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哥儿和筝姐儿携手进了二门,一起往杜恒霜的正院行去。
平哥儿回来的消息,早就传遍了节度使府的后院。
杜恒霜一边让人去给萧士及送信,一边使人去学堂里送信,告诉诚哥儿和欣哥儿,说他们的大哥回来了。当然,还有在校场练兵的阳哥儿。
阳哥儿跑得快,居然比在外院学堂的诚哥儿和欣哥儿来得更快。
他一进内院的抄手游廊,就看见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男一女携手同行。
男子青衫磊落,女子莲步姗姗,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阳哥儿眼前一亮,心下暗喜。右手握拳,往左手掌心轻轻捶了过去,得意不已。
这个结局,是阳哥儿早就绸缪好的。
当初安子常让阳哥儿想个主意,如何让平哥儿看上自家女儿。
以阳哥儿对这两人的了解,他想出一计。就是预要合之,必先隔之。
他揣摩平哥儿,那时候对筝姐儿没有心思,一来应该是筝姐儿年岁还小,平哥儿那样板正的人,肯定会很自律,不会让他对筝姐儿这样年纪的小姑娘有什么绮念。二来嘛,也是两人太熟了,筝姐儿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黏在平哥儿身边,这样对平哥儿的压力也太大,当然也不助于两人在一起。
所以阳哥儿就提议,让筝姐儿住到范阳,同时将平哥儿留在长安。
住到范阳的好处自不用说。能和杜恒霜打好关系,比什么都强。如果能嫁给平哥儿,杜恒霜就是筝姐儿的婆母,媳妇和婆母处得好,比什么都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绝大部分大齐女子婚后的日子过得好不好,不是看她们的丈夫,而是看她们的婆母。
因为丈夫就算心爱她们,也只有晚上才能回房。白日里是不能经常回内院,或者进内室的。这样的男人,会被人笑话。
女子绝大部分时间都跟婆母在一起。
因此婆媳关系直接影响了女子婚后的生活质量。
筝姐儿能早些跟杜恒霜熟络,当然是事半功倍的效果。
就算不能嫁到萧家,跟范阳节度使夫人有这层关系,以后也会一辈子受用。
阳哥儿盘算得好好的,就看平哥儿的反应了。
果然平哥儿也没有让他失望。
从长安回来的第一天,见了筝姐儿居然没有觉得生疏,反而主动拉起她的手!
要知道,筝姐儿可不是小姑娘了,她已经十五岁了!
一个十五岁姑娘的手,是能随便拉的么?
拉了就要负责任的!
阳哥儿偷偷笑了一回,便冲了过去,一把将筝姐儿从平哥儿手里夺过来,对平哥儿皱眉道:“大哥,筝姐儿是大姑娘了,你怎么能随便拉她的手?!”
第810章 落定
阳哥儿力气大得很,又是故意在平哥儿面前显摆,手上没轻没重,筝姐儿被他拉得踉踉跄跄,差一点就坐到地上。
平哥儿忙上前一步,一手攀住筝姐儿的肩,一手揽住她的腰,回头对阳哥儿皱眉道:“你好好说话就是,何必动手动脚的?看你那一把子力气,老虎都能勒得死!”
