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骑在战马上,不断挥动大枪催促士兵加快行军步伐,经过数天没日没夜的行军,士兵们都已筋疲力尽,但在韩启明凶狠地催促下,他们只得强打精神加快步伐行军。
但有些事情渊太祚却怎么也想不到,在辽东半岛行军,体力消耗要比平常大得多,粮食消耗也是平常的两倍。
第538章 釜底抽薪
回龙镇位于卑奢城以北,相距卑奢城约二十里,紧靠海边,它的前身便汉朝的东沓县,东沓县早已消亡在历史长河中,但它绝佳的位置却留了下来,被回龙镇继承。
优越的地形就是它的海边一座天然深水码头,可以停泊五千石战船,正是这座天然码头成就了回龙镇繁华的商业。
不过和辽东半岛上其他居民点一样,在第一次高句丽战役后,回龙镇所有的居民都被迁去平壤,使回龙镇变成一座荒无人烟的空镇,经过数年风吹雨打,小镇已经破败不堪,成为鼠蛇、野狐的家园。
在回龙镇东北方向的海面上,一支由百艘千石货船组成的船队正浩浩荡荡向回龙镇方向驶来,它们便是前来支援一万高句丽军队的物资货船,满载着两万石粮食和无数攻城武器。
经过三天航行,它们即将抵达回龙镇,所有船员都有说有笑,准备好好睡一觉,然后卸货返航。
就在这时,为首大船上的警钟忽然‘当!当!’敲响了,一名眺望兵在桅杆上惊恐大喊:“船!前方出现了敌人船队!”
随船士兵纷纷奔至船舷,只见数里外的海面上出现了上百艘五牙战船,船帆如云,遮天蔽日,从两个方向向他们包围而来。
货船上的人大惊失色,他们这是货船,不是战船,主要以船夫为主,每艘船队只有二十名士兵,加起来也不过两千人,如何抵挡得住真正的战船,光是战船前端的撞头就能将他们的货船撞得粉碎。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一名将领望去,此人叫做连琦,是这次攻打卑奢城的副将,他负责从水路将物资粮食运往回龙镇。
连琦脸色苍白,呆呆地望着远处的隋军战船,这时船队管事再也忍不住,上前道:“如果再不撤退,我们就逃不掉了。”
连琦长叹一声,无可奈何道:“撤退吧!”
“撤退!”
为首大船上挂上了撤退的蓝旗,百艘货船纷纷开始掉头,准备向北撤退,但不等他们撤离,在他们的北面又出现一支船队,由三十余艘战船组成,拦住了他们的退路。
西面是乱石海岸,东面、北面和南面都是隋军战船,将他们团团包围。
连琦急得大喊:“突围出去!”
管事和几名老船夫都劝他道:“将军,后路被断,真无法突围了,货船很容易被撞沉撞碎。”
“胡说!”
连琦勃然大怒,拔刀指着众人,“给我突围,谁敢投降,我宰了他!”
连琦虽然又急又怒,但他头脑却很清醒,他知道一旦投降,陆上的军队就全完了,突围出去,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众人无论奈何,只得挂出突围命令的海旗,但其他货船都迟疑不动,没有谁愿意领头突围。
连琦货船一路当先,向东北方向冲去,那边有一个很大的缺口,竟然有两里宽,足以让他们通过,后面货船也纷纷跟随,都希望能一鼓作气冲过去。
但他们却没有想到,两里宽的缺口竟然是一个陷阱,当为首货船刚刚靠近缺口,三艘体型巨大的战船迎面驶来,三艘战船都有三千石以上,前端装有精钢撞头,在阳光下闪烁着黑亮的青光。
连琦吓得魂飞魄散,大喊道:“快闪!快闪开!”
