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丹阳大街上却异常萧条,街上冷冷清清,近七成的店铺都关门停业,数十家酒馆更是没有一家开门,这种萧条让每一个江东官员都心中难过。
但他们都知道,这并非是因为战争影响,就在合肥大战最艰苦的相峙阶段时,丹阳大街也没有这样萧条,这完全是江东自己一手造成。
首先是全面禁酒,不准任何人用粮食酿酒,违者一律满门抄斩,其次是实施粮食管控,每个人每月最多只能买一斗米,另外,大量五十岁以下的男子被强征去挖掘运河也是一个重要原因,仅秣陵县便被强征了两万人,店铺和酒馆内没有了伙计,生意就很难做下去。
张昭心中很难过,孙策将一个强盛的江东交给孙权,经历了近二十年后,江东非但没有进一步强盛,反而每况愈下,衰败若斯,虽然根本原因是荆州出现一个强势的刘璟,但也和吴侯看不清形势,屡屡发动战争有关。
战争是一把双刃剑,本身耗费大量物资钱粮不说,如果获胜,将得到丰厚的战争利益,但一旦失败,就将会损失惨重,正是一次次失败的战争使江东一年一年衰败下来。
张昭心中也渴望过,那怕只有一次战胜荆州,他们就能从荆州夺取大量人口和物资粮食,不仅补偿战争耗费,也能大大促进江东的繁荣。
可惜,从建安八年至今,他们没有一次战胜过荆州,屡战屡败,损失惨重,汉军却得到了大量的战争赔偿和兵器物资,正是有了这些物资基础,才使汉军能继续西进,攻占了更加富饶的益州。
自从合肥大战结束后,汉军占领了整个江淮,张昭便知道,江东的时日不长了,就算孙权现在不顾民怨沸腾,拼命扩军备战,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就在昨天晚上,他接到一封家信,得知他的侄子张志在长安科举中竟然考中第三名,这让张昭心中颇为感触,倒不是他侄子才学不够,他侄子学识过人,胸怀锦绣,有宰相之才,他在长安科举考中,也是在清理之中。
但张昭相信,刘璟一定知道侄子的身份,江东很多人都知道,别人不说,蒋琬就认识他,当初蒋琬在吴郡求学,就夸奖张志是神童。
刘璟明知张志是自己的侄子,却依然容许他高中第三名,这让张昭不得不佩服刘璟的心胸,当年自己那么为难他、刁难他,他却毫不计较,依然有招揽自己之心,这样的人若不得天下,天理不容啊!
张昭心中感慨万千,这时,马车驶入了建业宫,在台阶前缓缓停下,这时,左都护诸葛瑾的马车也停在了台阶前。
张昭下了马车,见诸葛瑾站在马车旁,脸色阴沉,满脸不高兴地望着自己,便上前奇怪地问道:“子瑜,出了什么事?”
诸葛瑾冷冷哼了一声,“我诸葛瑾睡觉还要被人窥视,军师很尽职啊!”
张昭一愣,忽然明白过来,连忙道:“子瑜误会了吧!监察院只剩下十人,目前都不在建业,不会是他们所为。”
张昭监管监察院,负责监督百官,得罪不少人,要是从前,张昭不会理睬大臣们的抱怨,但现在他要为自己留条后路,不想再得罪人。
他连忙将诸葛瑾拉到一旁,低声道:“就算是监察院,也绝不会潜入官员家中窥视,这应该是鹰喙所为。”
诸葛瑾眉头一皱,“鹰喙不是解散了吗?”
孙权在孙贲第一次夺权失败后,便成立了一个秘密调查机构——鹰喙,由内务军校尉,也是孙权的心腹王宁出任首领,王宁飞扬跋扈,手段毒辣,监视百官一举一动,令百官人人自危。
但在两年前爆出王宁企图夺取大乔的事件后,为了掩盖真相,孙权便将责任推给王宁,指责他贪图大乔美色,下令将王宁处斩,又为了安抚百官,公开宣布解散鹰喙。
张昭冷笑一声,“那么锋利的一把刀,吴侯岂肯轻易放弃?”
