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绍看见陛下这样“雷厉风行”,显见得是想换下自己了,只是笑了笑,回头马上命人将大牢里收押的那些跟着那色波从西域来的下人都弄死了。——他既然不在这个位置上了,肯定不能把这样大一个把柄送到别人手里。
平哥儿带着那小丫鬟启程从长安回范阳的时候,许绍也带着一些随从悄然上路了。
为了避开平哥儿,许绍走得是另外一条近路。
既然是近路,当然路途比较不平稳。
许绍年纪不小了,这一趟走下来,整个人憔悴得不成人形。
他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平哥儿回范阳的前一天先到了范阳城。
萧士及在府衙里听家里人来报,说家里有贵客到了,很是惊讶,忙回到节度使府。
“原来是京兆尹许大人大驾光临!”萧士及一见是许绍坐在中堂跟杜恒霜说话,还要许言邦和杜恒雪在旁边做陪,忙惊喜地拱手行礼。
许绍站起来,微微欠身道:“士及客气了。我如今已经是告了病休,不再是京兆尹了。只是一个垂暮老人,趁着时日无多,出来四处走走,看看亲戚朋友。”
萧士及笑着坐下,又寒暄几句,就对杜恒霜道:“你去命厨房整治几桌酒菜,我要和许大人,还有妹夫好好喝上一席。”
杜恒霜含笑应了,和杜恒雪携手站在门口的回廊底下,看着他们三人离开内院,往二门上去了。
杜恒霜知道许绍这个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他特意从长安来到范阳,一定是有要事。
至于是什么事,杜恒霜怎么想也想不出来。
先前许绍在这里坐的时候,她担心是长安的娘亲方妩娘和弟弟许言朝出了事,结果旁敲侧击问了半天,都没问出端倪。后来看许绍的样子,淡定从容,不像是有急事的样子,才放下一半的心。
现在看见萧士及跟许绍他们出去了,许绍有话要说的话,肯定会跟萧士及说,杜恒霜才彻底放心。
只要跟萧士及说了,萧士及一定会跟她说的。杜恒霜这一点信心还是有的。
来到萧士及的外书房,许绍伸手拦着许言邦,道:“你在门外候着,不要进去了。我有话要跟士及说。”
许言邦面色一凛,道:“爹……伯父,您不用瞒着我的。”许言邦算是已经过继出去,不再是许绍的儿子了,因此改叫他“伯父”。
“不是要瞒着你。你在这里看着,别让人靠近就行。”许绍看了许言邦一眼,跟萧士及进了书房。
书房的大门吱呀一声在许言邦面前关上。他只来得及看见书房里面骤然黑沉下去,如同不见星的夜,黑沉地看不到尽头……
第807章 约定
书房里面,骤然暗了下来。
萧士及点燃了书案上的桌灯,坐到书案后头的太师椅上。和许言邦一样,他对许绍这样的举止也很是诧异。
不过过了这么多年,经历过几番生死,他已经沉稳多了,因此并没有出言询问,只是全身舒展,端正地靠坐在书案后面的太师椅上,静静地看着许绍。
许绍阖上书房的大门,只留了一条窄窄的缝隙。转过身,他也在看着萧士及。
这个男子,他看着他从青涩的少年成长起来,到现在渊渟岳峙,举手投足都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寒门良家子。萧士及已经是一方大员,手握重权,执掌大齐天下兵马。而且,据许绍所知,萧士及的势力,绝对不止大家看到的那些表面上的东西。
许绍深深地舒了口气,笑道:“有子当如萧士及。你爹泉下有知,一定会为你今天的成就感到骄傲的。”
萧士及挑了挑眉,微笑道:“许大人谬赞。我这人是个粗人,比不得许大人出身士族门阀,家学渊源。您要有话就直说,拐弯抹角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许绍点点头,在萧士及对面坐下来,两手交握在胸前,沉吟片刻,问道:“突厥王庭那边的情形,你应该也得到消息了吧?”
