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铉沉吟片刻,不慌不忙欠身道:“启禀圣上,启禀卫尚书和各位大臣,卑职之所以临时组建民团完全是为了对抗乱匪的袭扰,大家也知道,北海郡四面皆敌,南面高密郡有孟让的数万乱匪威胁,东面东莱郡有左孝友近十万乱匪的虎视眈眈,北面有张金称隔黄河窥视,如果我们南下攻打孟让,左孝友趁虚而入怎么办?拿什么抵抗?当然,我们会有一点军队留守,但不过千余人,而面对的数万乱匪,这就必须将民众组织起来,协助军队抗击乱匪,这就是卑职建立民团的初衷。”
卫玄点点头,“那这种事情发生过吗?”
“发生过!”
张铉毫不犹豫道:“在临淄县,当时张大帅率大军赶赴济北郡迎击瓦岗军入侵,卑职奉命率六千军在清河郡武城县牵制张金称八万大军,当时北海郡只有五百守军,张金称便派数千精锐杀入北海郡,企图血洗北海郡,动摇将士们的军心,各位大臣,北海郡只有五百士兵,从益都县赶往临淄县去救援,而临淄县没有一名士兵,面对数千精锐贼兵攻城,怎么可能守得住,但最后不仅守住了临淄,还配合赶来的隋军将数千精锐贼军全歼,保住了十几万民众的身家性命,就是因为有民团,是民团守住了县城。”
大殿内一片寂静,张铉有理有据,用事实说明民团的重要性,卫玄沉吟片刻,又问道:“那民团现在还存在吗?”
张铉摇摇头,“卑职也说了,民团只是临时建立,剿灭琅琊郡乱匪后,民团就没有必要再存在,卑职准备回去后就解散他们。”
卫玄用一种难以察觉的目光迅速瞥了一眼天子杨广,杨广缓缓点头,表示可以接受。
卫玄笑道:“好吧!以后兵部会派人去了解民团的情况,我的第二个问题是关于东莱郡匪首左孝友,我们听说将军在攻下蹲狗山后,将左孝友放归乡里,我们很奇怪,将军为什么不把他押进京问罪,当然,兵部并不是怀疑将军和左孝友有什么瓜葛,而是觉得有点奇怪,觉得这有点不合常理,将军能解释吗?”
第二个问题问出来,苏威和萧瑀不由面面相觑,这哪里是述职,既没有讲如何剿匪,也没有说起军队的驻防安排,更没有谈到军粮物资开支,根本就不是正常的述职,分明就是一次严审,不仅是他们二人,其他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张铉自己也感到十分意外,苏威给他一些问题,都是很正常的述职问题,问他如何剿匪,如何处置投降匪众等等,却没有想到卫玄的问题竟如此锐利。
但张铉却看到了卫玄瞥视杨广的一瞬间,他已经明白过来,这其实是杨广在问自己。
张铉心中十分警惕,他小心翼翼回答道:“回禀卫尚书,攻打东莱郡乱匪是由张大帅统领大军,卑职只是侧应,由张大帅率大军和左孝友的主力的对峙,卑职作为奇兵偷袭左孝友老巢,夺取了蹲狗山,最后左孝友的五万大军并不是被击溃,而是投降了隋军,按照投降条件,左孝友确实被放归田里,张大帅委托卑职对他进行监视?”
