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甫叹了口气,他想到刘璟最后说的几句话,觉得更愧对关羽,但他却说不出口,这时诸葛亮忍不住问道:“王司马,刘璟有什么话?”
王甫醒悟,举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居然把正事忘记了,他连忙道:“刘璟说,可以谈判,愿意交换战俘,如果军师不愿意谈,他也不勉强。”
诸葛亮叹息一声,现在还有什么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他对众人道:“刘璟的意思是说,我们如果接受他的一切条件,那么此战就结束,否则不仅是他们继续进攻,黄忠军队也会杀入交州,这其实是他给我们的最后机会。”
关羽沉吟一下问道:“现在汉军占尽了优势,完全可以将我们一举攻灭,为何又放过我们?”
诸葛亮苦笑道:“关将军忘了吗?当初他为何会放我们回交州?当初是想利用我们统一交州,这次原因也差不多,如果我们占据的是富庶的益州,他早就将我们攻灭了,不会等到今天。”
关羽默默点头,“我明白了,一切由军师做主。”
这是关平上前施礼道:“军师,末将愿去南昌和刘璟谈判。”
诸葛亮心念一转,关平当年在新野对刘璟有救命之恩,或许刘璟会看在关平的面子上,多给交州一点利益,让关平前去,确实最好不过,想到这,诸葛亮便笑道:“我写一封信,小关将军可前去南昌,把信给刘璟,可不用说一言。”
“末将遵令!”

在经过两轮谈判之后,汉军和交州军最终达成了一致,两军交换战俘,全部江东军战俘交换全部交州军战俘,刘璟同时准许交州军撤回交州,另外他已向黄忠下令,汉军停止进攻交州,撤回江陵。
在谈判的最后,刘璟看在从前交情的面上,勉强答应将庐陵郡划给交州,算是给他们这次北征的一点点补偿,至此,荆南的风云终于落下了帷幕,汉军不仅全部收回荆南,而且还从交州军手中夺取了豫章和鄱阳两郡。
而此时,江东风云疾变,刘璟下令收兵回柴桑,准备远航前往江东。
第757章 江东风云(一)
就在汉军进攻豫章郡,驱逐交州势力的同一时刻,曹操率领三万大军抵达了合肥,至此,合肥的曹军兵力已达八万之众,剑锋直指江东。
镇江双阙,这是濡须口北岸两座观赏长江风景的高楼,楼高五丈,站在阙台上可以极目长江的波澜壮阔,双阙是在前年合肥之战后修建,曹操特地双阙命名为文远双阙,以表彰张辽大败江东军的功绩,但张辽不敢接受,又悄然将双阙改名为镇江双阙。
此时在双阙高台之上,曹操正负手而立,注视着眼前波光浩淼的大江,心中思绪万千,曹操是在接到孙贲的秘密求助信后,毅然决定赶赴合肥,他已经意识到江东即将大乱,这将是他统一江东的机会。
虽然曹操已经和刘璟签署了停战协议,但并不意味着曹军就完全刀枪入库,放马南山,曹军还要训练,还要寻找机会进行战争锤炼,而且今年中原和河北粮食大丰收,粮食充足,国力得以一定的恢复,这便给了曹操极大的信心,即使不再和汉军作战,但他们依然可以和江东军作战,可以和北方游牧民族作战。
对曹操而言,江东的战略重要性不言而喻,一旦拿下江东,他便获得了水军之利,可以和荆州水军抗衡,也就扭转了曹军最大的不足,不过曹操心里也清楚,要想灭掉江东,并不是那么容易之事。
此时已是深秋时节,江风强劲,寒意渗人,阙台四角的军旗在风吹下啪啪作响,跟随父亲南下的次子曹彰上前劝道:“父亲,江风寒冷,还是回营吧!”
之所以这次由曹彰跟随曹军南下,是因为曹彰的岳父正是孙贲,曹操希望儿子参与对孙贲施加影响力,曹操负手笑了笑道:“大江之上令人胸襟开阔,所有的烦忧都忘记了,诸君可有此感?”
