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霸惊呆了,半晌道:“可是丢了西城,怎么向丞相交代?”
曹仁气得破口大骂:“混蛋!你还想让我再被俘虏一次吗?”
臧霸无奈,只得转身向城下飞奔而去,这时,巨型投石机已停止了投射,而汉军的二十部巢车终于抵达城墙边,巢车下安装有滚轮,数百名士兵推动它前行。
尽管西城城墙高大,但巢车却正好和城头持平,每一辆巢车内都有五十名重甲步兵,搭城头的铁板桥被铁链拉起,可以抵御曹军的弓箭。
‘轰!’地一声巨响,铁板搭上了城头,砸得碎石乱飞,五十名重甲步兵一声呐喊,从巢车中冲了出来,挥动战马剑,冲进了曹军之中,和他们拼杀在一起。
随着二十架巢车先后达上城头,一千名重甲步兵率先杀上城头,他们成为曹军溃败的最犀利一击,随后的汉军士兵纷纷冲上城头,而二十部巢车则成为登城的通道,无数士兵从巢车内攀上城头,他们斗志旺盛,气势高昂,喊杀声一片,而曹军的军心迅速涣散了,士气低迷,被汉军杀得节节后退。
此时的西城内倒处是杀进城内的汉军,投降的曹军士兵不计其数,而北城门却被臧霸率军打开了,两千余名曹军杀出了北城,四散奔逃,而北方黄忠率领五千士兵也掩杀而来,截断了曹军士兵的退路。
刘璟见西城的南大门也敞开了,汉军在城头上挥动着旗帜,他立刻战刀一指城门,对一万备战士兵下令道:“杀进西城!”
一万士兵奋力奔跑,喊杀声震天,率先的两千骑兵如最高的一道浪潮,向西城汹涌杀去。
在汉军充分的准备下,仅仅只用了三个时辰,便攻克了祁山道上最关键的战略要地西城县,至此,汉军的北伐掌握了主动,天水郡和广魏郡同时面临汉军的威胁。
但对于汉军而言,重要的并不是攻城掠寨,而是要建立起一个有效而迅速的粮食运输体系,而且冬天即将来临,不利于北伐,汉军便停止了继续进攻。
一方面派人去和曹军议和,另一方面开始大规模建造祁山城和风云城,并在每隔二十里处修建一座小型城堡型驿站,方便运输队伍休息和躲避敌军伏击。
第611章 邺都之忧
十一月的邺都下了第一场雪,大雪纷纷扬扬落下,瑞雪覆盖了邺城大地,尽管汉军攻占西城的消息已经从各种渠道传遍了邺都。
但对于普通民众而言,西城位于何处?有什么重要意义?都无从了解,所以这条消息并不产生太大的影响。
很快便被大雪到来的喜悦而取代了,‘今冬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大家都对明年的丰收满怀憧憬。
而另外一件事也转移了大家的视线,那就是曹操搬离原来住的相府,搬到了铜雀台,这件事背后所代表的意义使邺都上下众说纷纭,完全压制住了西线的战况。
铜雀台位于城北彰水南岸,对面便是曹军操练水军的玄武池,它实际上是铜雀、金凤、冰井三台之一,虽然主建筑叫做台,其实是一组气势庞大的宫殿群,早在灭袁绍后便开始陆续修建,直到去年秋天才修建完成。
曹操搬去铜雀台也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他已建立魏国,置设百官,如果再以丞相之令发号施令,就违背了他建立魏国的初衷,而且会使忠心于他的大臣深感失望。
