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独处时,你要逗我笑。」
淳子本想保持微笑,可是接下来说的话太哀切,令她不禁嘴唇颤抖。
「可是你自己不能笑,你不可以笑我。」
她感到浩一在吧台底下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怎么会笑你。」他说,「我保证。」

他的确说话算话。在他那温馨舒适的住处里,在那张令人诧异的整洁大床上,淳子开怀大笑,从近距离深深地看进他的眼眸;不笑的时候则感受着他的唇,感受唇瓣下的贝齿;在他身上发现了很多小伤痕。浩一把每道伤痕的由来解释给她听,不过两人到了最后已无心去管了。你骑脚踏车摔过几次?骨折几次?脑袋撞过几次?坐过救护车几次?伤害过自己几次?亏你现在竟然还能平安无事……
全都是因为你太寂寞了,如同我凌迟自己的心活到今天,你也是靠着凌迟自己的身体活到现在。因为无法原谅异于常人的自己,因为这份不请自来的天赋太过沉重,因为无人伸出援手。
可是今后,有我陪你。
起先,浩一抱着淳子,等到两人坠入梦乡时,却是她抱着他。宛如母亲;宛如爱人。

淳子隐约感到某种动静,窗外传来一阵窸窣声。
她悄然起身,浩一枕着枕头熟睡,她四下张望,寻找可以遖身的衣物,看到他的衬衫就在脚边,遂随手捡起。
她轻巧地溜下床,蜷缩在房间角落扶手椅上的Vision耳尖地惊醒,金色的眼睛闪过光芒。淳子朝着融入寝室暗影的猫咪剪影,在唇上竖指,轻声嘘了一下。
「不可以吵醒你的主人喔。」
她一边套上衬衫,一边走近窗边,试着拨动百叶窗。果然一如她所料,下雪了,气象预报难得这么准。
大片雪花纷飞,大概之前下过雨吧。淳子就算伸长脖子,从这个高度也看不到地面,家家户户的小小屋顶尚未染白,这场雪应该刚下不久。
(明天会是个白色圣诞呢。)
闪过这个念头,她倏然微笑,没想到自己的人生也会和这么浪漫的字眼扯上关系。
她把头靠着窗框,凝视着不断飘落的雪,起先觉得很冷,但后来就麻木了。之前连想都没想过的事、过去的记忆、今晚初次掏出的感情及各种影像全都在她脑海里交织纷陈,映现,消失,再映现,最后这些片断唐突地在某处聚焦,赫然回神才发现自己哭了。
「在干嘛?」
耳边突然响起声音,她被浩一从背后抱紧,对方的脸颊贴上她的脸。霎时,她像触电般惊愕跳开。
「怎么哭了?」
淳子用手抹脸。「没什么。」
嘴上虽然这样说,却止不住泪水。她泄出呜咽,一发不可收拾。浩一把她牵回床边,并肩坐下,在她哭泣的过程中,一直紧紧抱着她。
「对不起。」
过了一阵子,呼吸终于平顺之后,淳子拉起他的衬衫下摆擦脸,才感到大腿附近好像有某种柔软滑顺的东西悄然抚过,紧接着就听到猫叫声。
「看吧,连Vision在担心你。」
波斯猫像听懂似地,又叫了一声。它想跳到浩一赤裸的腿上,却被温柔地推开。Vision一边呼噜呼噜地咕哝,一边贴向他的背,然后缩成一团。
「看来我们真的是情敌。」
「我果然太红了。」
看到淳子笑了,他用双手撩起淳子的头发,然后捧着她的脸,给她一个响亮的吻。「好,现在开关关掉了,你不会再哭了。」
「真的假的?」
「真的,这是最好的治疗方法。」他笑着说着,凑近看着淳子的眼睛。「怎么了?」
「没什么,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只是想到很多事,泪水自然流了出来。」
「你是说变得多愁善感?」
「也许吧。」
她把头枕在他肩上,这么依偎了一会儿,被散发着男人味的体温拥抱着静止不动。然后她说:「我想起了一个救不了的人。」
「是谁?你不介意我问吧。」
「当然不介意,我想你应该也看过新闻。」淳子抬起脸。「就是三田奈津子。」
寝室里的灯早已熄了,仅靠百叶窗透进的雪光,连彼此都看不清楚。但,淳子感觉浩一在听到奈津子这个名字的一瞬间,脸上倏然掠过某种表情。