回应声寥寥,只有几名大将的声音,曹操心中微微诧异,回头向众谋士望去,只见以程昱为首的十几名谋士都冻得浑身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显然是不胜江风寒冷,曹操顿时歉然道:“江风寒冷,大家都下去吧!”
众人如释重负,纷纷下了阙台,曹操又凝视长江片刻,也转身走下了阙台,返回了位于濡须口的军城。
曹操的八万大军分驻两处,一处在合肥城,有驻军三万人,一处便在濡须口,有驻军五万人,濡须口军城周长约十二里,是前年由张辽筑建,是一座完全用来驻军的城池,城内营房、仓库皆是砖石结构,有很好的防火功能,在城东门外则是一片占地数千亩的训练场,可以进行骑兵训练,在城内也有一座占地五百亩的校场,用于阵型训练。
在曹操到来之前,整个东南军队皆由张辽统帅,张辽由此被封为镇东将军,回到大堂,张辽命人给诸位谋士奉上姜汤袪寒,曹操喝了一口姜汤,沉吟片刻问道:“荆州那边可有消息?”
张辽在彭泽县城内设立了一个秘密情报点,有探子专门刺探彭泽湖的情报,张辽立刻禀报道:“今天上午刚刚接到彭泽县传来的鸽信,江东船队已经启程返回,估计五日后船队将过濡须口。”
“那汉军的消息呢?”曹操又问道。
张辽很了解曹操,知道他其实是关心刘璟的消息,他笑道:“刘璟现在应该在柴桑,卑职听闻,前些日子江东和交州使者同时去了柴桑,现在荆州水军正在大举调兵至柴桑。”
曹操点点头,叹息道:“这就叫鹤蚌相争,渔翁得利了,江东和交州为争夺豫章郡打得你死我活,最后却是白白便宜了刘璟,如果我没有料错,这是刘璟布下的连环套,孙权和刘备都上了套。”
说到这,曹操发现程昱欲言又止,便笑问道:“仲德想说什么?”
程昱放下姜汤碗,拱拱手道:“回禀丞相,微臣考虑,对刘璟而言,重要的未必是豫章和鄱阳郡,而应该是江北的庐江郡。”
曹操眉头一皱,“仲德何出此言?”
“很简单,如果刘璟想借此机会彻底灭掉江东,那么夺取豫章和鄱阳郡就很有必要了,但从孙贲信中描述以及刘璟现在的军队部署来看,汉军并没有灭掉江东的打算,而是想分裂江东,彻底削弱江东,从战略上考虑,保留江东有利于牵制徐州一线,更重要是,现在灭掉江东,会使汉军陷入泥淖,难以自拔,只能说时机还不成熟,这样的话,豫章郡和潘阳郡的重要性就彰显不出来,相反,夺取庐江郡,将直接威胁合肥,其战略意义大得多,孰重孰轻,我想刘璟心中很清楚。”
众人面面相觑,皆觉得程昱之言匪夷所思,但又合情合理,这时张辽抱拳道:“丞相,程军师所言极是,当年刘璟派甘宁攻打合肥时,甘宁就曾言,迟早还会回来,卑职以为这并非甘宁的随口之说,而是透露了刘璟夺取合肥的野心,汉军很可能会利用这次机会用豫章郡和鄱阳郡换取庐江郡。”
曹操沉思片刻道:“仲德所言有理,文远说得也不错,那我们该怎么办?赶在汉军之前夺取庐江郡吗?”
这时,刘晔起身道:“丞相,微臣以为现在也只是猜测,虽然程军师之言很有见地,但若为一个猜测就出兵庐江,微臣认为不妥,反而给了刘璟进攻庐江的借口,现在我们的目光还是应该放在江东,不要轻易被分心。”
程昱解释说:“刘主簿说得有理,现在江东形势微妙,应该谋定而后动,现在应以静观为主,不宜妄动刀兵。”
众人各抒己见,大堂上一片窃窃私语声,就在这时,堂外有侍卫禀报:“启禀丞相,外面有信使送信,说是有彭泽县的紧急情报。”
张辽连忙道:“这一定是彭泽县的鸽信到了,应该是汉军的消息。”
曹操点点头,“速呈上来!”