而搬至铜雀台,作为魏国宫殿,这样既合乎礼制,同时也兼顾了手下的大臣的感受,所以思量再三,曹操终于决定搬去铜雀台。
此时的铜雀台也被积雪覆盖,色彩艳丽的红砖黑瓦已经看不见踪影,无论前方的金凤,中间的铜雀,还是后面的冰井,三座高台都已是白茫茫一片,俨如裹上了厚厚的一层白袍。
在气势恢宏、高达二十余丈的铜雀台上,曹操独自一人负手站在玉栏前,久久凝视着远方被冰雪覆盖的玄武池。
如果说其他人不明白汉军占领西城的意义,尚可以原谅,那如果他曹操也不明白,那就不可饶恕了,曹操比谁都清楚刘璟攻占西城的后果,这其实也在他的意料之中,陈群和曹植从成都归来,没有得到刘璟的任何关于北伐的承诺。
他便知道,刘璟北伐不可避免了,明知刘璟要北伐,他却无力阻挡,这种无奈和失落使他陷入了深深惆怅之中。
西城失守,这就意味着天水郡的大门敞开了,在西城和冀城之间再无险可守,汉军再向北,就兵临冀县城下了,冀县是天水郡郡治,也是陇西第一大城,当初是马超的根基之地,冀县若失,整个陇西四郡都将是刘璟之物。
曹操不由长长叹息一声,端起玉栏上的酒樽,已经半凝为冰,他不由低声吟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心中有说不出的苦涩,就算他饮了这杯酒,却也难消他的忧愁。
这时,一名侍卫举青罗伞快步来到曹操身旁,小声道:“荀先生已经到了,在内堂中等候,程先生和长公子也来了。”
曹操默默点头,转身步履沉重地向台下走去。
走下高台,曹操先换了一件外袍,这才走进内堂,内堂放下了纱幔,点了几盆碳火,房间里颇为暖和,荀攸和曹丕正在低声说话。
一旁的程昱正捋须笑而不语,他很满意曹丕的表现,抓住一切机会拉拢一切可以拉拢之人,荀攸还没有站队,他又是丞相最为信任之人,如果能将他拉到长公子这一边,他宁可向荀攸表示当年的歉意。
荀攸是刚刚从长安赶到邺都,一方面是他是来向曹操汇报陇西的情况,另一方面也是曹操希望从他这里得到对付汉军北征的方案。
这时,有侍卫高声喊道:“魏公驾到!”
三人连忙站起身,只见幔幕拉开,曹操快步走了进来,三人一起躬身施礼,“参见魏公!”
曹操点点头,“坐吧!”
三人坐了下来,三名侍妾进来给众人上了热茶,曹操这才关切地问荀攸道:“公达一路东来,路上很不容易吧!”
荀攸欠身笑道:“一路上还算顺利,就是过太行时结了冰,山路艰难,不过总算过来了。”
曹操叹了口气,“今年初雪比往年早了半个月,格外严寒,不利于出兵啊!”
不知不觉,话题转到了正事上,曹操沉吟片刻,又问荀攸道:“我想知道现在汉军的情况,公达能否告诉我?”
荀攸取过一只卷轴,呈给曹操,“这是刘璟送来的议和书,建议冬天休战,微臣斗胆,擅自代表丞相答应了,因为祁山已被大雪封山,军队难以行军,而且曹仁将军被箭矢所伤,需要卧榻调养。”
曹操接过卷轴展开看了一遍,又关心地问道:“子孝怎么会被射伤,伤情严重吗?”
荀攸叹了口气,“他在西城突围时,遭遇黄忠军队的拦截,被流矢射中后背,多亏丞相赐给他的白鹄骏马和臧霸将军的拼死护卫,才使他能负伤突围,从东面的上邽道逃脱性命,也是他的大幸,军医说问题不大,需要静心将养数月,不能动怒引发创口迸裂。”
这时,程昱在一旁缓缓道:“刘璟要求议和,恐怕是另有企图吧!”