诸葛瑾顿时怒道:“江东已到今天如此地步,岂能靠监视挽回人心?”
这时,张昭看见一名侍卫快步走来,他连忙给诸葛瑾使个眼色,笑道:“别让吴侯久等,子瑜兄,我们进去吧!”
诸葛瑾闷闷应了一声,与张昭前后走进了建业宫。
建业宫内书房内,孙权负手站在窗前,目光阴郁地望着窗外的一片树林,不管是大臣还是他身边的侍卫,都很少有人看见他的笑容了,尤其最近半年来,他脾气大得惊人,动不动就下令杀人,连他内宫的妻妾们也战战兢兢,小心地伺候他,满足孙权的一切要求,唯恐触怒了他。
孙权的心情着实好不起来,半年来他不惜用竭泽而渔的手段剥削民财,夺取商人钱粮,就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扩大军队,恢复水军,他也知道江东民怨沸腾,人人恨自己入骨,但为了保住江东,保住自己的位子,这些他都顾不上了。
按照年初的分析,刘璟很可能会在明年春天对江东动手,那么他们还有一年的时间准备,尽管一年时间也很短暂,但至少他们还有一线希望。
但不利的情报一个接着一个,汉军迅速平定了河西叛乱,刘璟又和曹操成功联姻,稳住了北方,这一切都表明,刘璟在积极准备发动对江东的战役了。
更让孙权心惊胆战的是,六月时,柴桑忽然开始了备战,大量军队在柴桑集结,荆州无数粮船和运载武器物资的船队驶往柴桑,按照他们所掌握汉军的规律,如果是秋天备战,那么会在次年春天发动战役,可如果是在夏天备战,那肯定不会再等到明年春天了,秋天或者冬天,战争必然爆发。
孙权意识到,汉军很可能要提前对江东动手了,这使他的情绪变得极为低落。
这时,侍卫在门口禀报:“张长史和诸葛都护来了!”
“请他们进来!”
孙权回到自己座位坐下,这也是孙权和族兄孙贲的最大不同,当危险即将降临,处境十分危急时,孙贲会像鸵鸟一样将头埋进沙子,整天花天酒地,穷奢极欲地生活,享受一天算一天。
而孙权则会千方百计应对危急,甚至不择手段扩军备战,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会放弃抵抗,只是孙权心胸不够宽阔,在危机到来时,他要求百官和自己一同面对考验,却又怀疑百官私下投降汉军,便动用了秘密机构对百官进行监督。
片刻,张昭和诸葛瑾一起走了进来,两人上前施礼,“参见吴侯!”
孙权瞥了一眼诸葛瑾,又对张昭淡淡道:“我得到一个消息,刘璟已离开长安,开始巡视荆州,军师知道吗?”
张昭眉头一皱,“刚刚才举行了科举,他就急着离开长安吗?”
“问题就在这里,科举放榜的第二天他就出发了,如此匆忙,军师觉得他意在哪里?”
“或许他是要去荆南,年初他视察了襄阳和江夏,四月时他又视察了汉中和益州,后来又视察了陇西和河湟,惟独没有视察荆南,微臣以为,他不一定是去柴桑,也可能是去荆南。”
张昭尽量避免刺激到孙权,在没有确定刘璟行程之前,他不会向战争方向靠拢,孙权凝视他片刻,目光一转,又落在了诸葛瑾身上。
“我想问一问诸葛都护,交州那边可有消息?”
