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田夫人貌美如花。由于小薰就是个美少女,可以想像她的母亲应该更漂亮,只不过美得出乎意料之外。姑且不论知佳子,就连以一般标准来看也算是大美人的砧路子,在夫人面前都显得平庸。
夫人的穿着绝不花佾,脸上的妆容很淡雅,五官也不像模特儿那么洋化,脸颊丰润,一双凤眼低垂着。在某些人看来,或许会觉得她长得太文静,以至于看起来郁郁寡欢。不过她绝对是那种能让身边的人不分男女都想保护的女人。知佳子明白,江口总子忠心耿耿的奉献态度,以及砧路子那份报告所流露出对仓田家的倾心来自何处了。
与小薰并坐在一起,与其说是一对母女,倒像是长姐与么妹。白皙无瑕的肌肤似乎是母女俩共同的特色,此刻,这两人脸上浮现出紧张的神色,不禁令人心疼。
砧路子大概是觉得自己有义务打破尴尬的沉默吧,于是率先开口:「石津小姐,仓田先生一家人正考虑搬家。」
知佳子掩饰惊愕,斜眼瞥了一下牧原。他们在三十分钟以前,在路上谈过这件事。
「我想,他们应该会搬走吧。」
当时,牧原以冷淡而干脆的口吻说道。
「为了保护家人远离跟踪纵火狂,他们大概会偷偷搬家,并且不透露迁居地址。如果不这样做,我想这个家庭恐怕无法维持下去。」

「你们打算搬到很远的地方吗?」知佳子问仓田夫人。而仓田夫人则看着砧路子,就像在外国犯罪影集中,接受侦讯的嫌犯窥探着陪同律师的脸色那般。说得更正确一点,她是看着路子的嘴巴,或许那里隐藏了什么秘密暗号。
「不知道……」夫人答得很暧昧,像是要掩饰地端起咖啡杯。「只是,可怕的事情接连发生,我已经不想住在这栋大厦了。况且,附有庭院的独栋房子,对小薰的健康比较有帮助吧。」
知佳子对小薰投以微笑。「这样的话,小薰也得转学了,会不会孤单啊?」
少女没回答,把脸别开,使劲握紧母亲的手。
「抱歉。」牧原说着便站起来,毫不迟疑地走近知佳子上次来访时起火的花瓶放置处。这时,那张桌子已经没有摆设花瓶和人造花,上面放了一盏罩着精致彩绘玻璃灯罩的桌灯。
「这里就是上次起火的地点吧!」牧原面对着墙壁问道,「墙壁重新粉刷过吗?仓田夫人。」
砧路子本来想回答,这时候只好看着被指名的夫人。夫人眨眨眼,小声回答:「对,粉刷过了。」
「每次起火都得修补,很麻烦吧,这笔费用也不是小数目。」
「总比有人受伤好。」
「是啊!不过,当学校里发生火灾时,有学生被烧伤送医吧?报告上提过。」
夫人陷入沉默,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牧原依旧背对着她们,仰望墙壁。
「那个学生的医药费是您出的吧?夫人。」
砧路子吓了一跳,转头看夫人。仓田夫人恍如冻结般动也不动。小薰一径地低垂着头。
知佳子很惊讶。真是的,这种事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是您付的钱吧。不是吗?」
牧原终于转身看着夫人,一边问道。
「是,是我付的。」夫人回答,比刚才更小声。
「为什么?」
「为什么?」
「嗯,应该没这个义务吧?小薰当时并没有受伤,不过她也是受害者之一。」
「如果对方是冲着小薰来的,那个学生等于受到池鱼之灾,而且他还是小薰的朋友。」
「原来如此。」
「再说那个学生的家境也不富裕。」
「却有钱供小孩读私立学校?」
「我的意思是说他们也有自己的难处。」
原来如此,牧原又低声咕哝了一次,他虽无嘲讽之意,但知佳子发觉,夫人缩起下巴,好像很害怕。当知佳子把目光转移到小薰脸上时,不禁惊讶地屏住呼吸。
小薰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刚才虽然看起来无精打采又很自闭,不过脸色至少还不坏,一双眼睛澄澈明亮。可是现在,眼神如遭冻结般笼罩着阴影,脸上也失去血色,简直就像病人。
是什么带给这孩子这么大的冲击?难道是母亲替受伤同学出医药费这件事暗藏了什么玄机?
