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刘去卑杀回来之前,刘璟必须尽快巩固对关内三郡的占领,将乌桓人及其一些农耕匈奴人全部迁入内地,另外,对于盘踞在朔方郡的羌胡,刘璟也要防止它和匈奴联合,尽管现在还不是对羌胡用兵之时,但并不代表刘璟对羌胡将无动于衷。
这天下午,一队从陇西过来的商人缓缓抵达了灵州县,这队商人正是由邓艾和韦晋改扮,他们受汉王刘璟之派,来朔方郡执行一个特殊任务,一行人由十人组成。
除了邓艾和韦晋外,另外八人是从鹰击军中挑选出的精锐,在天水郡时,他们又在天水郡军队中挑选了三名羌人士兵跟随。
他们赶着上百匹骡马,满载着深受羌人喜爱的瓷器和丝绸,从关中先去陇西,然后再一路北上,行程上前里,终于抵达了灵州县,与河西及陇西的游牧羌人不同,分布着贺兰山一带的羌人已逐渐定居,半牧半农,慢慢向形成政权建国方向发展。
这才是最令刘璟担忧之事,游牧民族在中原没有根基,来去如风,容易驱逐,而一旦在中原建立政权,就意味着开始扎根,想驱逐已不容易,只能走灭国灭族之路。
虽然刘璟欢迎胡人农耕化,但前提必须是打散分布到中原各地,和汉人混居,最后逐渐被汉化。
一个胡人聚居之地实现农耕,那就意味羌人建国时代即将到来,偏偏汉军被匈奴人所牵制,还不能对朔方羌人进行大规模战役,只能用一些特殊手段,阻止羌人和匈奴联合。
灵州县位于黄河灌溉区内,这里光照充足,土地肥沃,汉朝时期,朝廷大规模移民进行灌溉开发,使这一带成为了著名的产粮区,但和关内其他地区一样,汉朝百年积弱,胡进汉退,这一带已被河西羌人占据,成为羌人的兴旺之地。
县城外,韦晋一路给邓艾介绍情况,“这一带虽然羌人众多,但比较零散,有大大小小十几个部落,他们以骑兵人数多寡来决定实力强弱,最大的部落叫也丁部,部落首领就叫也丁,有骑兵八千人左右,其余部落多则数千骑,少则千余骑,不过加起来也有三四万兵力,以骑兵为主,颇为强大。”
邓艾沉吟一下问道:“和乌桓比如何?”
“实力应该比乌桓更强,毕竟他们不受匈奴人控制,匈奴对他们也颇为忌惮,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韦晋又一指县城笑道:“这座县城就是也丁部的老巢,也丁是他们族姓,羌王叫做也丁阿缓,是一个颇有雄才大略的君主,一心想统一羌人各部,他有四个儿子,命令每个儿子娶一名各部落酋长之女为妻。”
邓艾眉头一皱道:“这不是取乱之道吗?假如这个阿缓死了,这四个儿子谁能继承他的位子,假如其中一人登位,那其他部落又服气吗?”
“老弟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他们的一个大问题,四个儿子依仗各自背后的部落支持,互相争权暗斗,不过阿缓应该有他自己的想法,他想自己在位时统一羌人各部,他的四个儿子则分封四方,替他开疆拓土。”
邓艾点点头,“看来韦兄很了解这里的情况。”
韦晋微微一笑道:“其实我只来过两次这里,不过出发之前我询问了很多商人,对这边已有充分的了解。”
邓艾不由有些惭愧,相对韦晋的有心,他却茫然得多,韦晋瞥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邓老弟,我年长你十岁,又是斥候出身,比你考虑周全一点很正常,这种小事不要放在心上。”
邓艾也笑道:“跟随韦兄出来,一路确实长了不少见识,收获良多。”
这时,一行人来到了城门处,这里人流如织,胡汉混杂,道路两边摆满了卖菜的小摊,城门口站着数十名羌兵,正逐一盘查往来行人,这让邓艾不由有些担心起来,他们带有违禁兵器,会不会被查到?
