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当然清楚,合肥始终是江东一块难以回避的心病,当初为了夺取合肥,他们两次大规模用兵,两次都惨败而过,十余万大军全军覆没,连太史慈也死在合肥,巨大战争损失和人员伤亡重创江东,也成了江东分裂之根。
自从刘璟用豫章和鄱阳两郡换取了人口和面积都偏小的庐江郡后,孙权就曾经怀疑,刘璟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夺取合肥,后来证实,他的怀疑并没有错,汉军确实就是为了合肥。
这令孙权感到心惊胆战,一旦汉军夺取合肥,以合肥为后勤依托,屯兵濡须口,将直接威胁芜湖和建业,曹操水军极弱还不足为虑,但汉军水军强大,千艘战船封锁长江,那将是江东的灭顶之灾。
孙权非常清楚合肥对江东的威胁,他脸色已微变,克制住心中的惊惧问道:“程军师这样说,可有什么依据?”
第914章 合纵连横(下)
程昱笑了笑道:“吴侯一定要问我要依据,我确实拿不出来,但我不妨告诉诸位,如果刘璟只是为了图中原,汉军现在至少可以从潼关、南阳和汝南三面出兵,夹击中原,完全不需要再夺取合肥,这说明刘璟攻打合肥的真正目的不是中原,而是另有所图,那么,会是哪里呢?”
程昱的推测合情合理,完全说得通,大堂内一片寂静,半晌,孙权缓缓道:“程军师请先去休息,容我再考虑考虑。”
程昱知道孙权是要和众人商量,虽然自己还没有说出此行的目的,但他相信孙权心里很明白,不需要他再补充什么,程昱便起身行一礼,在侍郎薛综的陪同下,快步离开了议事堂。
待程昱离去,孙权这才叹口气,对众人道:“各位都说说吧!”
步骘起身行一礼道:“启禀吴侯,程昱所来的目的,是希望我们与曹军联手对抗汉军,尤其是希望我们也参与合肥之战,微臣的意见是,江东坐山观虎斗,让刘璟和曹操两百俱伤。”
“如果汉军战胜了曹军怎么办?”
孙权忧心忡忡道:“我现在很担心程昱所言,汉军夺取合肥是为了图谋江东,这究竟是曹操在危言耸听,还是确有其事?”
“吴侯不必太过于担心,现在汉军定都长安已成定局,汉军的下一步要么是攻打并州,要么是夺取洛阳,给长安建立一个缓和区,攻打江东的可能性不大,曹操是想把我们拖进合肥战火,吴侯切不可被程昱的一番花言巧语所蒙蔽。”
步骘的一番话让很多人都点头赞成,诸葛谨捋须道:“子山说得不错,若与曹操结盟,被拖进合肥战役中,反而会被刘璟找到进攻江东的借口。在这件事上,我们一定要谨慎行事才对。”
众人各抒己见,赞成者有,反对者有,这时孙权见张昭一直沉默,便问张昭道:“子布的意见呢?”
话音刚落,不等张昭回来,一名侍卫在堂下禀报道:“启禀吴侯,江北有紧急情报送来!”
“呈上来!”
一名侍卫匆匆走进,将一卷情报呈上,孙权打开情报看了一遍,很惊讶对众人道:“曹军突袭历阳码头,缴获了荆州的四百余艘矿船,张辽率大军猛攻濡须口,驻守濡须口的汉军不敌,仓促败退,现在曹军已占领了濡须口。”
这个消息令众人一片窃窃私语,孙权心中纷乱难定,这时他忽然看见张昭向自己使了个眼色,孙权会意,起身对众人道:“上午暂时商议至此,下午再继续商议。”
孙权离开议事堂,返回了自己的官房,刚进房间,张昭便跟了进来,孙权坐下笑道:“子布今天为何不表态?”
