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回去劝他。”
“让他主动提出继续留任灵州,我这边再和汉王说一说,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
陶湛拿出了王妃的气度,不容反地做出了决定,这还是她对兄长仕途问题做出的第一次决定,但她也是忍无可忍,兄长太急于靠拢权力圈,不是一件好事情,她必须压制住兄长浮躁的苗头,让他好好在灵州再呆三年,朱氏心中虽有不甘,但也不敢和王妃硬顶,只得答应一声,匆匆告辞而去。

入夜,刘璟烫脚上了床榻,坐在床榻上仔细欣赏钟繇的书法,赞不绝口,陶湛坐在他身旁,她见丈夫兴致颇好,便对他道:“今天大嫂来找我了。”
刘璟一怔,笑问道:“这么冷的天过来,她有什么要紧事吗?”
“为我兄长之事呗!”
刘璟明白妻子的意思,他索性放下书法,笑问妻子道:“怎么了?”
“夫君是不是要调他来长安任职?”
“是有这个打算,我想调他进京出任少府寺卿,他精于计算,这个职位比较适合他,难道他不想出任这个官职吗?”
“他说相国缺少一个,他有了这个想法,让大嫂来找我,结果被我骂了一顿,我骂他们自不量力,才当了八年官,就想出任相国。”
刘璟了解妻子的性格,绝不是在暗示自己给兄长相位,她真是在骂他,刘璟也不生气,哑然失笑道:“他现在还没有资历出任相国,能力也不够,我这次调他进京出任少府寺卿,是因为陶家在平定河西反叛中做出了很大贡献,捐出十万顷良田,还有无数粮食和布匹,让我过意不去,也算是我给陶家的一种补偿。”
陶湛起身向刘璟深施一礼道:“夫君厚待陶家,令臣妾感动,但这样照顾兄长,非但不会让他上进,反而会害了他,短短八年时间,兄长便从一个小小县尉升为边疆重臣,又调为朝廷高官,手握重权,他心态已经开始浮躁,居然窥视不该属于他的职位,这就是因为他太顺利了,臣妾恳求殿下不要纵容他,要磨练他的意志,让他变踏实下来,做一个好官、名臣,这才是对陶家的回报。”
刘璟连连点头,“你说得很对,是我考虑不周。”
陶湛又道:“我已让大嫂回去带话,让他自己申请回灵州,继续再呆几年再说。”
刘璟笑道:“灵州恐怕不行了,已有任命,不过我正好要调马良进京,让他接替马良为上郡经略使吧!安心再好好为官五年,不过你刚才对我说的那番话,要对岳父再说一遍,否则他会误会。”
“我知道,我会写封信给父亲。”

第1051章 难容政敌
十二月的邺都也同样是白雪皑皑的世界,河水结冰,湖泊冻结,厚厚的积雪覆盖着整个河北大地,此时距离新年已不到十天,但邺都城内却看不到长安那种热闹繁华的景象。
大街上冷冷清清,市场上货物短缺,交易寥寥,大部分店铺都关门歇业,生意稍好的商业,只有酒馆和青楼。
邺都人都说,邺都的新年一年比一年惨淡,合肥大战曾使建安二十二的新年在物资的极度困乏中度过,经过一年的复苏,粮食库存和各种生活物资的供应都略有增长,建安二十三年的新年应该有所起色才对,但恰恰相反,今年的新年比去年还要冷清,还要惨淡。
这固然是因为一场清洗官场的政治风波影响极大,使官员们人人自危,谁也没有心思操办新年之事,另一个原因却是曹魏疆域内愈演愈烈的出丁令,自耕农的消亡使曹魏赋税收入锐减大半,已经到了曹魏政权难以维持的地步,曹操迫不得已,终于在晚年对拥有大量人口和耕地的士族开刀了。
遭受打击的士族们用他们的方式抗议曹魏政权,在关中置办产业,家主西迁等等,其中对新年的抵制也是士族们反抗的手段之一。