韦晋却一笑,“天下乌鸦一般黑,我早有领教。”
商队缓缓上前,立刻引起了羌兵的注意,见他们骡马极多,满载着货物,明显是一支有实力的商队,为首一名百夫长上前喝问道:“是哪里来的商人?”
韦晋用羌语答道:“我们从金城郡过来。”
百夫长拍了拍他们的货包,“带的什么货物?打开让我看看。”
韦晋使个眼色,手下立刻打开了一个货包,百夫人眼睛一亮,竟然是丝绸和瓷器,这可是好东西啊!在他眼中,这支商队顿时变成了肥羊,就在这时,从城内出来一队骑兵,约数百人,为首是一名年轻的羌人将领,战马高骏,衣着颇为华丽。
“三王子来了!”
有士兵喊了一声,百夫长吓得连忙退到一边,这名年轻的羌人将领正是羌王阿缓的三儿子,叫做左丹,也是羌王阿缓最喜欢的一个儿子,虽然实力不如长兄,但也野心勃勃,一心想继承羌王之位。
左丹也看见了商队,他催马上前问道:“是哪里来的商队?”他说的竟是汉语,颇为流利,这也很正常,羌人贵族都从小学习汉语,羌人官方的重要文书也是用汉语书写。
韦晋连忙上前施礼道:“我们是从天水郡过来,是姜家的商队!”
说完,韦晋取出羌氏的商牌呈上,天水姜氏号称陇西第一大族,他们也是羌人,不过早已汉化,尽管如此,姜氏还是和羌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姜氏家族在天水郡的渭水河谷拥有大量土地,同时也垄断了陇西和羌人的贸易,河西或者河朔地区出现姜家的商队,也实属正常。
左丹见是他们姜氏商队,脸色缓和了很多,这时,他又看见了邓艾和八名随从,顿时被他们吸引住了。
他看出邓艾和八名护卫皆是武艺高强人,而且身体之强壮,非同寻常,又见他们只有十人,便能护送这么庞大一支商队,左丹心中暗忖:‘若能得他们所用,倒是一个机会。’
想到这,他满脸堆笑道:“我与姜家向来关系极好,你们既然是姜家商队,我当尽地主之谊,你们就住我府上吧!你们的货物,我都买了,不会让你们吃亏。”
韦晋与邓艾对望一眼,两人会意,韦晋便欣然笑道:“那就打扰三王子了。”
左丹大喜,连忙吩咐道:“先带他们去我府上,以贵客招待。”
几名亲兵带着韦晋一行人进了城,邓艾一路打量,县城内倒也热闹,屋舍都以土木建筑为主,行人来来往往,有不少汉人的面孔,商铺林立,有不少汉人开设的酒馆,居然还有铁铺,若不是街上羌人占大多数,邓艾还以为自己到了中原。
不过这更加使邓艾心中警惕,汉王殿下的担心并没有错,关内羌人的发展程度远远超过了河西和河湟,河西和河湟都还是极为落后的游牧民族,但这里已经进入了农耕时代,一旦阿缓完成统一,下一步就是要建立政权了。
邓艾低低叹息一声,相比匈奴,朔方郡的羌人才是大问题。
左丹的府邸占地足有百亩,原是一个汉族大商人的房宅,四周高墙包围,里面有精致的建筑,也有大片草地,扎下了穹帐,半胡半汉,府中奴仆成群,他们被安置在客房,卸下货物,牵走骡马,他们终于安顿下来。
韦晋见邓艾一路忧心忡忡,便笑着安慰他道:“虽然是节外生枝,但对我们完成计划却更有帮助,我倒觉得是天意,是上天要助我们成功。”
邓艾明白他的意思,沉思片刻又道:“韦兄觉得这个三王子是什么意思?”
韦晋想了想道:“当时我察言观色,虽然他自称和姜氏关系亲密,但这明显只是借口,我发现他看到你和八名精锐士兵们后,眼睛一亮,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期待,我想,应该是他看中了你们。”
“看中了我们,这叫什么话?”
