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家务事毕,彩霞使个眼色,让小丫头们皆去外头伺候,悄声笑道:“二奶奶,您知道么,三爷昨晚挨了那一下子,听说门牙掉了三颗那会子又突然宵禁了,连个大夫也不能请,活活痛得叫唤了一晚上。到今早上,烧也起了,整张脸都肿得没法看了。听说夫人刚打发走大夫,就跑到老太爷跟前闹去了,听说非要咱们给一个说法,把凶手交出来呢!”
嘁!张蜻蜓才不理她,“她哪只眼睛看到我的人动手了?当时大伙儿都站在她眼皮子底下,谁那么神通广大地掏片瓦下来打过去?找不出人证物证,可不能诬赖好人!”
唬谁呢!若不是跟您交好之人,谁敢动手打三爷?彩霞心中偷笑,却也着实好奇这个问题,“那少奶奶您说,昨晚上会是谁这么胆大包天呢?”
嘿嘿,天机不可泄露!张蜻蜓知道,却不告诉她,反而道:“总有路见不平的侠士嘛!对了,你昨儿做得不错,知道那时候去请老太爷和大老爷他们过来,爷爷那几巴掌,打得可真痛快。”
彩霞掩嘴而笑,“那也不是奴婢的功劳,是萧老夫人叫奴婢去的。不过您怎么让她老人家去大少奶奶那儿了呢?”
“怎么,不行?”张蜻蜓挑眉一笑,藏着些许狡黠。
彩霞确实很怀疑,故意把这么得力的高参送走,这位二少奶奶是不是又在打什么惊世骇俗的坏主意?
这她倒真没多心,张蜻蜓表面上打的是让萧老夫人过去陪着卢月荷静养,以及和孙女雪儿团聚的名义,其实确实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怕这老太太看着不好,才把她送走的。
萧老夫人活到这把年纪,都快修炼成精了。在萧森进府的时候,就私下里问过张蜻蜓,是不是潘茂广暗地里派人回来了?
张蜻蜓不是不信任她,只是这些事情她确实不好说,只能推说不知道。到昨晚上那么一闹腾,萧老夫人反而什么也不问了。张蜻蜓就估摸着,这老太太多半是嗅出点味道来了。
眼下太子已逝,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京中形势未免又要为之一变。萧老夫人虽然足智多谋,世事通达,但毕竟她有那个身份在,又是风烛残年的老人家了,张蜻蜓不愿意也不忍心再把她拖到这些是非圈子里来。
若是潘云豹那儿有些为难之事,必须要来找她,那就找她一人好了,也免得牵连上萧老夫人。张蜻蜓原先不让卢月荷回家,是怕吵着她,现在索性连大嫂也要撇开了。让她们在那边清清静静地过日子,也好过一家子都绑在这儿提心吊胆的不得安生。
彩霞见她不愿意说,也就识趣地不再问了,只是跟她说起一事,“刚才三少奶奶打发人来跟奴婢说,现在三爷出不得门,只怕兰心就是这几天的事,想借咱们的人和车马出趟门,把外头的事安排一下,您看可以么?”
“这个可以。”张蜻蜓爽快地答应了,“让纪诚赶车出去,你不说要备些糕点么?看是让榴喜还是你自己出去采买些备着吧。再让追风也跟去,把方才商量过年的事情给董爷那儿传个话,再给我分别递话到咱们府上二位姑奶奶那里去,这就算是一趟差了。让三奶奶的人也放机灵点,想好怎么混过门人,可别又被哪个眼线拿捏住了。”
彩霞应了下去,张蜻蜓也准备出门了。家里的事,要操心的还很不少呢。
大姐章清芷的相公不过是个翰林,虽然有心,但人微言轻,因为替岳父说话,已经被连累得罚了三个月的俸禄。
而章清雅所在的国公府又人多嘴杂,邝玉书上头还有两层长辈压着,生性又懦弱,她纵是有心也使不上力。
说来也很是气人,原本林夫人托她照管章家父母,但邝家人听说之后却推三阻四,冷嘲热讽的,就是不愿意招揽上身,让章清雅极是受气。
可是这话她也不好跟大姐说,只能委婉地告诉张蜻蜓,看她能不能想个办法好生安置。
老家来的人是跟张蜻蜓差不多时候到的京城,章清雅不敢带回国公府,只好让邝玉书出面,花钱把他们安置在了客栈里。
还不敢跟他们说章致知出了事,只推说是他是临时接了公差,放了外任,府中无人。外孙女婿就请他们在京城好生玩几日,等到章致知回家过年了,再一起回家去。
这话说起来是没错,但漏洞却也很多。
就算是府上没了人,怎么连宅子也进不去?外孙女有孝心,他们很高兴,可是为什么安排他们住在客栈里?连个家里也不能接去?