“恐怕我的表态会让吴侯失望。”
“我不怕失望,我就怕子布不表态。”
张昭沉吟一下道:“老臣其实赞同程昱所言,刘璟在夺取合肥后,势必兵指江东。”
孙权知道张昭一直对刘璟抱有敌意,无论是主战,还是反对议和,张昭一直都是反荆州的急先锋,那么今天他赞成程昱的表态,这其中又有多少是他的偏见所致?孙权不由沉默了。
张昭仿佛明白孙权的担忧,他笑了笑道:“吴侯,今天老臣对刘璟没有偏见,完全是就事论事,程昱说的对,如果刘璟没有拿下关中,那么合肥对他确实非常重要,可刘璟拿下了关中,从关中就完全可以杀入并州和洛阳,不是说合肥不重要,但比起并州和洛阳,合肥就逊色很多,而汉军如此大规模地发动合肥战役,耗费大量粮草物资,如果说仅仅是为了对付魏国,那就完全说不过去。”
孙权负手走到窗前,注视着窗外的天空,良久,他淡淡道:“军师是说,合肥的重要性比不上并州吗?”
“至少我认为是这样,夺取并州和太原,邺都震动,曹操将不得不被迫迁都回许昌,而那时再攻打合肥,形成四面包围之势,如果我是刘璟,我一定会先取并州。”
孙权的心情很沉重,他不得不承认张昭看得很透彻,对于魏国,合肥的重要性要远远低于并州,刘璟耗费如此大的资源来进攻合肥而不是并州,只能说明刘璟攻打合肥意不在魏国,而在江东,正如程昱所言,合肥就是江东头上的一把刀,一旦汉军在合肥部署重兵和战船,随时可以大举进攻江东。
虽然这一点已经想通了,但孙权心中还是有点畏惧汉军的实力,张昭和孙权相处十几年,怎会不明白孙权的心思,他又微微笑道:“曹军夺取濡须口,夺取四百余艘矿船,就是在告诉吴侯,曹军这一战将倾力而为,仅凭曹军的实力,和汉军在伯仲之间,如果再加上江东军,那么孙曹联军至少就有了七成的胜机,只要打赢这一战,汉军势力西退,我们就完全可以趁势收复吴郡,再度统一江东,那时天下三分便成为定局。”
孙权终于被张昭说动摇了,不过此事事关重大,他还是想谨慎处理,他便道:“虽然刘璟夺取合肥的目的很可能是针对江东,但毕竟只是猜想,没有切实证据,让我再考虑考虑吧!”
张昭步步为营,已经将孙权说动摇了,他岂能半途而废,而且他最重要的杀手锏还没有使出来,这时,张昭见孙权居然忘记了最关键的一件事,便微微笑道:“吴侯,老臣之所以说这次对刘璟没有偏见,正是因为有事实为根据,难道吴侯忘记刘璟支持孙绍之事了吗?”
一句话顿时提醒了孙权,使孙权如梦方醒,这确实是最大的证据,如果刘璟不想灭亡江东,那他为何要支持吴郡?
想到刘璟对孙绍的支持,孙权顿时恨得咬牙切齿,没错,刘璟完全不顾孙刘两家联姻之情,一心要分裂江东,从而灭亡江东,其心可诛,如此,程昱的话就完全可信了。
这一刻,孙权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沉思片刻道:“我想再和程昱好好谈一谈,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能尽快与曹操见一面,双方当面签订盟约。”

程昱在建业只住了一晚,便匆匆赶回了合肥,曹操此时虽然在合肥,但他却没有干涉张辽的用兵,相对于张辽攻占濡须口,曹操却更关心程昱出使的结果,那才是左右整个战局的关键。
一旦江东承诺出兵,就会对汉军的身后形成巨大威胁,尤其将切断汉军的后勤支援,合肥之战曹军获胜的可能便大大增加了。
而且曹操也相信孙权会被程昱说服,事情是明摆在这里,刘璟志在统一天下,在一时拿不下魏国之时,先灭掉江东和交州而统一南方,就成了统一北方的前提,只要孙权稍微有点头脑,他就会明白,刘璟绝不会因为孙刘联姻而放过江东。
况且就算孙权糊涂,他的文武大臣们也不会糊涂,一定会劝说孙权参与合肥之战,毕竟让没有战船水军的曹军控制合肥,要比汉军控制合肥安全得多。
就在曹操在大堂上来回踱步沉思之时,一名侍卫飞奔来禀报,“启禀魏公,程军师回来了!”