邓艾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他也能理解,他跟随赵云刻苦学习武艺多年,早已练成一身高强的武艺,至于八名士兵,都是鹰击军的精锐,个个能以一敌百,身上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强悍杀气,左丹看中他们,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可是…左丹想让他们做什么呢?
第828章 左丹的野望
虽然邓艾和韦晋的一直在猜测左丹的真实意图,最大的可能性是想留下邓艾他们当侍卫,但仔细再想又不可能,羌人王子不会让汉人当他的护卫,羌王也不会允许。
直到晚上,左丹从城外归来,他们才大致知道了一点端倪。
入夜,邓艾和韦晋被两名侍女领进了内宅,一条小河旁的草地上扎下十几顶营帐,流光四溢,璀璨夺目,一队队士兵在大帐四周巡逻,营帐内莺莺燕燕,住着数十名美貌妖娆的年轻女子,银铃般笑声不断从大帐内传来。
他们被领进了一顶最大的帐篷,帐篷内灯光明亮,金碧辉煌,地上铺着厚厚的金丝地毯,各种镶有宝石的金器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耀眼夺目,在大帐中间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桌子,桌上摆满了瓜果以及大大小小的金杯玉盏,三王子左丹就坐在桌后,左右各依偎着一名美貌妖娆的女子。
他正慢慢切割着一盘焦黄喷香的烤羊腿,一边喝着奶酒,直到这时,邓艾才看清左丹的长相,他年约二十四五岁,身材中等,皮肤白皙,唇上留着两片修剪十分整齐的胡子,一双手光滑细嫩,手指又细又长,很难想象这会是羌人的王子。
邓艾和韦晋上前躬身施礼,“参见三王子!”
左丹瞥了他们一眼,慢条斯理问道:“按照汉礼,你们应向我行拜礼才对,你们怎么能立而不拜?”
邓艾和韦晋对望一眼,皆露出一丝苦笑,这个三王子居然这么讲究礼节,无奈,两人只得跪下行拜礼,“拜见三王子殿下!”
左丹这才笑着一摆手道:“请坐!”
两人坐下,左丹命人给他们上了烤肉,又含笑问道:“我还没有请教两位尊姓大名?”
“在下韦晋,是姜氏商行三管事,这位兄弟名叫张艾,自幼在姜家长大,现任姜氏护卫副统领。”
“哦!”
左丹对邓艾尤其感兴趣,便欠身笑道:“不知张统领能否露一手让我见识见识?”
韦晋迅速给邓艾使个眼色,命他答应下来,邓艾低头沉吟不语,忽然他手一挥,手中切肉刀向后飞出,刀速不快不慢,甚至还有点凝滞,这是典型的落凤功法,对力量的控制如火纯青,刷地刺断了帐帘皮绳,帐帘哗地落下一半,刀也随之落下来。
左丹悚然动容,他是识货之人,刺断皮绳并不稀奇,他也几名侍卫也能办到,但恰到好处的刺断皮绳而不透帐而出,这种刀速和力量的控制,却是他从未见过,左丹忍不住鼓掌喝彩,“好!好武艺!”
左丹心念一转,这种飞刀武艺不正是他想要的吗?他立刻诚恳地对邓艾道:“能否请张统领在我府上住一阵子,教授我的侍卫们。”
邓艾指了指韦晋,“他是管事,他来决定。”
左丹又满脸堆笑对韦晋道:“韦管事能同意吗?”