“你监视了吗?”卫玄又问道。
张铉点点头,“卑职派了十名士兵监视他的动静。”
既然把左孝友放归乡里不是张铉的决定,这件事就没有必要再继续问下去,卫玄继续铺开卷轴,准备问第三个问题,这时,坐在后排的云定兴轻轻咳嗽一声,笑道:“我能打断一下,问张将军一个小问题。”
云定兴的无礼让卫玄略有些不高兴,按惯例是自己先问,结束后由相国们继续询问,最后才由场外旁观大臣补充一些问题,现在根本就轮不到云定兴。
不过卫玄也知道,这不是云定兴的问题,这是宇文述要质问张铉,宇文述身体缘故来不了,便云定兴这条狗替他出面。
卫玄没有阻止云定兴的询问,云定兴干笑一声问道:“我想问一问北海郡太守梁致暴毙而亡之事…”
云定兴这句话一出,张铉便知道这是宇文述来找自己麻烦了,本来宇文述和渤海会勾结,就想用梁致案扳倒自己,但被自己及时灭口,这件事的风波就没有起来,没想到云定兴居然在述职时拿这件事来发难了。
张铉脸色一变,刚要驳斥云定兴,不料一直沉默的杨广却冷冷道:“这件事朕很清楚,不用再问张将军了,卫尚书继续吧!”
云定兴顿时张口结舌,一句话说不出来,他听出了圣上语气中的不满,他立刻意识到,这件事恐怕不是宇文述说得那么简单,连已天子都知情,他心中暗暗恼火,宇文述自己不来问,却让自己来蹚这潭浑水,他肯定知道圣上也知情,云定兴心中恼恨宇文述,不敢再开口。
这时,卫玄又继续问道:“我的第三个问题,是关于北海码头,张将军为什么想到修建北海码头…”
…
卫玄足足问了十个问题,耗时一个半时辰,每一个问题都十分尖锐,包括张铉有没有操纵北海郡地方官府?张铉建骑兵有没有得到兵部的批准?为什么在北海郡大量种植牧草的等等。
这些问题让所有人都听得无比震惊,这些问题都是涉及到拥兵自重的核心问题,说明天子已经对张铉生出了疑心,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张铉本人也暗暗心惊,这些事情都十分隐密,朝廷未必知道,但杨广却知道得很清楚,是谁暗中向杨广密报?是萧怀静,还是…裴仁基?
张铉克制住内心的紧张,从容不迫地回答:“卑职种植的牧草叫做野豌豆,它还有一个俗名,叫救荒豆,它晒干后可以存放十年不坏,卑职是在无意中发现有饥民种植这种野豌豆熬过了饥荒,同时还养了几十只羊,这就给卑职很大的启发,种植野豌豆来养羊养牛,同时备灾救荒粮存储,卑职是见过饥荒的人,知道一升豆饼在关键时对灾民意味着什么?那就是一条性命的问题。”
张铉侃侃而谈,完全回避了养马这个忌讳话题,看得出这十个问题回答得让杨广还算满意,他阴冷的脸色和缓了很多,直到这时,裴矩才轻轻松了口气。
卫玄收起卷轴,又对众相国笑问道:“兵部的询问结束了,各位还有什么要补充吗?”
第395章 祸兮福兮
其他相国都准备了一些问题,但卫玄的十个问题让大家都明白,这不是一般的述职,而是一次严格的大考,他们那些问题就显得无关紧要了,所有人都沉默了,连事先准备了十几个问题的云定兴也不敢再吭声。
卫玄回头请示一下天子杨广,杨广点点头,表示可以结束了,他站起身先一步从殿后小门离去了。
天子离去,偏殿内的压抑气氛顿时缓和了很多,众人也纷纷说笑着离开了偏殿,直到这时,张铉心中的巨大压力才渐渐释放,他感觉自己后背已是大汗淋漓,朝服中单都湿透了。
直到所有人走完,又过了好一会儿,张铉才慢慢站起身向外走去,他头脑里一片空白,他自己都已忘记问了什么,又说了什么,茫然地走出了大殿。
刚走到大殿门口,一股干燥的热浪迎面扑来,这时已经快到中午,骄阳如火,炙烤着大地,宽阔的广场上冷冷清清,看不见一个官员,连被紫藤覆盖的长长走廊上也没有人迹,所有人都躲在房间里,外面只偶然会出现巡逻士兵的身影。
这时,张铉看见裴矩从御书房里走了出来,他连忙迎了上去,“裴公!”