萧士及这才有些动容,他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前襟靠在书案沿子上,微偏了头问道:“难道许大人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消息?”居然跟许绍打马虎眼。
许绍仰头笑了笑。
“萧大人驻守北疆,哪里有北面的消息能逃过你的耳目?”许绍半是真心,半是恭维地说道。
萧士及慢慢又往太师椅背上靠去,垂眸笑道:“其实都一样。我知道的消息,朝廷都知道。”他揣摩许绍的来意,不知道是不是为永徽帝做探子来了?
许绍一听就知道萧士及误会了,其实他很希望萧士及能一直误会下去,可惜他没有多少时间了。这件事如果不在他有生之年解决。他死都不能瞑目。
许绍又深深叹了口气,用手指揉着自己眉间,很是疲惫地说道:“我们就不要绕圈子了。既然你说你知道的消息,朝廷都知道。那我就直说了,突厥王庭的那两个可敦兴风作浪,要对我大齐不利,你打算怎么做?”
萧士及将手往书案一拍,眉开眼笑地道:“当然是当苍蝇一样拍死。——让她们俩蹦跶这么多年,我已经受够了。”
许绍眼前一亮,两手往前探着书案的边沿,很是急切地道:“你想怎么拍死她们?”
萧士及笑而不语。
“你不用顾虑,我一定是站在你这边的。”许绍见萧士及不说话,微一动念。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何对付突厥王庭,应该是军事机密了。
许绍既不是兵部官员,也不是陛下特使,更不是萧士及的心腹属下,这些机密。当然不能对他说了。
想要知道对方的秘密,大概只有自己先说出自己的秘密了。
虽然这个秘密未免能换来同等的好处,但是他所求的,也不是那些身外之物。
“你是不是打算对突厥王庭出兵,直接灭了颉利可汗?”许绍并没有放弃,继续追问道。他必须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才能把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
萧士及想了想。他很快就要去长安。说服永徽帝同意出兵漠北。这件事,很快就不会是秘密了,当然,是相对少数人来说的。绝大多数人在他们出兵之前,都不会知道他们到底要去打谁。
许绍肯定是在那少数人之中。
“许大人,我确实有出兵的意向。可问题是,能不能出兵,不在我,而在长安。”萧士及把话也说得很明白。他想出兵,但是永徽帝不一定能同意。而且就近年的情况来看。永徽帝更愿意去征讨高句丽,也不愿意去打漠北的突厥。
特别是这些年,其实突厥人还算规矩,比前朝大周和永昌帝的时候,要规矩多了。
高句丽这些年反而频频犯境,总是打了就跑,让永徽帝很是恼怒。
而对于现在的大齐来说,是很难同时支持两场战争的。突厥跟大食勾结的消息,只是情报而已,要真的证实下来,估计等得黄花菜都要凉了……
也就是说,到底是先打突厥,还是先打高句丽,在永徽帝那边,必须是二选一的问题。
如果能得到许绍的支持,他是不是胜算更大一些?
许绍微微一笑,道:“我可以帮你周旋周旋。在我看来,也是打突厥,比打高句丽更重要。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具,不打会后悔一辈子。”
“正是如此!”萧士及重重一拍书案,“所以我做了周全的准备,势必要说服陛下。如果许大人能帮衬帮衬,士及感激不尽。”说着,萧士及站了起来,对许绍郑重地行了拱手礼。
许绍忙站起来避开,伸手止住萧士及,“士及不必多礼。身为大齐臣民,这是我的本份。你带着大齐将士浴血奋战,为大齐开疆拓土,才是万民典范,功在社稷!”将萧士及抬得十分之高。
萧士及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笑呵呵地道:“许大人过奖。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是千难万难的。”
“这有什么?只要认准目标,全力以赴,虽万千人吾往矣,才是我辈中人应该做的。”许绍继续鼓励萧士及,然后话锋一转,“士及,既然你决定了要打突厥,我也有件事要对你说。”
“什么事?”萧士及坐了下来,笑着问道。
……
许言邦在书房门外站了一会儿,走动几次之后,觉得百无聊赖,忍不住往书房大门处瞟了几眼。
他惊奇地发现,这两扇大门并没有完全阖拢,中间留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几丝灯光从缝隙里面透出来,正好让他看见萧士及面对大门的脸,还有他爹许绍的背影。
开始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
不过过了一会儿,他看见萧士及的脸色变了。从微笑,到淡然,又从淡然到惊愕。然后从惊愕,到僵硬,整个面目都有些扭曲,像是受了什么极大的刺激,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最后,萧士及用手捂住脸,双肘撑在书案上,肩膀轻轻抖动,好像在哭泣。
许言邦好生奇怪,不知道自己爹说了什么。竟然把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节度使大人说得哭了起来!