「小薰——」知佳子喊她时,牧原倏然转身从墙边走了回来。他走到砧路子坐的椅子旁边,略微弯身,一边凑近小薰一边对她说:「老是有陌生人在你家进进出出的,你一定很不安吧?」
那声音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听起来沉稳温柔。
「但愿搬家以后你能平静下来。你爸妈费尽心思保护你的安全,叔叔们也会尽力而为,你可以安心了。」
少女缓缓抬起脸,仿佛坚信如果不悄悄行动,内心的某种东西就会崩溃。接着,她正视牧原的眼睛。
牧原微笑。「对了,你的手指头怎么了?」
一看,小薰右手中指的指尖里着崭新的OK,那是不太显眼的肤色,所以刚才一直没发觉。
「噢,这个啊,她剪指甲剪到皮肤。」母亲代为回答。「谁教她晚上剪指甲。」
「夫人也迷信这个啊。」牧原又露出笑容说,「在过去照明不足的时代,太阳下山以后,剪指甲很容易剪伤皮肤,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古人才会说晚上剪指甲无法替父母送终。现在,这种说法没有意义了。」
「不见得吧。我倒觉得也不全然毫无意义。」
「还有一种迷信说小孩玩火会尿床。」
仓田夫人的表情又凝结了。小薰放开与母亲交握的左手,转向牧原,定睛看着他。小薰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不知为什么,知佳子感觉心跳倏然加快,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牧原动也不动地迎向小薰的视线,自然地拉起她的右手。
「来,让我看看。」
就在那一瞬间,小薰滴溜溜的眼珠骤然暴睁,反弹似地挺直背脊,像是要大叫般地张大嘴巴。
「小薰?」
牧原也察觉到少女的异变,握着她的手就这么原地蹲下,屈膝凑近。砧路子从椅子上跳起,推开牧原,想靠近少女,就在此时……
伴随着长长的叹息声,小薰说:「你早就知道了啊。」
「小薰?小薰振作一点!」砧路子不顾一切想抱住小薰,但,少女用左手推开路子。
「你早就知道啦,原来你知道。」
少女一边用力回握牧原的手,一边梦呓般喃喃重复着。她瞪视着空中,嘴唇颤抖。
「是谁?那孩子是谁?」
「小薰——」夫人抱住小薰的背,少女却毫无反应。左手猛力抓住牧原的手肘,整个人向前倾。虽说她还是个孩子,但被她这么用力一抓,知佳子看到牧原疼得微微皱眉。
「在哪里?」小薰一边吁吁喘息,一边大叫。那张脸已从苍白骤然转为潮红,瞪大的双眼几乎弹出来。「那孩子在哪里?我可以见他吗?你怎么知道的?那孩子是我的……,是我的……,告诉我、告诉我……」
小薰的叫声迅速拔高,最后变成尖叫。突然间,桌上的杯子和茶壶与尖叫声产生共鸣,铿然碎裂,仓田夫人捣着嘴,逃命似地跌落沙发,砧路子发出哭叫声。
小薰发狂地放声尖叫,牧原用力掰开她的双手,紧抱住她。小薰浑身抽搐,手脚乱挥,嘴角淌流着口水,直翻白眼。
「快叫救护车!」仓田夫人大叫。砧路子挣扎着靠近电话,知佳子立刻采取行动,把发狂的小薰触碰得到的物品通通搬开。
「小薰,冷静点,没事了,你冷静点。」牧原紧抱少女纤细的身体,试图压制她,一边像念咒般反复地说,「没事了,你不用害怕,冷静点,先吸一口气,对,吸气。」
小薰喉头咻咻有声地用力呼吸。
「对对对,深呼吸,这就对了,不怕,什么事都没有,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小薰不再翻白眼,瞳孔因恐惧而缩小,不久便流下泪水,她靠在牧原肩上,放声大哭。牧原就这么抱着她哄她,抚摸她的头发。
「对对对,已经没事了,没什么好怕了。」
知佳子赫然回神,才发现砧路子和仓田夫人都瘫坐在地上,自己则是背部汗水淋漓。
「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带她去医院吧。」
牧原隔着少女的头,仰望着知佳子说。
「万一又抽筋就不好了,趁这个机会,替她做个身体检查。可以吧?夫人。」这次他对仓田夫人说。夫人茫然颔首。一小块白色茶具握把的碎片掉落在她脚边,看起来就像被割下的人耳。

「你耍了什么把戏?」
知佳子尾随着牧原经过通往特别病房的自动门,在他身后出声问道。他低着头沉默着走在前面。
他们临堕让仓田薰住进了某所私立综合医院,那里距离自宅约有十分钟的脚程。医院里的特别病房并非提供绝症或重症患者使用,而是有钱的病患专用。每间病房的规模不输给一般饭店。仓田夫人原本想带小薰去她娘家开设的医院,她是那家医院的理事长,不过牧原与知佳子认为那家医院远在东京都外围来不及应付这种紧急情况,仓田夫人最后也只好妥协,把小薰送到这家有熟识医师的医院。
