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宁随即吩咐几名心腹士兵留下来保护大乔,当然,名为保护,实为监视,防止大乔逃走,王宁虽有心将大乔强行绑架走,怎奈四周闲杂人太多,不少邻居也跑来看热闹,让他无法下手,只能等后半夜再伺机行动。
他不可能真的等到天亮,王宁感觉大乔已经有了疑心,她所谓等到天亮不过是在拖延,为防止再出意外,他今天晚上就必须将此事办妥,否则,他无法向吴侯交代。
王宁一挥手,大群士兵跟随他退出乔府,他留下了五六名心腹,藏身在院子各处,莺儿的尸体也被搬走,大乔不敢再呆在东厢房,和侍女蝶儿躲进西厢房中。
大乔心中十分烦乱,她已经意识到危险将至,却又无计可施,她坐在床榻旁呆呆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这时,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起身对一旁的侍女道:“蝶儿,你过来!”
侍女蝶儿上前施礼,“请夫人吩咐!”
大乔低声对她说:“你速去城东的千里旅舍,找到一个叫钟雪的人,就是傍晚时来找我的那个女子,你告诉我,我今晚会有危险,看她能不能来救我。”
侍女复述了一遍,这才离开西厢房,向外院走去,大乔躲在门后,担心地从门缝里注视院子里的情形,她见院子里的士兵没有阻拦侍女,一颗心才稍稍放下,但没多久,却见蝶儿又回来了,这使她心中微微一惊。
很快,蝶儿回了房间,摇摇头说:“夫人,大门外站着几名士兵,不准我出门,他们说王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大乔半晌说不出话来,王宁不仅派人在院子里监视她们,还把大门也封锁了,这可怎么办?大乔心烦意乱,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她苦苦思索对策,想了几条对策,可又觉得一条都不靠谱,良久,她低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窗户传来‘咔!’一声响,大乔抬头,只见窗户开了,一个黑衣人迅速钻了进来,她心中一惊,正要大喊,黑衣人‘嘘!’一声,“夫人,是我!”
是个女人的声音,大乔听出了这个声音,正是傍晚来找自己的钟雪,她顿时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去道:“钟姑娘,你怎么来了?”
“我发现街上出现很多士兵,我不放心,便来夫人这里看看,结果发现外面有很多士兵监视,夫人,出什么事了?”
大乔叹口气,便将今晚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钟雪,最后道:“吴侯不会放过我,我想他们不会等到天亮,很可能会在天亮前将我强行带走,钟姑娘,能不能助我离去?”
钟雪想了想说:“我刚才是从邻居家翻墙过来,只有那边没有士兵监视,我们还是先去邻居家,再从西北角出去,紧靠墙边有条小河,我的小船便停在河中,夫人可随我离去,不过只能夫人随我走。”
钟雪看了一眼侍女,意思是说,她得留下,大乔不解,问道:“为何不能一起走?”
“我发现院子里有人在监视,如果房间里没有了动静,他们肯定会怀疑,不如留一人迷惑他们,夫人就可以从容离开了。”
大乔想想也有道理,便对侍女道:“蝶儿,你留下来,在屋里走动说话,他们不会为难你,等我稳定下来,我就派人来接你。”
侍女答应一声,她们立即行动,大乔也换了一声黑衣,钟雪身材高大,俨如男人一般健壮,她背负着大乔,从窗户跳出,进了后园,迅速向西北角的围墙奔去。
房间里,侍女蝶儿不停在窗前走动,并说话安慰已经不存在的大乔,“夫人不必害怕,有这么多军士守在外面,相信恶贼不会再来…”
院子里的几名士兵望见窗纱上晃动的人影,又听见了房间内的对话,他们没有怀疑,依然在耐心地等待着王宁回来,大门外的数十名士兵也在来回巡视,不准任何人靠近,也不准人离去。
时间渐渐到了四更时分,这时一辆宽大的马车疾速驶来,马车内外遮蔽得严严实实,两边跟随着十几名骑兵,在乔府大门前‘嘎’地停下,车门开了,从马车内走出一人,正是王宁,他冷冷问道:“有情况发生吗?”