筝姐儿低下头,满脸红晕,虽然想把平哥儿推开,可是到底舍不得。她心心念念期盼了这么多年,才得到今日的待遇,一直还觉得云里雾里,有种非常不真切的感觉,也不敢说话,生怕一说话,就发现这只是一场梦境。
阳哥儿怪叫道:“那又怎样?我是为了筝姐儿好!”说着,又要去拉筝姐儿的胳膊。
“去去去!你少来!再闹腾小心我踹你!”平哥儿难得露出了霸道的一面,瞪了阳哥儿一眼。
阳哥儿后退几步,装作无可奈何地道:“大哥,我是好心提醒你。筝姐儿不是外头的姑娘,你想亲就亲,想抱就抱,想拉手就拉手……”他一边说,眼珠子却一边滴溜溜地转,一看就知道他言不由衷,是故意的。
不过平哥儿的心思大半都在筝姐儿身上,筝姐儿高兴得有些傻了,压根没有去注意阳哥儿是什么意思。
三个人一路嬉闹着,来到杜恒霜的上房门口。
几个人不约而同止住笑声,停了下来。
筝姐儿如梦初醒般挣脱了平哥儿的手,红着脸道:“杜婶婶就在这里, 我先进去了。”说着,顺着门口的丫鬟挑开的帘子闪身进去。
平哥儿背着手,对门边的丫鬟微微颔首。
那丫鬟见过平哥儿,记得他的样子,忙对里面通传一声:“夫人,大少爷、二少爷来了。”
杜恒霜正好奇地看着筝姐儿满脸通红,在她面前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听了丫鬟的通传,淡淡应了一声,“进来吧。”
丫鬟又打起帘子。
平哥儿先走了进去,阳哥儿跟在他身后。兄弟俩一起进了屋子。
杜恒霜抬头只看见一个清俊无匹的青年人走了进来,对着自己拱手道:“娘,孩儿回来了。”正是皎皎如明月,让长安城无数贵女芳心暗许的柱国公世子萧宜平,秦国夫人杜恒霜的嫡长子平哥儿。
平哥儿承继了萧士及绝美无俦的样貌,但是他没有萧士及多年从军习武养成的彪悍肃杀之气,从来都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模样,在少女心中,比柱国公萧士及的风姿更胜一筹。
“平哥儿回来了,路上可还好?”杜恒霜压抑住心头的喜悦。骄傲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笑着让平哥儿坐下。
阳哥儿也猴上来,对杜恒霜道:“娘,大哥一回来,娘的眼睛里就看不到我了!”
“你这个猴头。就知道胡缠!快去厨房吩咐一声,说今晚家宴,大家都要一起吃晚食。”杜恒霜想到昨天筵席未成,许绍说是累了,没有来吃饭。她和萧士及是外书房随便吃了点东西,今日正好大家聚一聚。
阳哥儿响亮地应了一声,正要走。知数过来拦住他,笑道:“夫人,还是奴婢去吧。阳哥儿是男人家,做大事的人,夫人何必用这些事情为难他?”笑着给阳哥儿解了围。
“多谢多谢!”阳哥儿笑着对知数拱手,坐到平哥儿下方的位置。
杜恒霜慈母心怀。看着平哥儿就问起他在长安的起居饮食。
虽然平哥儿是一个人在长安,但是萧士及和杜恒霜两个人在长安的亲戚朋友都有不少,柱国公府又仆从众多,而杜恒霜每个月几乎都要使人去长安送东西,因此平哥儿过得一点都不比在范阳差。
不过杜恒霜还是照样要问的。这是身为母亲的天性使然。
平哥儿性子本就温顺,对杜恒霜孺慕之心更重,听了娘亲询问,事无巨细,将自己在长安的日子一一说与杜恒霜听。
筝姐儿本来有些不好意思,想躲到屋里去,可是平哥儿说得那样仔细,她也忍不住听住了。
平哥儿说了一会儿,诚哥儿和欣哥儿也回来了,两个人欢呼着上去跟平哥儿行礼问好,又拉着他要礼物,平哥儿笑道:“都给你们送到房里去了。”
兄弟四人几年不见,依然亲密无间,将屋子里的气氛弄得热热闹闹。
萧士及在门前背着手站了一会儿,含笑看着厅堂之内一家大小。
从昨天得知那个消息之后,他就没有睡好过,心情很是低落沉重。
今天看见了自己一家人,才从郁闷中走了出来。
“平哥儿回来了。”萧士及醇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中堂上的嬉闹声戛然而止。