片刻,一名侍卫快步走上大堂,单膝跪下,将一管红色鸽信呈上,红色表示情况紧急或者重大,有侍卫取了鸽信转给曹操,曹操在桌案上慢慢展开了信卷,他眯眼看一遍,眼中流露出无奈之色,他苦笑一声,对众人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刘璟率荆州水军在南昌县以北大败关羽军队,关羽两万军队全军覆没。”
这个消息令满堂震惊,尽管所有人都有预料,但它真的发生,还是让人一时难以接受,半晌,程昱叹息一声说:“这下,江东会更热闹了!”

这次江东之乱的主角无疑是孙贲,当年孙权为稳住江东局势,没有斩尽杀绝,这就给了孙贲翻身的机会,借助贺齐的力量,孙贲终于在会稽郡站稳了脚跟。
趁孙权西征之机,孙贲遍访江东各地,将当年支持他的许多江东元老请到了会稽郡,包括朱治、韩当、程普等元老。
孙贲同时招兵买马,打造兵器,短短一个月,他便招募了一万余人,加上贺齐的两万军,他们手上军队达到三万。
尽管他们已经具备了举兵的条件,但最好的时机还没有到来,内堂上,孙贲正和贺齐、朱治、陈矫等人商议起兵事宜,陈矫是曹操派来协助孙贲,在上一次孙贲叛乱时,陈矫便是幕后策划人,不幸被抓,后来被曹操换了回去,这一次曹操又将他派来,作为曹操的全权代表。
陈矫已经吸取了上次失败的教训,对众人缓缓道:“我们上次失败,就是因为手中没有地盘和军队,而这一次我们有了会稽郡,也有了自己的军队,但我认为,仅仅有会稽郡还不够,三万军队人数也太少,我们应该谋取吴郡,会稽和吴郡连为一片,我们就占据了一半江东。”
孙贲沉思片刻道:“孙绍得到孙氏家族支持,也准备取代孙权,现在就不知他们进展如何,我们是否可以利用和孙绍联合的借口,或者反过来,借口平定孙绍叛乱,我们进兵吴郡。”
说到这,孙贲看了一眼朱治,他久居吴县,对吴县的情况非常了解,朱治是江东元老,今年已年近六十,有极深的官场历练,他明白孙贲的意思,轻捋花白胡须笑道:“孙绍不过才十七岁,才智未熟,他岂会有自立对抗孙权的魄力,孙绍不过是傀儡,真正在幕后谋事者,却是孙静父子,不过孙静年事已高,深居简出,有传闻说他已去世,真相尚不知,但其次子孙瑜却野心勃勃,自认为雄才大略,可取代孙权,如果我没有料错,孙瑜才是吴郡起兵的主谋。”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贺齐开口道:“孙权从不准孙氏子弟执掌军权,孙瑜虽然被封为奋威将军,却是徒有虚名,不过吴郡都尉公孙阳从前是孙静的部将,他应该是向孙瑜效忠,所以我认为,孙瑜掌握了吴郡的军权。”
“贺将军能否告诉我,吴郡有多少军队?”陈矫又问道。
贺齐笑了笑说:“吴郡军队有一万五千人,其中公孙阳掌握一万军队,另外黄盖在吴郡训练民团,手中有五千民团军队,据我所知,黄盖曾和公孙阳因粮食供给一事交恶,所以黄盖常去毗陵郡屯田,他兼任毗陵典农校尉,如果孙瑜在吴郡起兵,黄盖应该不会跟随。”
陈矫目光变得急切起来,连忙道:“如果我们能联络上黄盖,要求和黄盖联合出兵镇压孙绍造反,黄盖是否会答应呢?”