「是被浅羽敬一他们杀害的女人吧?」
他反问的语气毫无变化,刚才那种表情也早已消失。
「对。她有男朋友,就是在田山町废弃工厂遇害的男人。」
「好像姓藤川吧?」
「那个人,临死前最后一句话就是『救救奈津子』。可是,我却没能救她。」
「你已经尽力了。」
淳子摇摇头。「可是,失败毕竟是事实。眼看她马上就得救了,却在我眼前遭人枪杀。」
浩一更用力地抱紧淳子。「把那些忘了吧。」
「不,我忘不了,也不该忘。」淳子推着他的胸膛,扭开身子。她抓着他的双臂,望着他的眼睛。「我杀了那么多人,结果却救不了奈津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遇害,而且连被谁杀的,我都不知道。是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凶手是谁。」
「应该是浅羽的某个同党吧。那边不是窝藏了很多人吗?」
「对,没错。可是我当时已经把在场者打倒了,我认为他的党羽已经被我消灭了,才会带着奈津子逃到顶楼。」
可是,某人还在现场,那家伙朝奈津子开枪,而且奈津子在遇害之前,还认出那个人。
(啊,是你。)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这表示至少奈津子认识那个人。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一定是浅羽的同党,是凌虐奈津子的其中一个男人。」
浩一扯高嗓门,语气几乎变成在说服她。而淳子,也不想为了这件事跟他争执。
「也许吧。」说着,她点点头。
「对,一定是的。」
「可是,就算真是这样,我也太糟了,道到这一刻为止,居然连奈津子被某个神秘人物杀害的事都忘了。这样……,这样岂不是太不负责任了?就算全国的人都忘了她与藤川先生,我也应该牢牢记住。」
「你根本用不着这么自责……」
淳子用力摇摇头,泪水再次盈眶,但她仰起脸努力不让眼泪流下。
「当我在酒铺里那个可怕的房间找到她时,她看起来就跟死人没两样,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就像一具坏掉的洋娃娃。可是我一说『是藤川先生托我来救你的』,她的脸上顿时恢复了生气。藤川就是她活下去的指望。她还问我,她男友是否平安。即便在那种情况下,她依然挂念着藤川先生。就像他在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挣扎着抓住我的手,留下那句『拜托救救奈津子、救救奈津子』一样。」
在这两人之间存在着真正的感情。
「我自以为了解遇害者的痛苦、刀下殂的哀嚎。就是因为自认为了解,才会毫不犹豫地杀死那些杀人者。可是其实我错了,我根本什么也不懂。直到前一刻为止,我根本不知道真相。」
她悄然抬手,轻触浩一的脸,用指尖沿着他眼皮上方的伤痕画过。他动也不动地凝视淳子。
「现在,我终于懂了,因为我也有了心爱的人。」淳子嗫语。「因为有了不想失去、不想离开的人。所以现在,对于藤川先生当时的恐惧、奈津子的痛苦,我终于能够感同身受了。从今以后,我绝对不能忘记他们。」
一定要找出杀死三田奈津子的人。找到之后,替她报仇,绝对不可以手下留情,不管那个人是谁,青木淳子都不会放过他,就算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他,一定找到他为止,绝对、绝对不能原谅他。
淳子开始发抖。她感觉浩一的手臂也在微微颤抖,彼此的心同样激昂。
终于,我变成了人。那晚剩余的时间,淳子在木户浩一的怀里只有这个念头。我已经不再是一把「填满子弹的枪」。从今以后,青木淳子将要以人类的身分展开战斗。

雪持续下着。平安夜的早晨,已揭开苍蓝泛白的序幕。同时,在众人俞未察觉的情况下,也展开了某些灵魂的终幕。无声地,悄悄地。