货船拼命向右掉头,但已经来不及了,只听轰地一声巨响,精钢撞头狠狠地撞在货船左舷上,顿时碎木乱飞,货船船身出现了一条丈许宽的裂缝,海水汹涌灌入。
货船也随之倾翻,带着一连串的惨叫声沉入海中,海面上浮起货船梭形的底部,只片刻,整条货船都沉入了大海。
后面的货船都纷纷放缓速度,不知是那艘货船率先挂上投降的白旗,不多时,所有的货船上都挂满了白旗,首船沉没的惨象让所有人都死了突围之心。
为首隋军战船缓缓靠近货船,船首大将正是水军偏将周猛,他封张铉之令赶来支援卑奢城,张铉给他的命令就是拦截运粮货船。
隋军斥候已在辽东半岛上活跃了两个多月,带来大量信息,使张铉很了解辽东半岛的情况,如果高句丽军队前来强攻卑奢城,他们肯定没有办法携带军资粮草,只能用船运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张铉推断三个停靠点,回龙镇这个停靠点最合适,卑奢城海湾停靠点虽然也不错,但有隋军把守,他们上不去,而第三个停靠点无法卸货,同时距离卑奢城又太远,可以排除。
所以张铉推断高句丽船队一定会在回龙镇靠岸,隋军船队便埋伏在附近海域,正好将上百艘货船团团包围。
周猛着实佩服大帅的判断,料事如神,高句丽货船果然是想在回龙镇靠岸。
他见货船都挂旗投降,随即令道:“令所有货船调头,去北海郡!”
为首战船的桅杆上挂出了跟随旗令,百艘货船不敢违抗,纷纷调头向西南方向,在上百艘战船的押解下,鱼贯般跟随着战船向北海郡方向驶去。
…
数日后,一万高句丽大军抵达了回龙镇,士兵都已疲惫不堪,纷纷坐在镇外的旷野里休息吃干粮,很多士兵的干粮袋已经见底。
虽然大多数士兵都携带了十天的干粮,但半路遭遇泥石流迫使他们改道,多走了两百余里,加上高强度的行军使他们消耗巨大,十天的干粮不到七天就耗光了。
其实在发现粮食消耗大于计划之时,他们还有一次选择,可以立刻调头回去,但韩启明倔强不服输的性格使他选择了继续前进。
选择的机会已经消失,现在他已经没有选择余地了。
韩启明率领数百名手下进入了小镇,小镇已经数年没有人居住,早已破败不堪,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几座木楼也因常年的日晒雨淋而坍塌,不时有野狐从草丛中窜出,飞快地从韩启明面前奔过。
但韩启明却无心打量这座废弃的小镇,他心中着实感到不安,按理,小镇距离海边不到五里,他早就应该遇到乘船先来的士兵,但至今一个人没有看见,难道他们还没有来吗?
韩启明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孤军深入的大忌,按理,他应该先派几名骑兵前来探路,如果在约定时间船只没有到,骑兵就会立刻顺原路返回,在半路拦住大军,这样大军就算掉头回去,干粮也勉强够用,那是他的第一次选择,但他没有选择返回。
韩启明已经明白自己犯下了大错,他没有派骑兵前来探路,这样就导致军队面临极大的风险,一旦运粮船只出了意外,他们就会迅速陷入绝境。
韩启明穿过了小镇,来到海边,他的心顿时如坠深渊,海边没有一点人迹,本该两天前就抵达的船队也没有踪影,天然码头上空空荡荡,粮食、物资,什么都没有了。
所有人都被惊呆了,半晌,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将军,这…这是怎么回事?”一名校尉胆战心惊地问道。
韩启明摇摇头,“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几名将领向码头奔去,他们转了一圈,忽然指着海面大骂起来,没有粮食,他们怎么办?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慢慢从极度震惊中缓过神来,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除了攻打卑奢城,拼死一战外,他们没有任何出路。
韩启明仿佛一脚踩空,落入了万丈深渊,他完全陷入了绝望之中,甚至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将领们都听见了。
“传我的命令,大军立刻杀向卑奢城!”