「小薰刚才嚷嚷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她要你告诉她什么?」
牧原稍微伫足,为了确认病房号码,然后像是随口一提:「是Psychometra。」
「啊?」
「Psychometra。你没听过吗?」
「你说的事情,大部分我都是头一次听说。」
牧原苦笑道:「那也是一种超能力。只要碰触到人体或物体,就能读取残存在上面的记忆或影像。换言之,小薰就是使用那种超能力,读取我脑中的记忆。」
知佳子叹了一口气。「那孩子的超能力不是念力纵火超能力吗?怎么又有新花招?」
「石津小姐,你平时运动吗?」
「啊?」
「你运动吗?」
这次他又在说什么?「我会打点网球。」
「从学生时代就打?」
「嗯。我唯一的优点就是跑得快,刚开始参加的是田径队,后来教练看我这双飞毛腿追得上球,便怂恿我进球队,所以我从国中起就开始打网球。」
「了不起,超能力就像这样。」牧原一边向不耐烦的知佳子微笑,一边以手指敲敲太阳穴。
「所谓的超能力就跟运动才能一样,若能充分开发一般人用不上的大脑未知部分,那么就算具有多样化的能力也很自然吧?跑得快的人擅长短跑,同时也会打网球——因为可以迅速追上球——这就跟那是一样的道理。所以即使她擅长某种超能力,同时还具有其他相关能力,那也不足为奇。」


第十八章

知佳子脸上的表情八成很古怪吧。牧原笑着摇摇头,将目光瞥向写有病房号码的墙壁。
「也就是说,仓田薰具有强大的念力纵火超能力,不过那种超能力并非单独存在,还附带有某种程度的其他超能力。」
「那就是psychometra?」
「是的。可以从接触到的对象身上读取记忆。那不是思想,是记忆。因此,对象不一定是人,也可能是物体。在欧美,甚至有异能者运用这种能力协助警方办案。就某种角度而言,在特异功能者中算是最受欢迎的类型。」
「可是这种事……」
牧原找到了病房号码,衣摆翻飞地大步走去,知佳子只好小跑步追上。
「另外,以她的情形,好像还会一点念动超能力。当时,桌上的餐具不是飞起来砸碎了吗?」
这次轮到知佳子摇摇头。「简直就像电视上突然插播即时新闻,先听到非洲内陆发现暴龙这则消息,吓了一跳,接下来又听到当地不只发现暴龙,还有雷龙的消息。」
「那么,第三则新闻,会更正前面两则新闻其实是愚人节的玩笑吗?」
「若是这样就好了。」
「石津小姐喜欢恐龙吗?」
「倒也不是。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儿子爱看科幻小说,他还是麦可·克莱顿(注:Michael Crichton,美国畅销作家,作品包括《体罗纪公园》等多种。)的书迷呢。」
「原来如此。」
他们总算找到仓田薰的特别病房,门上挂着「谢绝会客」的牌子。大概是对那块牌子略表敬意吧,牧原避开牌子敲门,不等回应就转动握把。
格局像宽敞客厅的室内放着皮沙发,对面的窗户下摆了一张白色病床,仓田薰倚着枕头坐起来,仓田夫人在一旁陪着。
她一看到知佳子和牧原,瞪大了眼,夫人摆出迎击的姿态立刻起身。不等对方说话,牧原已先殷勤招呼:「小薰,身体好点没?」
少女没回答,一瞬间定定地瞪视着牧原,然后转头仰望母亲。
「请回吧。」仓田夫人的语气微微颤抖。「我女儿现在的状态,没办法和警方谈话。」
「我们只是来看看令媛有没有好一点。」知佳子沉稳地说道,「小薰和夫人都没有受伤吧?」
夫人听到这委婉的回答,反而好像陷入混乱。她别开视线,一双雪白的玉手忽握忽放,兀自反复地说「请回吧」。
「今天我们想请教的不是令媛,是夫人您。」牧原断然表明,直视着夫人。
夫人更慌了,像在扭绞看不见的毛巾似地扭着手腕。
「找我?做什么?」
仓田薰伸出纤细的小手轻触母亲的手臂。夫人停止无谓的扭动,只见指尖依然不停地颤抖。
「妈。」小薰以音量虽小却充满自信的声音喊着,「妈,这个人可以信任,告诉他没关系。」
知佳子屏息。牧原文风不动地挡在房门前。
「这个人知道,他亲眼看过。我知道。所以告诉他没关系。妈,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老是这样下去了,妈!」
那个一下子跟砧路子撒娇,一下子对知佳子出言不逊的歇斯底里小霸王已不见踪影。是那场发狂的意外,洗净了小薰心中沉淀的某种负面情感吗?在少女仰望母亲的眼眸中,蕴藏着知佳子从未见过的圣洁光辉。