第三十一章

牧原看到知佳子脚上穿着雨鞋、身上穿着儿子的旧滑雪衣,毫不客气地放声大笑。
「没礼貌。」知佳子一边从积雪中拔出右脚,一边抗议。雪深及膝,知佳子子用力过猛,雨鞋和脚分了家,整个人差点四脚朝天。
「你要避开积雪很深的地方嘛。」牧原说着伸出手,知佳子抓住他,勉强站直身体。
「不过你这件滑雪衣还真复古。」
「是我们家阿孝念国中时穿的。」
知佳子一边勉强赶上他并肩迈步,一边说道。她已气喘吁吁。
「这是我买给他的第一件滑雪衣。那年头,像奥运选手穿的那种拉风滑雪衣还很少见,就算有也是贵得要命。我说国中生穿一般款式就可以了,他还是跟我闹了很久。」
天亮以后,是一片雪白的平安夜。雪虽然暂时停歇,但云层还是很厚,天空是乳白色的,地面上是纯白色。光是远眺这景色既美丽又浪漫,在现实生活中却会造成大麻烦。整个东京,除了地铁和部分私铁,各种大众运输工具相继停摆,首都高速公路也临时封闭,由于打滑事故频仍,到处都出现了大塞车。在这种情况下还想照常上班的勤勉职员,把车站和机场挤得水泄不通。
「气象预报说,也许还会再下雪。」
「天啊,饶了我们吧。」
两人摇摇晃晃地走着,最后走到人行道某个未积雪的角落,抬头一看,原来在一家咖啡店前。一个头发半白的矮小男人,大概是老板吧,正拿着铲子努力铲雪。
知佳子喘了一口气,拉开滑雪衣的拉链,从怀里取出地图,上面记着有田好子指示前往她家的路径。他们环视四周,确认巷弄,好像快抵达了。这里距离东中野车站大约十分钟脚程,是个幽静的住宅区。快十一点了,按照约定本来应该更早登门拜访,但举步维艰的积雪之路让他们迟到了。
有田好子,是多田一树以前在东邦造纸的同事,据说和青木淳子也有少许交情。
牧原他们请多田一树代为与东邦造纸联络之后,得知有田好子目前还在总务部。不过,她在一年前结婚了,目前请产假。牧原等人一拿到她的住址,打电话过去就听到她开朗的声音,宣称正与两个月大的女婴奋战。
多田一树本来想陪知佳子与牧原一起去见有田好子,知佳子却拒绝了他。青木淳子在东邦造纸几乎没有朋友,据说有田好子是她当时少数的说话对象之一。同为女人,就算交情再浅,也有可能打听到多田一树不知道的情报,说不定是多田一树在场时不便启齿的情报。
多田一树的记忆力相当好,对于自己与青木淳子在日比谷公园烧杀未遂事件发生前后曾经去过的地方、两人一起做过的事情以及当时来往的人等等,就连枝微末节都记得很清楚。牧原根据他的证词列出清单,逐一仔细查证。由于他们特别要求多田,即便再无聊的琐事、再偏僻的场所都要交代清楚,所以多田连琐事都一一交代,使得这份名单变得很长。经过知佳子昨天单独查证的场所和人物,才勉强消化名单上的一半,而有田好子正好列在这一半名单之内。
「呃……,就是这里吧。」
知佳子在一栋四层楼的小巧公寓前驻足,某处传来积雪从电线上砸落的声音。
「今早打电话时,她还很惊讶地问说这种天气我们真的要来吗。」
「她不会不知道日本的上班族有多耐操吧。」
入口处的积雪完全没铲除,知佳子差点又和雨鞋再次遇难。
有田好子现年三十九岁,刚当上妈妈,脸庞重拾青春气息,没化妆的脸颊光滑紧致,笑容开朗温和。看起来虽然有点疲倦,但那大概是每隔三个小时就得起床喂奶的缘故吧。知佳子以前照顾独生子阿孝时,也深深觉得母亲的同义字就是「睡眠不足」。
「这种天气,真是辛苦你们了。」
她俐落地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开始煮咖啡。知佳子向她表示不用忙着招呼,她笑着说:「不,是我自己想喝。」
她的家温馨舒适,空间虽小却井然有序,放在和室的婴儿床特别显眼,其他家具看起来缩头缩脑地退居一旁。知佳子在征得有田好子的同意之后,探头凑近婴儿床。穿着粉红色产袍的白皙婴儿正在酣睡,甜甜的奶香味令人怀念。