第539章 弄巧成拙
北海郡海港背靠一座小山,小山并不高,只有五十余丈,从山顶可以清晰看见远方的海面以及船场和巨洋镇,使整个港区的制高点。
因此在山顶上修建了一座哨塔,若有敌情,它可以立刻敲响警钟。
另外在哨塔不远处还有一座鹰塔,这是一个多月才修建完成,由隋军训练的信鹰从各地送信到这里,再由这座鹰塔转送到益都县。
几天前,从辽东跨海飞来的信鹰成功抵达这里,这件事对青州军意义重大,意味着青州可以以最快速度掌握辽东的信息。
这天上午,一只信鹰掠过港口,在鹰塔上缓缓落下,早有鹰奴飞奔上前,他见鹰腿上绑缚着一根赤红色的信管,知道这是十万火急的消息,他不敢怠慢,急忙将信筒取下,绑在另一只鹰的腿上,让苍鹰振翅向南飞去。
一个时辰后,这支赤红色的信管便出现在张铉官房的桌上,旁边李靖认出了这支信管,这是从卑奢城传来的鹰信,他也立刻紧张起来,不知卑奢城会带来什么样的消息。
张铉却沉住了气,他不慌不忙拧开信管,取出了里面的信件,这是写在细黄麻纸上的一份短报,大约写了细细密密百余个字,张铉迅速看了一遍,便笑了起来。
“周、齐两位将军没有让我们失望,俘获了高句丽的百余艘补给战船,使杀到卑奢城的一万高句丽军队立刻陷入断粮绝境,就在昨天半夜,高句丽军队发生内讧,主将被抓住,大部分军队举旗投降。”
李靖大喜,连忙问道:“那下一步大帅打算怎么办?”
张铉淡淡道:“我们耐心等待就是了,如果我没有料错,渊太祚一定会让他儿子前去卑奢城查看情况。”
…
平壤城,几名报信骑兵风驰电掣般从远处官道疾奔而来,他们奔至城门边举令大喊,“十万火急战报!”
守城士兵不敢阻拦,任由他们冲进城内,报信骑兵一路奔到渊太祚的府门前,翻身下马,疾奔上台阶道:“乌骨城紧急消息,要禀报莫离支大人!”
守门士兵连忙带着他们走进了府内,书房内,渊太祚正焦虑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从乌骨城出发前往卑奢城的一万大军已经过去了近十天,但至今一点消息都没有,着实让渊太祚深感不安。
按照事先约定,如果攻下卑奢城,韩启明会在第一时间派人向自己报信,可现在依然没有任何消息,难道是攻城不利?
渊太祚更担心的是水陆交接出问题,陆路不能携带辎重粮草,只能走水路运输,如果水路运输发生什么意外,只带着干粮上路的士兵会不会出现断粮的严重后果。
渊太祚忧虑万分,他只希望尽快有消息传来。
就在这时,门外有侍卫禀报,“启禀大人,乌骨城送信紧急消息!”
渊太祚心中一惊,急令道:“快让报信人进来。”
他心中顿时升起一丝不妙的感觉,如果是夺取卑奢城,应该是送来获胜战报,而不是什么紧急消息,难道真的出事了吗?
不多时,一名送信士兵快步走进书房,跪下行大礼,“拜见莫离支大人。”
“不要多礼了,有什么消息?”
士兵取出一只卷轴呈上,渊太祚心慌意乱地打开卷轴,匆匆看了一遍,他忽然像被雷击一般,浑身僵硬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内容,半晌,他颓然坐下,一句话说不出来。
这时,报信士兵又低声道:“从卑奢城方向只逃回十几名弟兄,他们说路上遭遇泥石流,被迫绕了远路,结果…”
不等他说完,渊太祚便摆摆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报信士兵行一礼,慢慢退下了,门悄然关上,房间里变黑了,渊太祚彻底陷入了恐慌和无助之中…
良久,敲门声响起,随即传来长子渊盖苏文的声音,“父亲,孩儿可以进来吗?”