虽然邺都新年气氛极其冷清,但曹魏主政者曹丕却格外心情畅快,一场针对曹植势力的清洗最终达到了预先制定的目标,曹植残余势力几乎被一网打尽,随着夏侯惇被调回邺都出任有名无权的大将军,而曹真坐镇许昌,接手豫州军权,标志着曹丕的清洗战役大获全胜。
同时让曹丕感到振奋的是,父亲利用军队来推行出丁令已经卓见成效,官府新增耕地达百万顷,自耕农增加二十万户,而这仅仅只是开端,到明年年底,至少要增加自耕农百万户以上,这就意味着明年的税赋收入下滑的势态将得到扭转。
而财税收支才是一个政权的根本,对于主管政务的曹丕而言,这是令人极为振奋的大事,甚至比打一场胜仗还要让他高兴。
房间里,曹丕正负手来回踱步,他刚刚得到消息,钟繇已经从长安归来,即将抵达邺都,在曹丕眼中,钟繇绝对是这次政敌清洗的漏网之鱼,而且是支持曹植的重量级人物。
曹丕虽然在军事方面不如他父亲曹操,但在政治斗争上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深知权力斗争要斩尽杀绝的道理,一定要彻底扳倒曹植,不给他任何翻身的机会,而钟繇的存在,就是曹植得以翻身的一线希望。
曹丕暗暗下定决心,这次无论如何要将钟繇也一并铲除,不能让他躲过这次清洗,就拿钟繇来充作他这次官场清洗的收网祭品。
正想着,门外有侍卫禀报:“启禀世子,华侍中已经到了。”
曹丕精神一振,连忙道:“速速请他进来!”
片刻,华歆快步走进了房间,躬身施礼,“参见世子!”
“坐下说话。”
曹丕请华歆坐下,对他道:“我刚刚得到消息,钟繇快到邺都了。”
华歆愣住了,他当然知道曹丕对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曹丕是想对钟繇下手,这让华歆有点为难,华歆很了解曹丕,权力欲望太重,而且心胸狭窄,容不下异己,对曹植的势力斩尽杀绝,但有时做得过分了未必是好事。
华歆其实也是一个心胸狭窄之人,不过他比曹丕有头脑,他知道现在曹魏真正的大权还是掌握曹操手中,如果他们操之过急,反而会弄巧成拙,不如等曹丕真正登位后,在动手铲除钟繇,也为时不晚。
不过华歆虽然这样想,但他却没有直接表述出来,他毕竟是政客,政客和政治家的区别,就是政客需要揣摩上意,华歆需要了解曹丕的意志,一旦曹丕铲除钟繇的意志坚定,华歆就会太过于反对,那样对他不利。
华歆沉思片刻道:“虽然这次清洗植公子势力得到了魏公同意,但派钟繇出使交州也同样是魏公的安排,可见魏公是刻意让钟繇避开这次清洗,殿下如果决定铲除钟繇势在必行,我们也只能从另外方面来想办法。”
华歆先含蓄地提醒曹丕,铲除钟繇可能会触怒魏公,但他也不坚持反对,而是把决定权又交给了曹丕,他已经提醒了曹丕,该怎么决定是曹丕自己的事情了。
曹丕从桌上取过一份机密情报,这是御史中丞杨添从长安得到了快报,记录着钟繇在长安的一举一动,这就是曹丕想铲除钟繇的原因,钟繇根本就不是被汉军劫持到长安,他在长安受到了隆重的礼遇,甚至汉王刘璟还亲自接见了他。
曹丕觉得这是一个很好机会,当然他也可以再等几年,等他完全登位后再收拾钟繇,但曹丕实在有点害怕,害怕他父亲朝令夕改,又要再考虑三弟曹植继位,正是这种患得患失的心理,使曹丕最终决定对钟繇动手,利用钟繇来试探父亲对自己的继位的决心。
虽然曹丕也曾认钟繇是宰相之才,但和他的权位相比,十个钟繇他也可以放弃,曹丕将情报递给华歆,“你先看看吧!”