韦晋神情有些为难,半晌道:“就怕我无法向主人交代。”
“这个没有问题,我会写一封信给你家主人,另外八名随从也最好一起留下,最多半个月,我就让他们回去。”
既然左丹这样说,韦晋便猜到,左丹是想利用他们做一件大事,他沉吟片刻,便点点头道:“如果只是半个月,倒问题不大,我正好也要在灵州采办一些货物,差不多也要半个月时间,倒是可一起出发。”
左丹眼中闪过一丝嘲讽的笑意,却欣然道:“就这么决定了,我会高价买下你们的货物。”

邓艾和八名随从留在了左丹府中,韦晋带着三名羌人手下却搬到城中旅舍,他要购买货物,探访商机,住在左丹府中当然不方便,左丹对他不感兴趣,也不挽留,命人将货物兑成黄金给他,又将他们安排到城中最好的旅舍。
一连几天,韦晋便在询问物价中度过,看似为采购货物忙碌,但实际上,他也渐渐了解了灵州发生的大事,根源就出在汉军北上,夺取萧关,击败乌桓,令灵州的羌人也为之恐慌起来,羌王下令各族开始备战训练,准备和汉军决战。
由于战争将至,为了保证羌王的延续,几大部落酋长纷纷要求羌王阿缓明确继承人,这就使得一直处于暗流涌动中的王位之争开始表面化、白热化,目前大王子武胜的实力占了优势,这便使武胜成为几个兄弟的眼中钉,尤其三王子左丹,深受父亲宠爱,他一直认为羌王之位非他莫属,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夺取羌王之位。
几个王子纷纷招募武艺高强的死士,准备在最后关头发动攻势,正是在这个背景下,三王子左丹看中了来自天水姜氏商行的邓艾和八名随从。
这天傍晚,韦晋刚回到旅舍,掌柜便迎上来道:“韦管事,有人找你。”
韦晋立刻意识到这应该是邓艾派人来了,他快步走回房间,果然是其中一名随从,名叫陈纪,在鹰击军中出任军侯,也是八名随从的首领,他起身抱拳道:“邓公子有重要情况要我转告先生。”
韦晋回头看了看屋外,一指里屋,“去里面说!”
两人走进里屋坐下,韦晋先笑问道:“这十天在王府里住得如何?”
陈纪点点头,“这些日子锦衣玉食,每晚也睡得很好,左丹下足了本钱,不过明天我们就要出去了。”
“你们要去哪里?”韦晋追问道。
“去哪里我们不知,但昨晚左丹和邓公子谈了很久,他要我们替他暗杀大王子武胜,答应事成之后赏我们两千两黄金,并护送我们安全离开。”
左丹的真正用意在韦晋的意料之中,现在四个王子的争权到了最激烈的时候,只有杀掉其他人,剩下的人才能上位,左丹用他们这些外乡人很容易摆脱嫌疑,而且刺杀成功后,左丹必然也会杀他们灭口。
不过他们可以利用左丹来完成他们自己的任务,这也是韦晋让邓艾答应配合左丹的缘故,但现在的关键是要知道他们明天去哪里?
这时陈纪又道:“昨天我们还得到一个消息,匈奴单于呼厨泉派使者来灵州,阿缓为欢迎他,要举行一次盛大的出猎,时间大概在后天,邓公子便推断,左丹是想在行猎时刺杀大王子武胜,只要先生查到后天在哪里行猎,就应该能找到我们。”
韦晋大喜,有这个线索,他就能找到邓艾一行人了。
当天晚上,韦晋便从酒馆掌柜口中打听到了后天行猎之地,位于灵州城北五十里外的黑熊原,一片占地辽阔的草原和森林地带。

在某种程度上说,羌王阿缓是羌人几十年来少见的雄才大略者,他用了二十年时间,使河朔羌人不但摆脱了河西羌王的控制。
而且河朔地区一盘散沙的羌人也在他的领导下渐渐团结起来,重视农耕,发展贸易,采矿冶铁,打造兵甲,短短数年时间,河朔羌人便一跃成为关内地区的三大势力之一,连匈奴人也不敢轻视他们。
阿缓最大的心愿是在灵州建立一个羌人王朝,将河西、陇西及河湟地区的羌氐联合起来,最终成为一个雄踞西北的羌帝国,利用中原诸侯争霸,无暇西顾的机会,积极扩大势力。
阿缓今年还不到五十岁,身体强壮,他在几年前便立志用五年时间实现自己的第一个梦想,建立羌王朝,再用十年时间,也就是他六十岁时,最终建立起羌帝国。