曹操大喜,连忙道:“速让他来见我。”
不多时,程昱匆匆走上大堂,躬身施礼道:“微臣参见魏公。”
“怎么样?”曹操有些急不可待地问道。
程昱微微一笑,“已经八成谈妥了,孙权还想和魏公一会,便可正式敲定双方联手对抗汉军的战略,然后剩下的细节问题,再由微臣去和江东详谈,不过孙权还有两个附加条件。”
“什么附加条件?”
“一个附加条件是希望我们能提供粮食援助,孙权提出十万石的要求,此外,若击败汉军,所有缴获的粮草和战俘归东吴所有,再就是孙权希望曹军援助他一万桶火油。”
曹操不由冷笑一声,他明白孙权的意图,得到了汉军的战俘再去和刘璟修好,缓和关系,他没有表态,又问道:“就这两个附加条件吗?”
“不是,这只是一个附加条件。”
“还有什么?”曹操略有些不高兴地问道,明明是三个条件,孙权却将它们说成两个,这种小心思令人不齿。
“还有就是孙权希望魏公能表现出和汉军决战的诚意。”
‘诚意?’曹操不解地问道:“他是指什么?”
“他希望魏公能取消与刘璟的联姻,如果有可能,他愿意娶魏公之女为次妻。”
曹操顿时脸色一变,半晌才冷冷哼了一声,“他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
程昱连忙劝道:“微臣在路上考虑过,可以暂时与孙权虚与委蛇,佯作答应他的条件,等大战结束后,再重新考虑,其实若真能确立三分天下的格局,与孙权联姻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别的可以答应他,但我与刘璟联姻,事关天下大局,我为此谋划多年,好不容易才达成这门婚事,我不想因为孙权一句话就取消这门联姻。”
曹操的态度很明确,无论从他个人感情,还是从曹氏一门的命运来看,他都希望女儿能嫁给刘璟,而绝不想因为孙权一句话就取消了这门来之不易的联姻,更不想把曹宪嫁给孙权。
程昱心中大急,好不容易才说服孙权达成了结盟的意愿,他可不想因为联姻之事而毁掉这次事关重大的结盟。
程昱又苦苦劝道:“微臣明白魏公的心情,和孙权联姻也是巩固魏吴联盟的基础,其重要性不亚于曹刘联姻,请魏公三思。”
曹操虽然不愿意将女儿嫁给孙权,但他心里也清楚,与孙权联姻确实能巩固魏吴同盟,从而打破汉军对魏国的包围格局,从这个战略意义来说,与孙权联姻的重要性甚至超过了与刘璟联姻,事关大局,不应由他的个人感情来决定,想到这,曹操冷峻的脸色变得柔和起来。
程昱也看出曹操动摇了,他又继续劝道:“其实也不用把宪姑娘嫁给孙权,孙权也没有指定宪姑娘,我们可以换一人,比如宁姑娘,至于与刘璟的联姻,魏公可用准备嫁妆为由,拖上一两个月,只要合肥战役爆发,联姻之事也只能暂时停止,待大战结束后再视情况考虑曹刘联姻,这样主动权就在魏公手上,也不会影响到与江东结盟。”
曹操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办了,他想了想又道:“孙权不是说要我首先取消曹刘联姻吗?”
“启禀魏公,这个取消只是对孙权的一种保证,并不是给刘璟的说法,微臣相信孙权也只是希望看到魏公的诚意,至于联姻是否真的取消,以后再说吧!”
曹操沉思良久,虽然孙权的条件让他心中很不爽,但看在合肥战役的份上,才魏吴联盟的大局上,他只得暂时做出一点妥协,“好吧!他的附加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他想在哪里与我会面?”