裴矩笑道:“我也正要找你,中午有时间吗?”
张铉知道他刚才必然和天子谈到了自己,他便了点了点头,裴矩便道:“我们去积善酒肆吧!去喝一杯,一起用午餐。”
积善酒肆位于紧靠天津桥的积善坊内,据说是距离皇城最近的一座酒肆,走进坊门便可一眼看见酒肆的招牌,四个大灯笼从三楼屋顶一串挂下,写着‘积善酒肆’四个黑体大字,夜晚灯笼点亮时会更加明亮醒目。
虽然已是中午时分,但一向热闹的积善酒肆还是显得有点冷清,或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官员都不愿出来吃午饭,很多人都带了食盒,在官房内自己解决午饭,这使酒肆的生意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裴矩一般中午都会回府吃饭,再小睡半个时辰,他年事已高,朝廷对他已经没有什么考核要求,上朝下朝都随意。
但今天他却破天荒地带张铉来到酒肆,请他喝一杯酒,他有重要事情和张铉细谈。
“刚才圣上和我谈了你的事情!”
在酒肆二楼靠窗的位子,裴矩给张铉满了一杯酒,淡淡问道:“你知道今天述职对你而言是多么重要?”
“卑职感觉,这不是述职,而是一次审查。”
“你说得没错,是一次非常严格的审查,我们把这种审查戏称为奈何桥,走得过,你能重新投胎,走不过,你就将沉入地狱,万劫不复!”
“有这个严重吗?”张铉端着酒杯沉吟一下问道。
“圣上登基以来,这种述职一共只进行了三次,一次是杨素的相国述职,一次是李渊的述职,你是第三次,杨素的相国述职没有能通过,圣上觉得他有异心,被撤去尚书令实职,改封司徒,同一年病逝,事后证明圣上的怀疑是正确的,七年后杨玄感造反,至于李渊的述职倒是通过了,封太原留守。”
“那卑职的述职算通过了吗?”
裴矩笑着点点头,“你表现得比李渊好,而且你没有关陇贵族这个背景,所以你要比李渊的述职更成功,圣上对你很满意。”
张铉松了口气,苦笑道:“我当时太紧张,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其实细想一想,很多理由都站不住脚。”
“圣上只要一种感觉,理由是否站住脚并不重要,你的年轻让圣上觉得你不是一个老奸巨猾之人,你给他的感觉很好,当然,真正让你通过述职的原因,并不是今天你说了什么,而是你在青州做了什么,灭徐圆朗、孟让、左孝友,全歼张金称,扫清孙宣雅、王薄,战功赫赫,这才是关键,明白吗?”
张铉点了点头,他又问道:“既然卑职通过了述职,是不是可以回北海郡了?”
裴矩注视他片刻,摇了摇头,“我很遗憾,没有能替你争取到返回北海郡。”
张铉心中一沉,他愿以为自己通过了审查一般述职,杨广就能放心让他继续呆在北海郡,没想到最终结果还是回不去,张铉脸上涌现出难以抑制的失望之色。
“其实也不是坏事,你通过了这种严格述职,也就意味着你正式打破了高升的阻碍,这也是你的述职迟迟没有进行的缘故,圣上一直在考虑你的安排。”
尽管将获得高升,张铉还是失望地暗暗叹口气,又问道:“那我下一步会去哪里,江淮吗?”
裴矩喝了一口酒,微微笑道:“你猜得很正确,你将去江淮剿匪,对付杜伏威,军队还是你的北海军,编制扩大到两万,军权由你全权掌控,不过按照惯例要派监军。”
如果要对自己派监军的话,那就意味着他的新官职将要和裴仁基齐平了,他升为虎贲郎将才四个月又要获得提升,简直是罕见的神速。
不过张铉却高兴不起来,他在北海郡付出了太多的心血,那里已渐渐成为他的根基,他却要离开北海郡,这种遗憾和失落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这时裴矩又给他到了一杯酒,笑道:“我记得朝会前给你说过,一般大臣离开长期做官之地,都能推荐一两名属僚继续任官,这是一种不成文惯例,圣上需要安抚你,相信你也有这个机会。”
张铉心念急转,如果是这样,那是不是自己可以继续遥控北海郡呢?