“这个不知,不过可以请韩当去说服黄盖,毕竟黄盖也因派系问题被排挤,遭到孙权冷落,我们可以一试。”
正商议着,有侍卫快步走到堂下禀报:“启禀主公,江北曹丞相有急信送到!”
第758章 江东风云(二)
堂下士兵将一名信使带了上来,陈矫立刻认出,此人是曹操的亲兵,他连忙问道:“丞相的信在哪里?”
士兵取出一只卷轴,呈给了陈矫,“这是丞相之令,请陈先生过目。”
陈矫接过信轴看了一遍,眼中露出喜色,他将信又递给众人传阅,笑道:“孙权在豫章兵败,现已在归途,丞相认为,我们时机成熟了。”
众人一一传阅曹操的信,又是欢喜,又是愤恨,贺齐低声骂道:“穷兵黩武,却屡战屡败,这样的人还当什么江东之主!”
朱治沉吟一下道:“倒不一定马上起兵,我们应该将孙权惨败之事在江东广为宣传,再添油加醋,激起民愤,这样我们便有借口起兵了,也能获得民众的支持,时机确实已经成熟了。”
“那黄盖那边呢,我们要和他们联系吗?”孙贲问道。
朱治点点头,“是要去联系,但这和我们起兵没有关系,不管他答应与否,我们都要按照正常计划行动。”
众人都兴奋起来,又商议了细节,这才各自散去,朱治却暗中叫住了孙贲,请他和自己乘一辆马车,马车辚辚而行,车上,朱治不露声色问道:“长公子真的打算投靠曹操吗?”
孙贲冷笑一声道:“我是失败一次的人了,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曹操也好,刘璟也好,他们都是想控制我,用我做傀儡,我是想得到他们的支持,但我绝不会成为他们的傀儡,出卖江东。”
朱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我和程普、韩当都一致认为,我们是要取代孙权,而不是出卖江东,所以程、韩两位将军对陈矫颇为不满,他们今天不肯来参会,就是这个原因,只要长公子能把握原则,利用一下曹操和刘璟,倒也不妨。”
“君理放心,我心中如明镜一样,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那我就放心了,我去告诉韩、程二人,让他们也放心。”
马车加快了速度,向孙贲的府中驶去。

三天后,江东军兵败豫章的消息传遍了江东,使江东上下一片哗然,消息说孙权胡乱指挥,以致十万江东军在新吴县被两万交州军击败,孙权为自己逃命,弃将士不顾,使得十万江东军全军覆没,江东军士兵的人头堆成了小山。
这些消息在江东大地上掀起了一场愤怒的风暴,江东民众愤怒了,他们被沉重的赋税压得喘不过起来,换来的却是如此惨痛的结果,江东军竟连交州军也敌不过,而且十万大军被二万军击败,这要多么无能才会得到这个下场。
要求孙权下台的呼声响彻江东大地,大街小巷,田间地头,酒馆青楼,任何有人聚集的地方都可听见愤怒士子在痛斥孙权,号召民众起来反抗孙权的统治。
人民强烈愤慨的情绪开始席卷江东,江东各地屡屡发生了针对官府的暴动,吴县三万人冲击郡衙,太守吕范逃走,郡衙被大火焚毁,丹阳县、曲阿县的县衙被烧毁,两县县令被愤怒的民众痛殴致死,建业两万士子上街游行,和镇压他们的军队发生了血腥冲突,数百人死亡。
就在各地反对孙权的暴动风起云涌之人,沉寂多年的孙贲在会稽郡发表檄文,痛斥孙权昏庸误国,不再承认孙权为江东之主,会稽郡组建新的江东政权,孙贲接任吴侯之爵,他废除孙权的一切苛捐杂税,号召民众支持江东新主,齐心协力讨伐误国之贼。