程昱立刻道:“我和孙权已经谈好,魏公和他在芜湖县见面!”
第915章 步步不利
汉军原本的屯兵之地是在巢湖西岸,在那里汉军屯集了数万大军,距离合肥不到百里,但去年双方为了联合对付匈奴,而达成了退兵协议,汉军从巢湖西撤,退回到皖县,黄忠随即下令大军驻扎长江皖口,在那里扎了水寨。
目前汉军在皖口有驻军三万余人,由老将黄忠统帅,甘宁则驻兵柴桑,作为后援呼应。
除了皖口之外,在长江以东约三百里外的南陵县也有五千驻兵,包括濡须口和对岸的芜湖,汉军都分别有驻军,并修建了数十座沿江烽火台,在长江上形成了千里呼应之势。
当曹军撕毁双方在去年达成的协议,突然大举进攻濡须口,长江沿岸的数十座烽燧立刻点燃了报警烟火,昼夜不息。
此时的汉军正在积极备战合肥,尽管曹军的意外进攻使局势变得扑朔迷离,但黄忠却不为所动,按照刘璟去年部署的紧急预案,他下令驻扎芜湖河口的两千汉军进入吴郡,交由陆逊统一指挥,同时又命令濡须口和南陵县的汉军撤回皖口,最大限度地减少军队损失。
曹军势力向南扩张至濡须口一带,而汉军势力则向西退缩至皖口,与此同时,得到消息的庞统也率一万水军紧急赶往皖口,只要皖口和皖县不失,汉军在庐江郡便有了立足之点,这也是争夺合肥的关键。
皖口,水军大寨内,黄忠正和军师庞统在中军大帐内商议对策,庞统被刘璟任命为东路军师,主要就是负责筹划合肥之战,庞统大部分时间都在柴桑,协助甘宁训练水军夜战。
“坦率地说,我觉得很奇怪,曹军为什么要攻打濡须口?如果曹军有强大的水军,他们攻打濡须口或许还有意义,但曹军水战极弱,他们根本就守不住濡须口,以张辽之智,他不会做出这种决策,只能说明曹军另有所图。”
这也是庞统百思不得其解之处,在汉军紧锣密鼓部署合肥大战的关头,张辽不抓紧时间备战,反而分散兵力攻打濡须口,无论如何都是不明智之举,以张辽之谋不会行此下策,曹军必有所图,那会是什么?
黄忠沉吟半晌道:“我听说曹操南下巡视,十天前抵达了谯郡,后来就没有消息了,从时间上推断,曹操现在就应该在合肥才对。”
庞统也陷入沉思之中,他作为军师,当然不会简单地认为是曹操下令夺取濡须口,目前的局势明摆着是汉攻曹守,曹操应该更关心合肥城的防御,而绝不会将防御延伸到濡须口,汉军只要水陆并进,便可切断濡须口曹军的退路,将曹军全歼,这种结果就算曹操不明白,张辽也很清楚。
曹操一定是另有所谋,‘难道是江东?’这个念头从庞统的头脑中一闪而过,但庞统又觉得不太可能,这个时候曹军攻打江东简直就是自掘坟墓。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奔至大帐门口禀报:“启禀老将军,启禀军师,水寨外来了一艘大船,船夫自称是历阳过来的矿船,有极重要事情要禀报。”
黄忠和庞统对望一眼,他们都同时意识到,或许历阳那边出事了…
水寨内,一艘五百石的叶轮船被几艘汉军巡哨船慢慢引了上来,这是数百艘矿船中的三艘叶轮船之一,原本属于陶家,陶家放弃船队后,叶轮船便卖给了武昌苏家。
踏板叶轮船一直是军方的战船,一般民间不准拥有,但马钧最早却是为陶家造了十几艘五百石的踏板叶轮船,用于汉水上的运输,这艘踏板叶轮船便是当年的马钧造的第一批踏船之一。
踏船缓缓靠岸,黄忠和庞统以及数百名士兵已经在岸上等候多时,这时,从踏船上下来五名船夫,个个心有余悸,为首船老大上前跪下行礼,“小民谭富拜见老将军!”