守门的军官连忙上前禀报道:“启禀将军,我们前后都有弟兄巡视,目前没有任何异常。”
王宁点点头,一挥手,他带着十几名心腹士兵快步走进乔府,现在正是人们熟睡正酣之时,大街上没有任何人,除了他的心腹士兵外,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王宁向孙权立下保证,天亮前会将大乔带回建业宫,现在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大乔不肯离去,他只好用强行绑架的手段,秘密将大乔带走,王宁步履如风,快步走到院子里,此时正是夜晚最黑暗之时,但西厢房的光线透过窗纱射到院中,可见看见四周的情形,五名士兵分守四角。
“还有两人呢?”王宁问道。
“其他两名弟兄守在屋后。”
王宁点点头,看了一眼屋内,“她怎么样?”
“里面有说话声,应该没有休息。”
就在这时,两名士兵跌跌撞撞从旁边小门跑来,“将军,我们被人打晕了!”
王宁大吃一惊,他几步上前,一脚踢开了屋门,冲了进去,只见房间里只有侍女一人,惊慌失措地躲在角落里,王宁又冲进里屋,大乔踪影皆无。
王宁大怒,转身几步,一把揪住侍女的头发,恶狠狠问道:“快说,夫人到哪里去了?”
侍女害怕之极,指了指窗户,王宁这才发现窗户虚掩,他上前推开窗户,只见后面是一座很小的花园,占地只有一亩左右,刚才被打晕的两名士兵就在后花园里监视,外面是高高的院墙,沿着院墙种了一排树,皆枝繁叶茂,确实可以爬树翻出院墙,不过墙外也有士兵巡视,怎么会没有被发现?
王宁向两边细看,这才发现,西北角的一堵墙外便是邻居,邻居家外面自然没有士兵监视巡逻,他记得那边就紧靠小河,王宁顿时反应过来,心中恨极,回头一把抓过侍女,雪亮的匕首刷地顶上她咽喉,怒喝道:“老实给我交代,否则老子把你喂野狗!”
侍女吓得瘫软了,半晌泣道:“一个黑衣女子把夫人带走,我不知道是谁?”
王宁掐住她脖子,手指微微用力,侍女几乎晕死过去,王宁盯着侍女翻白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什么时候带走的,黑衣女子住在哪里?快说,否则老子现在就掐死你!”

一刻钟后,千余名江东士兵急速奔跑而来,将位于城东的千里旅舍团团包围,几十名士兵踹开旅舍大门,如狼似虎般冲了进去,当王宁赶到时,院子里已跪了二十几人,包括掌柜和三名伙计,其余都是住客,双手捂着头,都吓得浑身发抖。
一名士兵上前禀报道:“启禀将军,已经彻底搜查,所有的人都在这里。”
王宁凶狠的目光扫了一圈院中人,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面两名女人身上,他快步上前,揪住两名女人头发,在两名女人的尖叫声中,他也看清了她们脸庞,都是粗陋的乡姑,不是大乔,他气恼得狠狠甩开,又走到掌柜面前,掌柜早吓得浑身发抖,旁边一名心腹士兵道:“将军,卑职已经问过了,他说昨天下午确实有一个女人来投宿,但昨天晚上却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
王宁哪里肯相信,他怀疑这座客栈就是汉军的秘密情报点,他一挥手,“把所有人带回去,给我仔细审问,另外,再好好搜查这座旅舍,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王宁转身要走,脚步迟疑一下,他觉得这样查下去没有意义,又吩咐一名牙将道:“你带五百名兄弟分为十队,趁城门没有开启之前,仔细搜查县内每一座旅舍、青楼和酒馆,就说是搜寻刺客,一旦有可疑人员立即抓捕。”
“遵令!”