华歆接过情报细细看了一遍,他也暗暗吃惊,难道曹丕要对付钟繇,这确实是一个机会,不过华歆不想承接这件事,他点点头道:“让御史出面弹劾,完全合情合理,这件事世子就不要露面了,置身事外,相信魏公会权衡其中利弊。”
曹丕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考虑,最好我去太原督促出丁令,避开这件事。”
华歆抚掌大笑,“世子高明,果然是好主意!”

就在华歆告辞后没有多久,御史中丞杨添便匆匆赶到了曹丕的相国府,杨添同时也兼管曹军在汉国的情报点,曹丕得到的那份情报,正是长安情报点用飞鸽传信汇报给他。
尽管杨添在某种程度上和汉国暗通款曲,但他毕竟是魏国的御史中丞,是曹丕的心腹,他也在积极地为曹丕卖力。
杨添赶到了曹丕书房,向他行一礼,曹丕令他坐下,缓缓道:“你送来的情报很重要,可以借题发挥扳倒钟繇,这件事我就交给你,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杨添顿时感觉肩头变得沉重起来,竟然把扳倒钟繇的重任交给自己,但他不敢拒绝,只得默默点了点头,曹丕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见他没有退却,心中很满意,又道:“你先草拟一个具体方案,交给我看看,然后我会去太原督促出丁令,你再弹劾钟繇,此时要尽快实施,你先告诉我,你需要多久准备方案?”
“微臣大概需要三天左右!”
曹丕摇了摇头,“三天时间太长,你明天就把方案给我!”

钟繇和十几名随从是在下午时分返邺都,经历了两个月的长途跋涉,众人也十分疲惫,各种返回家中和家人团聚,钟繇也准备晚上写一份出使报告,明天一早呈给曹操。
这次钟繇的随从大多是他的亲信,但也有几名魏国低级的官员,陪同钟繇一同出使,在这些官员中,有一名叫做张箪的小官,官任鸿胪从事,邺都本地人氏。
在和钟繇分手后,他也匆匆赶回家和妻儿团聚,张箪家境还可以,有一栋占地两亩的小宅,在邺都城外有五顷祖田,家中还有一名使女,在邺都也算是小康人家。
天渐渐黑下来,一家人正坐在火炉边吃饭,听张箪讲述交州趣闻,全家人不时传来笑声,就在这时,外面有人敲门,张箪妻子有些不高兴,怎么在吃饭时候上门,她让使女去开门。
不多时,使女快步走回,对张箪道:“老爷,是找你的客人。”
“我去看看!”
张箪放下碗走到院子里,只见院子里负手站着一人,正在打量他的房宅,在门外似乎还有几名随从,淡淡光线照在来人脸上,张箪顿时愣住了,来人竟然是御史中丞杨添。
吓得他连忙上前行礼,“下官参见杨中丞!”
杨添瞥了他一眼笑,似笑非笑道:“你这栋宅子不错嘛!”
杨添在邺都官场上恶评如潮,是出了名的酷吏,尤其最近几个月,他发动了建安七子案,清理了上百名官员,下手狠毒,死在御史大狱中的官员就不下二十人。
张箪虽然刚刚才回来,但他也在路上听说了此事,如今杨添竟然出现在他家中,怎能不令他心惊胆战,他不知杨添的意图,只得硬着头皮答道:“这是祖屋,已经传了五代。”
“原来如此,张从事,让我站在院子里赏雪,似乎不是待客之道吧!”
张箪吓得连忙推开书房门,“杨中丞请进!”
书房里已经点了火盆,十分温暖,本来张箪准备在书房里好好休息一下,却被杨添占了先,他请杨添坐下,又走出院子,正好妻子走过来问道:“是谁啊?”