第1015章 太湖夜袭
为了应对汉国对江东的威胁,孙权不仅不惜一切代价备战,而且也希望获得外面的援助,他派人向曹操求援,恳求曹军派兵攻打南阳或者江淮,转移汉国对江东的威胁,但曹操却以国力困乏为由,婉拒了他的请求,随即传来曹刘联姻的消息,孙权也对曹操绝望了。
他随即又派人去交州,希望和刘备结盟,两家共同对抗汉军统一南方的步伐,为此他又让诸葛瑾给诸葛亮写信,希望能说服诸葛亮。
但交州那边却没有任何消息,诸葛亮似乎也没有回音,这让孙权心中有点着急了,而就在前两天,孙权得到密探的禀报,诸葛瑾将次子诸葛乔秘密送去了交州,这便让孙权对诸葛瑾生出疑心,派人日夜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诸葛瑾连忙躬身道:“启禀吴侯,暂时还没有消息。”
孙权却不信他的话,若诸葛亮没有回信,诸葛瑾怎么会把儿子送走?孙权冷笑一声,“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怎么会没有消息呢?诸葛都护,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饶是诸葛瑾为人宽厚,脾气极好,但此时他也无法忍受吴侯对他的怀疑,胀得满脸通红,“微臣跟随吴侯也有十五年,忠心耿耿,吴侯为何要怀疑微臣?”
“那你告诉我,你的次子去了哪里?”孙权索性将话挑明了,目光冷冷地望着他。
诸葛瑾浑身一震,原来吴侯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他也索性实话实说,“我弟诸葛孔明成婚近二十年,膝下只有一女,苦无子嗣,他几次写信给我,希望我能将次子乔过继给他,我也答应了,所以便在两天前,将次子送去了交州,过继给兄弟为子,这是我的私事,吴侯为何如此关注?”
“哼!他若没有信来,你怎么此时将儿子送走,你还说诸葛亮没有消息?”
“回禀吴侯,吾弟确实没有消息,我将儿子这时送走,是因为…”
“因为什么?”孙权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诸葛瑾深深吸一口气道:“因为我知道汉军在柴桑备战,若再不送走,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孙权顿时勃然大怒,拍桌子喝道:“你是说,我江东要灭亡了吗?”
“臣绝无此意!”
“那你刚才是什么意思?”孙权咆哮如雷般吼道。
旁边张昭也吓得胆战心惊,他还从未见过主公这般对臣下怒吼,他急忙劝道:“主公息怒,诸葛都护一定是担心长江航道封锁,而走陆路,不仅路途遥远,而且十分危险…”
孙权也渐渐冷静下来,他又坐下,张昭一句话提醒了他,难道交州没有消息,是因为汉军封锁了航道的缘故?
其实孙权也相信诸葛瑾说的实话,将儿子过继个诸葛亮是他们兄弟之间早已决定之事,只是孙权恨诸葛瑾这个时候把儿子送走,明显是在暗示江东将不保,让他没有了面子。
孙权狠狠瞪了一眼诸葛瑾,令道:“你退下吧!”
诸葛瑾也阴沉着脸施一礼,转身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孙权和张昭两人,孙权长叹一声道:“军师,汉军出兵在即,我该如何是好?”
张昭沉吟片刻道:“当年吴侯出兵武昌,击杀黄祖,数万荆州军全军覆没,只剩柴桑一座孤城,兵不到万,将不过几员,与我们相敌无疑是以卵击石,但刘璟却居然以弱胜强,击败了我们,还有赤壁之战,曹操挟横扫北方之威,亲率数十万大军南征,却最终敌不过孙刘几万联军,可见战场之上并没有绝对的强胜弱败之说,江东今日之弱,弱不过当年的柴桑,汉军今日之盛,盛不过当年的曹军,柴桑孤城尚可逆转,曹军强大一样败北,吴侯又何必妄自菲薄,自绝信心呢?”
张昭一席话使孙权豁然醒悟,他拔出剑咬牙切齿道:“我宁可战至最后一刻,也绝不会不战而降!”