再一个,邝玉书本就生性清高傲慢,让他偶尔出来应酬一下妻子娘家的乡下人还可以,但时间一长,他哪有这个耐性?无非甩给丫鬟小厮,自己就不愿意沾身了。
章清雅现在又大着肚子,自己都顾不过来,实在是照管不到了,只能来求张蜻蜓。说起来,她也觉得非常赧颜。不管怎么说,她可是正儿八经的嫡女,这个时候她不管事,反把事推给庶出的姐妹们,真的是羞愧之极。所以她的那封信,虽然不长,但言辞恳切,极有诚意。
潘二奶奶是个顺毛驴,吃软不吃硬。若是章清雅像从前那样骄横霸道,她一个手指头的忙都不会帮。可是见她主动服软,张蜻蜓反而愿意帮这个忙了,也很能理解她的难处。
打发了人去,也是让她莫要觉得不好意思,毕竟大家还是姐妹,不管正出庶出,在长辈面前都应该尽到孝道。
至于章清芷那儿,张蜻蜓是让追风带个信,准备明儿上她家去坐坐。她自己呢,就先去相看相看章家二老。若是温厚宽容的长辈,就安排在大姐家中,想来与勤俭朴实的冯家人还能做个伴。若是难缠之人,那对不住了,只能让他们继续住客栈。
不过无论如何,家里出这么大的事,瞒是一定瞒不住的,得把消息透露给他们才是。
故此,在打发纪诚他们走了之后,张蜻蜓也带人出门了,只除了琴姐,她忽地还点了墨冰的名,让那丫头心中好生不安。
自从雪砚出了事,墨冰是着实狠狠哭过几场的。既哭她不讲主仆情义,就这么卖了主子,也哭她不讲姐妹情义,连自己也瞒过了,更哭她糊涂,一心只知为了家里人打算,却不知给自己留条活路,日后难免结局凄凉。
原本见张蜻蜓回来了,还想着替她求求情,只是翻来覆去,竟是无法找到一个能令人信服的理由。只能等着张蜻蜓日后要处置雪砚时,再替她求求情,能帮到什么地步算什么地步,也算是尽到姐妹一场的情份了。
只是今日,张蜻蜓突然要带她出门,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墨冰难免惴惴不安地想,少奶奶这是想干嘛?
第288章 血脉
邝玉书可能在待章家乡人的礼节上是差了一点,但他绝对不是个小气人。给章家老两口安排的是京城最好的客栈,住的是最好的上房,每日吃穿用度也没有丝毫克扣,张蜻蜓过来一瞧,还是非常满意的。
邝家安排在这儿的丫鬟上了茶点,很乖觉地退下了。张蜻蜓行过了礼,细细打量起眼前几人。
当中坐的那两位老者便是她的祖父母了,相比而言,祖父章有信显得比祖母章贺氏要更年轻一些。不过章贺氏看起来就更加亲切慈爱,章致知的相貌也更多地随了母亲,较为秀雅,不似父亲的威严。
而他们身边站着的那个高个青年却与祖父颇为相似,这是二叔的长子,章泰富。听这名字,就明显比自家几个兄弟乡气许多。只是十七岁的年轻人看着倒还老实本分,也很是孝顺,跟爷爷奶奶很是亲厚。
见着张蜻蜓,也没因为是个庶出的姐姐就有所不敬,很是恭顺地带着八岁的小妹章清芳给她行了全礼。然后兄妹俩就本本分分地站在一旁侍奉,既不多言也不多语。
总的来说,张蜻蜓对这些亲戚的第一印象还是很不错的。看着二老虽然头发花白了,但身体都还硬朗,要不然,也经不起这一路上的折腾。
只是究竟该怎么开口告诉他们实情呢?她在心中暗自思忖着,屋子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半晌,章贺氏有些受不住了,假意端起茶杯让她,“三闺女是吧,你也喝口茶啊!”
哦哦,张蜻蜓一下醒过神来,正要端茶,却灵机一动,故意失手,把茶水往自己身上泼了一些。
“啊呀呀!”章家二老立即都关切地站了起来,“烫着手没?”
章泰富立即道:“要不要我去请大夫?”
“不用不用。”张蜻蜓连连摆手,“没事没事,哪那么娇贵的?”