“你别多问,快去煎一壶好茶。”
张箪低声嘱咐妻子几句,这才回到书房,陪笑道:“杨中丞稍等片刻,内人已去煎茶。”
“呵呵!我不是来喝茶,只是想和张从事聊几句。”
杨添脸上挂着奸笑,很客气地一摆手:“张从事请坐。”
张箪很畏惧这个御书中丞,战战兢兢坐下,杨添这才轻描淡写问道:“张从事这次也去了长安吧!”

第1052章 旁敲侧击
张箪心中猛然一跳,杨添这句话就像一支冷箭,突然射至他的眼前,令他措不及防,其实他也觉得钟繇去长安会出问题,只是钟繇地位崇高,不是他这种小人物能左右,所以他一直沉默不语,但万万没有想到,杨添抛出了这件事。
张箪心中正慌乱时,门开了,他妻子端进来两杯茶,张箪妻子不认识杨添,还以为是丈夫同僚,她笑道:“张郎,客人走的时候,把交州土特产给带上。”
杨添呵呵一笑,“多谢夫人!”
张箪妻子见丈夫低头没有吭声,她心中有些奇怪,便退了下去,杨添眯着眼笑道:“尊夫人很不错嘛!还记得给我土特产,有这样贤惠的妻子,是杨从事的福气啊!”
张箪抬起头,嘶哑着声音问道:“杨中丞就明说吧!到底找我做什么?”
“痛快!”
杨添点了点头,奸笑一声道:“我喜欢张从事的快人快语,我就明说了,作为御史中丞,我准备弹劾钟繇私通汉国,但我需要人证,所以我希望张从事出面作证。”
张箪的脸刷地变得苍白,这是他最害怕的事情,卷入世子之争中去,他只是一个小人物,在这种权力斗争中会死得很惨。
“你不要紧张,只是要你据实回答而已,我已经有准确的情报,只是希望有人来作证,不是让你栽赃,这样吧!你先表个态,然后我们具体商议怎么做?”
“杨中丞,能不能…找别人,我…我真的不行。”张箪结结巴巴道。
杨添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冷冷道:“张箪,你以为我是谁,我会低声下气来求你?我不妨实话告诉你,你是世子选定之人,我现在是在给你机会,如果你不识抬举,那休怪我不客气!”
杨添取出一份文书,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吧!”
张箪拾起文书,只翻了两页,手便剧烈颤抖起来,那是他唯一犯下的错误,去年偷偷接受鲜卑使者给他的五十两黄金,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文书里却写得清清楚楚,在哪里接受?接受了多少黄金?就仿佛旁观有人在记录一样。
杨添重重哼了一声,“贪赃五十两黄金,你当被处死,我今晚就可以把你抓走,等了死在狱中,你娘子怎么办?两个儿子怎么办?你信不信,我会把他们卖给鲜卑人当奴隶,还有你的祖宅和祖田,都将不属于你,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张箪吓得浑身发抖,双手抱着头苦苦哀求,他心里已经崩溃了,杨添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这种小官还敢跟他斗,这时,他的语气又缓和下来,“我也不要你出面作证,只要你如实写一份出使报告,签署上你的名字,就好比你向上司书面汇报一样,关键是要把钟繇和汉国接触的细节写清楚,然后交给我,你就没事了,等将来世子登位,自然不会忘记你的忠诚,放你到外郡做太守,你从此仕途一路风顺,到时你感激我还来不及。”
杨添软硬兼施,终于使张箪屈服了,他低声道:“好吧!我写,我写就是了,什么时候要?”