平哥儿首先转过身,迎向门口的萧士及。
阳哥儿、诚哥儿、欣哥儿一起跟在后面向萧士及行礼。
这些年,杜恒霜是慈母,萧士及是严父。
而萧士及又是重权在握,居移体,养移气,日渐威严。
这几个儿子,对萧士及越来越恭敬,不像小时候那样亲近了。
当然,也许阳哥儿是个例外。他天生就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又极有主意,虽然表面上还是和两个小兄弟一样,对萧士及越发恭敬,其实背地里还是和以前一样,有些没大没小。
萧士及当然不会介意。而且他其实挺愿意这些人还是如同以前待他,当然,可能除了杜恒霜,没有人真正如同以前一样待他。
“坐,突然回来,是有什么事吗?”萧士及不动声色地问道。其实许绍早跟他说过那些人跟平哥儿接触的事。萧士及担心杜恒霜担惊受怕,只是跟她略微提了提。
平哥儿想了想,道:“是有些事,要跟爹爹说。”又道:“几年没有回来,着实想念娘亲和弟弟们。”
诚哥儿听了呵呵地笑,跟着道:“姐姐也有好几年没有回来了。我们什么时候接姐姐回来住几天?”他说的姐姐,是安姐儿。
安姐儿两三年前出嫁了,嫁给秦州柴家的柴二郎。秦州和范阳相隔太远,她当然不能想回来就回来。
当然。就算隔得近,出嫁女也是不能想回来就回来的。
杜恒霜想起远嫁的女儿,神色黯然。
筝姐儿默默地握住杜恒霜的手,对她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平哥儿正好回头。看见筝姐儿善解人意的样子,心里很是熨帖。
萧士及笑了笑,“想二姐了?我正好要使人去秦州,顺道给你二姐送个信,接她回来住几天吧。”又看了看平哥儿,“正好平哥儿也回来了,一家大小在一起聚一聚。”
“喔喔!”诚哥儿和欣哥儿高兴地笑起来,叫得跟狼似的。
筝姐儿悄声对杜恒霜道:“杜婶婶,二姐姐很快就要回来了,咱们去看看二姐姐住的院子啊?”成功地将杜恒霜的注意力分散了。
杜恒霜笑道:“是要重新准备。她如今是出嫁的人。不知道姑爷会不会跟她一起回来。”
两人携手站起来。
萧士及微笑,对杜恒霜点点头,然后看向平哥儿,“跟我来。”带着平哥儿去外书房说话。
阳哥儿眼珠一转,将两个弟弟遣散了。自己跑到许绍住的客院,一边东拉西扯的寒暄,一边企图套许绍的话。
许绍是何等样的老狐狸,他怎会看不出阳哥儿的用意?
结果三言两语之间,阳哥儿没有套到许绍的话,反而被许绍把平哥儿的事套了底朝天。
“平哥儿回来了?晚上大家要一起吃饭,好好乐呵乐呵。”许绍笑嘻嘻地道。
……
萧士及的外书房里。平哥儿坐到萧士及对面的交椅上,一五一十将在长安的事情说了一遍。
那色波和那小丫鬟说的话,做的事,他都原原本本说与萧士及听,让萧士及拿主意。
这件事牵扯到他祖父萧祥生,不是他能定夺的。
祖父在他出生以前就过世了。平哥儿对祖父有对于长辈的尊敬,但是没有萧士及一样的孺慕之心。毕竟亲情和感情一样,都是处出来的。哪怕是亲生的,如果长期不在一处,感情也会生疏。更何况这种从来就没有照过面的隔代亲呢?
萧士及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将平哥儿说的,跟许绍说的一一对照,发现处处都能对得上,紧皱的眉头渐渐松解开来。——看来许绍没有骗他,平哥儿也没有瞒着他。
“嗯,这件事,你就不要再插手了。那小丫鬟交给我,甭管她多嘴硬,落在我萧家军手里,管叫她哑巴也要开口说话,石人也要给我榨出油来。”萧士及淡淡说道。
平哥儿没有多嘴。他虽然性子良善,但是并不是那种不分轻重,一味迂腐之人。
那小丫鬟身后代表的势力,还有他们当初跟自己家的过节,简直可以用血海深仇来形容。这种时候,他若是还要去担忧那小丫鬟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简直是与虎谋皮了。他有没有这么蠢?