知佳子与牧原躲开冷得刺痛耳垂的寒气,在充满家庭气氛的餐桌旁坐下,品尝暖呼呼的热咖啡。有田好子在橱柜里东翻西找了半天,最后终于抱着一个方形饼干盒回到厨房。知佳子差点又说「不用客气招呼」,幸好及时打住,因为那个饼干盒看起来很老旧。有田好子打开盖子,里面有一大堆照片。
「听多田提起,我也试着回想青木小姐……」
有田好子兴冲冲地开始捡选照片。
「我都没整理过……,哎呀、天哪,这不是十五年前旅行时拍的吗……,全都随手放进盒子里就忘了。」
知佳子微笑。「等你开始替小孩拍照,就会养成照片一洗好立刻整理的习惯了。」
「是吗?」有田好子依然满面笑容,瞥了知佳子一眼,然后拿出一张12×16.5cm的照片。「啊,找到了,就是这个,我就知道一定有。」
这是多田和青木还在东邦造纸时的照片——说着,便递给知佳子与牧原。牧原伸手接了过来。
「那是单身宿舍举办舍庆时拍的。」有田好子在桌边坐下,一边拿起咖啡一边说明。「所谓的舍庆,其实就是宿舍的园游会。你们看这里不是有摊位吗?」
照片上大约有二十名男女,并排站在挂有「炒面」、「关东煮」等布帘的摊位前,几乎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是一张看似愉快的纪念照。
「这些女孩也住在宿舍里吗?」
「不不,女孩只是来玩的,东邦造纸只有男子单身宿舍。」有田好子噗嗤一笑。「公司里有很多对情侣都在舍庆诞生的喔。说穿了,等于是一种社内相亲吧。」
知佳子在照片上找到多田一树,他的脸看起来比现在稚气,眼神开朗,嘴角的线条也很柔和。照片上没有显示日期,不过据说青木淳子在东邦造纸待了三年,说不定这是雪江命案发生之前拍的。
「这位就是青木小姐。」有田好子以胖胖的手指指向照片左侧一个宛如陪衬品的苗条女子。「看起来是个很不起眼的女孩吧?」
根据多田一树的记忆画出的肖像画与这张照片对照起来,无论是发型、瘦削的脸颊线条、毫无笑意的嘴型全都一模一样。
通常,这年纪的年轻女孩,纵使每隔半年改变气质也不足为奇。情人和朋友的影响固然很大,不过这段时期在一生当中算是「活着就很美」,难免会想尝试各种方式装饰自己、改变自己,添补什么或拿掉什么。
但青木淳子不来那一套。她从不改变,既不增添什么,也从未减少什么。
知佳子发觉,这正是她看起来如此落寞的原因,因为没有任何指望可以激发她改变。
(现在又如何?)
据说,她出现在多田一树的住处时,并非一个人;据说她坐在车子的副驾驶座,开车的另有其人。
(如果那个人是男的。)
(如果那个人可以让她敞开心房,甚至愿意陪她去探访「多田一树」这段往事。)
那么,现在的青木淳子,至少不是这样郁郁寡欢吧?
知佳子从不认为女人找个丈夫或男友才会幸福。不过,她也知道一个事实——就算最后以极为不幸的结合告终,当男人对女人、女人对男人,双方在某一瞬间,认定彼此只属于自己时,脸上的确会露出永远与孤独绝缘的开朗表情。
「青木小姐,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有田好子带着顾忌问道。想当然耳,他们在她面前只透露了最低限度的消息。知佳子看到她那张亲切的圆脸充满了担忧更胜于不安,至少略感安慰。
「不是这样的。」
「多田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焦虑。」有田好子垂眼说道,「青木小姐是个很内向的女孩,非常孤独。她好像希望自己孤立,所以没有人会注意她。那次舍庆,也是我再三邀约才把她拖去的,可是她既不说话也不笑,所以那些男人或其他女孩也没去搭理她。」
「这张照片能不能先借我?」牧原说。
「好啊,你拿去吧。说到她的照片,我也只有这一张,要是有脸部更清楚的照片或许还能帮上你们的忙。」
牧原掏出记事本,问她知不知道淳子在东邦造纸上班时,平常会出入哪些场所。例如咖啡店、小餐馆、书店、时装店、花店、牙医诊所——她们会不会一起去吃午餐?下班之后有没有一起去逛百货公司或看电影?