孙贲的檄文在关键时候出现,顿时赢得了江东上下的一片喝彩,会稽民众强烈支持,捐钱捐粮,青壮者踊跃从军,短短数天便招募了一万三千余名精壮之士。

东吴县,一辆马车在数十名带刀侍卫的保护下,缓缓停在了陆氏府宅的大门前,奋威将军孙瑜从马车里走了出来,孙瑜是孙静次子,当年孙策意外早逝,孙氏内部为继承者发生了分歧和争执,孙静是支持孙策的三弟孙翊,孙翊勇猛果断,酷似孙策,赢得了朝野很多人支持,孙静就是重要支持者之一。
但最终还是孙权登上了江东之主,孙静也就退出官场,回家养老,不久,孙权借孙翊心腹侍卫边鸿之手除掉孙翊,孙静便彻底沉默了。
时间过了十五年,孙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执政危机,很多当年反对他的人都一一登场露面,孙静的态度无人知晓,但孙静次子孙瑜却是反对孙权的急先锋,他主张还政孙绍,恢复正统。
孙瑜年约三十七八岁,身材高大魁梧,武艺高强,勇猛过人,同时也野心勃勃,孙绍性格柔弱,正好符合他的条件,孙瑜虽然没有掌握军权,但吴郡的两大都尉,公孙阳和朱桓都是孙静的旧部,都表示支持孙绍继位。
另外孙瑜也得到了郡丞周鲂的支持,也渐渐控制了吴郡军政,但孙瑜知道,他还需要得到吴郡三大世家的支持,吴郡的三大世家,陆氏、顾氏和张氏控制着吴郡的经济命脉和话语权,他们培养出的门生遍布江东,三大世家自身也是人才辈出,在江东官场出任要职,如陆康、陆绩、陆逊,顾雍、张温等人。
得到这三大世家的支持,在江东也就有了根基,孙瑜不止一次前来拜访三大世家,今天他又一次上门来拜访陆家,也是为形势所迫,孙贲已经起兵,他再也等不了。
孙瑜的亲兵快步走上台阶,对门房道:“请禀报家主,就说奋威将军前来拜访!”
门房连忙奔去禀报,孙瑜负手站在门前,凝望天空,天空阴沉,乌云密布,快要下雪了。

此时在陆家内堂,几名重要的陆氏家族成员正在紧急商议对策,陆氏家主是陆康长子陆俊,年约四十余岁,另外还有族弟陆明,幼弟陆绩和刚从荆州返回来的陆立。
陆俊就在今天上午接到了陆逊的快信,信中说他若回江东,必被孙权所害,所以暂时留在汉军,待风头过后再回江东。
陆逊矢口不提他已做了刘璟的幕僚,更没有告诉族人,他投降了刘璟,但陆逊和孙权翻脸,身陷汉军的消息还是俨如晴天霹雳,令陆氏家族慌了神,陆家最寄以希望的顶梁柱居然被江东革职,无论是陆俊还是陆绩,都难以接受这个消息,要知道,陆逊可是孙策的女婿。
但现实已经发生,不能他们能不能接受,陆逊和孙权翻脸的事实已经摆在那里,在吴郡尚未自立之前,他们只能想办法将这个负面影响降到最低,众人商议半晌都无计可施。
这时,一直沉默的陆立慢慢吞吞道:“我觉得家主也不用太担心,这未必是坏事。”
陆立是昨晚才返回吴郡,作为家主,陆俊还来不及和他细谈,这时,陆俊听出陆立话中有话,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问道:“亭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回来之前,汉王特地接见了我,和我谈到了陆家。”
这句话令其他几人同时吃了一惊,几人面面相觑,陆俊不由暗骂自己糊涂,他明明知道陆立是汉王妃的姑父,汉王接见陆立完全有可能,自己居然把这件事忘了,不等陆俊开口,旁边陆明便急不可耐地追问道:“汉王怎么说?”