那小丫鬟利用他,从长安来见萧士及。
他何尝不是利用小丫鬟的急切,将她带到范阳,让她自投罗网?
进了自己爹爹的势力范围,这小丫鬟想活着出去,难!
平哥儿笑道:“这就不关我的事了,我还有别的事忙,爹您尽管动手。”
萧士及笑了,“别的事?你还有什么别的事?”
平哥儿语塞,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呃,自己一点私事。”顿了顿,又提醒萧士及,“爹,我都二十二了,该成亲了。”
萧士及嗤笑一声,“你还知道成亲啊?我还以为你要做和尚去了。”
平哥儿不想成亲,萧士及和杜恒霜都没有逼他,更没有成天找媒婆给他说亲。不管谁想跟他们结亲,他们都用平哥儿想先立业,再成家,这个理由挡了回去。
平哥儿也深知这一点,对爹娘的体贴也很是感激。
“爹,以前孩儿不想随便成亲,误了别家女子。”平哥儿正色说道。
成亲虽然是两家人的事,但是更是两个人的事。是在两个人有好感的情况下,再惠及家族的行为。而不是为了家族利益,硬是把两个人绑在一起。这样倒行逆施的捆绑姻缘,最后总是会坏了家族的利益。
萧士及跟杜恒霜两个人是寒门庶族出身,从小青梅竹马。是在有感情的前提下再成亲的。因此他和杜恒霜对平哥儿的选择都很赞同。
现在听平哥儿这样说,萧士及也没有多问,只是道:“看来你是心里有人了。不过我提醒你一声,以我们萧家如今的地位,还有你的身份,你当知道什么人可以喜欢,什么人不可以喜欢。要娶回家做妻子,虽然要能入你的眼,但是身份地位这些外在的条件,你也不能忽视。一句话。必得是门当户对之人,不然我和你娘都不会同意的。”
平哥儿听了好笑,但还是故意说道:“啊?如果不是门当户对呢?如果我一定要娶呢?爹和娘怎么办?”
萧士及也一笑,一只手臂横放在书案上,斜倾了身子笑说:“有什么难办的?你若是一定要娶那种女人。我们不会拦着你。只是,这萧家,你是待不下去了。你的世子位置,也要让出来,从萧家得来的所有好处,都要让出来。你一个人拿着一百两银子,到外面过活。如果那女子知道你身无分文。不再是萧家的大少爷、柱国公府的世子,还要嫁给你,那就嫁吧。横竖都与我们无关了。”
平哥儿对萧士及竖起大拇指,“好狠。厉害!佩服佩服!”
“好了!你快跟阳哥儿一样了。”萧士及头疼地挥挥手,将平哥儿赶出去。
平哥儿笑着回内院,先去杜恒霜那里坐了坐。见筝姐儿不在杜恒霜房里,就说了会儿话,便去找筝姐儿去了。
后来杜恒霜听知数偷偷跟她说,平哥儿陪着筝姐儿在后花园摘凤仙花捣汁给筝姐儿涂指甲呢,听得杜恒霜不住骇笑。
这俩孩子。难道终于看对眼了?!
“……悄悄儿地,当没事人一样,别臊了他们。”杜恒霜低声嘱咐。
又过了几天,去秦州送信的人回来,先交代了公事,然后回报说,“咱家大姑奶奶有喜了,姑爷舍不得让大姑奶奶怀着身孕一路颠簸,说等生了之后,找个日子,抱着孩子一起来范阳见老爷和夫人。”
“啊?安姐儿有喜了?”萧士及有些恍惚。他要做外祖父了?!
晚上回到内院吃饭的时候,萧士及给大家说了安姐儿的喜讯。
席上一片欢腾。
诚哥儿和欣哥儿叫着“我要做舅舅了!我要做舅舅了!”