黄忠命他起来,又问道:“你是哪里人,为何在此?”
这名叫谭富的船夫垂泪道:“小民是武昌苏氏船行的船夫,和其他苏氏船行的一百多艘矿船一起停泊在历阳,准备开春后就运矿石回荆州,不料就在四天前,曹军突然袭击历阳,所矿船全部被曹军俘获,小人当时正和几名手下修理踏板,只有我们侥幸逃了出来。”
历阳属于江东的地盘,汉军在历阳没有驻军,也没有烽燧,消息封锁得极为严密,皖口这边根本就不知道历阳发生的事情,这个消息令庞统也吃了一惊,他连忙问道:“历阳有多少矿船?”
“大约有四百余艘,基本上都是千石以上矿船,最大的一艘矿船有三千石,全部被曹军得到了。”
旁边黄忠也问道:“曹军做了什么,放火烧船了吗?”
“没有,一点火光都没有见到。”
黄忠立刻明白了,曹军偷袭历阳就是为了抢夺矿船,他对庞统道:“民船不同于军船,经不起剧烈撞击,最多只能用作后勤运输,不能用作水军大战,曹军抢夺民船应该是用来运输粮草兵力。”
庞统叹息道:“张辽从去年开始投入近十万民夫疏通河道,听说寿春与合肥之间已经可以行驶千石船只,但他们却面临有河无船的尴尬境地,而大量的粮草物资屯集在寿春,要把物资运来合肥,就需要大量船只,造船已来不及,那么抢夺矿船就是他们的上策,我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
黄忠点了点头,“军师说得不错,那这样一来,曹军夺取濡须口就可以理解了。”
“是这样,攻打濡须口就是为了让四百多艘矿船能从长江进入合肥,有了这批矿船,曹军的运输能力将大大增加,大量粮草物资就可以从寿春水运至合肥,张辽不愧被称为曹军第一将,不仅大胆心细,而且十分谨慎,只有等曹操同意后他才行动,可谓谋定而后动,他将是我们最大的劲敌。”
黄忠和庞统都感到有些失落,张辽出奇兵抢夺矿船,这一战他们明显是输了,黄忠沉吟片刻道:“这支船队必然会在寿春和合肥之间运输粮草物资,如果我们也出奇兵,烧毁这批矿船,军师觉得可行吗?”
庞统摇了摇头,“张辽想到了攻,又岂能想不到守?这批战船如此重要,他必然早有防备,而且曹休率三千骑兵就驻扎在寿船,以骑兵护船,说实话,我们机会不大。”
黄忠沉吟不语,这批船只将大大强化曹军的运输能力,他却视而不见,这无论如何不是他黄忠的风格,就在这时,身后一名送信兵骑马疾奔而来,老远大喊道:“军师,建业急信!”
黄忠驻扎在皖口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皖口一直便是荆州和江东之间的情报中转站,建业和武昌之间以飞鸽传信,信鸽先到皖口,再换信鸽传到武昌,这条情报体系由庞统全权掌控。
庞统霍地转身,‘建业急报’四个字如针一般,刺入了他的脑海,他立刻意识到,一定是江东出了大事,送信兵翻身下马,将一卷红色的细绢递给庞统,这意味着情报十万火急。
这时,黄忠也凑上来,眉头紧皱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庞统看完情报,低声叹了口气:“出乎我们的想象,孙权已决定和曹操结盟。”
黄忠顿时愣住了,孙权居然和曹操结盟,这对合肥之战会产生重大影响,他立刻意识到了问题严重,对庞统道:“这个消息我们必须要立刻禀报汉王殿下!”