他强行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硬生生逼自己转过身去,不再看向那条缝隙。
屋里人说话的声音很小,除非他把耳朵贴在大门上,否则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许言邦站在书房门外的回廊底下。看着院子里盛开的大丽花,院墙边上高高的木樨,还有沿着院墙栽种的一批两人高的枫树,再看向院墙上空蔚蓝的天幕,不知不觉将双手抱在胸前,思绪不知飞向何处。
……
许绍和萧士及在书房里待了很长时间。
一直到傍晚掌灯时分,书房的大门才吱呀一声打开。许绍佝偻着背,蹒跚着从书房里面走出来。
一出来,就看见回廊下挂着的琉璃宫灯。璀璨的琉璃光芒四射,许绍抬起手,挡住了刺目的光芒。
许言邦忙上前扶着许绍,“爹……伯父。说什么呢?说了这么长时间。霜儿打发人过来问了好几趟,说酒席都备好了,问我们什么时候进去吃饭?”
许绍整个人更加疲累不堪,他扶着许言邦的手,摇头道:“我累了。想歇一歇。你跟萧夫人说,代我多谢她的好意。但是我年老体弱,又刚经历了长途跋涉,实在是心力交瘁,就不去吃饭了。让她给我备一点粥,我吃过就睡下了。”
许言邦见许绍脸色青白,确实像是累了很久的样子,忙道:“没问题。伯父,我送您回客院。”
说了半天话,也不见萧士及出来相送,许言邦忍不住回头看了书房一眼。
萧士及的那个位置空空如也,已经看不到他的人了。
“架子也太大了吧?就算你现在位置比我爹……伯父高,但是大家都是亲戚,论辈份,我爹……伯父明明是你长辈来着……”许言邦在心里默默腹诽萧士及。
许绍扶着许言邦的胳膊往外走,感受到许言邦的不满,许绍微笑着为萧士及说话,“不是士及托大,实在是我今天跟他说的事,让他太过震惊。他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有的。你不要苛责于他。”
许言邦很是好奇,“伯父,您说什么了?”
许绍笑着摇摇头,“……你不用问。等到该知道的那一天,自然就知道了。”
刚才,他跟萧士及达成了一个协议。
萧士及拿下突厥王庭,将他要的东西带回来,他自然给萧士及一个交代。
许绍走出萧士及外书房的院门,抬头看着漠北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地为漠北的突厥王庭开始倒数的日子。
在他对萧士及说出那番话之前,萧士及对于打突厥王庭,可能还只是尽力争取。如果不成,他也不会太过遗憾。
可是这一刻之后,萧士及就一定要打突厥王庭。不为别的,只为弄清当年的真相,还他父亲一个交代……
第808章 抽丝 (粉红150+)
杜恒霜在内院的花厅等了半天,也不见人来。
她使了好几个下人去外院问询,都说是等一等。
最后一次,许言邦径直使了人过来说,许绍累着了,要回客院休息,让她帮着送点粥过去。
杜恒霜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去把厨房炖的老火绵粥给许大人送去,另外多送一些配粥的小菜。”杜恒霜一边吩咐,一边站了起来。
为了许绍这一次来做客,她还特意叫了吕二郎过来做陪。
现在陪客等了半天了,正主儿却说不来了。
杜恒霜十分内疚,很是抱歉地对吕二郎道:“二郎,真是不好意思。许大人想是累着了,这会子说不来了……”
吕二郎会意,忙笑着道:“这有什么的。许大人远道而来,理应好生休养。不过,既然这菜都摆上了,大嫂不介意我们自吃了吧?”