牙将率领五百士兵赶去各处搜查,王宁又匆匆去了城门,他要说服守城门将领延迟开门,尤其是水门,更要严加盘查。

就在距离千里旅舍不远处的一家酒馆里,四楼的一间屋子里灯光昏暗,窗户上挂着厚厚的帘幔,将光线遮得严严实实,房间里,钟雪正在替大乔化妆,女子化妆俏丽不容易,但要变丑却轻而易举,头发染成花白,眼角画上皱纹,皮肤稍黑,眉毛微粗微浓,鼻子画扁,嘴唇苍白无色,手上涂满枯涩的染料,看起来十分粗糙,再穿上一身粗陋的仆妇衣服,等大乔起身,完全就是一个粗苯苍老的婆子,从前的风姿卓约已无影无踪,再没有一点大乔的影子。
钟雪满意地点点头,就算是大乔父亲来了,也未必认得出自己的女儿,更不用说哪些搜查的士兵,至于她自己,她身材高大,双手强健有力,脸上棱角分明,她装扮成一个男子,同样天衣无缝。
这时敲门声传来,有人在外面问道:“钟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第844章 孙权遇刺
汉军在建业的情报中心原来在喜氏酒馆,由于喜氏酒馆在刘璟访问江东时表现突出,而引起了江东的怀疑,汉军情报中心也迅速放弃了喜氏酒馆,搬到了这座靠近东门处的三吴酒馆内,三吴酒馆原本是一个吴郡商人所开,因为地段不好,生意清淡,便被汉军买下,继续维持清淡的生意。
酒馆的掌柜姓梁,是汉军在江东的情报中心副首领,江东曲阿人,年约四十余岁,看起来憨厚老实,还有点木讷,但这只是表面,实际上此人精明无比,心细如发,正是他建议钟雪住在千里旅舍,就算大乔无意中泄露,也没有什么影响。
钟雪上前开了门,梁掌柜行礼道:“刚才伙计来报,有上千江东士兵包围了千里旅舍。”
钟雪点了点头,她刚才听大乔说,大乔之前让侍女去千里旅舍给自己送信没有成功,江东军最后知道千里旅舍也不足为奇,也多亏梁掌柜精明,没有让自己住在三吴酒馆里,否则就会出大事了。
梁掌柜又道:“估计江东军在千里旅舍找不到人,就会满城搜查,很快就会搜到我们这里,我们有一座民宅,不如钟姑娘和夫人去民宅里躲一躲。”
“他们不会搜民宅吗?”
“应该不会,这种我相信他们也不愿意闹得沸沸扬扬,而且时间上也来不及,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开城门了,再说我说的民宅住着本地的一家人,都是我们的暗线,相信他们会应付过去。”
“那我们能否明天坐船出城呢?”大乔在一旁问道。
梁掌柜偷偷瞥了她一眼,见闻名天下的大乔竟然变成一个粗陋的老婆子,心中大为失望,他恭敬地答道:“回夫人话,如果他们已查出你们今晚是划船离开乔府,那么明天最严格的搜查就是水门,就算化了妆恐怕也出不去,我建议再等几天,等风头稍稍平息,我再想办法送你们出城,现在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躲在民宅里。”
钟雪和大乔都不再坚持,他们知道这个梁掌柜精明无比,又了解情况,他的安排必然是最稳妥的办法。
就在这时,楼下隐隐传来敲门声,三人的心一下紧张起来,很快,一名伙计飞奔上来禀报,“掌柜,官兵来搜查了。”
这时梁掌柜已匆匆收拾好了房间,他没想到江东士兵来得这么快,他心中顿时格外紧张,‘呼’地吹灭灯,对伙计道:“你速带她们从后门离开,去对面巷子里的五爷家暂避。”
“梁掌柜,后门会不会有士兵埋伏?”钟雪提醒道。
梁掌柜笑了笑道:“后门外是条死巷,士兵进不来,但我们却可以进社神庙,从那里离开,社神庙庙祝也是我们的人,我心里有数,不会有问题。”
梁掌柜说完,便匆匆下楼去了,只隐隐听见他的声音,“来了,是谁呀!”