有田好子一直摇头。
「一次也没有。现在回想起来,她会参加那次舍庆简直是奇迹。她很讨厌与别人打交道,从来不肯让人亲近。虽说我跟她有点交情,会打招呼或寒暄两句,有时候还会一起走到车站,但那也是最大极限了。」
牧原表示待会儿会去东邦造纸打听,然后阖上记事本。如果有旧的员工名册,或许能查出青木淳子当时的住处吧。
「让你们白跑一趟,不好意思。」
有田好子一脸抱歉地鞠躬。知佳子说声没那回事,轻拍她的手臂。牧原打完招呼就匆匆走向电梯,知佳子和她还站在玄关门口。
「宝宝叫什么名字?」
「叫桃子。」
「真可爱。」
「是我先生取的。」有田好子双颊羞红。「我们算是晚婚,都不好意思告诉大家。他是个很温柔的好人。把桃子捧在手心疼爱,还会帮我洗尿布。」
「真好。这有什么好害羞的,追求幸福又没有年龄限制。」
有田好子喜孜孜地点点头。「我啊,单身时,在公司还算受到器重……,因为我的资历最久嘛,薪水也不差,过得还挺快乐的。可是,自从缘分到了,结了婚、生下桃子……,好像才恍然大悟——啊!原来我以前很孤独。就在这时候,我听到青木小姐的事,该怎么说呢……,让我想了很多。我很后悔,要是能跟她……,再亲近一点就好了。」
与其想这些,还不如专心照顾丈夫和桃子就好了。知佳子说道。
「你要多保重身体。」
「好,谢谢。」有田好子深深地一鞠躬,婴儿哭闹声传来。等访客要离开了才哭,真是个孝顺的孩子。

他们去东邦造纸查旧资料时,顺便拿着青木淳子的肖像画和照片到公司附近的咖啡店和小餐馆四处打听,却毫无结果。后来,他们也去看过淳子在东邦造纸上班时的住处,依然没有任何收获。
「多田一树也说,在河边命案发生以后,会去她以前的住处找过她。」
由于积雪压断电缆线,JR过了中午依然无法全面恢复通车。计程车供需严重失衡,在路上拦不到一辆空车,只能搭地铁行动。他们就这样一边兜圈子一边在都内来回。
一路上,两人联络了佐田夫妻与多田一树,确认目前的状况,并向江口总子探询仓田母女,对方说小姐在饭店的庭园里堆雪兔。知佳子和牧原一路上不时滑倒或帮助差点滑倒的路人,在平安夜的下午逐渐缩减调查名单。来到都心区,看到百货公司和餐厅、精品店的华丽装饰,再加上四面八方传来的圣诞歌曲,知佳子还是不能免俗地感到雀跃,而牧原始终板着脸,不停地抱怨积雪的路面有多难走。
「幸好后来雪就停了,老天爷算是帮了一个大忙。」
天空依然阴沉,看起来毫无放晴的迹象,不过雪倒是没下了。因此,道路似乎已解除封闭,东名高速公路和中央高速公路远比预期中更快恢复通车,不过塞车情况还是很严重。
快到傍晚时,他们感觉比平常还要疲累,双脚酸得抬不起来。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石津小姐,你先回去好了。」牧原说,「我想再去一个地方。」
他是指位于赤坂的一家餐厅「Parallel」。知佳子审视名单。「Parallel」列在名单最上面,早已经查证过了。
「不是已经打听过了吗?」
「对。可是当时,我只有青木淳子的肖像画,今天既然拿到照片,我想给店里的人再看一次。毕竟,肖像画和照片唤起记忆的程度或许有差别。」
「那,我也跟你一起去。」
既然列在名单上的第一个,表示这是多田一树首先提到的场所。
「这是他们一起去过的餐厅吗?」
「据说那是他们俩第一次谈论雪江命案和如何『处决』小暮昌树的场所。」
好像是青木淳子很喜欢的店——牧原说。「桌上点着蜡烛。听说她还在多田一树的面前点火,不过多田看了还是不相信,于是她又把当时停在路边的一辆宾士轿车引火燃烧。」
知佳子摇摇头,走向地铁的入口。

「Parallel」的入口处,放了一棵真正的枞树,比牧原还高,虽然只有简单的小灯泡装饰,不过绿叶上的积雪倒是真的。
宽大的吧台很抢眼,这是一家装潢雅致的店。原来如此,每张餐桌上果然烛光摇曳。时间已过了六点,店内开始出现人潮,都是准备共度平安夜的情侣。吧台旁边装饰着婚礼常用的心型烛台。店家大概觉得这个应景的摆设很贴心吧,但在知佳子看来,似乎搞砸了原本的安逸气氛。
包括店长在内,所有的店员还记得牧原。这位刑警什么时机不挑,偏偏选在一年当中最忙碌的晚上来访。店长在一瞬间露骨地表示不悦,不过又马上殷勤地把他们带进后面的办公室。在他们表示不占用太多时间的保证下,店长答应让他们依序会见有空的员工。
店长自己则断然表示无论是照片或肖像画,都对这名女客毫无印象。他们接连问了好几名男员工也是一样。但,将近七点,正当他们打算放弃时,一名年轻的男服务生却表示想起了某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