尽管柴桑尚没有出兵,但战争之火却悄然在江东内部点燃,夜里两更时分,乌云笼罩着一望无际的太湖水面,水面上风急浪高,渔船也不敢入湖捕鱼。
而这时,一支由三十艘千石战船和七十艘百石快船组成的船队正在波涛万顷的太湖中向东航行,风急浪高,船只剧烈起伏,但它们却没有被打翻的危险,船队顺风而行,行驶得异常快速平稳,丝毫没有偏离航向。
在为首千石战船的船头,水军大将沈弥手执铁枪,目光坚毅地注视着前方水面,他是芜湖和濡须口的主将,率领五千士兵和三百艘战船驻守,在溧水的太湖河口,也有一千士兵和几十条战船,尽管驻兵不多,却牢牢控制着溧水和西太湖。
就在昨天下午,沈弥接到了甘宁的命令,令他出兵摧毁江东的造船工场,江东在东太湖秘密建造战船,瞒不过汉军的耳目,沈弥了解造船工场的一举一动,知道江东已造出了三十余艘名为商船,实为战船的千石船只,就停泊在造船工场内。
沈弥在接到命令后,便立刻率两千军出征,经过一天一夜的航行,他们已渐渐抵达了江东造船工场,造船工场位于东岸的一处湖湾内,湖湾名叫横湾,水面足有千顷,有一条深水河直通胥江。
水湾外面有一座小岛,岛上驻扎有五百江东士兵,可以随时阻拦渔船进入水湾,同时也是岗哨,监视太湖水面,一旦有敌情,便可点燃烽火通知水湾内的船只撤退。
汉军船队在三更时分抵达了横湾,此时湖面上愈加黑暗,在三百步外已看不清水湾外的小岛,只隐隐看见一个棱廓。
“将军,紧贴着北侧航行,岛上看不见我们!”一名太湖渔夫小声地对沈弥道。
沈弥点点头,他也看出小岛两边水道宽窄不等,北面要比南面宽得多,不过也只能快船进去,他们的千石战船进水道必然会被发现。
倒不是害怕小岛上驻军攻击,而是担心岛上点燃烽火,让水湾内的江东战船逃掉,沈弥立刻下令,“大船停航,快船靠北侧岸边航行!”
船队向东北方向驶去,大船在远离小岛数里外抛锚停驻,七十艘百石快船则紧靠着北岸缓缓而行,北面水道宽三百步,在沉沉夜幕笼罩下,快船队在三百步外航行,小岛上的守军根本无法发现。
江东造船工场内灯火通明,四周插着数十支高达两丈的火炬,火光熊熊,将工场照如白昼,近千名各地征来的船匠正忙碌地打造战船,一队队士兵在四处巡逻,戒备森严。
江东有丰富的造船经验,他们知道用一年的时间根本无法造船千石大船,仅准备龙骨就需要一到两年的时间,半年时间,他们最多造一些百石小船,但靠百石小船是无法和汉军抗衡,只有千石战船才能和汉军一战。
但江东自有办法,他们将数十艘大商船全部拆除,利用它的龙骨和船板重新建造,这样便能在短时间内造出数十艘千石战船。
这是江东水军最后的本钱,如果失去这数十艘战船,江东最大的水军优势将彻底消亡,为了保卫造船工场,孙权不惜派出五千军队驻扎在这里。
步骘也在工场中巡视,他得到了吴侯的飞鸽传信,刘璟已经离开长安,战争即将爆发,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他便命令工匠昼夜施工,务必在十天内造出一艘三千石的主船。
这艘三千石的主船已经完工了七成,船体已完成,工匠们正在进行内部处理,以及准备桅杆和船帆,如果昼夜不停施工,最多五天他们便可完成这艘主船,说不定还能再造几十艘百石船。
“大家都辛苦了,抓紧时间完成船只,我会加倍给工钱!”
步骘不断地鼓励工匠们,给了他们丰厚的许诺,使工匠们更加卖力工作。
就在这时,西面的水面上传来一片叫喊声,步骘一怔,问周围的士兵:“发生了什么事?”
士兵们都面面相觑,他们也不知发生什么事,忽然,冲天火光腾空而起,鼓声、喊杀声大作,一名士兵跌跌撞撞奔来大喊道:“启禀长史,有敌军进来放火了。”
步骘大吃一惊,急问道:“有多少敌军?”