芜湖虽然隶属于丹阳郡,但在江东分裂后,芜湖被吴郡的军队占领,成为吴郡通往长江的出口,汉军也由此在溧水对岸的溧口镇得到一处天然港湾,成为汉军在长江南岸的驻兵点。
由于局势骤变,曹军夺取了濡须口,使长江对岸芜湖的局势也顿时紧张起来,吴郡在芜湖县有三千驻军,由年轻的将领孙桓统帅。
由于濡须口兵变,孙桓也紧张起来,下令军队加强戒备,又命数十艘战船在沿江巡哨,防止曹军渡江南下,芜湖码头上,孙桓站在一座亭内,远远眺望北方,眼中忧心忡忡。
旁边一名牙将劝道:“曹军没有战船,应该无法渡江,将军不要太担心了。”
孙桓叹了口气,“曹军虽然没有战船,但建业有足够的战船,现在汉军已从濡须口撤离,一旦曹军借建业战船南下,将是我们的灭顶之灾啊!”
“这不是引狼入室吗?”牙将惊讶道。
“未必!”孙桓摇摇头道:“现在局势极为复杂,汉军要发动合肥战役,曹军自保不暇,这个时候曹操应该没有占领江东的意图,反而会联合孙权,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一但曹军介入江东战局,情况就变得复杂了,我最担心曹军进攻吴郡,而汉军来不及增援,吴郡恐怕就会支撑不住。”
正说着,一名士兵飞奔赶来,急声禀报道:“启禀将军,斥候急报,周泰率两万军队正向芜湖杀来,距离我们已不足三十里,请将军速速定夺!”
第916章 魏吴结盟
孙桓想到了曹军会进攻芜湖,却没有料到建业军队会突袭而至,已相距不足二十里,他着实大吃一惊,稍一沉思,便立刻下令道:“传令全军立刻撤回吴郡,立刻撤军!”
孙桓非常清楚,芜湖城池低矮,无法防御两万人的进攻,一旦周泰断了他们的退路,他们连撤军的机会都没有了。
孙桓心中焦急,又对一名亲兵道:“你立刻赶去溧口镇,把情况告诉钟将军,形势危急,汉军若愿入吴,可随我们一同撤离。”
亲兵飞奔而去,孙桓也翻身上马,催马向县城内奔去。
夺回芜湖是孙权在会晤程昱后做出的第一个重大决策,既然要配合曹军防御合肥,江东军就必须有一个战略支点,这个支点正是濡须口对岸的芜湖。
事实上,吴郡军队占领芜湖一直便是孙权的心病,之前由于汉军驻扎在溧口镇,使孙权一直不敢轻举妄动,而这一次既然决定和曹军结盟,共同对付汉军,孙权便不再有顾虑,立刻命令驻守丹阳县的周泰率两万大军直扑芜湖。
尽管孙权的命令是秘密行军,全歼孙桓军队,但周泰并没有严格执行孙权的命令,他率大军沿着官道不紧不慢行军,在距离芜湖县约四十里外的于湖县,便被吴郡探子发现,探子紧急赶往芜湖禀报了敌情。
尽管孙氏家族反目,使江东一分为三,孙权更是恨不得一夜之间攻下吴郡,斩杀孙瑜等人,但江东军将士却并不卖力,他们普遍希望用和平方式统一江东。
去年秋天孙权率三万军进攻吴郡,却遭到了军方的普遍反对,最终进攻吴郡的计划变成虎头蛇尾,不得不曹草草收兵。
周泰这次进攻芜湖也是一样,吴郡和丹阳郡血脉一体,他不愿意看到江东人自相残杀,周泰便打草惊蛇的方式,让芜湖守军自己撤离。
夜晚一更时分,周泰率领两万大军抵达了芜湖县,这时孙桓已经率军撤离,对岸的溧口镇的汉军也跟着撤回吴郡,芜湖城内再无一兵一卒。
当周泰率大军抵达县城北门,城门大开,县令张琪迎了出来,张琪是张温族弟,也是吴郡名门张氏家族的重要子弟,他在周泰马前跪下哀求道:“孙桓军队已撤回吴郡,下官关闭府库,安抚民众,现芜湖县内平静,望周将军爱护平民,不要纵兵骚扰。”
周泰连忙下马将张琪扶起,笑道:“张县令不必担心,我军队中也有不少芜湖子弟,自然不会纵兵扰民,张县令能够关闭府库,保护官粮,着实令人敬佩,就不知官仓内还有多少粮食?”