钟雪和大乔则跟着伙计从另一处楼梯下去,穿过酒馆后院,从后门离开了。
酒馆前堂已经进来数十名士兵,由一名屯长带领,士兵们举着火把,将大堂照得通明,梁掌柜吓得连忙摆手道:“各位军爷,小店里都是木头,别烧着了!”
屯长不睬他,恶狠狠问道:“店里可有女人?”
梁掌柜吓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小声道:“贱内已年过四旬,年老色衰,小人愿意给点钱孝敬官爷。”
屯长也不解释,一挥手,“给我搜!”
士兵们冲入了酒馆,大堂上只剩下屯长和梁掌柜两人,屯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梁掌柜这才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布袋,塞给屯长,“这里面是汉国金币,抢手货,望军爷笑纳!”
屯长毫不客气地接过小布袋,摸出几枚看了看,果然是汉国新出来的金钱,在江东极受欢迎,官方规定十枚金币可以换一斤赤金,可在黑市上,八枚金币就可以换一斤赤金了,他掂了掂分量,估计有三四十枚,屯长顿时眉开眼笑,大吼一声道:“统统回来!”
片刻,士兵们纷纷回来,屯长对他们喝道:“这里没有刺客,我们抓紧时间去下一家!”
他带领士兵离开了酒馆,一走而空,梁掌柜关了门,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其实他知道这两年江东军日渐腐败,早已没有了当年严明的军纪,尤其中下层军官,抓住一切机会捞取油水,他们最喜欢搜查,可以趁机大肆敲诈,只要有贿赂,大多不会把任务当回事,这种已经有很多次了。
只是梁掌柜又不敢冒险,万一进来是一名认真的军官,或者是王宁亲自搜查,那就麻烦了,所以他谨慎起见,还是将她们两人送走。

天已蒙蒙亮,卯时快到了,在建业宫的起居房内,孙权黑着脸听完王宁的汇报,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恼怒,重重一拍桌子,“浑蛋,你是怎么做事的?”
王宁吓得跪下,低下头解释道:“卑职是遵从吴侯的嘱咐,不要把事情闹大,所以当时不敢直接动手,等到四更后才动手,没想到…”
不等他说完,孙权便连声冷笑,“这么说起来,是我的责任,是不是?”
“卑职绝无此意!”王宁嘴唇嚅嗫道:“卑职考虑得很周详,如果没有那个黑衣女子出现,就绝不会出意外,卑职怀疑她要么是吴郡派来,要么就是汉军探子。”
“别说了!”孙权极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负手走了几步,黑着脸道:“不管怎么说,必须要找到人,不准开城门,给我全县搜查,挨家挨户搜,另外对那个黑衣女子悬重金缉捕,今天之内,务必要抓住她们!”
“可是…卑职用什么借口比较好呢?如果涉及乔夫人,怕会有议论,对吴侯不利。”
孙权仰头想了想,便冷冷道:“就说昨晚建业宫发现刺客,有刺客欲对我不利。”
“卑职明白了。”
孙权又取出一面金牌递给他,“调五千军队,给我搜查全城,城门可以开启,但只准进,不准出!”
王宁接过金牌,行一礼匆匆退下了,孙权负手走到窗前,目光阴鸷地注视着窗外,拳头慢慢捏紧,他想要的女人,谁也休想抢走。
这时,孙权的宠妃步妍端一碗银耳燕窝羹走进了房间,步妍是步骘之女,小名练师,跟随孙权已经多年,以前并不被孙权看重,但这两年孙权屡受重挫,谢夫人不够体谅,在宫中屡生事端,让孙权更加心烦意乱,而步妍善解人意,适时劝慰孙权,渐渐得到了孙权的宠爱,已有取代谢夫人的迹象。
步夫人将玉碗放在桌上,慢慢走到孙权身旁,柔声笑问道:“吴侯似乎有点烦忧?”