“具体不知,但全部是敌军的快船,可能有数千人。”
步骘大急,他最担心的事情果然来了,他随即喝令道:“命令所有军队上去迎战!”
五千江东军都没有休息,在步骘的命令下,江东军士兵纷纷向湖边杀去,他们虽然人数众人,可以阻止汉军登陆,而他们却无法阻止大火的蔓延,大火越烧越猛,已吞没了半个造船工场,工场内一片混乱,千余船匠丢下活计没命地奔逃,江东士兵也纷纷逃回,向工场外面奔去。
“长史,快撤!”
几名亲卫架起步骘,向工场外面撤去,很快,火势冲天,浓烟滚滚,眼看已经完工的三千石主船也被大火吞没了,步骘忍不住长叹一声,可惜啊!还是晚了几天。
但他并没有顿足捶胸,而是庆幸地了松了口气,就在他接到吴侯飞鸽传信后,他便立刻命令三十几艘千石战船撤入内河,防止汉军偷袭。
步骘的判断并没有错,汉军果然来了,尽管烧毁了尚未完工的主船,令他深感遗憾,但他却保住了江东水军最后的本钱,这却是汉军的遗憾。
第1016章 重要情报
就在汉军偷袭造船工场未能成功的次日,一向安静的长江上也变得热闹起来,尤其是建业城外的江面上出现了数百艘汉军战船,这是极为罕见的一幕。
在汉军夺取长江北岸后,在长江以北沿岸部署了两万军队,并在芜湖、濡须口和广陵设立三座水寨,驻有五百余艘战船。
尽管汉军距离建业已不足五十里,但在过去的半年内,汉军保持着最大的克制和低调,战船也只在长江北部的半幅水面航行,在建业城头也只偶然看见一两艘巡哨小船,这便让建业感觉不到汉军已近在咫尺。
但此时,汉军已撕掉了伪装的幕布,数百艘战船赤裸裸地出现在建业人眼前,在建业城外的江面上耀武扬威,使守卫建业的军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战争的阴云笼罩在建业城上空,六万江东军也早已部署完毕,其中两万人部署在吴郡,应对太湖和会稽郡方向的威胁,另外一万人部署在毗陵郡,也是应对汉军从太湖方向进攻毗陵郡。
而最后的三万人则部署在丹阳郡的长江沿线,其中两万精锐主力严守建业城。
汉军战船的大举压境并没有引起军队的恐慌,却引发了秣陵县以及丹阳郡民众对战争的恐惧。
秣陵县城内的大街小巷都已冷冷清清,看不见一个行人,只有一队队巡哨士兵在街上来回巡逻,严密监视可疑之人或者飞起的鸽子,城门处也早已严加管控,严格盘查每一个进城的人,任何来历不明的青壮男子都会被官府扣押审讯。
汉军最早的情报点,喜氏酒馆早已荡然无存,酒馆在前年被一把火烧成白地,没有人知道酒馆的人去了哪里,江东军也几次搜捕汉军探子未果。
但所有人都知道,汉军在秣陵县一定还有探子存在,只是他们神出鬼没,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住在哪里?
在靠近南城门处有一条狭窄的小巷,叫做三思巷,巷子口有一家不大不小的酒馆,叫士林酒馆,和秣陵城所有的酒馆一样,这家酒馆早在三个月前便停业了,掌柜和几名酒保都被强征去挖掘运河,酒馆里只住着掌柜娘子和两个年幼的孩童,以及一对老人。
这家酒馆在三思巷内还租赁了一座小院,是掌柜一家的住处,并通过一扇小门和酒馆后院相连。
入夜,大街小巷更加冷清了,家家户户都没有了灯火,由于物质短缺,连灯油也变得很珍贵,价格不菲,为了省钱,人们只能在夜间摸黑生活。
在三思巷外,一个黑衣人正沿着墙根慢慢走着,四周格外安静,百步外的城门处点燃火把,可以清晰看见守城士兵在来回巡逻。
因为靠城门太近的缘故,这里反而没有巡逻士兵,所以只要不被城门处的巡逻士兵发现,就十分安全。
黑衣人离三思巷越来越近,他忽然加快速度,闪身进了小巷,黑影快步行走,不多时来到了一扇旧门前,他轻轻敲了敲门。
片刻,院子有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问道:“谁呀!”