章有信是爷爷,不好动手,章贺氏是奶奶,立即赶过来拿手绢替她擦着身上的茶渍,看着那桃红衣袖的雪白边上到底给污了一角,心疼得直皱眉,“这么好的衣裳,真是可惜了!”
“不怕不怕,用力搓搓就干净了。”八岁的章清芳也凑上来,扯着张蜻蜓的衣袖,一张小脸满是跃跃欲试,似乎现就想帮着张蜻蜓脱下来,拿去洗了。
离得近了,张蜻蜓可以清楚地看到这小姑娘的手上有明显家务劳作的痕迹,而在不经意间触碰到章贺氏的手,更是干硬温暖得如同温热的老树皮一般,如大树的年轮般,有着一种上了年纪的踏实。
张蜻蜓心头一热,这样勤于劳作的家人,绝不会是贪图安逸,难以相处之人。
章泰寅看这个三姐姐带着淡淡笑意看着自家妹子,还怕是妹子动作鲁莽,冲撞了她,忙红着脸把她拉开训斥着,“就你能快别动手动脚,惹人讨嫌。”
“真的没事。”张蜻蜓呵呵一笑,反而就势把章清芳拉到手边,“奶奶您也甭擦了,真没事的。”
看她随和,章贺氏不由得脱口而出,“那你这身衣裳就丢了?多浪费呀,这都还好好的…”
“你这老婆子说啥呢!”章有信急了,把老伴扯回来,“又不是穿你的,你跟着瞎操什么心?坐下坐下!”
章贺氏一哽,一时自悔多言,面色尴尬地左右看看,犹犹豫豫地坐回去了。
张蜻蜓噗哧一笑,忽地明白他们方才为什么那么紧张了,“你们以为我不要这件衣裳了么?那怎么可能嘛,又不是多大事儿,洗洗不就能穿了,至于不要了么?”
她这么一说,连章有信也好奇起来,章贺氏看了老伴一眼,才试探着问她,“你们大户人家的规矩,不是弄脏了就都不要了么?”
哈哈,张蜻蜓隐隐猜到,可能是从前林夫人的某些行事让老两口印象深刻,所以误会了,“在我这儿,可没这样的规矩。这么好的衣裳,做一身可得费不少银子,哪里就这么舍得乱糟蹋的?”
“这话说得是!”章有信一拍大腿,很是赞同,“虽说你们家都是当大官的有钱人,但再有钱也不能乱玩的不是?你瞧咱们现住的屋子,好是真好,可也太贵了我去问过,这一晚上就要二两银子呢,我的乖乖,咱们在老家一个月也使不了这么多钱啊!”
二两?张蜻蜓心想,这还是打了埋伏的,就这种地方,加上吃饭打赏,一天没有五六两银子怕是下不来的。但瞧着祖父母是真心地替他们心疼,她这话就好出口了。
“虽是贵了些,毕竟也是二姐和二姐夫的一番心意。再说,您们大老远地来了京城,总不好太寒酸了不是?总得让您们住得舒心。”
“可是闺女呀,咱怎么就不能上家去呢?”章贺氏顺理成章地把话接了下来,“就是府上没人,咱们只要有间空屋子,打个铺盖不就成了?还能帮着看看门户,拾掇拾掇。住在这儿是挺好的,可也太贵了要不,你去跟你二姐说说,她的孝心我们领了,可真不用这么破费的。咱们老两口不过带你弟弟妹妹来京城开开眼,这么讲究,岂不就见外了?”
张蜻蜓心里越发有了数,面上却故作为难地低了头。
老两口面面相觑,彼此交换一个眼神,章有信想了想,吩咐孙子道:“阿富,去把咱们给你大伯家准备的礼物单子拿来。”
“嗳!”章泰富应了,很快就从包袱里取出一张包得整整齐齐的红纸,双手递到爷爷的面前。
章有信学着从前在章府看过,特意准备的礼单推到张蜻蜓面前,坦荡荡地道:“三闺女,爷爷奶奶在乡下,都是庄户人家,也没什么大本事。这大老远地上京城来一趟,也只带了些家乡的特产。也没啥好东西,不过是自家田里新收的大米小米,再有些你奶奶种的干豆角干茄子,你叔叔和兄弟们打的糍粑那啥的。从前你爹倒是挺好这一口,就想着给你们都带了些来,都不是啥值钱玩意儿,不过吃个新鲜。前些天,二闺女的男人,就那位公子爷面前,咱们实在是不好意思拿出手来。今儿既是你来的,索性就都交给你了。可别嫌弃,几家分分,算个意思。咱们也就了了心愿了,你爹也忙,这又快过年了,家里的事情肯定也多,咱就不打扰了,这就收拾了,明儿就回乡下去。”
嗳嗳嗳,张蜻蜓一瞧这可不得了,老爷子误会了,她急忙起身赔了个礼道:“爷爷,您可千万别误会,不是爹娘托忙不来见您,故意把你们晾在外头,实在是…这实在是…”
“那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么?”章贺氏一把将她的手抓住,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好闺女,你可别瞒着我们,有啥事你就直说吧。”
“就是!”章泰富毕竟年轻,实在是憋不住了,插了一句进来,“咱这天天住在这儿,心里也不踏实,晚上都睡不好觉,要是有啥事,三姐您就痛痛快快告诉我们吧,别让爷奶心里都打着个闷葫芦了!”