“汉王说,上次荆州公开取士,天下名望世家大多派子弟去参加,但没有陆家子弟,他一直觉得很遗憾。”
陆俊和陆明对望一眼,这句话再明白不过了,这就是赤裸裸的拉拢陆家了,陆俊作为家主,一直考虑如何在江东各派别中进行平衡,从未想过和汉国有什么关系,之所以重视陆立,也是因为孙权看重他。
而此时陆立的一番话忽然使陆俊眼前就像推开了一扇窗子,令他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壮丽景色,他的思路顿时开阔了。
这时,陆立又对陆绩笑道:“汉王还让我待他问候公纪,他很怀念从前在襄阳和公纪的交往,也对公绩腿部受伤而感到歉疚,他希望公纪去成都走一走,他会亲自带公纪饱览巴蜀山水。”
这番话更让陆俊动容,刘璟何等身份,居然要亲自陪同陆绩游览山水,这个面子太大了,不管是不是真的当向导,当他肯这样说,无疑也是对陆氏家族的重视,陆俊怦然心动,作为家族之主,如果能将陆氏家族从江东世家升格为天下世家,这是何等诱惑。
从这个角度看,假如陆逊真的投降了刘璟又何尝是坏事呢?
陆绩坐在一旁默默无语,他在当年去襄阳时被蔡瑁抓住,并打坏了腿,使他从此成为严重的瘸子,不能再入仕,便在家中研究易经玄学,他没想到刘璟还能记得当年的一段交情,令他心中感动不已。
就在这时,门外有子弟禀报道:“启禀家主,奋威将军来了,有急事要拜见家主。”
第759章 江东风云(三)
孙瑜居然来了,这在陆俊的意料之中,他起身对其他几人道:“你们继续谈,我去见见他再回来。”
说完,他转身向堂外走去,这时,陆绩在背后提醒道:“兄长,孙瑜恐怕是来挑明态度了。”
陆俊笑着点了点头,“我也明白,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应对他。”
陆俊快步向前面的贵客堂走去,心中却在盘算如何应对孙瑜,就在刚才,他的心态发生了重大变化,从原来支持孙绍变成了决定投靠刘璟,这个巨大的立场转变,使陆俊也必须要考虑陆家的命运前程了,眼前的孙瑜他不能得罪,但他又不想陷得太深,他在考虑怎么才能保持一个平衡。
走上贵客堂台阶,只见孙瑜坐在堂内低头喝茶,显得心事忡忡,陆俊也曾经继承父亲之志出任庐江太守,很有官场眼光,善于察言观色,他见孙瑜满腹心事,便知道他是求自己,他心中稍松了口气,这样一来,他就可以从容把握立场了。
“呵呵!让孙将军久等了。”陆俊走进贵客堂爽朗地笑道。
孙瑜连忙起身行礼道:“因为有急事,所以事先没有相约,请家主见谅。”
陆俊点点头,一摆手道:“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孙瑜叹息一声道:“现在的江东乱象,想必陆家主也知道了。”
“现在江东确实很乱,恐怕这也是孙权始料不及之事,他若再不回来,恐怕建业城就保不住了。”
“有那么严重吗?”孙瑜吃了一惊问道。
陆俊淡淡一笑,“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次舆论突然而来,象暴风骤雨般猛烈,短短几天,整个江东就被愤怒吞没了,如果说背后没有人指使操纵,孙将军相信吗?”
孙瑜点点头,“这必然是孙贲所为,而且添油加醋,据我们得到的情报,江东军没有全军覆没,大概损失了六万人,另外还有三万多战俘在汉军手中,没有意外的话,刘璟会将他们放回来,以收拢江东人心,这样前后算起来,实际上只损失了两万多人,去被孙贲渲染为全军覆没,人头堆成山,民众也容易受愚弄,让他最终轻易得逞。”
“怎么,孙贲已经自立了吗?”陆俊忽然听懂看孙瑜的言外之意。
孙瑜无奈地叹了口气,“孙贲已经自立,自封为吴侯,成立新的江东政权,他大规模募兵,现在他的兵力已达四万人,而我们手中只有一万余人,一旦孙贲军队北上,我们该如何应对?”