“大姊,是我!”黑衣人压低声音,但听得是一个年轻男子。
门吱嘎一声开了,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庞,是一个面带菜色的年轻女人,她满脸惊喜,一把搂住黑衣男子,忍不住泣道:“阿庆,你怎么回来了?”
这个黑衣男子名叫王庆,原是酒馆的一个伙计,也是年轻女人的兄弟,他和掌柜一起被强征去挖运河,却不知怎么出现在城内,令年轻女人又惊又喜,她急问道:“你姊夫呢,他回来没有?”
“大姊,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进屋里说。”
年轻女人连忙将兄弟拉进院子,关上院门,这时,两个孩子跑了出来,紧紧抱住男子,“舅舅回来!”
男子从怀中摸出一只绑紧的荷叶包,笑着递给孩子们,“这是一点干饼,拿去吃吧!”
两个孩子接过荷叶包,欢呼着跑回了房间,女人把兄弟领到厨房,抹着泪水道:“每天只配给一点点粮食,根本不够吃,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
男子安慰她道:“大姊,汉军已经发动对江东的战役了,再忍几天,很快就有会变化了。”
“但愿吧!”
女人叹息一声,又问道:“你姊夫呢,他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现在看守士兵大大减少,我们都已逃出来了,姊夫和四顺他们就躲在城外,因为太危险,只有我一人翻城墙进了城。”
女人惊呼一声,“翻城墙被抓住可是要被当场处斩的!”
“那也没有办法,我必须要把情报搞出去。”
汉军情报站在喜氏酒馆被烧毁后,由于被江东军严格搜查,便暂时撤离了建业,但在秣陵县还有两个情报点,士林酒馆是其中之一,林掌柜和小舅子王庆都是汉军的探子。
这次王庆冒险返回秣陵,是为了从住在秣陵县的一名江东高官手中获得一份绝密情报,也就是江东军的部署图,情报已经到了王庆的手中,但怎么送出去,却是一件麻烦事。
城内除了几千军队外,其余都是老人和妇孺,如果一个青壮男子出现在街头,一定会被当场抓起来。
王庆一方面是来探望大姊,另一方面也是想让阿姊帮忙把情报送出去,他沉吟一下道:“我可能出不去了,但有一份重要的情报,大姊明天一早务帮我必送出去,姊夫在城外等着呢!”
女人大喜,终于能见到丈夫了,她并不担心出城,妇孺和老人进出城一般都不会被盘查,她还带孩子出城去拾过柴禾,她送情报问题不大。
她连忙接过装有情报的细竹筒,无限欢喜道:“我明天一早就出城!”
王庆又从怀中摸出十几枚金钱,递给阿姊,“这些钱大姊收好,可以在黑市上买点粮食。”
女人接过钱,居然都是城内最抢手的黄金钱,她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有了这些钱,老人和孩子至少都不会被饿死了。

汉军数百艘战船密布在江面上,甘宁站在为首的大船上,远远眺望着建业城,那是江东的都城,城墙高大坚固,但城池并不大,周长不过八里,这样的城池最多只能容纳万余人守城,对于身经百战的汉军而言,攻下这样的城池,问题并不大。
但甘宁却不知江东军的部署,一时还不敢轻举妄动,数百艘战船也只能在江面上对江东军实施威压。
“都督,听说汉王殿下已亲自出征了,是真的吗?”几名部将在甘宁身旁问道。
甘宁点点头笑道:“最新情报,汉王殿下已经抵达柴桑,这会儿估计已经出征了,我们的任务是牵制住建业的军队,为会稽军队和太湖水军北上创造条件。”
一名部将又小心翼翼道:“都督,我觉得我们两万军队也能攻下建业城,汉王殿下为何不让我们直接进攻呢?”