“进来!”
渊太祚的声音十分疲惫,渊盖苏文推门走进房间,只见父亲坐在榻上,神情绝望,就仿佛遭到了重大打击,他心中一惊,急忙上前跪下问道:“父亲,卑奢城那边出事了吗?”
渊太祚点了点头,满脸痛心地说道:“粮船被截俘,军队断粮,一万军队已经投降了隋军。”
渊盖苏文俨如当头一棒,呆住了,渊太祚又将快报递给他,渊盖苏文匆匆看了一遍,急道:“孩儿真的不明白,他们也带了十天的干粮,就算粮船不到,他们也可以迅速撤回来,韩启明为何不撤军?”
渊太祚叹息一声,“什么事情都不会是想象的那般美好,他们遭遇泥石流,被迫绕了远路,估计行军强度太大,粮食消耗也是平时的两倍,平时十天的干粮也只能支持五六天,韩将军也是实战经验丰富的大将,如果能回来,他不会选择绝境。”
“可是…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渊太祚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估计权桓和乙支文德正聚在一起喝酒嘲笑我呢!”
渊太祚考虑的是朝堂斗争失利,而渊盖苏文想的却是那一万军队,那是他们渊氏家族的军队,绝不能有半点闪失,他沉吟一下,“父亲,反而孩儿是谈判使者,不如孩儿去卑奢城看一看情况,然后再做定夺。”
渊太祚沉思片刻,他确实需要得到准确的情报,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做,渊太祚便点了点头,“你自己要当心!”
…
卑奢城,一场由断粮引发的内讧使一万高句丽军队全军覆没,十几名高句丽校尉将主将韩启明擒获,向隋军投降,无路可走的高句丽士兵纷纷向隋军投降,以求活命。
一万高句丽军队有七千人投降,而三千不愿投降的士兵则逃进了森林,但仅仅半天,这些逃入森林的士兵饥饿难耐,又纷纷走出来向隋军投降,但还是有一千多名士兵逃向乌骨城。
这天上午,一艘来自高句丽的大船在十几艘隋军哨船的监视下缓缓在海湾停下,等候在岸边的水军偏将齐亮快步迎了上来。
从哨船内走出一名年轻的高句丽大将,正是渊盖苏文,他从平壤上船出发,直接来到了卑奢城。
“是渊公子吧!在下是青州水军郎将齐亮。”
渊盖苏文原来拱手行礼,“这次我奉命前来公干,烦劳齐将军了。”
“哪里!哪里!打仗归打仗,出使归出使,我接到大帅的军令,要我好好接待齐将军。”
渊盖苏文一怔,“招讨使将军知道我要来?”
“具体我不清楚,我前天收到大帅军令,说渊公子会来卑奢城,让我好生接待,渊公子,请吧!”
渊盖苏文心中苦涩,他觉得自己就像被张铉玩弄在股掌之间,他们的种种意图,张铉都看得清清楚楚。
无奈,他只得下了船,跟随齐亮向山上走去。
在山顶的一间屋子里,渊盖苏文见到了被俘的高句丽军队主将韩启明,韩启明披头散发,穿一件白色长衫,胡子长得很长,眼睛熬得通红,手脚都戴有铁镣。
韩启明看见渊盖苏文,顿时跪在地上哭了起来,“卑职辜负了莫离支大人,罪该万死!”