他连忙道:“我推荐韦云起为北海太守,现任北海太守王运谦可调为琅琊郡太守,裴公觉得可行吗?”
裴矩想了想道:“我和云起相知多年,他的能力出任太守绰绰有余,能力不是问题,问题是韦云起只是你的幕僚,并非朝廷任官,让他直接出任太守恐怕制度上通不过,圣上也不会答应,能不能退一步,让云起出任郡丞,这样助力就小得多,你觉得呢?”
作为相国级的吏部尚书说出这番话,那基本上就十拿九稳了,张铉并不在于王运谦,事实上王运谦也是他的人,关键是他要让韦云起继续掌控北海郡,这样他在北海郡的战略才能继续实施下去。
“那这件事我就拜托裴公了!”
裴矩呵呵一笑,“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其实裴矩比谁都了解张铉不肯放弃北海郡的心思,只是他也有自己的打算,他看得出天子对张铉的器重,也看得出张铉的未来,如果大隋不乱,张铉就是第二个宇文述,如果大隋混乱,那张铉也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裴家的利益。
裴矩是家族之主,而且年事已高,他必须要替裴矩的长远考虑,本来他是想用王世充来取代张铉,但自从王世充血洗齐郡之事发生后,他便意识到王世充残忍狠毒的一面,他绝不能把裴家托给这样的人。
看来看去,还是张铉最合适保护裴家利益,这时裴矩又想到了与张铉的联姻之事。
上一次因为张铉拒绝和裴家联姻,使裴矩对张铉十分不满,差点和张铉翻脸,现在他还是想再提联姻,毕竟婚姻才是最可靠的保证。
而且这一次裴矩打算拿出诚意,把嫡孙女许给张铉,裴矩又给张铉倒了一杯酒微微笑道:“圣上还提到了你的婚事,他希望你能早日成家,你要明白婚姻的重要,有了婚姻子嗣,才能保证你走得更高,上次…”
张铉知道自己不能再含糊了,再含糊就会得罪裴矩了,不等裴矩说到联姻之事,张铉便抢先道:“不满裴公,晚辈已有婚约!”
“啊!”
裴矩吃了一惊,他缓缓道:“莫非就是那个传闻,卢家?”
张铉点点头,“不是传闻,确实是晚辈决定迎娶国子监祭酒卢公之女。”
虽然裴家背景更深厚,但他张铉绝不能成为裴家的傀儡,这是个原则问题,就算是裴家嫡女也不行,况且卢清对自己情深意重,他又怎么能伤害她、辜负她?
裴矩心中失望之极,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一颗最好的棋子。
第396章 苏威心思
入夜,崇业坊卢氏府宅,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府宅的台阶前,几名随从翻身下马,上前拉来了车门,相国苏威从马车里笑呵呵走了出来,这时,等候在门口的卢庆元连忙迎了上去,躬身施礼道:“晚辈卢庆元参见老相国!”
“你父亲可在?”
话音刚落,苏威便瞥见了站在府门口等候的卢倬,他显然是怕被别人看见,才不好出门迎接,虽然谨慎可嘉,但这也太谨慎过头了,着实没有必要。
苏威便笑着走进了府门,“贤侄,这么晚来打扰,不会见外吧!”
“哪里!哪里!世叔的光临令寒舍蓬筚生辉,侄儿高兴还来不及,世叔请!”
卢倬不知道苏威为什么今晚来拜访自己,虽然父亲和苏威关系很好,但自从父亲十年前因病退仕后,他们基本上没有了往来,而且自己在朝廷任职已经一年多了,也不见苏威怎么理睬自己,怎么这段时间苏威对自己特别关注,卢倬着实想不通。
他请苏威到了贵客房,两人分宾主落座,卢倬让人上茶,苏威轻捋雪白的长须笑道:“今晚我是特地来祝贺卢贤侄。”
“祝贺?”