「小薰……」
仓田夫人握住女儿的手。知佳子倒觉得她是在依赖女儿。小薰再次转脸看着牧原,用稚嫩却毫不迟疑的语气问道:「刑警先生,你很了解点火的人吧?」
牧原默默地点点头。接着,小薰看着知佳子。知佳子感觉口干舌燥。
「那位刑警小姐从一开始就怀疑我,认为是我放的火,虽然这是事实,但是我绝非刑警小姐所认为的那种人,我不是故意的,也不是为了好玩。所以,我讨厌刑警小姐。因为讨厌,所以烧了花瓶里的花。」
小薰越说越快,倾身向前并滔滔不绝。
「每次都是这样。我根本没那个意思,火却自己燃起来了。有时候是因为讨厌的人靠近我,或是说了我不爱听的话,不过有时候好端端的也会自动起火。比方说天气不好,我觉得很闷,考试成绩不理想,肚子痛之类的,即使只是这点小事也会起火,我也没办法。」
仓田夫人抱住小薰的头。「现在用不着说这些,你应该好好休息,知道吗?」
小薰闭嘴喘息,把脸埋进母亲的双臂中。仓田夫人抱紧女儿,转身面对知佳子和牧原。她的双眼充血,脸颊刻划着深深的皱纹,仿佛骤然老了十岁。
「这里不方便说话,而且我先生马上就到了……,江口小姐应该也会来,我们换个地方再谈吧。」

仓田夫人很在意别人的眼光。最后,在夫人的提议下,一行人走到医院专用的广大停车场,坐进夫人自己驾驶的座车内。那是一辆崭新的灰色进口轿车,知佳子坐在驾驶座,牧原和夫人则坐在后座。
「请你先移一下车好吗?」夫人还在担忧四周是否有人。「往里面一点,挪到其他车子后面。我先生如果来了,可能也会把车子停在这里。」
「不方便让你先生看到我们吗?」
对于牧原的问题,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倏然恍神的双眼失焦,然后缓缓地摇头。
「我先生……,不了解小薰。」
「您是指小薰的心理方面?还是她的超能力?」
夫人沮丧地点点头。「哪种解释都行,反正都是同一件事。」
知佳子缓缓转动方向盘,进口轿车的方向盘位于左侧,让她不太习惯。夫人从小皮包内取出手帕擦拭眼睛,接着用那条手帕捂着嘴,一直闭着眼。
「停在这附近可以吗?」知佳子尽量温柔地说,「暖气还没热起来,里面很冷吧,要不要我去买点热饮?」
夫人摇头。「不,不用了,谢谢!倒是请问有烟吗?」
牧原从外套内袋取出烟盒递上,夫人接了过来,掏了好几次才勉强取出一根烟。牧原替她点火,但她的手指不停发抖,烟一直无法点燃。
「谢谢。」夫人总算吸进一口,将烟吐出后,有点咳嗽。
「其实,我根本不抽烟。自从小薰到处放火,我很紧张才开始抽烟。」
「为了让小薰引起的火灾,看起来像是你抽烟不惯造成的?」
「对。」夫人捂着嘴,痉挛似地吃吃笑。「很傻吧?明知小薰引火根本不看场合,不管在学校或在路上。不过至少,家里的火灾看起来像是我造成的。」
石津知佳子的心情宛如秤锤,忽左忽右地大幅摆荡。她凝视着这个身心俱疲、令人同情的可怜母亲,很想全盘接受对方的说词。这个母亲的小女儿,单凭念力就能随意点火、烧毁物品、烧伤别人。她想要囫圃吞枣地接受这个事实,正因为有这种超能力,这对母女才会受到伤害、旁徨无助,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另一方面,在知佳子的性格中,冷静而讲求实际的那个部分,却又主张着健全的意见——这对母女只是两个不幸的病人,她们对于彼此的妄想症互相呼应,她们应该到专门的医疗机构治疗才能得救。知佳子还不能决定孰是孰非,也无法判别仓田夫人说的是真是假,所以现在找不出任何问题问她。因为以前,调教过知佳子的那位侦讯高手告诉她的第二个原则,就是「不要问那种无法预测对方会如何回答的问题」。
仓田夫人神经质地把那支没抽完、还很长的烟在烟灰缸里仔细摁熄。她摁得太用力了,香烟断成两截。牧原看着她做完这些动作,才缓缓开口。
「是什么时候?」
知佳子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审讯的语气。
「你从什么时候发现女儿有那种能力?」
仓田夫人凝视着烟灰缸里折断的香烟。她的表情非常沉痛,仿佛折断的不是香烟而是她的手指,就像盯着沾满烟灰、躺在烟灰缸里的断指。
最后,她幽幽地说:「我一直很担心。」
「一直?」
「打从小薰还是婴儿时。不,打从那孩子还在我肚里时。」
知佳子的视线从夫人的侧脸移开,瞥向牧原。她不懂夫人的意思,或许牧原会懂。打从小薰还在肚里时?打从胎儿期?夫人的意思是说小薰——不,那时应该还是个连性别都不确定的胎儿——在母体内就能运用超能力烧毁家里的窗帘吗?