“现在就写,写完我带走。”
张箪无奈,只得展开纸笔,将他跟随钟繇出使交州,然后去汉国的情况详细写了一遍,尤其关于钟繇和汉国接触的细节,他都一一写清楚了,足足写了半个多时辰,才写完这份数千字的报告,又画押并按上手印,递给了杨添。
杨添就站在他身旁看他写完,他又看了一遍,心中大喜,如获至宝地将供词收好,笑道:“等着世子的嘉奖吧!我先告辞。”
他转身便走,走到院子里高声笑道:“夫人,我告辞了。”
张箪妻子快步走出,“带上土产再走。”
“我今天还有事,下次再给我吧!”
杨添拱拱手,扬长而去,张箪妻子等他们走远了,连忙关上院门,回头抱怨道:“这怎么谈了这么久,你们在谈什么?”
张箪摇了摇头,叹息道:“别再问了,什么都别问了。”
他步履蹒跚地向书房走去,妻子疑惑地望着他的背影,又问道:“张郎,要不要吃饭了?”
回答她的是‘砰’地一声重重关门。

曹操由于年事已高的缘故,睡眠变得很少,卯时不到便起来了,先稍微喝一点粥,然后在花园里慢慢散步,每天都如此。
以前女儿曹宪在的时候,都是由女儿扶着他慢慢散步,如今女儿出嫁了,散步的习惯依然坚持着,只是扶他之人变成了妻子卞氏。
卞氏虽然为曹操生下了丕、彰、植、熊四子,但她依旧低调地生活着,很少在人前露面,更不会干预政务。
令她唯一担忧的是几个儿子之间的权斗,尤其长子丕和三子植之间日益激烈的斗争令她无比痛心,而她却无能无力。
卞氏扶着丈夫在小径上慢慢走着,曹操见老妻眉头不展,知道她的担忧,便笑着安慰她道:“两个都是我的儿子,我也不希望他们将来手足相残,最好的办法就是他们没有了抗衡的力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不明白!”卞氏低声道。
“哎!我糊涂了,给你说这些。”
曹操笑了笑道:“其实很简单,让植儿不再有任何实力,形成不了威胁,或许看在兄弟的份上,丕儿会让他做个富家翁,平平安安过一生,这样他们也就斗不起来了。”
“如果是这样,我就放心了。”
两人正说着话,曹操却见一名侍卫在不远处探头探脑,他有些不悦道:“什么事情?”
侍卫硬着头皮上前施礼道:“启禀魏公,御史杨中丞有紧急情况禀报。”
曹操上午不接待任何官员求见,这是众人皆知之时,尤其他散步之时,更不准人来打扰他的清静,作为御史中丞,这一点更应该清楚,偏偏杨添敢这个时候来求见,这倒让曹操有了几分兴趣。
这时,曹操又忽然想起世子曹丕连夜赶去并州,处理那边发生的官员逃亡事件,他心中若有所悟,便令道:“让他在外官房等候!”
曹操也不再散步,回房加了一件外袍便缓缓向外官房而去,外官房是曹操接见大臣和商议重要军务之地,此时,杨添已经被领到了官房外等候。
他的时间很紧张,下午钟繇就要正式向曹操汇报交州之行的结果,他必须要赶在钟繇汇报之前先见到曹操,举报并弹劾钟繇,为此,曹丕也连夜出发赶赴太原,避开这次钟繇弹劾案。
杨添也知道曹操上午不接见大臣,但此时他已顾不上了,只能孤注一掷,好在他的运气不错,曹操居然答应接见他,让他心中又升起一线希望。
他站在院子等了好一会儿,手脚都冻得发麻了,这时,一名侍卫从房内出来,对他道:“杨中丞,魏公让你进去!”
杨添连忙搓搓手,快步走进了房内,房间里,曹操已经就坐,正不慌不忙地喝一杯茶,杨添上前跪下,行一拜礼,“微臣杨添,拜见魏公!”
曹操眼皮也没有抬,淡淡问道:“杨中丞这么早过来,有什么急事吗?”
“启禀魏公,微臣要弹劾钟军师私通汉国,危害魏国利益。”
曹操一怔,他没有想到会是这件事,他放下茶碗问道:“钟军师不是出使交州吗?怎么变成私通汉国?”