“这是殿下的统一部署,自有他的深意,我给你们说过多次,我们为将者只能服从命令,不要问为什么?”
“是!卑职明白。”
虽然训斥了部将,但甘宁也觉得他们可以有更大的作为,况且汉王的命令是让他们牵制住建业军队,至于怎么牵制,那就是由他甘宁自己决定。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忽然指着江面喊道:“都督快看,江面有一艘小船!”
甘宁向士兵手指方向望去,他也看见了那艘小船,在大江的波浪中正这边驶来。
不用甘宁下令,十几艘汉军的哨船早迎了上去,片刻便将小船团团围住,不多时,一艘哨船向主船驶来,船上多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
士兵将男子带上主船,男子上前向甘宁单膝跪下行礼道:“汉军探子林义参见甘都督!”
甘宁听说过此人,便笑道:“你是秣陵士林酒馆的林掌柜!”
“属下正是,属下有重要情报禀报都督。”
林掌柜取出一支细主管,呈给了甘宁,甘宁从竹管内倒出一卷白绢,慢慢展开,这竟是一幅江东军部署地图,每个地方部署了多少军队,上面标注得清清楚楚,甘宁大喜过望,这正是他们最急需的情报。
他赞许道:“林掌柜立下大功了,先下去休息,我会向汉王殿下表林掌柜之功!”
林掌柜心中也欢喜,行一礼,跟士兵下去休息了,甘宁又将地图交给身后的参军,吩咐道:“立刻复制一份,此情报极为重要,派人马上送去柴桑!”
第1017章 战云笼罩
在柴桑以东的长江江面上,一支由一千五百余艘民用和军用船只组成的船队正浩浩荡荡向东疾驶,船队规模巨大,占据了大半个江面,绵延百里,这是自赤壁大战以来最大规模的船队。
这里面包括了七百余艘战船和八百艘千石以上民船,民船则负责运送粮食物资,包括三十万石粮食和无数的军用物资。
但军队并不多,只有七万主力汉军,加上部署在江淮和会稽郡的三万军队,一共是十万汉军,如果是进攻曹魏,这点军队远远不够,但攻打江东,十万大军便已足够。
一场合肥大战使汉军夺取了江淮地区,曹军被迫退回中原,汉军则完成了对江东的战略包围,江淮地区的汉军如一把砍山大刀,重压在江东头顶,令江东军束手无策。
而会稽的一万汉军则是一支在江东后背的冷箭,随时可以射向江东后背,另外部署在太湖内的汉军水军则是一把锋利的匕首,顶住了江东腹部,随时可以给江东腹部致命一击。
汉军的包围使江东军只局限于吴郡、丹阳郡和毗陵郡这狭窄的三郡地域内,相当于后世的苏南地区。
正是包围江东的战略完成,尤其合肥之战的胜利,将曹操势力赶出了江淮,使曹军无力再联手江东,这样,汉军灭亡江东的时机成熟了,一旦灭亡江东,汉军将统一除了交州以外的大部分南方地区。
江东也深知身临险境,他们也被迫进行战略收缩,利用汉军暂时和缓江东局势的时机,迅速撤回了九江郡和豫章郡的数千军队和所有军用物资,事实上放弃了九江郡和豫章郡。
当然,会稽郡的失守也使江东放弃了南面的临海郡、建安郡和临川郡,如果加上之前被迫割让给汉军的新都郡、广陵郡和庐江郡,江东十一郡只剩下了不足三成的土地。
就在建安二十二年六月,汉军发动了最后的灭亡战。
在声势浩大的船队中,汉军的五千石的主船位于队伍前面,前方有三艘千石战船开道,左右各有一艘千石战船护卫。
刘璟则站在主船的二楼前端,迎着猎猎江风眺望波光浩淼的大江,他自己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东行了,十几年前,他困守柴桑,被江东军打得几乎要灭亡之时,做梦也想不到会有率军去灭亡江东的一天。
但这一天却真实地到来了,刘璟的目光又向北方望去,他最大的渴望却是统一天下,不知那一刻将何时到来?