卢倬不解地笑问道:“我喜从何来?”
“祝贺贤侄将喜得佳婿!”
卢倬这才明白,苏威是为张铉而来,连忙又问道:“能不能请世叔详细说一说,侄儿还是一头雾水。”
“就在今天下午,圣上正式做出决定,将封张铉为左卫将军,历阳通守兼江淮六郡征讨使,加御史中丞衔,这就是四品将军了,而且是掌江淮实权的将军,怎么能不恭喜贤侄呢?”
卢倬一下子愣住了,他也听说今天上午张铉遭到最严厉的述职,由圣上亲自出席审问,他多少有点担心,没想到下午就反转了,张铉被高封,着实让他想不到。
“想不到吧!”
苏威语重心长道:“如此年轻就升为将军高位,还成为地方大员,明天消息传出去,不知道多少人想招他为婿,贤侄,要抓紧啊!”
苏威之所以特别关心张铉和卢家的联姻,倒不是因为他关心张铉,而是他关注裴矩,官场上自有竞争,世家之间也有暗斗,苏威当然知道裴矩一心想招张铉为裴家之婿,他也看出了张铉未来的上升势头,苏威很担心一旦裴家拥有张铉这颗军事棋子,实力将大增,对关中士族不利。
苏威虽然也很希望张铉能成为苏家之婿,但他心里明白,一旦张铉和卢家的婚事黄了,那么张铉一定会选裴家之女,不管是他主动还是被迫,而不会考虑苏家。
所以与其张铉被裴家拉走,还不如坐实张铉和卢家的联姻。
另外,卢家是河北士族,而且是各大士族中比较弱的一方,苏威和卢家关系密切,甚至还有联姻(卢倬的叔父卢泰之妻就是苏威的族妹),一旦苏家和卢家结盟,张铉也就自然偏向苏家。
也正是以上这些缘故,苏威对张铉和卢氏的婚姻特别热心,一心想撮成这门婚事,以免被裴家抢过去。
卢倬叹口气道:“我当然希望有张铉这样的佳婿,但相国也知道,崔氏坚决反对这门婚事,我只是有点顾及卢崔两家的关系。”
“崔家为什么反对?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难道是…令夫人反对?”
“我夫人倒没关系,因为清儿原本是打算许给崔家,后来婚事没成,世叔应该听说过那件事,就是清儿去北海郡那件事,让崔家很恼怒,扬言如果清儿嫁给张铉,卢崔两家的关系就一刀两段,所以我为这件事很苦恼。”
苏威暗暗摇头,卢慎怎么有这样一个没出息的儿子,太软弱了,难怪卢家一直起不来,家主都如此软弱,还能指望别人吗?
苏威冷笑一声,“崔召虽然是博陵家主,但他未必能在家族一手遮天,为了自己儿子的一点面子,他就要断崔卢百年之交,你觉得崔家别的长老会同意吗?”
苏威在最关键处点拨了一下卢倬,卢倬猛然醒悟,崔氏家族的真正大权是掌握在长老会手中,崔召根本做不了主,自己居然把他的恐吓当真了,卢倬暗暗惭愧,他连忙深施一礼,“侄儿当局者迷,多谢世叔点拨!”
苏威见他醒悟,心中暗喜,又微微笑道:“婚姻总要有媒介,我估计张铉还没有找到媒介,要不我来做这个媒,贤侄接受吗?”
卢倬更是欢喜,如果苏威肯出面,崔召再不满也要给面子,这时卢倬终于下定了决心,再次施一礼,“世叔可出面,小侄感激不尽。”
无论如何,苏威要深度介入这门婚事,而且绝不能让任何人破坏,他想了想又道:“我会找个机会暗示一下崔召,贤侄先不要急把这件事告诉他。”
“侄儿明白,侄儿会听世叔安排!”