章有信抬起头,饱经沧桑的脸上带着果决和刚毅,“不管是什么事,咱们都受得住丫头,你说!”
那张蜻蜓可就真说了。
皇宫。
一片银装素裹着的东宫外,缓步走出两位素衣男子。皆是衣饰华贵,王孙贵胄。
居前的那名中年男子低声道:“皇侄,现在可就是你最好的机会了,太子殁了,老二已是残废之人,里头那孩子如此年幼,怎能服众?”
三殿下李念同样低声回道:“皇叔此言差矣,父皇尚且康健,只要再熬上七八年,太孙也该长大成人了。”
被称作皇叔的沂王李禛嗤笑一声,“皇侄,你何苦还在我面前遮遮掩掩?皇上的身子骨大家伙都知道,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了,充其量撑到他序齿之龄。如此幼童,他何德何能坐稳这个朝堂?我是一片真心为你打算,若是你再这么唯唯诺诺的,那我也不用留在宫中了,不如回封地自在。”
见他拂袖假意欲走,李念只得把他留下,左右扫了一眼,见无耳目在旁,才轻声道:“皇叔难道忘了,现在兵权可还在父皇手上呢,庞清彦还在边关,手握重兵,只要有他在一日,哪里还有其他人的机会?”
李禛才不信他一点打算都没有,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以辅助主持科举大事为由,把他召来了。“一个吃了败仗的庞清彦,何足惧哉?况且兵权可不是在他手上,是在姓潘的手上。潘家老大可就快回来了,皇侄怎么不在他们家去多下下工夫?”
“这个孤王确实有考虑过,可是潘云龙常年不在京中,他家老二从前又是个不成器的,好容易开了窍,又傻头傻脑的,孤王几次在军营示好他都无动于衷。至于他们家的老三,却又跟姓吴的走得近。皇叔可有什么好法子么?”
李禛冷笑道:“既然皇侄打听得这么清楚,怎么不知,潘家前头两个才是正室嫡出,后头一个不过是填房的儿子?一介书生,理他作甚本王倒是听说潘云龙的夫人刚刚诞育一子,身子有些不好。他们家大房二房的关系很是要好,那位二少夫人素性刚烈,仿佛跟姓吴的很有些不对盘。她可才从边关回来,说不定倒知道些什么。皇侄该怎么做,不用皇叔多言了吧?”
确实不用,但李念还是微鞠了一躬,“谢皇叔指教。”
李禛瞅他一笑,“那皇叔就等着看皇侄事成的那一日了。”
李念淡然浅笑,目送他离开,面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张蜻蜓,他可一直记得当年在斗菊会中,和蒋陌雪路遇吵架,那个得理不饶人的女孩子。当时的他,躲在帷幄后头听得真真切切。
那时候,他是真的动了求亲的念头。娶一个这样的女子,应该会让自己按部就班的人生多很多的乐趣吧?只可惜那时,她已经许配给潘云豹了。全京城都以为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却没想到,这女子进门没几年,那只原本桀骜不驯,在京城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居然成了战场上的一员猛将,就连父皇提起来,也是赞不绝口。
只是那样一个聪颖的女子,只怕也不是好相与的。章致知的事情,满朝文武都知道其中的不平之处,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得怎么做,才能既不触怒到父皇的威严,也能让她感念到自己的好处呢?李念觉得,他真的要回去好好地想一想了。
客栈里。
当张蜻蜓原原本本地把事情交待清楚,章家二老并没有如想象般的痛哭失声,或是惊慌失措。他们的脸色虽然不甚好看,但眼神中却有一股共同的坚毅。
章有信从床尾翻出自己暗藏的旱烟袋,哆嗦着手却半天点不着。章清芳年纪最小,听不懂张蜻蜓所说的事,只见爷爷打不着火了,便伶俐地上前给他点了烟。章有信阴沉着脸,吧嗒吧嗒吸了几口,习惯性地把烟锅子往桌沿上用力一磕,发话了。
“没事儿,只要不掉脑袋,这官不当也罢,咱回乡下去,少不了谁一口饭吃。三闺女,你安排一下,让爷爷去看看你爹。那孩子打小就心气儿高,只怕有些转不过弯来,咱得去劝劝,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可别想不开,糟践自个儿的身子。”
张蜻蜓一听,唰地眼泪就下来了。
真正的知子莫若父,别看爷爷奶奶这些年都不在身边,可真的出了事,他们却是最了解章致知的。
“好孩子,别哭!”章有信抹了把脸,把喉头的那股酸楚之意强咽了下去,勉强笑了笑,“真没事,从前你爹给咱的钱,都在乡下给置了田地。就算你爹回了家,也是咱们当地的大财主,吃不着苦。嗳,这些东西要还给皇上不?要的话,咱这就回去把地都卖了还给皇上,多少钱啊?”