如今离他的第一个梦想已越来越近,但任何一个王朝建立之前,都会面临内部的阵痛,也就是利益分配的争执,尤其对于羌人这样的部族社会,利益分配就显得生死攸关,四个儿子的争位,实际上就代表了四个部落的利益争夺,这也是阿缓多年前种下的祸根。
他命令四个儿子分别娶四大部落首领的女儿为妻,这在当时对团结羌人部落起到了积极作用,但它的副作用也显而易见,他的四个儿子渐渐成了四大部落的利益代言人。
这让阿缓很是无奈,他无法再指望儿子继承他的事业建立羌帝国,他只能靠自己,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完成宏愿。
尽管阿缓有着宏伟的目标,但上苍却不再给他时间,随着刘璟建立汉国,北伐陇西成功,不断打击陇西羌氐势力,使陇西羌氐人遭遇了灭顶之灾,尤其河西羌王南宫索之死,更使阿缓感到了一阵阵寒意,他感觉建立羌帝国的梦想渐渐变得遥远。
但同时也激发了他尽快建立羌王朝的决心,就在他开始积极筹备建立羌王朝之际,他最担心之事终于发生,汉军开始北伐关内胡人,攻占了萧关,很快又大败乌桓军,并重挫匈奴,迫使匈奴放弃奢延海北上。
阿缓已经意识到,汉军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自己,就在他惶惶不安之时,匈奴单于竟然派使者来找他,愿意与他结盟,共同对付汉军北上,这令他又惊又喜。
如果是右贤王刘去卑派人出使,或许他还有点担心刘去卑会出尔反尔,但匈奴单于呼厨泉派人来,意义就大不相同,以匈奴的强大和傲慢,尚要出使羌人,由此可见呼厨泉对汉军北上的重视,以及对失去关内的不甘。
更重要,阿缓发现了一个机会,他完全可以用匈奴支持羌人建国为条件,答应两国同盟,为了达成双方结盟,阿缓决定举行一次盛大的出猎,招待远道而来的匈奴贵客。
但阿缓做梦也想不到,他的几个儿子为争夺王位,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
第829章 黑熊原狩猎
黑熊原位于灵州城以北约八十里,是以鲤鱼河为界,向北延绵近百里的原野,其间有草原、森林、河流、山峦,林木葱翠,山泉潺潺,生活着大大小小各种动物,是一处绝佳的狩猎场所。
尽管河朔羌人正极力从游牧民族转为农耕民族,但他们依然保留着很多游牧民族的习俗,比如居住帐篷,比如喝奶酒、吃羊肉,狩猎也是其中之一,他们的狩猎实际上是一种极为隆重的交际,举行一场狩猎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期间举行无数次宴会,还有舞姬乐女陪同前往,极尽享乐。
天不亮,数千人的狩猎队伍便浩浩荡荡从灵州城出发,中午时分抵达了黑熊原,在一处高地扎下了大营,大帐内铺着地毯,四周摆满了各种名贵的金瓶瓷器,帐顶挂着金线,显得大帐内金碧辉煌。
此时帐内笑语喧阗,丝竹声声,一队年轻的羌族少女正在帐中翩翩起舞,两边坐满了参加狩猎的羌人贵族,这是羌王阿缓在举行第一次宴会,招待远道而来的匈奴贵客。
匈奴使者名叫栾提达曼,是大单于呼厨泉的从弟,也是匈奴贵族,被封为右日逐王,年约三十五六岁,只因少年秃头,无论寒暑,总是戴着一顶六角皮帽,他生性豪爽,极好行猎,这次羌人为招待他而举行盛大的狩猎,令他深为满意。
达曼连喝几大碗奶酒,脸上容光焕发,只听他粗犷的笑声在大帐内回荡,“羌王何以惧汉军,汉军虽然击败乌桓,那是因为乌桓意志不坚,总想求和投降,结果放弃了主动出击,死守大营,才被汉军夜袭得手,我匈奴披甲士数十万,足以横扫中原,莫说一个小小的刘璟,就是曹操,我们也没有放在眼中。”
达曼这番极为自负的话引起大帐内一片窃窃私语,几个王子脸上皆露出轻蔑的神情,大王子武胜脸上表情尤为明显,如果匈奴能独立对付汉军,为何又要降低身段来和羌人结盟,这明摆着是打自己脸,看样子此人是酒喝多了。
武胜与达曼坐得很近,达曼看到了他的表情,顿时有些不高兴道:“大王子,你觉得我说得不对吗?”