一句提醒了曹操,他又向荀攸望去,荀攸点了点头,“仲德说得不错,刘璟的议和确实是另有企图,我可以在沙盘前向丞相解释。”
曹操站起身,伸手拉开侧面的幔帘,露出了帘子后面的巨大沙盘,包括汉中、关中、陇西、陇右等地,四人走到沙盘前,荀攸拾起木杆指着沙盘上的西城道:“汉军拿下西城的意义我就不多说了,我说说刘璟的意图。”
他将木杆指向历城以南,“这里是风云谷,北宽南窄,距离下辨县约五十里,距离历城也是五十余里,汉军便在南谷口外修建了一座军城,现在正是积极修建。”
荀攸又将木杆上指,“这里是祁山东道,离祁山堡还有十余里,距离历城约四十里,距离西城约五十余里,汉军在这里也修建一座军城,据说叫祁山城,从地基看,城池周长大约有十里,从这两座军城的分布,仲德察觉到什么了吗?”
“他们是在建粮草物资补给线!”不等程昱开口,旁边曹丕百年便脱口而出。
曹操的脸色十分阴沉,他之前就得到了曹仁的快报,指出刘璟是用步步为营的策略,一步步向北推进,他当时就怀疑汉军实施这种策略的动机是在建立补给线,现在荀攸用汉军建城的事实证明了这一点。
他当然知道刘璟这样建城的长远计划是什么,是要将汉中和陇西连为一体,这样从荆州到汉中,从巴蜀到汉中,再从汉中到陇西,这就将各大势力范围连成了一个整体,巴蜀的粮食物资北上也就有了可靠的保证。
半晌,曹操的牙缝里迸出一句话,“他是想成为秦国第二,以巴蜀为后盾,以关中为根基,继而向东吞并天下,不!比秦国更甚,荆楚已在他囊中。”
荀攸默默点了点头,丞相看得一点也没有错,刘璟的战略已经呼之而出了,明明白白地摆了出来,稍微有点头脑之人都能看懂。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办?”
曹操看了看荀攸和程昱,目光落在长子曹丕的身上,随即又移开了,他现在还暂时不想和长子多说什么,曹操克制住了内心的焦躁,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当然知道后果严重,今天把荀攸和程昱都找来,就是想听听他们对局势的看法。
“仲德先说吧!”曹操知道程昱和荀攸之间有一种微妙的不平衡,恐怕谁也不会先开口,他便让程昱先说。
程昱笑了笑道:“公达比微臣更了解陇西的情况,丞相却要问我,那好吧!我就简单说说想法,不当之处,请公达指正。”
“仲德兄客气了!”
程昱捋须沉吟片刻道:“刘璟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是要建立一条通过陇西的运输通道,粮草物资等等能够迅速有效地南下北上,但微臣却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就是刘璟并没有向兵力薄弱的上邽县和广魏郡进兵,也没有在西城和广魏郡之间修建城堡,这就透露了刘璟的真实目的,他此次北伐志在陇西,而并非关中。”
荀攸微微叹息道:“恐怕被仲德说对了,刘璟确实不急于进攻关中,甚至两三年之内都不会进攻关中,我们屯重兵于关中,有些失策了。”
曹操负手走了几步,又蓦地转身道:“公达的意思是说,刘璟志在陇西的骑兵?”
荀攸点点头,“不仅是陇西,甚至包括、陇右、关内河湟和凉州,都是刘璟的战略意图,他之所以将马超隐藏不用,就是为了利用他来收复凉州,微臣也是在来邺都的路上也终于想通这一点。”
曹操微微叹了口气,又对程昱道:“仲德请继续说下去。”
程昱并没有恼火荀攸打断他的话,他微微欠身又道:“既然看出了刘璟的企图,我们就绝不能让他得逞,微臣建议大军进攻樊城和襄阳,牵制住刘璟在西线的攻势,为我们争取时间,在西线建立新的防御线,同时可以联系南氐人,共同对付汉军北上。”
曹操沉思良久,这其实也是他的想法,事实上他一年前就密令张辽在宛城进行南征准备了。
虽然年初他不同意从南阳出兵,名义是不想撕碎他和刘璟签署的东线停战合约,但实际上却是因为张辽还没有准备完成,他还需要等待时机,前几天他接到张辽的密信,宛城已经准备就绪了。
他又看了一眼荀攸,想听听荀攸的意见,荀攸点点头,“上一次微臣就劝过丞相,不要拘束于一纸合约,现在我们实力已逐渐恢复,只要安抚住江东,便可将合肥之军调至南阳,足以突破新野防线,攻占汉水以南,伺机进攻襄阳。”
“可刘璟和孙权有联姻之谊,孙权会接受我的安抚吗?”