“孙贲的四万军队,一大半都是新募之兵,未经训练,真正能作战的军队也就两万人,而孙将军手中的一万余人,也能抵达对方,但问题不在这里,难道孙贲一定要攻灭孙将军的军队吗?”
“除非我们投降他,增强他的实力,而且不能再自立,否则他很快就会进攻余杭一带,毕竟一山不容二虎。”孙瑜的语气变得沉重。
陆俊顿时明白了孙瑜的忧心所在,他担心敌不过孙贲,可投降又不甘心,所以他才左右为难,陆俊微微一笑道:“孙将军就明说吧!需要陆家做什么?”
孙瑜嘴唇动了动,低声道:“我得到了最新消息,陆逊被交州军交给了刘璟,能不能请陆家联系陆逊,请汉军进入江东,从西面支援我们。”
陆俊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孙瑜是希望得到汉军的支持,陆立是汉王妃姑父,陆逊又身在汉军,孙瑜此时焦头烂额,想得到刘璟的支持,只能请陆家帮忙,这让他心中蓦地一松,他缓缓摇头又道:“陆逊只是被交州军交给了汉军,他未必会投降刘璟,只是身陷汉军而已,恐怕陆家帮不了这个忙。”
“这个我知道,但陆家和汉王妃有姻亲关系,就冲这一点,刘璟也会善待陆逊,况且陆立不也回来了吗?家主就不要太自谦了。”
孙瑜认定陆家和刘璟暗中有往来,不管陆逊有没有投降刘璟,但刘璟一定会给陆家的面子。
陆俊也只是说说而已,他也愿意牵这根线,陆俊想了想道:“就怕时间上来不及。”
孙瑜见陆俊松了口,心中暗喜,他知道孙贲是得到了曹操的支持,如果自己能得到刘璟支持,那么他也有胜算了,他相信刘璟愿意帮助自己,关键是要找一个可靠的中间人,陆家无疑最适合。
孙瑜连忙道:“可以用鸽信联系,再说孙贲需要训练士兵,一时不会大举北上,而且我们也能抵挡孙贲军队一阵子,时间上应该来得及,关键是此事事关重大,希望家主能够保密,除你我之外,不能让第三人知晓。”
陆俊点了点头,“我可以尽力一试,但不能保证,不过请孙将军放心,我是知道分寸之人,此事绝对保密!”

孙权的船队已经过了濡须口,数百艘大船正浩浩荡荡返回建业,此时孙权心急如焚,他得到了情报,曹操屯兵八万在濡须口,虎视江东,而建业只有两万军队,如果孙贲在会稽郡造反,引曹军入江东,里应外合,江东的孙氏基业就完了。
船舱内,孙权背着手来回踱步,桌上放着一份情报,是南岸芜湖的情报点送来的鸽信,江东各地发生了暴乱,官衙被毁,县令被杀,虽然还没有孙贲的消息,但孙权知道,现在就是孙贲造反的良机,还有吴郡孙瑜,他们也会趁机发难。
现在江东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他该怎么办?孙权心乱如麻,想不到任何解决的办法。
这时,船舱外传来张昭的声音,“吴侯,老臣求见!”
孙权连忙开了门,一把抓住张昭手腕,将他拉了进来,又将情报递给他,用一种哀求的语气道:“子布,我现在该如何是好?”
张昭打开情报看了看,他也暗暗吃了一惊,形势居然这么混乱了,不过张昭毕竟经验丰富,他很冷静,没有慌乱,他便对孙权道:“吴侯的当务之急是要冷静下来,着急于事无补,反而会自乱阵脚,有机会也会把握不住。”
张昭的话俨如一盆冰水迎头泼下,孙权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军师说得不错,我是该冷静下来。”
张昭走到沙盘前,凝视着沙盘,他指了指濡须口道:“曹操就驻兵在这里,我们一个时辰前刚刚经过,却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我就有点想不通,曹操为何不趁我们回来之前,勾结孙贲攻打建业,里外夹击,便可一举灭了江东,为何他迟迟不动手?”