杜恒霜也是欣喜无比,忙道:“我要和雪儿合计合计,看看给她送些什么补身的药材和吃食。这是她的头一胎,对了,是不是还要问问素素?”
筝姐儿在旁边忙道:“我这就去给我娘写信,问一问需要注意的地方。”
平哥儿忙道:“不用了,我来写吧。你一个姑娘家,问这些事情做什么?”
筝姐儿抿着嘴笑,虽然想回嘴,想说你还是个男人呢,问这些事情好意思吗?但是看着席间那么多人,说了未免不给平哥儿面子,因此只是柔柔地笑了一下。
阳哥儿看着筝姐儿这样温柔好说话的样儿,不由暗道,我怎么就没发现筝姐儿这样多的好处,真是便宜大哥了,一边挠着脑袋道:“大哥,你真好福气。筝姐儿这样好脾气,你一辈子有福了。”
筝姐儿羞得不行,马上从席上跑开了。
平哥儿气得踹了阳哥儿一脚,拿酒灌他,嚷嚷道:“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真是,不会说话就不要说!非要乱吵吵!”
杜恒霜和萧士及相视一笑。
许绍见了这一幕,在席间不住捻须莞尔,很是高兴的样子。
席散之后,萧士及对杜恒霜道:“那小丫鬟的嘴终于撬开了。我和许大人决定,明日去长安,向陛下请特旨,出兵突厥王庭。”顿了顿,又道:“正好我们要给平哥儿去安国公府提亲,你跟我一起去长安吧。”

第811章 放心 (4K)
那小丫鬟的事,杜恒霜知道一二,但是她没有着意去打听。
萧士及也没有事无巨细都跟她说。况且那些细节都是血淋淋地,说了反而影响杜恒霜的心情。
这样说一个结果就很好。
杜恒霜坐在妆台前卸妆,将头上的钗环一一取下来,一边对着镜子道:“都问出来了?她身份很贵重?”
萧士及嗤笑,“贵重个头!真的贵重的人,都在大漠王庭享福呢,怎么会出来出生入死?——她也就是比死去的那个女人高一级而已。就比如,她是一等丫鬟,而死去的那个女子,是二等丫鬟。”
这样比方,杜恒霜完全听懂了。她笑了笑,“原来如此。”就把此事揭过不提,说起向安子常和诸素素提亲的事儿。
“聘礼要一起带过去吗?平哥儿年岁不小了,最好不要拖太久。现在定亲,年底成亲,你看怎样?”杜恒霜回头看着萧士及。
萧士及叹口气,“尽快吧。——最好在我出征之前,给平哥儿娶亲。”
杜恒霜的手一抖,她有些担心地看着萧士及。
主动去打突厥,这一仗,会比萧士及打过的任何一仗都要凶险。
以前他们都是处在防守的地位,在自己的土地上跟来犯的敌人做斗争,打起来没有后顾之忧。
可是这一次,他们却是要走出大齐的国境,深入到对方的腹地进行殊死搏斗。
虽然萧士及名声在外,也是一名打仗的好手,是一个不世出的将才,可是这样大规模的战役,他确实还没有打过。
这一仗,要么将突厥灭国。要么,他就要埋骨大漠了。
两人二十多年的夫妻,曾经热烈地爱过,激烈地恨过。也甜蜜过,怨怼过,打过闹过,甚至分手过。
别人几辈子做的事。他们好像都已经做过了。
到了现在,所有的激情都已沉淀,留下的,只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说是爱情好像太单薄,说是亲情又太片面。
总之两个人之间的牵扯关联,已经严丝合缝,别人再也无法插足进来。
萧士及明白杜恒霜的担忧,他走过去,将手搭在杜恒霜肩上,温言道:“我是军人。这一次,又是国仇家恨混在一起,我……”
杜恒霜打断他的话,含笑道:“我明白的。只望你小心再小心。——我在范阳,等着你大胜归来的消息。”
萧士及心下激动。弯腰下去,在杜恒霜面颊上亲了一亲,低声道:“等陛下同意出兵,我还有些事情跟你商议。”顿了顿,沉声道:“这一次,如果你不同意,我是绝对不会去做的。不过。我还是想跟你仔仔细细把其中的利害关系说清楚,你别现在答应得好好的,到时候又反悔,又跟我闹腾,我可再也受不了那年的事重来一遍了。”
“那年的事?哪年的事?”杜恒霜俏皮问道,“万一就是要重来一遍呢?”