“回禀魏国,钟繇在回来途中擅自转道去了汉国,受到了汉国上下的热情接待,甚至刘璟还亲自去贵宾驿去拜访他,这些事情魏公知道吗?”
曹操确实不知,他眉头皱了起来,自己并没有让钟繇出使汉国,他怎么擅自去长安,曹操后背仿佛长了一根芒刺,他顿时不舒服起来,心中生出一丝不满。
“你有证据吗?”
“卑职有确凿证据!”
杨添取出长安的情报和张箪的供词,呈给了曹操,又道:“微臣前天接到长安飞鸽传来的情报,本应立刻呈给魏公,但微臣还想再确认情报是否真实,所以昨晚又暗访了钟军师的一名随从,他向微臣讲述了钟军师前往长安的详细经过,和长安的情报完全一致,所以卑职才敢弹劾钟军师私通汉国。”
曹操又拾起两份证据,仔细看了一遍,基本上一致,但供词更加详细,他沉思片刻又问道:“这件事世子知道吗?”
“微臣在接到长安情报后,立刻禀报了世子,但世子说事关重大,不能随意弹劾重臣,必须要有确凿证据,所以微臣昨晚又去暗访了一名随从,证据确凿后才敢写弹劾书。”
曹操心中虽然对钟繇擅自去长安的行为有所不满,但他知道以钟繇的身份,是不会轻易做这些令人诟病之事,其中必有缘故,还是要和钟繇本人谈过再说,曹操便道:“这件事我知道了,我自有分寸,你先退下吧!”
第1053章 欲速不达
“微臣告退!”
杨添心中有些失望,曹操没有立刻召见钟繇,说明他心中尚有疑虑,也说明魏公对两个月前的建安七子案已有所反思,这恰恰是杨添最为担心之事,他做了太多伤天害理之事,唯恐魏公拿他来做替罪羊。
杨添告退,曹操又开始审视桌上的弹劾书和供词,他心中如明镜一般,长子曹丕连夜赶去太原,恰恰就说明这件事正是曹丕主使,曹丕要借机除掉钟繇。
曹操为了让权力接替能够平稳完成,不惜违背本意纵容曹丕发动建安七子案,不惜将支持曹植的夏侯惇撤去军权,彻底铲除支持曹植的势力。
但曹操也知道这种官场清理是一把双刃剑,虽然可以保证权力平稳交接,但也会造成魏国人心涣散,尤其在汉国日益强大的背景下,这种清理很容易引发官员逃亡大潮,从而动摇魏国的根基。
事实上,曹操的担心已成为现实,他得到徐奕的报告,并州已有数十名地方官员弃印而走,投降了汉国,而这仅仅只是开端,曹操很担心这种逃亡潮会扩大到河北和中原。
所以他已经开始反思建安七子案,他意识到自己做得有点过火了,在这种情况下,再罢免钟繇这样的重臣,只会彻底激化矛盾,就算钟繇真和汉国有之间不当之举,他也不得不三思而行。
曹操压住了杨添的弹劾书,下午,钟繇来到了铜雀宫,正式向曹操汇报他的交州之行。
曹操和钟繇相对而坐,曹操神色平静,专注地听着钟繇的汇报,“启禀魏公,刘备刚开始对微臣非常热情,似乎对魏国极大的希望,但在实际接见时却变得很冷淡,整个接见过程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微臣怀疑或许是汉使司马懿给了刘备什么承诺,使刘备放弃了和魏国的结盟。”
曹操对刘备和魏国间的结盟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他们他们之间隔着汉国,往来极为不便,不过曹操对刘璟给了刘备什么承诺却很感兴趣,他便笑问道:“军师以为会是什么样的承诺?”