武胜欠身笑道:“日逐王说得完全正确,刘璟虽建立汉国,占据关陇,但实际上他的士卒大多是荆蜀一带的南方兵,水战不错,但到了北方,他们要面对北方强大的骑兵,恐怕就力不从心了,日逐王之言大大鼓舞了我们的信心。”
达曼呵呵一笑,“大王子很会说话嘛!难怪人人都认为大王子将继承羌王之位,果然名不虚传。”
他这句话明显带有挑拨之意,四个王子脸上都有些不自然起来,武胜也沉默不语,达曼心中暗暗冷笑,他早听说羌王的四个儿子都不是一个母亲所生,从小就不和,为了争夺王位更是水火不容,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阿缓见大帐的气氛有些尴尬,便摘下弓箭笑道:“我看酒食也差不多了,不如起身练马去,先在四周看看,能否有所收获。”
达曼点点头,“羌王提议正合我意!”
众人一起大笑,阿缓当即令道:“吹号出猎!”
“呜——”号角声吹响,数千羌人武士纷纷上马,四个王子各带数百人,盔甲旗号都不相同,三王子左丹催马上前对大王子武胜笑道:“大哥,我们打个赌如何?”
望着这个与自己争夺王位的强劲对手,武胜眯眼笑道:“怎么个打赌法?”
“既然这里叫做黑熊原,必然有黑熊出没,我们打赌,看谁先猎到一只黑熊献给父王,大哥愿意吗?”
“可以,不过输的一方怎么办?”
“输的一方须在父王面前主动承认自己不如对方。”
武胜冷笑一声,“莫非三弟事先已有准备,抓了一头黑熊藏在某处?”
左丹顿时怒道:“我若有准备,让我死后不得葬羌祖之地!”
这是一个极重的誓言,武胜当即点点头,“好!我就和你打这个赌!”
武胜回头对手下武士大喊道:“儿郎们,谁先发现黑熊,赏黄金五百两,我们出发!”
数百武士一声呐喊,跟着武胜纵马疾奔而去,左丹望着他们走远,脸上不由露出一丝阴险的笑意,这次行猎,他就准备寻找时机除掉长兄,但他又很谨慎,如果父亲发现是自己所为,他的小命也难保,最后只是给老二和老四白白做了嫁衣。
所以他没有将邓艾等人带在身边,而是事先将他们藏在猎场森林内,武胜要想猎到黑熊,必然会在森林附近沿河寻找,自然就会走进自己事先安排的埋伏圈。
他略一沉吟,又对身后心腹道:“按计划进行,他们若得手,立刻下手除掉他们。”
“遵令!”
心腹武士催马而去,左丹也大喊道:“勇士们,我们也寻找黑熊,跟我来!”
他纵马疾奔,后面的五百骑兵也跟随他狂奔而去。

黑熊原占地辽阔,数千骑兵分为十几队,很快便不见了踪影,他们约好黄昏时分回营地献猎,大营只剩下几百后勤人员,收拾营帐,杀牛宰羊准备晚餐。
邓艾带领八名手下已经在山林中度过了两夜,还有一名向导和在他们一起,左丹用重金收买邓艾等人,让他们替自己除掉大王子武胜,这次行猎便是最好的机会,但邓艾等人并没有见过武胜,所以左丹便安排了一名熟悉武胜,同时也熟悉地形的向导,引领他们完成这次任务。
他们一早已得到消息,出猎队伍已经在十里外扎下了大营,邓艾等人便下了山,躲藏在森林外围,等待机会,他们所藏身之地位于森林东北角,是狩猎大路必经之地,不远处是一条小河,宽约两丈,河水清澈浅显,可以看见河底的鹅卵石。
众人正坐在几棵大树下休息,向导官有些埋怨道:“我不明白你们为何要来这里等候,三王子安排的不是这边,这边是王道,是羌王狩猎之处,我们应该去西北角,那边有黑熊出没,大王子一定会在那里。”
邓艾一言不发,嘴里嚼着草根,靠在大树上闭了眼,也不理会向导,他们这次来灵州是有另外的任务,虽然同样是刺杀,但目标却不是大王子,这次行猎也是他们完成任务的大好良机。
昨天他见到了韦晋,韦晋已事先摸透了羌王的行猎习惯和路线,两人就此商定下周密的行动计划,给邓艾安排好伏击路线,他在旁边的一棵大树上发现了韦晋留下的记号。
这时,树顶上的陈纪忽然低声喊道:“发现目标!”