夫人忽然抬起脸,看着牧原。仿佛彼此都认为对方的脸孔非常眩目;抑或,对峙的是一个如果不仔细瞄准便难以射中靶心的箭靶,各自眯起眼睛锁定焦点。
「在病房,小薰已经跟我说过了。」夫人继续说,「那孩子说从你脑中看到你的记忆,一个浑身着火的小男孩的记忆。小薰说点火的人是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你当时也是个孩子,还发出可怕的叫声。」
知佳子想起小薰在仓田家发作的光景,也想起从她口中吐出的只字片语。
(是谁?那孩子是谁?)
(你怎么会知道?)
(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
「那个小男孩死了吗?」夫人间。
「对。」牧原简短回答。
「是你的亲人吧?」
「是我弟弟,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弟当时八岁。」
「啊。」夫人一手扶额。「真不幸。不过你到现在从来就没忘过吧?所以,连小薰也能轻易读到你的记忆。那孩子的……,读取记忆的能力其实不强,那方面的超能力几乎是附带的。当时能够读得这么清楚,应该是你的记忆对那孩子有一种非常切身的感受吧。」
「是念力纵火超能力吧?」
夫人并未回答牧原这么直接的问题,仍扶着额头半遮着脸继续说,「小薰跟我说,你相信这种力量,同时对于这种力量异常执著,所以你值得信任。她还说也许你能帮助我们,至少不会利用我们。所以刚才,她才会叫我把真相告诉你,因为我们终于遇到像你这样的人。」
驾驶座上的知佳子,很清楚自己并不在仓田薰所谓的「值得信任的人」之列,只因为与牧原搭档,现在才能同席。所以,她多少觉得有点尴尬。不过,有时候正因为处于局外才能冷静以对。夫人梦呓般的说词不可轻忽,她打起精神仔细聆听。
「我……,我想相信小薰,所以我就老实说吧。」夫人说着,叹了一口气,手心用力摩挲着额头,像个勇敢的孩子般仰起脸庞。
「我自己就有超能力。」
知佳子很惊讶,牧原却文风不动。
「我母亲也拥有同样的力量。想必你也知道,这种能力会遗传,至于跟性别有没有关系,我不清楚,至少在我的家族里,好像代代都是女人具有这种能力。」
「是以何种形式展现的?」牧原问道。那语气听起来理所当然,像是刑警在审问小气的窃贼,是否真的只偷了现金三万圆。
「我母亲偶尔会移动物体。不过,她的本领在其他地方,她能读取别人的心,真令人毛骨悚然。正确的说法应该是读取记忆吧。」
夫人倏地放松脸颊,露出了笑容。
「我母亲以前是护士,负责急诊室里的工作,她能力很强,这是当然的。因为送来的病人或伤患就算昏迷不醒,只要我母亲摸摸那人的手,就能弄清楚来龙去脉。到现在我还记得,父亲曾经自豪又佩服地告诉我,有个幼稚园男童被救护车送进来时,已经陷入昏迷,呼吸困难,全身冒冶汗。据说他昏迷前曾经不断地呕吐,还哭喊着肚子痛。经急诊医生判断,应该是儿童常见的细菌性肠胃炎。可是,我坶亲立刻发现真相。当那孩子被抱上推车时,她已经「看到」了。那孩子,吞下了整瓶搀有甜味的镇痛解热锭,以为那是糖果。换句话说,那孩子其实是阿斯匹灵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