“如果重来一遍。我就去陛下坦白,然后一家大小等着陛下来砍脑袋。”萧士及半是戏谑,半是认真地说道。
杜恒霜怔忡半晌,微微颔首,“我明白了。这一次。我不会不知轻重的。”
率性而为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萧士及拍拍她的肩膀,又道:“这一次去给平哥儿提亲,聘礼要不要顺便带上?”
杜恒霜掩袖笑道:“这不劳你操心。我在长安的柱国公府里,早就存下聘礼了。当初素素见了还说,这么一库房的好东西,也不知道会便宜谁呢,哪知最后还是便宜了他们家……”
萧士及想起诸素素“贪财”的样子,也跟着好笑,道:“她现在可不用再计较银钱了。我听说她的诸氏医馆越开越大,已经开到大齐别的州府去了。”
“我们家也跟着分了一杯羹。”杜恒霜笑道,“当初我和雪儿都在她的诸氏医馆入了股的。如今每年分的红利你没有见过吧?”
“那是你的私房钱投进去的,不用跟我报账。”萧士及笑着说道,去浴房洗漱,两人睡下不提。
第二天,萧士及就带着杜恒霜和平哥儿,和许绍一起上路,从范阳去长安。
他们晓行夜宿,日夜兼程,很快就回到长安城。
平哥儿知道这一次是要去给他提亲,一路上都有些紧张。
不知怎地,一想到安子常那个人,就有些囧。——他真没有岳父的派头。
“素素的大儿子延哥儿,去年定了亲,等明年满了十八岁,就要成亲了。”杜恒霜有些感慨地看着平哥儿说道。
延哥儿比平哥儿小四五岁,比阳哥儿小一岁,居然都要成亲了。
平哥儿笑着道:“娘,您不是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吗?怎么这会子又看不开了?”说着,想起跟着龙香叶去了洛阳的顺哥儿和久哥儿,接着道:“别说延哥儿,就连顺哥儿,都已经定了亲,娘送了礼吗?”
“当然送了。那是你正经的堂弟,你二叔的嫡长子,能不送吗?”杜恒霜不以为然地道。
对于顺哥儿,自从他选择跟着龙香叶开始,杜恒霜就只把他当亲戚了。
亲戚家的事,礼上不错就可以了,要她再和以前一样关心他,是不可能的了。
“只是久哥儿,前儿给我写信,说想来长安谋个差事。”平哥儿想了想,还是把久哥儿的事提了一提。
杜恒霜低头沉吟良久,摇头道:“他还太小,等他成亲之后再说吧。”
没有一口回绝,就还是有希望的。
平哥儿高兴地点点头。
回到柱国公府略微休整,萧士及就进宫面圣。
杜恒霜收拾了东西,也给安国公府递了帖子。
诸素素见是杜恒霜来了,很是惊喜,忙对来送帖子的仆妇道:“送什么帖子,太外道了不是?快请你们夫人过来。如果不来,我就过去了!”