程昱笑了起来,“这一点丞相不必担心,孙权和刘璟虽有联姻,但未必连心,江东有江东的利益,就算刘璟要求江东北上,孙权也必然会趁机提出解除当初签订的部分合约,比如取消战船的限制,恢复蕲春郡治权等等,我相信刘璟不会答应。”
“可如果孙权觉得进攻合肥有利可图呢?”
曹操又接着问道:“不用先提出条件,他便跨江进攻合肥,北上获利后再逼刘璟让步,这岂不是一箭双雕?”
“确实有这种可能,但我们也并不是完全撤军,可以在合肥屯一万精兵,足以对付江东军北上,而且微臣认为江东内部也不会同意孙权北上,我觉得孙权做个姿态的可能性更大,毕竟他现在还没有力量北征。”
“只是我和刘璟签署了三年的停战协议,现在我撕毁协议,让三军怎么看我,我倒不在乎刘璟的想法,我还是担心曹军将士会说我曹操言而无信,不太办啊!”
这是曹操最担心之事,他担心会失信于自己的部属,荀攸却笑了笑道:“其实丞相不必为此担心,我有一计,可消除对丞相的不良影响。”
他低声对曹操说了几句,程昱也笑了起来,“荀公果然绝妙!”
程昱和荀攸两人的建议让曹操有些动摇了,最终他点了点头,“你们先退下吧!让我再考虑考虑。”
程昱和荀攸施一礼退下,曹操却叫住了长子,“丕儿留下,为父有话要和你谈一谈。”
第612章 曹氏父子
“坐吧!”曹操指了指坐席,示意长子坐下,虽然他每次出征都是由长子代理国事,但象今天这样父子二人坐下来细谈,却是很多年都没有过了。
曹丕心中又是惊喜,又是忐忑,更多是一种感动,他小心翼翼坐下,正襟危坐,不敢和父亲目光对视,他不知道今天父亲为什么会找自己来,原以为是和荀攸、程昱一起商议汉军之事,但现在看起来似乎并不是。
曹操看了一眼这个已经渐渐成熟且独立的长子,虽然曹丕并不是长子,但自从曹昂死于宛城后,曹丕就成了事实上的长子,在前几年,曹操对曹丕着实有些不满,一是曹丕纳甄氏之事;二则是张绣之死,虽然曹操对长子逼死张绣并不反对,但他却不满长子擅自所为,没有事先请示自己,而且直接导致了贾诩投降刘璟的恶果。
而无论是私纳甄氏还是逼死张绣,这些其实问题都不大,不至于让曹操对长子一直耿耿于怀,真影响曹操对长子的不满却是袁氏余孽再次兴起之事,长子没有事先发现,更没有及时制止,以至于袁氏余孽在河北闹大,从而成为赤壁之战惨败的诱因。
赤壁之战已经快三年了,但这次惨败所造成了严重的军事及政治后果,军事上,曹军的实力至今没有能够恢复,兵力、储粮、军资等等都只还只是赤壁大战前的一半;而在政治上,荆州势力的崛起成为了北方最大的威胁,刘璟已成为曹操的心腹大患。
曹操虽然也承认是北方军不习水战导致赤壁之战惨败,但在他心中,长子对赤壁之败也负有三成的责任,所以他这几年一直在考虑由三子曹植来继承自己的事业。
不过这段时间三子的表现也着实让曹操失望,曹植在第一次出使便隐瞒了重大事项,在第二次出使成都又表现得碌碌无为,使曹操意识到,三子虽然在文学上才华横溢,但在政治上却是一个平庸之辈,空有大志却无实际才能,志大才疏。
正是这个原因,使曹操又将目光转向了长子曹丕,这几年长子表现很好,谨慎、稳重,政治上也渐渐成熟起来,再没有重大失误。
“今天找你来,是想我们父子之间商议一下魏国之事,司徒赵温建议我晋升魏王,你觉得呢?”