渊盖苏文叹口气,连忙扶起他,“韩将军不必自责,这不是韩将军的责任。”
齐亮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房间里的两人,两人说的每一句他都听在耳中。
韩启明已经慢慢平静下来,将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了渊盖苏文,最后他叹口气道:“我原本想带十二天干粮,但士兵实在拿不动,乌骨城也没有战马,我想十天也就够了,但暴雨和泥石流将道路冲毁,我们只好绕道森林走西岸,足足走了七天我们才到回龙镇,这时大部分士兵手上中只剩下一天的粮食了,根本就回不去,我想攻下卑奢城,但没有攻城武器,实在无从下手,结果第二天晚上就发生了内讧。”
“什么内讧?”渊盖苏文问道。
韩启明看了一眼门外的隋军大将,低声道:“后来我再告诉将军吧!”
渊盖苏文点点头,“你放心吧!我们不会把你丢在这里。”
韩启明跪下感激道:“主公之恩!启明铭记于心。”
渊盖苏文扶起他,又拍拍他肩膀,“你好生保重,我去探望一下弟兄们。”
…
卑奢城下的一片旷野里扎下了数百顶大帐,这里便是战俘营,八千余名战俘被集中看押,他们没有了兵器铠甲,甚至连防身的木棍也被剥夺,按照隋军的战俘标准,每人每天有三合米和一点腌菜,三合米还不到半斤,吃饱饭是不可能,只能保命不被饿死。
战俘们被饿得头昏眼花,四肢无力,三三两两聚在空地上晒太阳,议论自己的命运。
一千隋军士兵分为十队,全副武装地在战俘营内来回巡逻,监视战俘的动静,这时,二十几名火头兵抬着粥桶和竹筐来到空地上,‘当!当!当!’敲响了开饭的铜钟。
钟声对于战俘们而言,简直比仙乐还动听,他们纷纷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迅速排成了三队,手中各拿一只破陶碗等着开饭,有人发现今天居然有野菜馅饼,顿时喜不自胜,急切地等着吃饭。
这时,齐亮陪同着渊盖苏文来到了战俘营,有士兵发现了主公到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渊公子来了!”
士兵们顿时顾不上吃饭,纷纷将渊盖苏文围住诉苦,“公子,我们想回家!公子,我们饭都吃不饱!”
众人越说越情绪激动,不少士兵哭了起来,很快,战俘营中哭声一片。
渊盖苏文心中一阵酸楚,高声对众人道:“我代表父亲来看望大家,希望大家振作起来,我们会尽快让大家回家,绝不会把弟兄们丢下不管。”
第540章 最后妥协
安抚了众人,渊盖苏文又来到粥桶前,他看了看稀粥和干饼,顿时怒视齐亮道:“就给战俘吃这点东西吗?”
齐亮却冷冷道:“馅饼还是看在公子的面上才添加的,他们每天的粮食是三合米,又不让他们干活,不会被饿死,这是我们隋军的战俘规矩,在青州也是一样,没有专门虐待他们。”
渊盖苏文克制住心中的怒火,抱拳恳求道:“能否请将军每天多给一点粮食?我们会把粮食加倍奉还。”
齐亮看了一眼周围一脸期盼的战俘,缓缓说道:“制度就是制度,大帅如果不发话,我们谁也不敢擅自改变,不过我们对战俘有两种制度,不干活,每天只有三合米,半两盐,如果肯干活,那每天就是一升米,二两盐,还有蔬菜肉汤,他们可以自己选择。”
“需要干什么活?”
齐亮一指远处的大片森林,“就只有一件事,伐木,然后送到码头。”
渊盖苏文无奈,只得对齐亮道:“那就烦请齐将军给他们选择吧!”
“可以!我等会儿就让他们选择。”
渊盖苏文没有再耽误,他转身便离开了战俘营,向海湾码头走去,他必须要立刻赶回平壤,向父亲回禀这里的情况。
齐亮望着他背影走远,便高声喝令道:“吃完午饭后集中,让他们自己选择干活还是享福!”