“大约还有两万石。”
周泰心中大喜,这些粮食足够他的军队使用,但他又有点惊讶道:“难道孙桓撤军时没有带走粮食吗?”
“孙将军撤军比较仓促,来不及搬走粮食,有将领劝他烧毁粮食,但孙将军没有答应,命下官封闭府库,不准平民哄抢。”
周泰心中感慨,若是汉军驻防芜湖,就绝不会给自己留下这么多粮食,他目光又向溧水对岸望去,张琪连忙道:“汉军也撤走了,船队和孙将军一起撤回吴郡,据下官所知,溧口镇那边已无驻军。”
周泰点点头,回头令道:“立刻禀报吴侯,我们已成功占领芜湖。”

十天后,孙权和曹操在芜湖县正式会盟,由于程昱和张昭之间已事先达成了大量共识,这便使得曹操和孙权的会面十分顺利,双方正式在芜湖县签署了盟约,孙权承诺出兵五万,参与曹刘之间的合肥之战。
而曹操也履行承诺,在签署盟约三天后,派船队向芜湖送来了十万石粮食。
芜湖码头上,一艘艘满载粮食的货船缓缓靠岸,巨人般矗立的吊塔开始将货船上的粮包吊运上岸,一座吊塔由二十头牛拉拽,十名士兵分别负责控制吊塔转动和健牛的进退。
当粮食落地,便有一队队牛车将粮食运回城内,码头上十分热闹,车队穿流不息。
迎宾亭上,孙权在十几名大将的簇拥下,正负手望着吊塔将粮食从大船内吊出,他心中着实感到得意。
孙权笑着对身后众人道:“去年在建业,曹操承诺给我们十万石粮食,结果他自食其言,而这一次他却主动将粮食送上门,用不着我们催促,前倨而后卑,足见其确实是需我们的援助。”
旁边吕蒙却忧心忡忡道:“吴侯,这其实也说明了曹操对合肥之战并没有太大把握,我们这样仓促参与,是否明智?”
孙权回头看了吕蒙一眼,淡淡笑道:“子明要明白一点,我们并不是为曹操而战,我们是为自己的命运而战,一旦汉军夺取了合肥,我们就将面临灭顶之灾,相反,合肥大战只要我们能击败汉军,三国鼎立之势便成了,至少在东南方向是三足鼎立,至于北方之争,我们只管坐山观虎斗便可,不!虎斗要观,山却不能坐,必须要趁北方战乱之机灭掉刘备,占领交州,重振我江东社稷。”
众人一起躬身施礼,“主公圣明!”
孙权傲然一笑,他心中虽然志得意满,但理智却没有失去,他知道自己还有后患,吴郡问题若不及时解决,必成他兵败之根。
想到这,孙权又对众人道:“汉军备战需要时间,我们便可趁此机会一举攻下吴郡,统一江东,哪位将军愿统帅大军平定吴郡?”
众将领皆沉默了,孙权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冷冷道:“如果江东军不肯出兵吴郡,那我只好借助曹军的力量,曹操很愿意出兵替我扫平吴郡,难道你们也愿意吗?”
孙权这是在威胁众人,一旦曹操出兵,吴郡恐怕就将生灵涂炭了,他决心已定,无论如何要在合肥大战前统一江东。
众人面面相觑,就在这时,大将朱桓和徐盛几乎同时站出来,一齐躬身施礼道:“卑职愿领兵平定吴郡!”