那仆妇忙笑着道:“不敢当不敢当!我们夫人说,让您先等一等,她马上就过来。”
那仆妇知道是来给他们大少爷提亲的。怎么能让女家上门呢?那也太不给人见面子了。
诸素素坐立不安地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听说杜恒霜已经到了二门上。
诸素素忙迎了上去。
两人两三年没有见过了,一见面又想哭,又要笑。悲喜交集,拉着手契阔一番,才携手往诸素素的正房行去。
杜恒霜在心里品度诸素素,见她越发地雍容华贵,气度非凡,可见这几年过得着实顺风顺水,里里外外都没有烦难事。也许,除了筝姐儿的亲事吧……除此以外,她真的是过得太舒心了。
两人来到内室,一起坐在南窗下的罗汉床上。对着小茶几先品了一道茶,吃了几道点心,又把这几年的事情互相简短地说了一遍。
其实她们两人这些年没有断过通信联系,对方身边发生了什么事,互相都知晓。但是从对方嘴里亲口说出来。又是不一样的。
说完闲话,杜恒霜才入了正题。她悄悄从袖袋里取出平哥儿的庚帖,握在手里,一本正经地道:“素素,咱们虽然是多年的知交好友,但是这件事关系到咱们儿女的终身大事,还是慎重些好。”
诸素素听得一愣一愣地。只觉得一颗心跌到谷底。
杜恒霜这样的口气,在诸素素听来,好像是要来给她摊牌,说他们家平哥儿已经心有所属了一样。
诸素素不由为自己的女儿感到无比的伤心,她背过头,用手将眼角刚刚沁出的泪水悄悄抹去。侧着身子,头也不回地道:“是的,强扭的瓜不甜,这我都懂。只可惜我的筝姐儿,她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快活了……”
平哥儿正好来到月洞门外。本想敲门亲自进去,向诸婶婶表达自己的诚意,结果听见了这样一句话,心情极是激荡。想到如果自己没有突然开窍,筝姐儿这一世,难道都不会再快活了?她对自己的心思,已经这样深,这样重了吗?
一个人的喜乐都系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许对有的人来说,太过沉重,从而会选择逃避。
可是对于有担待,也有心的人来说,却对这种“甜蜜的负担”甘之如饴。
平哥儿不觉得沉重,只觉得一颗心欢喜得像要炸开了。他不喜欢跟别人猜来猜去,像筝姐儿明明白白表现出来才好。
总之在有情人眼里,对方做什么都是好的,都是对的。如果有人觉得不对,那一定是你眼睛有问题。
平哥儿是跟在杜恒霜后面来的安国公府。他是觉得既然娘亲亲自去提亲,他也应该亲自上门才好。这样以后说出去,说是未来的婆母和夫君一起上门提亲,筝姐儿脸上会更有面子。在整个长安城都是很少见的。
当初他小姑姑萧嫣然成亲,就是她婆母吕夫人和她夫君吕二郎一起上门求的亲,至今被长安城很多贵妇津津乐道,以此为女家的脸面。
什么官媒、私媒,甚至连陛下的赐婚都没有这个脸面大。
现在听见诸素素明显误会了,平哥儿很是着急。
杜恒霜在内室也很惊讶,她愣了一下,将把平哥儿的庚帖放到两人中间的小茶几上,笑着道:“强扭的瓜当然不甜。不过瓜熟蒂落,正是收成的好时节。——我们平哥儿真心想求你们筝姐儿为原配嫡妻,不知道贤伉俪允不允这道婚事?”
诸素素正沉浸在满心的痛苦之中,还想着等安子常回来了,两人就一起去范阳将筝姐儿接回来。——总不能平哥儿要成亲了,筝姐儿还住在人家家里碍眼……
猛地听到杜恒霜说给平哥儿求娶筝姐儿为妻,诸素素吓得傻了,瞠目结舌地僵在那里,都不知该如何回应。
平哥儿在外面候了半天,也没有听见诸素素答复的声音,心里一急,不管不顾地掀开帘子进去,走到诸素素跟前,拱手作揖道:“请诸婶婶成全,我真的想娶筝姐儿为妻。”
诸素素吓得猛地往后一仰,拍着胸脯道:“你不是逗我吧?怎么又突然想通了?”深吸两口气,平静下来,坐直了身子道:“你可不能因为可怜我们筝姐儿,就答应娶她。我跟你说,因为可怜一个女子就娶她为妻,是最要不得的。你这不是为她好,而是在害她,而且是害她一辈子,也会害了你一辈子,你明白吗?”