…
苏威返回了自己府中,此时夜已经深了,但苏威却没有睡意,他还在考虑张铉之事,今天下午他看到了中书舍人的拟旨,其中有一条是加御史中丞衔,这就意味着他可以监督地方官府,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掌握江淮军政大权,再联想到燕王杨倓正在江淮巡视,圣上提升张铉的意图就很明显了,就是为诸君上位做准备。
将来燕王登基,张铉就是拥立之臣,前途将不可限量,虽然苏威想在张铉和卢家的婚事上做点文章,提升苏家在张铉心中的地位,但仅仅靠这件事显然是远远不够,他必须要继续加码才行。
想到这,苏威吩咐下人道:“去把七郎给我找来!”
苏威口中的苏家七郎便是他的族孙苏定方,英雄会后,苏烈在祖父苏威的安排下进了越王府,成为了越王杨侗的千牛备身,苏烈目前就住在苏府中,他还没有休息,听见祖父召唤他急忙匆匆赶来。
苏定方走进祖父书房,跪下磕头道:“孙儿拜见祖父!”
“起来吧!”
苏威温和地笑道:“我想问你一件事。”
苏定方站起身,垂手站在祖父面前,苏威问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张铉的关系很好,是这样吗?”
“孙儿和他一见如故。”
“那这些天你见到他了吗?”
“回禀祖父,孙儿昨天刚和越王殿下从长安回来,还没有来得及和朋友见面。”
“你不说我倒忘了。”
苏威虽然是想让苏烈走越王路线,但现在苏威又有点改变主意了,看来圣上是选择燕王为继承人,那孙儿应该靠近燕王才对。
他略略沉思一下道:“张铉很快要去江淮剿匪,我希望你也跟随他一起去。”
苏定方一愣,“祖父不让孙儿再跟随越王殿下吗?”
“跟随越王殿下可以让别的兄弟替你,但男子汉大丈夫还是应该在沙场立功才行。”
苏定方按耐不住心中的狂喜,连忙跪下,“孙儿愿意去沙场立功!”
苏威微微一笑,“明天你去找他,顺便替我送一封信给他。”
“孙儿遵命!”
…
就在苏威对孙儿苏定方敦敦教导之际,崔文象也匆匆赶到了父亲的书房,书房的窗子开着,大片光线透进院子,从院子里可以看见父亲在房间里负手来回踱步,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门口下人见他到来,刚要大声禀报,崔文象连忙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打扰父亲的沉思。
崔文象轻轻推开房门,他没有惊动父亲,而是垂手站在门口,过了片刻,崔召若有所感,一回头看见了儿子,不由笑道:“我儿几时到来,我竟不知?”
“孩儿刚到,父亲找孩儿吗?”
崔召点点头,一指座位道:“坐下吧!”
崔文象忐忑不安地坐了下来,他不知道父亲这么晚找自己有什么要紧事?
“再过几日你就要上任了吧!”
“孩儿后天去吏部取官函,然后随时就可以出发了。”
“想不到你也为县令了,这对你继承家主之位很有利,要尽快干出一番政绩,把名声打出去,明白吗?”
“孩儿明白!”
崔召找儿子来并非是说这件事,他沉吟一下道:“你昨天好像对为父说过,李清明要去北海做官,是和张铉有关吗?”
第397章 升官之议
崔文象只是随口提了一下,当时父亲没有关注这件事,他就没有深入说下去。
“回禀父亲,正是张铉推荐,据说他掌握北海郡的军政大权,可以推荐清明。”
崔文象有点不太明白,父亲怎么会忽然问道这件事?
崔召沉吟一下道:“今天发生一件蹊跷之事,裴蕴的孙子来找我,说有祖父一个口信,希望我阻止张铉和卢家的联姻,我着实不太明白。”
崔文象却没有想那么深,他心中暗喜,如果自己娶不了卢清,他也绝不希望张铉能娶到,他连忙小心翼翼问道:“父亲觉得哪里蹊跷?”