…
隋朝交通十分不便,一般跨郡之间的往来都耗费几天、甚至十几天时间,如果是跨国旅程,那更是需要以月来计量,当高句丽使者第二次来到北海郡,时间已到了秋末冬初。
这一次,张铉亲自接见了高句丽使者,高句丽使者除了渊盖苏文外,还有高句丽的礼部侍郎,名叫武辄俊,也出身高句丽有名的世家,他是权桓的心腹,由于渊太祚救人失利,使他在这件事失去了主导权,现在改由权桓主导谈判。
谈判在北海郡郡衙主堂进行,高句丽一方武辄俊为主使,渊盖苏文为副使,而青州一方张铉亲自主持,韦云起和房玄龄为左右副手。
武辄俊年约三十岁出头,身材中等,显得格外精明能干,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他很坦率地对张铉道:“通过几次接触,我们已了解张将军的条件,但我觉得有必要先确认双方所需。”
张铉笑着点点头,“你的态度很好,请说吧!”
武辄俊取出一份文书,打开文书缓缓道:“目前我们希望贵方能归还卑奢城,从辽东半岛撤军,这是一;其次是希望贵方能释放全部战俘,给他们足够返回乌骨城的粮食,这是二;第三则是希望贵方能放回剑武歧和宁寿德,当然,宁寿德如果不在青州,这里可以不考虑,还有第四,就是归还百艘货船和船员,以上四点请将军确认。”
张铉暗暗点头,此人确实是一名能吏,思路很清晰,详略得当,表达得非常清楚。
他并不急着确认,笑了笑道:“我想再听听你们愿付出的条件。”
武辄俊道:“当初张将军提出两个条件,一是交还五艘横洋州,其次是五万副明光铠甲,五艘横洋州我们可以交还,但五万副明光铠我们确实有点吃力,最多只能拿出三万副,请将军能否改为别的条件?”
张铉看了一眼房玄龄,房玄龄会意,笑道:“武侍郎表达得很清晰,不过我想说明一点,之前我们提的条件是没有一万战俘和货船这个前提,现在增加了一万战俘和百艘货船,条件当然会略有所改变,这一点我们希望贵方能理解。”
渊盖苏文脸色顿时十分苍白,这就是他父亲最担心之处,对方再次漫天要价,更重要是,那一万军队是他们的部曲,不管对方开出什么价码,都要他们家族来承担。
武辄俊稍微犹豫一下,点了点头道:“我们能理解,请继续说下去。”
张铉笑道:“既然双方都有诚意,那我就开个最终的价码,五艘横洋舟和三万副明光铠我可以接受,其他物质我也不再增加了,不过我需要在辽东半岛建一个前往辽东的中转码头,所以卑奢城我可以还给你们,但海湾我需要保留,要么就把回龙镇给我。”
武辄俊脸色大变,半晌道:“可以贵军退出辽东半岛是我们的基本条件,这个我恐怕不能答应。”
“如果我撤出辽东半岛,然后又占领回龙镇,你们能防得住吗?其实我觉得武侍郎应该现实一点,辽东半岛本来就是我中原的疆土,我完全有理由取回来,现在我不过只要一座中转海港,便于船队去辽东,贵方为什么不能答应呢?”
武辄俊无法回答,这时,一旁的渊盖苏文毫不犹豫道:“我们可以接受将军的条件。”
“你…”
武辄俊大急,指着渊盖苏文怒斥道:“你怎么能越权!”
张铉暗暗佩服渊盖苏文的果断,不愧是历史上的枭雄之辈,把问题看得很透,当断则断,他想看看武辄俊又怎么说?
武辄俊心中焦急,连忙对张铉道:“张将军,我们内部有一点分歧,需要沟通一下,能不能明天我们再继续谈?”
“完全可以,你们今晚好好休息吧!”
张铉回头对韦云起道:“云起,安排好他们休息,以贵宾招待。”
韦云起点点头,“将军放心吧!我会安排好。”
…
驿馆房间内,武辄俊和渊盖苏文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武辄俊怒不可遏道:“大王再三说过,必须要求隋军撤出辽东半岛,这是最基本的条件,你为什么和我商量就擅自答应对方的条件,让对方继续在辽东半岛驻兵和占领卑奢城有什么区别?”