“给了什么承诺,微臣也不太清楚,不过微臣知道两件事,第一是司马懿出使交州,要求交州军队不得进入建安郡;第二件事是司马懿会见了蛮、占两族在番禹的代表,使两族反响激烈,代表立刻赶回交趾,由此微臣推断,汉国或许是想利用蛮、占两族牵制交州。”
曹操笑了起来,“这也是给刘备一个暗示,汉军暂时不会攻打交州,所以刘备便对与我们结盟之事不太热心了。”
钟繇点了点头,“魏公说得对,不管刘备是否相信汉国的暗示,但至少交州和魏国结盟的紧迫感被削弱了,刘备还想再观望,这样一来,汉国就达到了破坏交州和魏国结盟的企图。”
“就如一把绷紧了弦的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时汉国却松了一下弓弦,箭便发不出去了,刘璟的手腕,果然出人意表。”
曹操微微叹息一声,他话题一转,又淡淡问道:“军师还有什么要汇报吗?”
“暂时没有什么需要汇报了。”
“是吗?但我听说军师回来时,又去了长安,这是何故?”曹操似笑非笑地看着钟繇。
钟繇在回来的路上便思索过这件事,他知道自己去长安很难隐瞒住曹操的耳目,所以他必须要面对曹操的质问,他心中早已想好了应答之策,他不慌不忙道:“回禀魏国,去长安是缘于汉王的一再邀请,微臣难却盛情,只得去长安看一看,微臣认为这是私事,和公事无关,所以就没有禀报魏公。”
钟繇的回答言辞凿凿,让曹操不知该说什么好,如果大臣和汉国往来就是私通背叛,那他曹操把女儿嫁给刘璟又算什么?所以没有通敌证据,曹操也不能勃然大怒,立刻惩处钟繇。
曹操干笑一声道:“军师觉得长安变化大吗?”
钟繇点点头,“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微臣真的认不出了,关中处处生机勃勃,人民安居乐业,只能说刘璟治理得不错。”
钟繇的坦率终于让曹操脸上有点挂不住面子,令他心中暗恼,曹操便取出张箪的供词和杨添的弹劾书,递给钟繇,“御史中丞杨添弹劾军师私通汉国,还有军师一名随从的供词,军师先看看吧!”
这虽然也在钟繇的意料之中,但他却没有想到杨添动作如此迅速,自己昨天下午才回来,他便开始弹劾了,甚至连供词也准备好了。
他仔细看了一遍弹劾书,又看了张箪的供词,随即指了指供词对曹操道:“这份供词基本属实,只是魏公不要看此人下了结论,他只是一名普通从事,只知道我去了那里,见了什么人,至于为什么去,或者谈了什么,他是一无所知。”
钟繇又指着杨添的弹劾书愤恨说,“这更是一派胡言,罗织罪名,无中生有,分明就是想把我置于死地,试问,如果我和汉王交谈就是通敌,那魏公与汉王联姻又算什么呢?”
最后一句话说得曹操很尴尬,这确实是一个难以回避的事实,曹操连忙安抚钟繇道:“我并没有太相信杨中丞的话,毕竟军师和刘璟交谈时,他也不在场,毕竟以军师的身份,刘璟若不接见,也说不过去,就不知刘璟和军师谈了什么?”
“刘璟能和我谈什么,无非是谈谈长安的变化,谈谈魏公的出丁令,又问我要了几幅书法,仅次而已,倒是司马懿代表刘璟来见我,希望我去汉国为相,出任中书令一职,但被我婉拒了。”
钟繇很坦率,并没有隐瞒曹操,以他的身份和资历,他还不屑于编造谎言,实话实说是他的一贯原则。
曹操长长‘哦!’了一声,钟繇的坦率出乎他的意料,连对方希望他出任中书令之事也说出来了,看来钟繇并没有隐瞒,曹操倒也相信他的话,他沉思片刻,又问道:“不知刘璟是怎么说我的出丁令?”