诸素素见过太多这样的夫妻,要么是两方都没有意思,要么是一方有意思,另一方只是迫于各种压力,或者可怜对方一片深情,最后答应成亲。结果没多久,就有“真爱”跳出来,将两人弄得鸡飞狗跳。
诸素素可不想以后平哥儿又反悔,宣称当初只是“可怜”筝姐儿,所以娶她为妻,然后一心以“真爱”为重,不管是纳妾,还是并嫡,诸素素觉得自己都受不了,还不如将筝姐儿关在家里,一辈子不嫁人算了,省得日后受这零零碎碎的闲气。
杜恒霜听了诸素素的话,也觉得有道理,她看向平哥儿,正色道:“你诸婶婶说的是至理名言,你好好想想,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千万别为了面子,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就贸贸然成亲。你也知道,我和你爹,从没有逼过你成亲。只有你自己觉得真正找到你想过一辈子的人的时候,才是成亲的时候。”
平哥儿对着诸素素笑了笑,皎如明月的容光看得诸素素心里一阵惋惜。——这样好的孩子,如果是真心喜欢她家筝姐儿,该有多好?
“娘,诸婶婶,我明白你们的顾虑。不过你们别忘了,我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不是毛头小伙儿,而且我以前没有因为怜惜就答应这门亲事,怎么如今还会因为这个无稽的理由又回心转意呢?——你们要信我,我是真的心爱筝姐儿,愿意娶她为妻,一辈子疼惜她。”平哥儿说得很是诚恳。他的声音温润如三月春风,每一句都在拨动听者的心弦。
安国公府的丫鬟婆子都被平哥儿的话打动得一塌糊涂,恨不得夫人马上点头,将大小姐嫁与萧大少爷。——这样人品样貌家世样样拿得出手的东床贵婿可是千载难逢啊!

第812章 克星 (4K)
安子常从外面回来,一进门都听门子说,秦国夫人杜恒霜和萧大少爷从范阳赶来亲自提亲,高兴得将胳膊上架的海东青往身后的鹰奴怀里一扔,拔腿就要往内院跑,可是刚到二门上,就有宫里的内侍十万火急从背后追过了,扬声叫道:“安国公!安国公!请留步!”
安子常不耐烦地停住脚步,转身斜睇着那内侍问道:“什么事?”
那内侍点头哈腰地打了声招呼,然后道:“安国公,陛下宣您即刻进宫,说是有要事相商。”
“要事?”安子常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最近没听说有什么要事啊?”
“……安国公,小的不瞒大人,实是范阳节度使,也就是柱国公萧士及,刚刚进宫面圣。他进去没有多久,陛下就传话出来,让小的请您老人家进宫。”
“什么老人家?我又不老!”安子常瞪了那内侍一眼,不过听说是萧士及居然从范阳来了,想到刚刚进了他家门的杜恒霜和平哥儿,安子常隐约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是是是!您不老,一点都不老,您就是不老松!”内侍笑着打趣,恨不得伸手将安子常拖走。
安子常不情愿地哼了一声,对下人吩咐道:“去内院代我向秦国夫人问好,并且对夫人说一声,就说我被陛下急召,要入宫一趟。让他们别等我吃饭了。有什么事情,夫人可以全权做主。”
二门上的婆子应了一声,忙去诸素素的上房回报。
诸素素还沉浸在不知所以的怔忡当中。
好吧,幸福来得太突然了,她还没有准备啊!
她家筝姐儿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吗?
想到这死心眼的孩子,诸素素都忍不住为她鞠一捧同情之泪。
虽然是她女儿,她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话。
如果是个男人这样缠着她,她肯定翻脸。
所以对于平哥儿同意回心转意,还能同意一起来提亲。诸素素总怀疑是不是杜恒霜看上筝姐儿,打着骂着非让平哥儿来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