渊盖苏文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冷冷道:“张铉说得很清楚了,就算他让出卑奢城,他也可以随时回来,我们能否占领辽东半岛,不在于一纸谈判文书,而在于能否有控制辽东半岛的实力,为什么不能答应他,等我们军队能彻底控制辽东半岛,再把他们赶出去,这才是真正有效的手段,谈判算什么?”
“那就不要谈判好了!”
武辄俊有些失态地吼道:“我们任何都不用付出,就让他们占领卑奢城好了,反正早晚可以夺回来,那一万军队你们渊家自己去解决!”
“武侍郎,我建议你先冷静下来,然后我们再谈。”
武辄俊走到窗前,双手抱在胸前望着窗外,迫使自己慢慢冷静下来,他忽然意识到,渊盖苏文是代表着他父亲的意志,渊太祚不是自己能顶撞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平静地问道:“这是渊将军个人的意见,还是莫离支大人的意见?”
渊盖苏文从怀中取出父亲的金牌,“我的意志也就是我父亲的意志,一切后果由我来承担。”
渊太祚竟然把莫离支的金牌给了渊盖苏文,武辄俊颓然无语,半晌,他长叹一声:“好吧!既然渊将军拿出了莫离支大人的金牌,那我还有什么可说,渊将军决定吧!”
…
大业十二年十一月初,张铉和高句丽使者达成一致,高句丽交还五艘横洋舟和三万副明光铠,并同意青州军临时借用回龙镇码头作为辽东中转港,借用期限为一年,一年后青州军必须交还回龙镇码头,并从辽东半岛全部撤军。
作为对等条件,张铉答应在所有战船及物资到来后,退出卑奢城,同时释放所有战俘以及百艘货船。
至此,一场因隋军袭击辽东半岛而引发的危局暂时告以段落,但关于辽东半岛的争夺却远远没有结束,高句丽开始将重心转到了辽东半岛上,加强对辽东半岛的控制,次年开春后,第一批高句丽平民开始回迁辽东半岛。
第541章 城门琐事
十一月过后,新年便渐渐来临,十二月中旬,青州地区下了今年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大雪覆盖了原野和城池,益都县乃至整个北海郡都变成了白雪皑皑的世界,大地银装素裹,份外妖娆。
这天中午,一支骑兵队沿着巨洋水东岸从北方向益都县奔来,为首大将正是张铉,他刚从海湾码头回来,接收了高句丽送来的五艘横洋舟和三万副明光铠甲,并释放了百艘货船,让它们返回卑奢城去运载战俘回家,至此,双方的交易才最终完成。
当然,还有退出卑奢城和暂借回龙镇,由于冬季已经来临,只能等明年开春后才能实施。
雪下得很大,覆盖大地足有两尺深,河水已结了厚厚的冰层,不过入海口处却没有结冰,船只依旧可以沿海岸航行。
临近县城,河道变得热闹起来,河中停着数百副大雪橇,这是青州和河北地区特有的冬季交通工具,由畜力马拉着满载货物的雪橇在结冰的河道上奔行,马蹄上包着稻草,马腹也包着厚厚的粘毯,以保证马匹不会被河道上的寒气伤害。
由于临近新年,各地村庄的农民都带着山货和羊肉毛皮来城里,同时购买各种过年的物品,所以河道上停泊的雪橇上载满了货物,有的是要进城去贩卖,有的是买了年货后准备回家。
还有千余名从城中赶来的民众,围着雪橇讨价还价,购买农民们带来的山货和羊肉,笑声、喊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使城门附近格外热闹。
张铉很喜欢这种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场景,这就是安居乐业,也是国泰民安,他率领军队东征西讨,也就是希望他的治下子民能够过上这样的生活。
这时,一阵吵嚷声从河边传来,是一个女人尖利的喊声,“这钱怎么不能用?这难道不是朝廷发行的铜钱,老娘没有别的钱,就只有这个钱,反正货物我要了,你自己看着办!”