孙权也冷静下来,张昭的话让他也感到奇怪,是啊!明明有机会灭了江东,为何曹操不抓住?他沉吟一下道:“难道曹操是想等我们军队回到江东,一鼓作气,将我们全歼,再占领江东吗?”
张昭摇了摇头道:“刚开始我也是这样考虑,但我觉得不是这个原因,我想真正的原因是曹操忌惮刘璟,才没有抢先动手。”
“刘璟吗?”孙权眉头皱成一团,好像是这么回事,但又感觉似乎哪里有点不靠谱。
张昭用木杆指了指长江,缓缓道:“我们现在在大江之上,对荆州的情报不明,但曹操在陆地,他应该及时获得荆州情报,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或许刘璟已经击溃了交州军,现在汉军主力战船也正前往江东的途中,所以曹操投鼠忌器,不敢对江东轻举妄动,毕竟汉军牵涉进来,局势就变复杂了,曹军就很可能吞得了江东,却咽不下去,最后白白给刘璟做了嫁衣,曹操一定是忌惮这一点,所以才按兵不动。”
孙权点了点头,张昭的最后一句话说到根本上了,曹操不是不想吞并江东,而是他不想白白给刘璟做了嫁衣,想到这,孙权心中顿时燃起一线希望,急忙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或许还有希望。”
张昭微微一笑说:“这就是我想劝吴侯的话,如果曹操和刘璟谁也吞不掉江东,那么他们宁可江东维持一种平衡,这种平衡绝不会一家独大,我想应该是一种分裂状态,至于是两家对峙,还是三家分吴,我不好说,但至少我们还有重新统一江东的希望。”
孙权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他心中又变得沉重起来,就算是江东分裂,他也难以接受,他有何面目再去见父兄?孙权长叹一声道:“我真的无能,没有能继承父兄的基业,以导致了今天的局面,父亲在天之灵也不会饶我!”
张昭连忙劝说孙权,“吴侯不必自责,这是因为有了刘璟,才使江东失去了西扩的机会,几次西扩失败,最终导致今天的被动,不仅是吴侯,曹操何尝不是如此,刘璟的强势北上,曹军日渐衰败,当年战胜袁本初的强盛曹军到哪里去了?”
两人的心情都沉重起来,谁也不想说话,就在这时,船舱外面有人大喊道:“吴侯,有一艘小船到来,好像是曹军的船只,上面插着曹军战旗。”
孙权一怔,这是怎么回事?张昭却冷冷道:“曹操这是要给吴侯挖陷阱了。”

不多时,一艘五百石的小船靠近了孙权坐船,船上一名文士拱手道:“在下刘晔,是曹丞相帐下主簿,奉曹丞相之命,前来面见吴侯,有要事相商。”
早已士兵去禀报孙权,片刻士兵回来,抛下了一条软梯,“吴侯请刘先生上船!”
第760章 江东风云(四)
两名侍卫将刘晔领到了孙权的船舱前,一名侍卫禀报道:“启禀吴侯,曹丞相使者到来!”
“请进!”船舱里传来孙权的声音。
侍卫回头向刘晔一摆手,“先生请吧!”
刘晔略略整理一下被江风吹乱的衣冠,快步走进了船舱,只见船舱内有两人,一人正是吴侯孙权,而另一人须发皆白,是名年长的老者,身着峨冠儒袍,容貌清矍,刘晔顿时想起他是谁了,十几年前他曾在徐州见过,江东的二号人物张昭。
刘晔连忙上前施礼,“曹丞相帐下主簿刘晔参见吴侯,参见张军师。”
“原来是刘主簿,多年未见了,别来无恙乎?”
“多谢吴侯关心,刘晔很好,这次奉曹丞相之令,有要事和吴侯商议。”
“请坐吧!”
刘晔和张昭点点头,三人坐了下来,孙权又命侍卫上茶,笑问道:“曹丞相可有信件?”
刘晔摇了摇头,“很抱歉,只有口信,由刘晔转述。”
“主簿请说吧!我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