崔召哼了一声,你还没有想到吗?裴蕴根本不在洛阳,他能传什么口信?这必然是裴矩借裴蕴之口来说。
“父亲,孩儿倒听说过一件事,似乎裴蕴有意把孙女许配给张铉,但后来不了了之了,说不定他现在还有这个想法,所以不希望张铉娶表妹。”
“你是听谁说的?”崔召急问道,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这件事。
“这件事是孩儿从王历口中得知,他和裴家几个公子都很有交情,是他泄露给孩儿,就在不久之前,当时我们正好说起张铉在琅琊郡剿匪之事。”
崔召有点明白了,必然是裴家想招张铉为婿,但张铉又似乎想娶卢倬之女,所以裴家恼火,希望自己出面来破坏这门婚事。
虽然崔召因为面子问题而坚决反对这门婚事,但他却不想被人利用。
当然,如果是裴家求自己帮忙,倒也可以考虑,但自己又能得到什么?另外,自己又能有什么办法来反对这门婚事?用崔卢两家关系施压,就算能压住卢倬,也未必能压住老家主卢慎,那老头子比谁都精明,崔召竟一时沉吟不语。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其实这句话反过来也可以说,叫做知父莫若子,崔文象十分了解父亲,他猜到了父亲的心思。
也是崔文象一心想破坏这门婚事,急中生智,他便立刻想到了关键之处,便低声提醒父亲道:“父亲如果想反对这门婚事,不如从姑母那边做做文章。”
一句话提醒了崔召,他怎么把自己的妹妹忘记了,她可是卢清的母亲啊!她完全可以反对这门婚事,一旦反对成功,也可以得裴家一个人情。
想到这,他立刻铺开一张纸,他要给妹妹写一份信,把这件事说清楚。
“你明天替父亲去见一见姑母,给她送一点她最喜欢的余杭莲子,再顺便替为父送封信。”
“孩儿遵命!”
…
次日清晨,张铉正在院子里练剑,一名亲兵匆匆走来,在院门口禀报道:“启禀将军,外面有一个年轻人找,说是将军的朋友。”
张铉收了剑,笑问道:“是谁找我?”
“他说姓苏,和将军一起参加英雄会。”
张铉顿时大喜,这是苏定方来找自己了,他连忙将剑交给亲兵,快步迎了出去。
大门口,苏定方笑容可掬地向张铉行一礼,“张大哥,好久不见了。”
张铉忽然想起,英雄会后他竟不知道苏定方的去向,还有其他的人情况他都一无所知,这让他顿觉自己的情况方面远远不足,这样可不行,京城发生了什么风吹草动,自己都应该了解才对。
张铉的走神只是一瞬间,他立刻回过神,轻轻给了苏定方肩窝一拳,笑骂道:“臭小子,我在京城十天了,你才来见我!”
苏定方挠挠头,“小弟一直不在京城,昨天才回来,听祖父说你在,我才赶过来。”
“原来如此,看来我错怪贤弟了。”
张铉笑着拍拍他肩膀,“进屋再说!”
张铉将苏定方请进屋,又让亲兵端一壶冰镇凉茶过来,笑道:“昨天客栈掌柜给我送来不少冰,放在瓮里镇冰茶,来!喝一杯解解暑。”
张铉给苏定方倒了一碗冰凉茶,又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是祖父告诉我兄长的住址。”
苏定方又取出一封信,递给张铉,“这是祖父给兄长的一封信,请兄长过目。”
张铉微微一怔,苏威怎么会知道自己住在这里,自己的住处只是在兵部备了案,难道苏威去兵部打听过了?