司徒赵温向天子建议,册封曹操为魏王,这件事在朝廷引起了极大的争议,司空王朗、尚书令华歆、大理钟繇等人纷纷上书支持,但包括荀彧在内的众多大臣则坚决反对,而作为当事人的曹操却始终没有表态。
曹丕没有想到父亲会和自己商议此事,不过这件事他确实考虑过,也和程昱商议过,他心中有腹案,沉思良久,曹丕缓缓道:“儿臣的意见是父亲可以晋升魏王,但不是现在,须等待时机。”
“哦?”曹操没想到长子会这样回答,他沉吟一下问道:“你说的时机是指什么?”
“儿臣所说的时机是击败刘璟,彻底断绝他北上的希望,那时父亲就可以晋升魏王了。”
“为什么?”
曹操意味深长地笑问道:“为什么要等击败刘璟呢?”
“因为断绝了刘璟北上的希望,形成南北对峙,只要给我们足够的时间治理,北方就会慢慢恢复,长此以往,北强南弱,总有一天我们会灭掉刘璟,但等到那一天又太漫长了。”
“为什么为父晋升魏王一定和刘璟有关系呢?”曹操又笑问道。
“其实和刘璟没有直接关系,只是儿臣觉得,现在晋升魏王似乎理由不足,正所谓文功尚需武略相济,一旦击败刘璟,父亲威望巨增,那时再升魏王便是众望所归,就算荀世叔也无话可说,所以儿臣才说现在时机不到。”
“你说得不错,很不错!说到为父的心坎上了。”
曹操连赞儿子两声,他又叹了口气说:“不过有一点为父和你想法不同,我之所以不太想晋升魏王,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刘璟的存在,晋升魏王可以说是戴在头上的一顶王冠,也可以说是让我曹氏千年不得翻身的一座巨山。”
“父亲为什么会这样说?”
曹操苦笑一声道:“这是刘璟在给我的一封亲笔信中所言,希望我适可而止,做大汉之臣,莫做大汉之逆,你明白他的意思吗?”
曹丕当然明白刘璟的意思,晋升为异姓王就有篡位之嫌,这是刘璟在警告父亲,曹丕不由冷笑一声道:“父亲何惧一个刘璟?”
曹操沉默半晌,最后慨然长叹,“我不惧死,但我惧身后之名!”
内堂上,父子二人沉默了,曹操走到窗前,推开窗,凝视着外面茫茫大雪,片刻,曹操又淡淡道:“从今天开始,你正式出任五官中郎将、副丞相,替为父处理日常政务,为父的精力要转到对付刘璟上来。”
曹丕浑身一震,低下头小声答应:“儿臣遵命!”
“另外,你替为父转告赵温,命他收回建议册封我为魏王的上书,在刘璟未灭之前,不准再提此事。”
“儿臣明白了!”
又过了半晌,曹操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问道:“宪儿主动向为父提出,愿意嫁给刘璟,你同意吗?”
曹操半晌没有听见儿子的回答,有回头看了他一眼,“植儿坚决反对,那你呢?”
曹丕没有想到父亲会问这个问题,让他一时难以回答,但他知道不能回避,更不能含糊其词,父亲对三弟的坚决反对显然很赞赏,不一定是赞赏他的想法,而是赞赏他决断的态度。
想到这,曹丕缓缓道:“从感情上说,儿臣也同样反对,但从政治上考虑,宪妹嫁给刘璟,有利于将来能找到一个中庸的解决之道,只是,儿臣觉得刘璟未必会答应。”
曹操点了点头,显然对长子答复满意,他笑道:“现在他确实不会答应,但以后就未必了。”
过了一会儿,曹操摆摆手,“我有些累了,你告退吧!”