周围不少人向吵嚷处走去,张铉眉头一皱,怎么遇到了泼妇,他翻身下马也走了过去。
在一副雪橇前,一个老农伏在地上,怀中死死抱着几支羊腿不放,另一边则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女人,长得十分肥胖,腰粗得如桶一般,正跳脚指着老农大骂。
地上雪地里放着一贯铜钱,老农一边抹泪一边对众人道:“各位乡亲给我评评理,我一支羊腿只卖三百钱,比城里的肉铺便宜,这位大姐拿一贯钱要买四支,压我的价不说,这钱还是烂钱,我不要她就不干了。”
众人议论纷纷,都指责中年女人太不厚道,欺负老实人,中年女人被众人指责,脸皮拉不下来,便喊道:“那好吧!我就买三支,让他一百钱,这样可以了吧!”
但问题不在于价钱,一名男子斥责她道:“你这个婆娘不讲道理,现在谁还用这种烂钱,你这个烂钱去邸店兑换,恐怕连一百文好钱都兑不到,人家还不一定要,你居然还想买三支羊腿!”
“没见到这种女人,简直就是欺负人。”
“估计是想骗人家,结果被识破了,居然还振振有词。”
“这不就是明抢吗?”
…
众人你一句我一语,众口谴责中年妇人耍无赖,中年妇人顿时恼羞成怒,坐在地上撒泼起来,“你们都在欺负我,这钱老娘我也不要了,我要去报官,你们抢老娘的钱!”
这时,张铉在外面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也亲兵使个眼色,亲兵立刻分开众人,“让一让,让官家来决断!”
众人这才发现原来张大帅居然也在这里,吓得大家纷纷闪开,有人趁机大喊:“那横脸婆娘,张大帅来了,你还敢撒泼?”
妇人听说张大帅来了,吓得她赶紧站起身,她可不傻,这件事是她理亏,万一惹怒了张大帅,将她抓去吃官司,她可得不偿失。
张铉走进内圈,老农连忙上前跪下磕头,“小民给大帅见礼!”
妇人也吓得跪下,只管磕头,一句话不敢说。
张铉看了看雪橇上的货物,问老者道:“老丈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回禀大帅,小老儿叫顾棒儿,清河郡人,前年迁到益都县,靠养羊为生。”
张铉又笑着问道:“这些羊肉都是要卖吗?养了多少羊?”
“小老儿养了八十只羊,今年过年准备卖三十只,攒点口粮钱,这些羊肉都是小老儿拿来卖的,今天准备给老伴买架新的纺机。”
张铉点点头,随手拾起地上一贯钱,一看便知道是这两年滥造的新钱,含铜量极低,整个钱又薄又小,呈灰白色,张铉轻轻一掰,钱顿时成两半。
张铉眉头一皱,这种钱市面上一般不要,一般都要大业七年前造的钱,最好是开皇钱,含铜量至少九成以上。
“你这钱从哪里来的?”张铉瞥了一眼妇人问道。
在张铉面前,妇人完全收敛了撒泼,低眉顺眼道:“回禀张大帅,小女子是西城卖菜的,这些铜钱也是买菜的人平时付给小女子,最后攒了十几贯钱想用掉。”
众人见这个满脸横肉中年妇人自称小女子,不少人‘噗!’的笑出声来,张铉也险些笑起来,他忍住笑又道:“难道这种钱你也是当一贯老钱收进来?”
中年妇人不敢说谎,半晌才怯怯生生道:“小女子是十文钱当一文钱收。”
“看来你也不傻,不会做吃亏之时,但你居然想一贯钱买四支羊腿,你以为这位老丈不懂,就想糊弄过去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