孙权叹了口气道:“外有国事之患,内有家事不宁,我怎么能不烦?”
“家事不宁?”步夫人微微一怔,她试探着问道:“吴侯是指吴郡那边吗?”
“和吴郡无关,你别问了。”
步夫人沉默了,片刻,她轻轻咬一下嘴唇,低声说:“最近宫里有一个小道消息,不知吴侯有没有听说?”
“什么消息?”孙权回头问道。
“是关于…乔夫人。”
孙权的眼睛眯了起来,锐利的目光盯着步夫人,冷冷问道:“具体说说,是什么样的消息?”
步夫人低下头,不敢直视孙权,两年前,宫中便有消息传出,说吴侯欲娶乔氏姐妹,步夫人开始不信,但后来她发现这个消息是从谢夫人那里传出,她便有点相信了,娶小乔问题不大,但娶大乔却会有非议,尽管大乔不是正妻,但毕竟有叔嫂名分在,传出去会被士族不齿。
但这毕竟只是传言,并没有变成现实,所以步夫人也不提此事,但自从吴老夫人去世后,吴侯关闭了长干宫,并要求大乔搬到建业宫居住,大乔并非吴侯妻妾,怎能住在建业宫内,应该是另觅房宅安置才对,步夫人便有些猜到了吴侯的心思。
她一直想找机会劝一劝丈夫,直到刚才侍女来报,王宁一早秘密来找孙权,步夫人以女人特有的细腻直觉,她便感觉到王宁汇报之事可能和大乔有关,她再也忍不住,想来劝一劝丈夫,不要一错再错。
步夫人小声说:“宫中传言,吴侯想让大乔入宫,是…另有所图。”
“胡说八道!”
孙权顿时暴跳如雷,他就像一只被踩着尾巴的猴子,拼命摇晃步夫人的肩膀,大吼大叫,眼珠都快瞪出来,“是谁,是谁说的,谁敢胡说八道,告诉我,我要将他千刀万剐!”
步夫人静静注视着丈夫,丈夫反常的表现恰恰证实了他的心虚,他如果没有此意,如何会这样紧张慌乱,步夫人叹了口气,“虽然只是传言,但人言可畏,吴侯只要澄清谣言,谣言自止。”
孙权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放开步夫人,转身负手望着窗外,半响,他冷冷令道:“出去!”
步夫人还想再说,孙权霍地转身盯着她,齿缝里迸出一句话,“给我滚出去!”
步夫人吓得后退一步,花容失色,她眼睛一红,泪珠儿扑簌簌滚落,转身便掩面而跑,孙权望着她跑远,忽然抄起桌上的玉碗,狠狠向大门砸去,‘砰!’玉碗粉碎,银耳燕窝流了一地,孙权冷冷哼了一声,“阻我者杀!”