众人同时起身,紧张起来,全神贯注向外张望,片刻,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只见奔来一支数百人队伍,前方有羌王旗,为首骑士金盔金甲,手执描金大弓,向导官一愣,摇头道:“这是羌王,不是大王子,你们搞错了。”
邓艾注视羌王良久,令道:“上马跟着他们!”
众人纷纷上马,向导官急了,奔上拉住邓艾战马的缰绳,急声道:“你们跟羌王做什么,大王子在西边,你们到底明不明白?”
邓艾冷笑一声,手一挥,一剑刺穿了向导的咽喉,向导捂着鲜血涌出的喉咙,不可思议地望着他,邓艾歉然道:“很抱歉,我不叫张艾,而是汉将邓艾,我们这次来灵州的目标不是大王子,而是羌王,让你死个明白吧!”
向导指了指邓艾,一句话说出来,仰天栽倒,邓艾见他已死,摇摇头,转身催马向北奔去,众随从紧紧跟着他,一行人在森林内纵马疾奔,一路上都有韦晋事先留下的记号,他们穿过一条近路,向一处山坳奔去。

羌王阿缓带领数百侍卫向北奔驰,这边他已多次来行猎,早有自己熟悉的路线,他的目标是鹿群,他知道鹿群就在北面不远处出没。
他们又奔出不到一里,来到一处开阔地带,向东是一处山坳,每次行猎他们都会将鹿群驱赶进山坳,然后堵住出口,在山坳内射杀鹿群。
阿缓勒住战马,对手下令道:“分头去寻找驱赶鹿群!”
数百侍卫四散而去,阿缓带领数十骑兵向山坳内奔去,他要先一步在山坳内等待猎物上门,这是他第四次这样行猎,前三次收获颇丰,不仅猎鹿,还有山猪、獐子、金钱豹等猎物。
山坳长约两里,宽一里,是一座葫芦型的山谷,两边山高林密,也是山猪、豹子出没之地,今天阿缓憋足了一口气,他要在匈奴特使面前表现自己的狩猎能力,丰富的猎物就是最好证明。
阿缓率领数十名侍卫冲进山谷,停住战马,张弓搭箭等待猎物到来,按照他的经验,最迟一刻钟便会有鹿群奔跑进来,但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见山谷内传来一声战马的嘶鸣。
第830章 刺杀羌王
阿缓和众侍卫都一怔,山谷内怎么会有战马嘶鸣,有人先来了吗?阿缓心中顿时有种不妙的感觉,他的侍卫大多去驱赶猎物了,此时他身边只有五十余人,如果有人要行刺他,这就是大好良机。
阿缓不假思索地催马便向谷外奔去,就在这时,一支箭闪电般射来,正中他左肩,阿缓惨叫一声,从马上重重摔下,侍卫顿时一阵大乱,纷纷拔刀冲上去,两边八条黑影冲至,长矛疾刺,瞬间便刺翻二十余人,硬生生截断了众侍卫营救羌王的道路。
侍卫们大急,拼死突围,但八名拦截者武艺极为高强,杀伐强悍,瞬间又被刺杀十余人,有人吹响了求救的号角,“呜!呜——”号角声急促,向驱赶猎物的其他羌王侍卫求救。
这时,羌王从地上爬起,忍住剧痛,跌跌撞撞向谷外奔去,刚奔出十几步,大树上如展翅大鹏般跳下一人,手执短矛,浑身黑衣,正是邓艾,八名鹰击军手下负责截杀羌王侍卫,而邓艾则负责出手刺杀羌王。
刘璟洞悉羌人内部危机,羌人出现建国的征兆并不是因为生产力发展自然形成,而是被羌王强行捏合而成,因为内部利益冲突无法统一,一旦强势羌王去世,羌人内部就会分崩离析,建国之梦也将成为泡影,刺杀羌王就是韦晋和邓艾这次来灵州的任务。