这时,一名侍卫上前禀报道:“殿下,南岸有官员求见!”
“谁要见我?”刘璟淡淡问问。
“殿下,是豫章郡丞鲁肃。”
“原来是他!”
刘璟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看了看前方,前方岸边似乎一个市镇,刘璟一指市镇,“郤主薄,那是哪里?”
刘璟的新主薄由参军郤正出任,此人只有二十余岁,却文思敏捷,见识广博,被司马懿推荐给刘璟,刘璟十分欣赏他的文才,便令他为随军主薄,替代已转任淮南太守的秦宓。
“启禀殿下,那里是南陵县的凤凰镇,是长江上有名的补给点。”
刘璟点点头,他从前听陶湛说起过,陶家曾在凤凰镇有几座大仓库,后来转售给其他商人,刘璟随即令道:“天色已晚,暂停凤凰镇休息!”
船队不是不可以夜航,像合肥之战时,运输物资的船队都会在夜晚航行,但那是因为时间紧,任务重,不得不冒险航行。
但如果时间不是太紧迫,船队都不会选择夜航,而这次汉军东征,船队过于密集,在大江上夜航十分危险,很容易发生撞船事故,尤其大规模的船队,一旦撞船就不会只有两艘,损失将十分严重,所以刘璟特地下令,夜晚船队不航行,必须靠岸停泊休息,次日天亮再走。
船队放慢了速度,向南岸驶去,刘璟的五千石大船缓缓靠近了凤凰镇码头,早有士兵下船戒严,不准任何可疑之人靠近码头。
一个时辰后,十几名骑马官员赶到了凤凰镇码头,为首之人正是豫章丞鲁肃,后面还有几名年轻的随从,由于汉军完成了对江东的战略包围,逼迫江东不得不放弃豫章郡、九江郡和临川郡。
而汉军即将对江东的进攻使三郡官员都感到了巨大压力,为了保护自己利益,三郡高官齐聚南昌县,商议对策,众高官一致决定归降汉国,并推举和刘璟关系极好的鲁肃前去与汉军联系。
鲁肃早已对孙权心灰意冷,他也知道江东大势已去,他并没有什么个人利益,但他却一心为民,为了豫章郡民众的利益,他也最终决定归降汉国,接受刘璟统一南方的事实。
鲁肃一行人赶到凤凰镇,天已经黑了,码头上的士兵事先得到命令,当鲁肃通报姓名后,立刻被一艘小船送去了停泊在江中主船之上。
鲁肃被士兵带上了主船,来到位于二楼的刘璟书房前,侍卫禀报道:“殿下,鲁郡丞来了。”
这时,刘璟快步走了出来,笑道:“子敬,我们好久不见了。”
鲁肃连忙深施一礼,“微臣参见汉王殿下!”
“来!进船舱里谈。”
刘璟将鲁肃请进船舱,两人分宾主落座,刘璟见鲁肃十分削瘦,气色很糟糕,便关切地问道:“子敬似乎身体不太好?”
鲁肃叹了口气道:“去年大病一场,便一直没有恢复,再加上政务繁重,身体也一天比一天糟糕,也不知能不能熬到明年。”
刘璟摇摇头道:“这样可不行,子敬是栋梁之才,我可不能让子敬的身体再继续糟糕下去,子敬就不要回去了,在我船上好好养病,调养几个月,让身体恢复过来。”
鲁肃一惊,连连摆手,“这可不行,豫章郡可少不了我。”
刘璟一笑,“有什么少不了,我会另外任命郡丞。”
鲁肃这才想起豫章郡还属于江东,但刘璟却说这样的话,说明他已经势在必得了,鲁肃沉默片刻,叹息一声道:“江东竟然沦落若斯,着实令人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