第845章 满城搜捕
天终于亮了,阴云密布,秣陵县内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之中,城门没有开启,百姓被禁止出门,大街上到处站满了士兵,披甲执锐,杀气腾腾,一队队士兵正挨家挨户搜查。
各个重要街口贴上了悬赏布告,通缉一名黑衣女刺客,身材高大,脸上棱廓分明,江夏一带口音,提供线索者赏金百两,很快,城内便传开了消息,昨晚吴侯险些被这名女刺客所刺。
军队已经搜查到城东一带,三吴酒馆再次被搜查,不过这一次梁掌柜不再给贿赂,他早已准备充分,任由士兵搜查酒馆,不过梁掌柜多少还是有点担心扁井巷那边的情况。
扁井巷是社神庙旁边的一条小巷,巷子不深,住有五六户人家,其中最里面一座占地两亩的小宅内住着一家五口人,男主人叫做张顺,绰号五爷,他有三重身份,公开身份是秣陵县贼曹,也就是捕头,另一个半公开的身份便是社神庙庙祝,说得直白一点,社神庙就是他的产业,每年从社祭中捞取滚滚钱财。
再有一个秘密的身份便是汉军在江东的情报眼线,张顺在三年前被当时的关喜拉进了汉军情报司,他也是为自己将来的前途考虑,预先靠上汉军这棵大树。
此时,大乔和钟雪便是藏在他宅子里,由于他身份特殊,军队就是搜到他家,也不会仔细盘查,况且大乔和钟雪都已化妆,一个扮作厨房老婆子,一个扮作他侄子,就算和军队面对面,他们也认不出。
院子里,张顺正和几名搜查的士兵交涉,为首什长打开悬赏告示道:“昨晚有女刺客混入建业宫,险些刺伤吴侯,吴侯下令缉拿刺客,提供线索者有赏,我们奉命搜查民宅,请五爷配合。”
张顺冷笑一声,“你们搜可以,但我丑话要说在前面,我房间里有不少黄金,究竟有多少我也没有数,不过我看几位兄弟都是本乡人,事后我发现多了或者少了什么东西,明天我就会去你们家里搜出来,丑话先说了,你们尽管搜!”
几名士兵面面相觑,他们中有三人都是本乡人,如何不知张顺是地头蛇,惹不得,什长陪笑道:“我们哪里敢搜五爷的家,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只是为了找人,五爷只要把家人叫出来,我们看一看,然后我们就走。”
张顺冷笑一声,回头道:“你们出来吧!让几位军爷看看。”
片刻,张顺的妻子带着儿女和家仆出来,一共有七八人,张顺指着钟雪道:“这是我侄子张进,刚从乡下来,你们是吗?”
士兵们看了看钟雪,只见‘他’长得身材高大,腰佩长剑,身着武士袍,系着黑色披风,披风结正好遮住了喉结,相貌虽然略微清秀,但明显是练武之人,钟雪躬身施礼,瓮声瓮气道:“请多多指教!”
她的声音变得粗莽沙哑,士兵们没有怀疑,又看了看几人,大乔扮作厨娘站在最边上,相貌老而粗陋,穿着仆妇衣裙,士兵们只瞟了她一眼,目光便纷纷移走,没人会对她感兴趣。
为首什长见确实没有什么异常,也不想去搜这位地头蛇的家,便拱手笑道:“在下只是奉命行事,打扰五爷了,告辞!”
他一挥手,“我们走!”
他带领士兵们离开了房宅,很快又去砸隔壁的房门,恶声恶气大吼:“开门!军队搜查刺客。”
张顺关上院门,对大乔和钟雪笑了笑,意思是说,在他这里,不会有任何事情。

时间到了中午时分,军队的挨家挨户搜寻已经进行了半天,依然一无所获,王宁负手站在北城秦水河畔,秦水通过水门流出城外,水门只有一道铁栅,锁住了河道,透过铁栅,可以看见城外河中停满了准备进城的船只,船夫们都在焦急地互相询问,不时向城内指指点点。
尽管孙权给他的命令是按时开启城门,只准进不准出,但王宁认为,一旦放人进城,就会使戒严失效,街上人员混杂,人犯就会趁机躲到已搜过的民宅内,搜查也就没有效果了。
所以王宁违背了孙权的命令,不准开启城门,只允许住在县城内的官员离去,前往建业城,而且孙权也没有指责他违令,也就是默认了他闭门搜查的做法。
这时当值的守城将领带着一名宦官匆匆跑来,守城将领是一名牙将,叫做凌志,是大将凌统的族兄,他和王宁都属于内务军,王宁是他的上司,而且王宁还有吴侯金牌,他不敢不听从王宁的命令。
但此时他也有些为难了,“将军!”凌志跑到王宁身边道:“吴侯派人来了。”
王宁认识这名宦官,是负责在书房内伺候,名叫江安,王宁勉强笑道:“江公公有什么事吗?”