这时,谷外已传来骑兵急促的马蹄声,这是外面的侍卫听见了求救号角,疾速赶来营救,羌王阿缓见前方有人拦路,他强忍左肩剧痛,拔剑大喝一声,向邓艾扑去,邓艾冷笑一声,奋力一掷,短矛脱手而出,短矛划出一道闪电,瞬间刺穿了羌王前胸,羌王惨叫一声,被活活钉死在地上。
邓艾回头,见谷口已出现了羌人骑兵,他又见八名鹰击军士兵已将五十余名侍卫悉数刺翻落马,便大喊道:“撤退!”
九人向山上飞奔而去,迅速钻进了茂盛的丛林,身影消失了,山谷内只剩下一地的尸体,羌王侍卫发现了主公的尸体,一起撕心裂肺地恸哭起来。
邓艾等人刺杀了羌王,再想骑马逃脱已不现实,他们以最快速度翻过山梁,一路向山下狂奔,这时,他们已经隐隐听见四周有号角声,这时羌人开始大规模搜查刺客,邓艾心急如焚,再晚一步,山峦就会被羌人包围了,那时他插翅也难逃。
“邓将军,这边!”
一名同来的羌人士兵找到了邓艾,他高声喊道:“在这边!”
邓艾顿时喜出望外,奔上前问道:“韦先生何在?”
“就在前面树林内等候,马匹已准备好,邓将军请随我来。”
士兵带着一行人向前方奔去,这时,韦晋和另外两名羌兵牵了十余匹马出来,他看见了邓艾,连忙迎上前问道:“怎么样?”
“幸不辱命!”
韦晋大喜,将战马交给众人道:“羌人已经开始搜山了,我们快走!”
众人翻身上马,打马向西北方向疾奔而去,他们不敢再回灵州城,只能想办法先渡过黄河,再向北去居延海,那边有汉军驻扎,只有这样,才能逃脱羌人的大规模搜查。
正如刘璟的判断,羌王被刺杀引发了河朔羌人的强烈地震,首先是四个王子为争羌王之位而发生了内讧,他互相指责对方害死父亲,继而兵戎相见,随即引发了支持他们的部落之间的冲突,阿缓强行压制的各种矛盾,在他死后全面爆发,各部落之间爆发了内战,杀人放火,抢夺财物,城池被摧毁,粮田被践踏,大量羌人民众被迫逃亡,羌王阿缓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建国梦在仇杀中最终化为了泡影。

邺都铜雀宫,曹丕跟随着一名宦官,步履匆匆地向内堂走去,他这段时间颇为风光,自从杨崔事件后,曹操的态度开始有了微妙变化,不再任命曹植替自己巡视郡县,而是让他去负责办学,同时,对外事务也不再让曹植过问,相反,曹丕则屡获重用,甚至连军队后勤事务也交给了曹丕,这一收一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暗示着曹丕正在世子之路上大步向前迈进,连曹操也公开暗示百官,长子比三子更适合继承他的事业,尽管还没有明确曹丕的世子之位,但这似乎只是时间问题了。
曹丕也明白自己胜利在望,为了巩固自己地位,他更加小心,很多事情他都不再参与,比如鼓动父亲进封魏王之位,从前他是幕后的积极倡导者,现在他不再提及此事,他其实也知道父亲不愿再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