“是!孩儿告退。”
曹丕心情复杂地走出了铜雀台,父亲最后的话仿佛还在他耳边回响,“从今天开始,你正式出任五官中郎将、副丞相,替为父处理日常政务,为父的精力要转到对付刘璟上来。”

“你替为父转告赵温,命他收回建议册封我为魏王的上书,在刘璟未灭之前,不准再提此事。”

曹丕的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烦忧,欢喜是父亲终于认可了自己,决定让他担任副丞相,掌管日常政务,而不是让三弟出任,这是他的一个胜利,尽管不是正式认可他世子,但他离世子之位也越来越近了。
但又让曹丕感到失望的是,父亲拒绝了出任魏王的提议,曹丕之所以说要等待时机,那其实是程昱的意思,告诉他一定要这样说,绝非曹丕的本意,他心中是希望父亲能排除众人晋升为魏王。
父亲已位极人臣,享有九锡之礼,若再晋升魏王实际上就是登基为帝的前奏,有以魏代汉之意,这一点所有人都明白,但曹丕也知道父亲不会登基称帝,他会创造条件,把最后一步留给自己。
而今天父亲因为忧心刘璟而取消了晋升魏王,这就说明他以魏代汉之心已经淡了,至少是有了顾虑,这就让曹丕内心有些烦忧了,若父亲不肯代汉,而自己将来怎么办?
大雪依旧在纷纷扬扬下着,如扯絮一般从空中团团落下,曹丕移开伞,抬头看了看漫天大雪,他心中感到一阵寒意,不由加快了脚步。
在铜雀台大门外,一辆马车正在雪中等候着他,几名侍卫见他出来,连忙打开了车门,曹丕一眼看见了马车里程昱笑眯眯的面容,程昱的笑容让他感到一丝依靠,他连忙登上马车,马车缓缓起步向城内驶去。
第613章 南阳有变
马车里程昱笑道:“公子不妨对荀公用心一点,若能得到他的支持,会对公子非常有助益,只是荀家一向中立,公子需要有耐心。”
“我明白,我会尽力去笼络他。”
这时,程昱又微微笑道:“今天丞相接见,我要恭喜长公子了!”
“程公怎么会知道有喜事?”曹丕不解地问道。
“很简单,我刚才遇到了华歆,他告诉我,丞相已经决定把从前的相府让给长公子居住,这不是好事吗?”
曹丕点了点头,“确实是好事,父亲已经决定正式封我的五官中郎,副丞相,主管日常政务,不再是他出征才代管了,除了重大军国政事要向他禀报外,其余日常政务皆由我来决断。”
曹丕说完,却见程昱沉吟不语,他微微一怔,连忙问道:“程公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当然是喜事,公子不用担心什么,只是我想得比较多。”
“愿听程公教诲!”
程昱轻轻捋须道:“不妨从三方面来理解,一是这几年公子表现优异,获得了丞相的肯定,其次是现在南方刘璟势大,尤其北伐之举动摇国本,丞相忧虑之极,必须从日常繁杂的政务中解脱出来,专心对付刘璟;而第三就是植公子的表现令丞相失望,所以丞相最终选择了长公子,不过有一点希望长公子明白,这离世子之位还有一段距离,一切都有可能。”
“我明白!”
曹丕默默点了点头,他又问道:“程公的意思是说,三弟还可能扭转局势吗?”
“怎么说呢?植公子并非无能之辈,只是因为他从政经验不足,而丞相又对他寄予厚望,把他尚不能胜任的大事交给他去做,他当然做不好,而且他运气也不好。”
说到这,程昱笑了起来,“我听陈群说,贾诩代表刘璟来正式谈判时,他却跑去青城山游玩了,让丞相怎能不生气,正是两次出使失败,丞相才对他失望,但如果让他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或许他能做得很好,关键是…”
“关键是什么?”曹丕紧张地问道。
程昱神情凝重道:“关键是看丞相出征是否会继续带着他,如果不带他,世子之位可以无忧了,但如果继续带着他,就还会有变故。”
“我知道了?”曹丕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贾诩又问道:“丞相提到晋升魏王之事了吗?”