江安知道王宁的真实身份,上前压低声音道:“吴侯让我转告将军,由于军队扰民过于严重,秣陵民众怨声载道,吴侯令将军解除戒严。”
王宁一怔,吴侯如何得知?他连忙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江安叹息一声说:“张长史正在吴王宫内弹劾将军纵兵扰民,内务军借搜查为借口,敲诈勒索民财,欺辱民女,秣陵城内民怨沸腾,吴侯压力很大。”
这时,凌志也上前劝道:“将军,那些搜查士兵若得了贿赂,也不会细搜,卑职估计也搜不出结果,还是用悬赏的办法,重赏之下,看看有没有勇夫愿意出头揭发!”
王宁知道凌志说得有道理,这两年军队派系林立,裙带关系盛行,加上军俸微薄,底层军官士兵各思发财之道,导致军纪涣散,敲诈勒索成风,他让军队全面搜城,只能给军队创造发财的机会,张纮由此弹劾他,也不是空穴来风,这样搜查下去,藏匿逃犯之人只要稍加贿赂,便蒙混过去了,不会有什么结果。
王宁只得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停止搜查,取消戒严!”
凌志又连忙问道:“那是否可以开启城门?”
王宁点点头,“城门可以开启,不过三天之内,只准进,不准出!”
王宁命令下达,戒严解除了,士兵们也不再搜查民宅,开门开启,无数商人脚夫蜂拥而入,一艘艘船只也从水门处划了进来,城内商铺纷纷开业,大街小巷又开始热闹起来。
不过搜城风波并没有过去,城门只准进不准出,说明刺客还在城内,一张张悬赏告示帖下挤满了好事者,纷纷仔细看上面画的图样,这也难怪,百两黄金的赏赐着实令人动心。
这时,一辆马车在数十名带刀家丁的护卫下缓缓驶进了北城,这时长史张纮的马车,张纮的府邸便在秣陵县内,他今天亲眼看见士兵居民勒索钱财,又以化妆掩盖为由,对一些年轻女子进行摸脸搜身,这让张纮极为愤慨,赶去建业宫向孙权弹劾王宁纵兵扰民。
虽然他的告状有了效果,士兵们停止搜查,放弃戒严,城内渐渐恢复正常秩序,但张纮心中的一个疑问却始终挥之不去,搜查秣陵的借口是昨晚建业宫内出现女刺客,吴侯险些被刺,乍听好像有理,但仔细一想便会发现漏洞。
女刺客就算逃出建业宫,也应该藏身在建业城内,她怎么可能翻出建业城高大坚固且戒备森严的城墙?又怎么进得了秣陵城?退一步说,就算女刺客武艺高墙,翻出了建业城,那也应该从野外逃走,或者乘船逃入长江,这才是逃命之道,怎么又自投落网,躲进秣陵县城?
这个漏洞让张纮百思不得其解,就在刚才,他又偷偷问了在宫中当侍卫的族侄,族侄告诉他,昨晚宫中并没有发生什么刺杀之事,也没听说有刺客,张纮忽然意识到,吴侯的刺客借口里面隐藏着什么,必然不是那么简单。
张纮的府宅位于城中,是一座占地七十亩的大宅,有家丁仆妇两百余人,住着张纮和他的妻妾以及儿孙后辈二十几人,马车在大门前缓缓停下,管家从府内匆匆跑来,次子张清匆匆跑出来,在父亲耳边低声说了两句,张纮不由一怔,他又低声问道:“还有谁知道?”
“除孩儿外,无人知道。”
张纮点点头,“这件事要严加保密,就算你母亲也不能说。”
“孩儿明白,他们在父亲的外书房等候。”
张纮沉吟一下,便快步跟着儿子向自己外书房走去,张清推开书房门,只见书房内坐着两人,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另一个是一名老年妇人,他们见张纮进来,连忙起身施礼。
张纮摆摆手,让儿子在门口看着,他打量一眼二人,这才问年轻男子道:“你们是汉王派来的人?”
