即位,江淮还是会继续被朝廷遗忘,这就是我们江淮世家始终斗不过江南世家的根本原因。”
黄祐感慨几句,又道:“江淮如此,那你觉得天下大势又如何?”
黄兆嗣犹豫了一下,黄祐笑道:“我们父子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
黄兆嗣默默点了点头,低低叹息道:“不瞒父亲,孩儿觉得隋朝大势已去。”
“你为何这样看,现在也只有河北混乱,其他地方虽然有一点匪患,但也不至于影响大局,我前几天和韩悦公闲聊,他说大隋并未失控,还掌握在天子手中。”
黄兆嗣摇了摇头,“韩悦公逢人只说三分话,他的话信不得,据孩儿所知,各地方官府根本就不听从朝廷旨意了,各地豪强蠢蠢欲动,完全控制了地方,现在朝廷只能控制河洛、长安、太原、江都四个地方,所收税赋根本不足以养军,只能靠吃老本度日,如果真像韩悦公说的那样,天子跑到江都来做什么?他分明就是感到大乱将至,特地跑到江都来避祸。”
黄祐点点头,“吾儿把局势看得很透,确实如此,天下大乱将至。”
说到这,他将两封鸽信递给长子,“一封是三郎的快信,一封是敬儿的信,昨晚同时送到,你看看吧!”
黄兆嗣知道父亲和自己谈了半晌天下大势,必然有原因,他连忙接过信细看,兄弟的信没有什么内容,他更关心儿子的信,他匆匆看了一遍,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张铉想问我们买生铁和粗铜?”
“张铉愿意按照市价购买,运输他自己解决,正好我们别库里有三百万斤生铁和百万斤粗铜,是我们黄家积攒多年的存货,我考虑了一夜,我决定把生铁和铜都给他。”
“父亲决定把它们卖给张铉?”
黄祐摇了摇头,“不是卖,而是送给他。”
黄兆嗣愕然,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原来父亲是想把家族命运押注在张铉身上?
“怎么样?”
黄祐目光询问长子,“再过两年你就是新任家主,毕竟这是一件大事,我得征求你的意见。”
黄兆嗣沉思良久道:“当初张铉把敬儿留在身边,并委以重任,我就知道会有今天,此人深谋远虑,武功文治皆是当世罕见,我听说他治下的青州人民安居乐业,民风淳朴,路不拾遗,既然敬儿愿意心甘情愿跟随他,足见他对敬儿的信任和重用,这批生铁、粗铜就当是给敬儿的投资吧!”
黄祐欣然捋须笑道:“我们父子二人想到一起去了。”
…
就在第二天晚上,黄祐的鸽信送到了江都,表示同意将别库中的生铁和粗铜无偿送给张铉,黄菊大喜,急令手下前往东海郡送信,此时,青州军的九艘横洋舟已经停泊在东海岛,就等黄菊这边的消息。
三天后,黄菊的快信送到东海岛,周猛随即下令横洋舟分兵两路相隔一天出发,分别伪装成新罗和高丽的商船向长江口进发。
尽管隋帝杨广就在江都,但江都却无水军,十万骁果军全部驻扎在江都城,另外,大将军陈棱率三万军依旧在吴郡一带和沈法兴军队以及重新在余杭郡崛起的孟海公军队对峙。
长江上只有商船和渔船,偶然也会有江阳县和江宁县的县衙税船,但在新年期间,连商船也很难看到,九艘体型庞大的横洋舟列队在长江靠江宁一侧浩浩荡荡航行,场面十分壮观,很多民众纷纷奔至江边观看这难得一见的盛况,连江宁县令也被惊动,跑到城墙上向江中眺望。
江宁县是江南会的老巢,县令姓王,名义上是隋官,但实际上却是向江南会效忠,此时王县令陪同沈坚站在城墙上,沈坚目光疑惑地望着这支船队,哪里来这么一支庞大的船队,居然挂着新罗的旗号,却向长江腹地去了,这是什么缘故?
这时,王县令低声对沈坚道:“沈公,卑职觉得这很有可能是张铉的船队。”
沈坚愕然,“怎么会是张铉的船队?”
“沈公忘了吗?去年那两艘横洋舟不知去向,沈公当时说被张铉得到了,今天它们再度出现,意味着什么?”
沈坚顿时想起来了,那两艘横洋舟是被张铉得到了,最后不知所踪,一定是送去青州了,张铉的船队再来长江做什么?
“沈公,要不要去提醒一下鄱阳湖那边?”
沈坚想了想道:“暂时不急着通知,我们先弄清楚张铉的船队来长江做什么?”
这时,有人在身后禀报道:“沈公,江北来了一人,说有大买卖要和沈公谈。”
“是什么人?”
“他没有说,只是说从北海郡过来。”
沈坚微微一怔,北海郡会有什么人?他心念一转,顿时醒悟过来,连忙令道:“人在哪里,快带他来见我!”
不多时,一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年轻男子走了上来,向沈坚躬身行一礼,“在下青州军骑曹参军李清明,奉我家主帅之令,前来拜见沈公。”
第545章 长江交易
“原来是李参军,我正好有事情请教!”
沈坚指着渐渐远去的几艘大船问道:“那九艘横洋舟是你们的船队吧?”
李清明微微一笑,“我是奉命来和沈公做生意,既然是做生意,当然得有运输工具,沈公说对不对?”
李清明避实就虚,丝毫不提船队是去接收生铁和黄铜,只是说来江南做生意,沈坚顿时大笑,“居然用九艘横洋舟,果然是笔大买卖,请吧!我们回城细谈。”
这次由房玄龄主导,兵分两路,一路由黄菊负责购买生铁和黄铜,一路则由李清明负责,来江南购买粮食和布匹,江南虽然盛产粮食布匹,但渠道都控制在江南会手中,江南会为此江都设立了不少商行,大量出售江南的大宗货物,粮食、布匹、茶叶等等,然后买入生铁、兵器、盔甲等等武器及物资,当初张铉就发现江南会和窦家暗中有兵器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