孙权大喜,立刻令道:“休穆率两万兵走北线,文向将军则率一万五千水军东走太湖,另外我会令贺齐从南面出兵,三面夹击吴郡,在三月到来之前,大军必须要攻下吴县。”

曹军攻下濡须口,魏吴结盟的消息,以飞鸽传信方式,一站接力一站,以最快的速度传送到了长安,送到了刘璟的桌案上。
这个消息令刘璟的心情十分沉重,曹军主动出击,奇袭历阳,夺取矿船,又占领濡须口,打通了合肥与长江的联系,张辽的用兵能力在这一系列的行动中挥洒得淋漓尽致,但这毕竟只是战术漂亮,不影响大局。
而曹操和孙权的结盟却是一种战略变化,它会影响到整个大局,刘璟背着手,心事重重地在官房内来回踱步,他不得不承认,曹操这一步棋走得非常高明,联合孙权,使汉军在即将到来的合肥大战中面临腹背受敌的境地。
不仅如此,魏吴结盟还将使荆州开始变得不稳定,影响到了汉军对魏国实行半包围的战略格局,一旦形成三足鼎立之势,曹操很可能会在东南方向破局,关中将面临曹军从洛阳和并州的两面威胁。
刘璟在这时也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极大的错误,他不该支持吴郡,正是他对吴郡的暗中支持,使孙权对自己产生了疑心和不信任,使得孙刘两家长久以来因联姻而结成的纽带破裂了。
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曹操对孙权的拉拢才会最终成功,至于合肥大战后,汉军会接着灭亡江东,那其实只是刘璟一种还远不成熟的想法,说到底,促成魏吴结盟的根源还是来自于汉军对吴郡的支持。
现在的问题是,曹操和孙权已经结盟,他该怎么应对这个局面,不仅是即将要爆发的合肥大战,还有将来的长远影响。
刘璟负手来回踱步,他想到的办法便是加大对吴郡的支持,让吴郡在合肥大战中对孙权军队形成牵制,使孙权不敢轻举妄动,这样就解除了汉军腹背受敌的局面,但吴郡能承担得起这个重任吗?刘璟着实有些怀疑。
这时,有侍卫在门口禀报:“启禀殿下,贾军师紧急求见!”
刘璟精神一振,贾诩在这个时候到来,必然就是为了魏吴结盟之事,他立刻令道:“速请军师进来!”
第917章 贾诩献策
片刻,贾诩走进了刘璟官房,他确实是为了魏吴结盟之事而来,刘璟在接到紧急鸽信后,给贾诩也抄录了一份。
不过贾诩的神情并不紧张,反而面带笑容,这种从容的神态使刘璟感到一线希望,他沉重的内心也略略放松下来。
贾诩上前躬身施一礼,“参见殿下!”
“军师请坐吧!”
刘璟请贾诩坐下,他自己也坐下了下来,又令侍卫上茶,贾诩笑道:“殿下似乎有些心事重重,是为魏吴结盟之事焦虑吗?”
“是啊!”刘璟叹了一口气说:“魏吴结盟后果太严重,我无法轻松面对啊!”
“其实我觉得也并不是太严重,从前我们和曹操左一个条约,右一个结盟,我都记不清有过多少次,可哪一次又能持久,所谓结盟不过是一时政治所需,过了那个阶段也就丢掉了,殿下也不必太为之焦虑,更何况魏吴结盟对我们的威胁并不大。”
刘璟精神一振,连忙问道:“此话怎讲?”
贾诩喝了一口热茶,不慌不忙道:“殿下所忧虑的局面不过是形成三足鼎立,曹操在东南方向破局,从而彻底破坏我们这几年费劲心机才完成的半包围格局,但我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所以三足鼎立,必须要势均力敌,而江东却是一只跛脚,如何顶得起来?”
刘璟默默点头,“军师继续说下去。”
“首先就是江东的力量太弱,江东本身就民寡地窄,难以积蓄力量,而孙权在前几年屡屡战败,合肥之战更是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将孙策打下的基础损失殆尽,江东政权已面临极度危险的境地,民怨沸腾,崩溃在即,这个时候,孙权应该学习曹操,尽一切可能休养生息,减负减税,恢复民生经济。”
刘璟忍不住插口笑道:“但孙权这时候却走错了方向。”
“正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