年轻男子一笑,却露出了女人的声音,施礼道:“在下钟雪,是王妃身边的侍卫首领,外面正在抓的刺客,便是我!”
张纮一惊,不由往后退了一步,紧张地望着这个化妆成男人的女刺客,沉声问道:“你就是刺杀吴侯的女刺客?”
第846章 魔高一丈
钟雪微微一笑,“我从未去过建业城,更未去过建业宫,何以刺杀吴侯?”
钟雪的话印证了张纮的疑虑,他也平静下来,坐下笑问道:“那姑娘能否告诉我,吴侯为何要抓你?不惜弄得满城风雨。”
“其实吴侯要抓的人不是我,而是她!”
钟雪一指身后的老妇人,张纮更加疑惑了,吴侯要抓这名老妇人做什么,他又仔细看了一眼这名老妇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她总觉得这名老妇人的眼睛有点眼熟,他便小心翼翼问道:“这位老夫人,我见过你吗?”
老妇人叹了口气,起身施礼道:“张长史,你真不认识我了吗?”
这个声音令张纮大吃一惊,他霍地站起身,不可思议地盯着老妇人,“你是…你是乔…”
“不错,我就是大乔。”
大乔惨然一笑,跪下泣道:“孙权逼我太甚,求张公救我!”
让钟雪和大乔来找张纮是梁掌柜的意思,江东军悬赏百两黄金,这让梁掌柜深为忧虑,他担心张顺的仆妇告发,或者周围邻居知根知底,受不了百两黄金的诱惑而出卖张顺,事情就麻烦了,所以他今天必须要将钟雪及大乔送出去。
偏偏城门是只准进不准出,根本无法出城,唯一的漏洞就是官员可以出城,而住在秣陵县城内最高的官员是长史张纮,他为人正直,一旦知道真相,必然会保护大乔。
此时张纮的脑海里乱成一团,他做梦也想不到眼前的老妇人就是大乔,更想不通孙权为何要满城抓她,他连忙虚托,“夫人快快请起,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大乔忍住悲痛,便将昨晚发生之事详细地告诉了张纮,也含蓄地点出了孙权的图谋,最后她悲切道:“孙权为了逼我去建业宫,不惜派人假扮恶贼残杀我侍女,见我不从,又想强行绑架我,幸亏钟姑娘搭救,否则我必将死在孙权之手。”
张纮气得浑身发抖,他怎么也想不到,孙权竟会做出如此卑劣之事,他一直认为孙权是雄才大略之人,只是时运不济,遇到了刘璟强势崛起,才屡屡受挫,他对孙权充满同情,不料孙权在私生活上竟是如此不检点,还打大乔的主意,这让张纮心中极度失望。
他仰头长叹一声,“想不到我张纮竟是辅佐如此卑劣之人,我真是瞎了眼。”
旁边,钟雪连忙道:“虽然江东军已经停止了搜查,但他们并没有放松警戒,如果有人告发,他们迟早会找来,恳请张公帮我们出城。”
张纮点点头,“你们放心,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他又问大乔,“如果我帮夫人出城,夫人准备去哪里?”
大乔沉思片刻,事实上她除了长安,已经无处可去,只得无奈道:“我父亲和妹妹皆在长安,我也想去长安暂避。”
旁边钟雪大喜,没想到一番波折后,大乔最终答应去长安了,她回去也可以向汉王殿下交代了,钟雪连忙接口说:“我们在长江对岸有大船接应,只要过了江,我们便可以乘船前往荆州。”
张纮叹息道:“尚香公主在长安,也好,有她在,她一定会保护夫人安全。”

半个时辰后,张纮的宽大马车再次出城了,二十几名骑马家丁护卫着他,家丁们清一色的黑衣劲装,腰佩长刀,后背盾牌弓箭,个个身材魁梧,动作矫健,钟雪便扮作张纮的家丁,和四名家丁在前面开路,根本分辨不出,更重要是,除了大乔被抓的侍女外,没人见过她,缉捕告示上的画像和她相差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