曹丕犹豫一下,摇了摇头,“父亲没有对我提到此事!”

从新野可以乘船沿淯水北上,直达宛城,这也是宛城向南运输粮草辎重的重要水上通道,从新野北上三十里,先到达淯阳县,淯阳县是南阳郡最南面的县,县城和新野边界仅仅只相隔十余里,驻扎着三千曹军。
驻扎淯阳县的曹军主将是一名校尉,名叫李顺,是汝南太守李通之弟,虽然是边界之军,但曹军的压力并不大,两年前曹丞相和荆州州牧刘璟签订了互不入侵协议,三年内,曹军不会进犯荆州,同时驻荆州的汉军也不会入侵南阳。
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双方军队都始终没有越过边界一步,相安无事,时间久了,曹军士兵也就慢慢消除了恐忧,每天在城内和边界巡逻,日子也过得颇为悠闲。
这天中午,城头上的巡哨刚刚换了岗,士兵们和往常一样,虽然换了岗,却没几个人有心思在城头巡哨,士兵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或坐在一起喝酒聊天,或躲在角落里赌钱。
但就在这时,远处十几名曹军巡哨骑马飞奔而来,很多人浑身是血,他们恐惧得大喊大叫,挥舞着双手,眺望塔上的哨兵看见了,立刻敲响了警钟。
‘当!当!当!’警钟在城头回荡,曹军士兵们从四面八方跑来,从城头向下眺望,片刻,十几名曹军巡哨骑马飞奔至城下,飞奔进城门,大喊道:“快关城门!”
城上士兵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关闭了城门,这时,校尉李顺闻讯赶来,十几名哨兵正在城门内包扎伤口,一半的士兵身上还中了箭,李顺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其他弟兄呢?”
一名军侯带着哭腔禀报道:“启禀将军,我们正常在边界巡哨,忽然被汉军伏击,弟兄们死伤惨重,只有我们十几人逃回来了。”
李顺大吃一惊,百人的巡哨队只有十几人逃回来,汉军有多少人伏击,就在这时,城头上有士兵大喊:“将军,敌军出现了!”
李顺连忙飞奔上城,向远处望去,只见在淯水边的树林内奔出了一支数百人的军队,打着汉军赤旗,他们驱赶着大群民众向县城而来,民众跌跌撞撞,哭喊连天,行至县城两百步外,这支军队忽然从后面向民众放箭,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只片刻时间,数百名男女老幼悉数被这支军队射死。
李顺大怒,喝令道:“集结军队,跟我杀出城去!”
这时,一名牙将连忙劝道:“将军要当心,这可以就是敌人的诱兵之计。”
李顺顿时醒悟,放弃了杀出城的念头,密切关注城外敌军情况,只见数百汉军士兵不停上前来挑衅,但李顺却看见树林内隐隐有伏兵的迹象,他心中警惕,始终不肯出城。
一直到天色近黑,这支汉军才终于撤走了,夜里,淯阳县四周不断传来有乡民被杀的消息,这让李顺心中有些疑惑了,汉军一向军纪森严,从不扰民,怎么会杀戮普通农民?