曹操并不想把事情闹大,他避实就虚,问了一件不相关的事,不过他确实也想知道刘璟对出丁令的看法。
“回禀魏公,刘璟说魏公的出丁令是弊于当前,功在百年,他赞成魏公的方向,却不赞成魏公的手段。”
“这话怎么说?”
曹操疑惑地问道:“什么叫弊于当前,功在百年?”
“他说世家豪族强占土地,藏匿人口确实是大问题,南方地区稍好一点,但也有这种问题,如果解决这个问题,天下将获得百年繁荣和安宁,所以他很赞成魏公的出丁令,但以现在魏公的推行手段,恐怕是弊大于利。”
“他是说我太性急,太过于暴力了吗?”曹操听懂了钟繇的言外之意。
钟繇点点头,“他确实是这样说,汉国耗费了十年的时间来解决这个问题,现在还远远谈不上成功,荆州和关中最好,而巴蜀占地很严重,同样大量人口被藏匿,而刚刚并入汉国的江东地区,问题同样很严重,汉国准备再用十年时间来解决这个问题,但他说魏公却准备在一两年内完成,这不现实,也会引发很严重的问题。”
“比如什么问题呢?”曹操又问道。
钟繇微微叹口气,“汉王说,地方官府基本上都被世家把持,魏公动用军队强推出丁令,首先针对士族,恐怕会引发地方官场的强烈反弹,会造成地方官府不稳。”
曹操没有说话,前几天并州数十名地方官挂印而走,二十几个县没有了县令和县丞,曹丕已紧急赶去处置,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原因,但极可能被刘璟说中了。
曹操心中着实有些不舒服,他冷哼一声道:“他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若肯把逃去汉国的自耕农都送回来,我何苦这样大动干戈?”
“魏公,微臣也觉得刘璟的建议有几分道理…”
不等钟繇说完,曹操便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这件事不要再说了,不管地方官府怎么动荡,出丁令绝不能半途而废!”

曹丕一心想弹劾钟繇,但曹操最终没有接受对钟繇的弹劾,他不想再因为此事在官场上引起动荡,便将弹劾书束之高阁,不久,建安二十三年的新年终于到来。

第1054章 交州风起
建安二十三年的新年,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笼罩在荆南土地上,雪片纷飞,寒风呼啸,天空变得灰蒙蒙一片。
北方每年司空见惯的大雪,在荆南却极为罕见,荆南尤其是零陵郡一带气候温暖,四季如春,在最寒冷的十二月,北方已是一片冰天雪地,但这里依旧溪水潺潺,山间一片绿意盎然。
但今年的气候却有点反常,入冬后天气就比较寒冷,终于在新年时下了一场几十年未遇的大雪。
整个零陵郡内的山峦和土地都被白雪覆盖,各个县城内的房舍也盖上了厚厚积雪,这场雪来得有点令人措手不及,大街小巷到处是扫雪的人们,最开心的却是孩子们,很多人都是平生第一次见到下雪,他们嬉戏欢笑,在雪上打着滚儿,堆雪人、打雪仗,大人和孩子们都痛快地玩耍。
零陵县,这里也是零陵郡南方最重要的交通枢纽,灵渠在这里沟通了湘水和漓水,零陵县原本只能算一座中等城池,但在过去的几年中,荆州官府和汉军联合对零陵县进行了大规模的扩容和改造,增高增宽了城墙,又在城内修建了一座坚固仓城,从去年开始,从湘东郡、贺临郡、桂阳郡和零陵郡调官粮集中于此,储存了近十五万石粮食。
就在新年前夕,一支三万人汉军悄然入驻零陵县,这支军队便是从江东撤回的荆州汉军,五万荆州汉军经过数月休整,在十二月又重新集结,兵分两路,一路南下零陵郡,由老将黄忠统帅,剑指苍梧。
另一路两万人则进入豫章郡,部署在紧靠庐陵郡的富城县一带,由大将魏延和副将廖化统帅,目标是庐陵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