他接过信,打开看了看,顿时大喜过望,信中苏威建议让自己族孙苏烈跟随他去江淮剿匪,这等于就是给自己添了一个得力大将,他怎么能不喜出望外。
“贤弟现在在做什么?”张铉笑问道。
“我现在是越王殿下的千牛备身,虽然越王殿下比较器重,兄长也知道,这种侍卫每天其实无所事事,听到你们的剿匪事迹,我就恨不得插翅膀飞到青州去。”
张铉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以后你跟我去江淮,打仗的机会很多。”
苏定方兴奋得脸都红了,“昨晚祖父说起让我去江淮一事,我兴奋得一夜未睡,恨不得明天就启程出发。”
“咱们不急这一时。”
张铉又笑问道:“其他人怎么样,我是说英雄会的其他人,他们现在如何?”
“其实我知道也不多,李玄霸现在是天子驾下的威猛将军,天子出巡,他就在龙驾之前,确实很威猛。”
张铉眉头轻轻一皱,那自己怎么没有在龙舟上见到李玄霸?
“其他人呢?”张铉又继续问道。
“伍云召跟随大将军陈棱在陇右一带剿匪,据说屡立战功,已升到雄武郎将,魏文通现在跟随宇文化及,颇受宇文化及重视,也升为了雄武郎将,宋老生在屈突通军中,史怀义还是跟随张瑾,具体担任什么军职我不太清楚,不过宇文成都在哪里,我也不清楚。”
“宇文成都暂时跟随云定兴,鱼俱罗下狱后,他也被调回了京城,我在进京的半路上遇到他。”
这时,苏定方又低声笑道:“听说将军要迎娶卢家之女,是真的吗?”
“这个…你这么知道?”
“我还是听祖父说起,我祖父很愿意做你的媒人,如果兄长有兴趣,祖父请你中午去吃顿便饭。”
张铉有点明白过来,苏威让族孙跟随自己,又热心撮合自己的婚事,他分明是在笼络自己,不过苏威是关陇士族的重要人物,张铉也愿意和他交往,扩大自己的交接面。
想到这,张铉欣然笑道:“既然如此,晚上就打扰你们苏府了!”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疾奔而至,紧张地说道:“将军,圣旨来了。”
…
这两天,朝廷内的小道消息几乎都被张铉的消息占满了,先是疯传昨日张铉的述职,十大问题针针见血,兵部尚书卫玄就差直接问出口,你是不是打算拥兵造反?
就算李渊那场黑暗述职也没有这么紧张,问题也没有尖锐,级别也没有这么高,对一个中级别的虎贲郎将如此兴师动众,也是朝廷上罕见的一幕了。
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所有朝官都认为,张铉进京应该是获得表彰和奖励,对他扫灭琅琊郡的嘉奖,但事实上,朝官们没有看见看见对张铉和他部下的表彰和嘉奖,却只有严厉的审讯,众人都纷纷猜测,是不是张铉做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僭越之举,触动了天子的逆鳞。
种种迹象表明,张铉很难度过这一关,虽然有不少同情他,觉得朝廷赏罚不公,但更多人却幸灾乐祸,认为张铉是咎由自取,年纪轻轻就连升数级可不是好事啊!从政经验严重不足,这不,报应来了。
‘当官哪有这么容易,宦海水深,稍不留神就翻船,这个张铉少年得志,太猖狂了,是该教训教训他!’
这是很多长年不得志的官员们的感概,张铉在短短一年内的屡次提升着实令他们眼红,所以张铉稍有挫折,他们就恨不得张铉被拖到菜市口斩首,才能一解他们心头嫉恨之火。
但也有不少明白之人知道张铉被严审未必是坏事,李渊被严审后升为了太原留守,在某种程度上,这种严审往往是升官的先兆。
今天上午的另一个震动朝野的消息完全证明了这一点,圣上下达了正式旨意,封张铉为左卫将军,历阳通守兼江淮六郡征讨使,加御史中丞衔,另外赏赐参加收复琅琊郡战役的所有将士钱二十万贯,黄金一万两,绢五万匹,立下大功的五十四名将士皆官升一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