次日天明,汉军却不再出现,李顺派人去城外查看情况,带回来的消息令他震惊,昨天到现在,一天一夜的时间里,入侵的汉军士兵杀死了近两百名曹军巡哨和上千普通民众。
事态非常严重,李顺不敢隐瞒,立刻派人去宛城向张辽禀报此事,尽管张辽对此事心知肚明,尽管他也并不赞成丞相用这种手段,但他还是按照事先的约定,紧急向邺都禀报了汉军违反停战协议、入侵南阳的消息。
汉军入侵南阳的消息使邺都朝野震动,曹操在盛怒之下宣布停战协议作废,开始大举向南阳增兵,并亲自率军向南阳进发,战争的阴云再次笼罩在荆州上空。

成都的初雪比邺都晚了二十余天,直到十二月初,第一场雪才纷纷扬扬落下,比邺都的大雪要来得温柔,就仿佛一片片白色的精灵从天空徐徐飘落而下,挂在树上,落在屋顶,飘入水中,浅浅地覆盖在原野之上,大地变得一片洁白。
火盆的木炭燃得正旺,不时爆起一串火星,将书房里烘烤得格外温暖,刘璟穿了一身白色的厚袍,头裹平巾,正坐在桌前挥笔疾书,在他身边堆放着数十卷帛轴,这些都是从荆州和益州各地送来的税赋公文。
荆州和益州都实行汉朝税赋,分为田赋、算赋、口赋、更赋四种,另外商人还有商税,田赋是实行十五税一,定额为每亩六升。
算赋则是人头税,十七岁以上、六十岁以下成人,每人每年六十钱;而口赋则是儿童人头税,六岁到十七岁之间,减半为三十钱。
至于更赋,就是民众不愿服劳役,可以交纳钱或者粮食免服劳役,按照一天一升米,或者四钱计算。
荆州虽然一直是富庶之地,但经过一次曹军大举南征后,税赋损失很大,建安十三年的税赋只相当于建安八年的一半,经过近两年的恢复,荆州税赋收入已经渐渐恢复到建安八年的七成。
不过益州的税赋却着实出乎刘璟的意料,难怪被誉为天府之国,益州一年的税赋竟相当于荆州的两倍不止,再加上汉中十万户人家,每年两州三地所收到的税赋,足以供养二十万大军。
今年税赋充足,加上夺取了西城,令刘璟心中颇感欣慰,这段时间心情都十分愉快,就在他奋笔批阅公文之时,忽然听见远处隐隐传来一阵稚嫩的哭声,有跑进院子的脚步声,刘璟听出了这哭声,竟然是他儿子刘致的哭声。
他心中奇怪,放下笔走到窗前,他推开窗户,只见儿子哭哭啼啼跑进院子,一名女侍卫蹲在地上哄他,刘致今年已经快四岁了,长得很像他母亲,身材不高,文静而秀气,和刘璟的高大魁梧完全不同。
“致儿,哭什么呢?”刘璟趴在窗前笑问道。
刘致抹着眼泪,指着院子方向抽抽噎噎道:“我做的雪马…被娘吃掉了。”
刘璟不解,又关切问道:“你娘怎么把它吃掉?”
“我放在屋子里…后来就没了。”
女侍卫‘噗!’地笑出声来,刘璟也哈哈大笑,他从窗上轻轻跃出,走到儿子面前,将他抱起,疼爱地拍拍他头上的雪花笑道:“雪马怕热,进屋子就化成水了。”
“为什么会化成水?”
“因为雪花就是水变的,它是水的精灵。”
刘璟伸出手,一片雪花轻轻落在刘璟掌心,他放在儿子面前,“注意看!”
刘致瞪大了眼睛,渐渐地,雪花不见了,融化成了水,刘致顿时高兴地拍掌笑道:“原来雪真是水变的,那…水怎么会变成雪花呢?”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刘璟想了想笑道:“因为天上的云就是水汽,夏天水汽变成雨,冬天很冷,水汽就结冰了,变成雪花飘下来。”
“爹爹,什么是水汽?”
“这个…”
刘璟哈了一口白气,“这就是水汽!”
“原来水汽是肚子里出来的。”
这时,陶湛带着几个丫鬟慌慌张张走来,看见了儿子在丈夫怀中,她才长长松了口气,她上前将儿子抱过来,在他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对刘璟笑道:“这个臭小子堆了只雪马藏进屋里,说是等妹妹睡醒后一起玩,结果发现不见了,就硬说是我把它吃掉了,大哭大闹,一转眼就跑没了,我估计是来找爹爹告状了,果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