章泰富红着眼睛道:“要是不够,把咱家的新房子也卖了吧。我还可以给人做工,也能挣不少的。”
张蜻蜓拼命地摇着头,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这样一群无比朴素而不掺杂任何功利的家人,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让她在南康找到了一种血脉根系的感觉。
第289章 杀鸡给猴看
在跟大姐说了祖父母之事后,章清芷当即就禀过公婆,和妹子小叔子等人一道,把章有信等人接到了家中。
冯家父母非常客气的腾出自己所居的正房让给老两口住,挤虽挤了些,但张蜻蜓看得出来,冯家人和自家祖父母都是一样朴实的庄户人,肯定可以相处得非常好。
等一切安顿下来,陪长辈们用了顿午饭,章有信也不留她,让其去忙,只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安排他们去看看儿子,否则老人家怎么也放不下这个心。
此事张蜻蜓还得拜托董少泉,让人去给他传了个话,这边却让铁华黎把车驾出了城。果见一路上盘查极严,幸好他们的马车上挂了潘府的标识,那些士兵们瞧见,极是礼让。
只是墨冰从车窗上见到马车是一路往城外而去,心下惶恐,不知少奶奶到底是要干什么,这闷葫芦打得人好生难受。
张蜻蜓也不言语,一路上都歪在锦褥上,阖眼养神。
自从有了孩子,除了晨起时会有些恶心干呕,别的反应尚好,只是总觉得有些累,老想睡。她之前不知道时,还以为没睡好,总强打着精神料理家务,但知道以后,便加了小心,想睡的时候就让自己眯一会儿,就算睡不实,歇歇眼也是舒服的。
琴姐是过来人,明白她的感受,兼之素性沉静,除了细心地给她照顾妥帖,并不再多话惹她分神。
张蜻蜓本能地将手搭在小腹之上,嘴角不觉勾起温柔的浅笑。听大嫂及众人们都说,有了身孕之后,要时时保持好心情,孩子才能长得好。
那为娘若是笑足十月,你这娃娃生下来可不许哭闹,若是哭闹,就让你爹带你去。嘿嘿,也不知你爹洗起尿布是啥模样,到时一定要好生瞧瞧。
可你究竟是男还是女呢?长得像他还是像我呢?张蜻蜓一闭上眼睛,就净琢磨这些事了,一琢磨起来,就不愿意人家打扰。
是以这一路之上,小小的车厢里极是静默,让墨冰几次三番想要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不时地偷瞟一眼城外的景致,却越看越心慌。甚至开始胡思乱想,张蜻蜓会不会把她拖出来卖了?
差不多有一个时辰的工夫,马车才到一处村庄外头缓下,路边有个人守在那儿,可不正是府上的小厮追雷么?
“阿黎,是二奶奶来了么?她家已经找到了,安西正带着人在那儿看着呢!”
他说话的工夫,张蜻蜓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等到追雷到车边回禀之时,张蜻蜓已经收敛了笑意,整肃了容颜,“办得好,头前带路,咱们进去且会会这家人。”
听她语气陡然一冷,墨冰心中猛地一跳,忽地猜到,张蜻蜓带她来的,是什么地方了。
这座村庄不大,但随便一数,也有二三十户人家。屋前屋后的农田虽在,但庄稼却长得平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