杜恒霜失笑,忙道:“那是自然。”说着,又把萧嫣然从屏风后面的席面上叫过来,道:“你来陪二郎吃饭吧。”
杜恒雪也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给吕二郎见过礼之后,问杜恒霜:“姐姐,言邦呢?他也没有回来吗?”
许绍是午后进的节度使府,居然在萧士及的外书房一坐就是一下午。
这屋里的人都在暗自揣摩到底是什么事,但是没有一个人说出口罢了。
杜恒霜顿了顿,道:“言邦应该会来的。等下你们自吃吧。大家都不是外人,我去看看国公爷怎样了。”说着,又把阳哥儿叫过来,“陪你小姨、姨夫,还有姑姑、姑父吃酒。”
阳哥儿笑呵呵地应了,还把诚哥儿和欣哥儿两个小家伙叫过来,一起上桌子吃饭。
阳哥儿性格开朗,最会活络气氛。很快花厅里面就热闹起来。
杜恒霜披上薄氅。命人在前面掌灯,出了花厅的大门,往二门上去了。
刚出二门,她就碰到从外院过来的许言邦。
“许大人没事吧?要不要请郎中去瞧一瞧?”杜恒霜忙问道。
许言邦摇摇头。一脸轻松地道:“不用了。伯父刚换过衣裳,现在正在吃粥,吃完就歇着了,明天再来跟你们说话。”
“我们不急,许大人没事就好。”杜恒霜点点头,回头指着内院的方向,“他们都在花厅吃饭呢,你快去吧。雪儿等急了。”
许言邦忙应了,匆匆离去。
杜恒霜就去外院见萧士及。
许绍走后,萧士及去浴房洗了把脸。从浴房的镜子里。他看见自己双眸红肿,一时无法见人,只好在浴房待了一会儿,等许言邦跟许绍都走了,他才从浴房出来。
坐回书案后头的太师椅上。萧士及长叹一口气,将书案上的桌灯捻熄了,一个人沉浸在黑暗里,回忆着刚才许绍跟他说的话。
他又想起小时候在长安,爹还活着,是一家之主。不管什么烦难事,只要到爹手里。就能化繁为简。好像没有事情能够难倒爹爹。
他在爹爹的护持下,渡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和少年时期。
那时候每当快入冬的时候,爹爹就会细心地给家里备好上好的银霜炭,而且还会想到杜家,不忘给他们也送上几车银霜炭。
岳父向来是豪爽之人。爹爹送他银霜炭,他就能给他们家送来一大车上好的皮子。全是貂鼠、银鼠和大毛的,有时候还有少见的红狐狸皮子。
到了过年的时候,两家人经常一起守岁。
小小的霜儿穿得跟小福娃娃一样,笼着貂皮手筒,披着貂皮小斗篷。足上套着精致的貂皮小靴子,偎在岳父怀里,亮晶晶地大眼睛总是看着他笑。他一笑回去,霜儿又会觉得不好意思,绯红了双颊,将脑袋扎到她爹怀里,不再看他。然后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又偷偷扭头看他。
他不想臊着她,极力忍耐不去看她,其实心里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地,虽然沉重,却是欢喜。小小的少年不懂前路有多艰险,觉得只要有她的笑颜相随,再多艰难困苦,他都会甘之如饴。
如果没有那一场飞来横祸,他和杜恒霜的路,不会是现在这样的。
从某种角度来说,如果他爹萧祥生还活着,萧士及永远也爬不到这样高的位置。
可是他只想用他现在所有的一切,换来他爹萧祥生的性命,让他们一家大小团团圆圆地活到耄耋。
直到这一天,他才真正明白,杜先诚那一次对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世上最好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家。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怕身处地狱,也胜似天堂。”
“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比你挚爱的妻儿更重要的东西。如果你觉得有更重要的东西,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尝到过失去的滋味。”
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他以为自己早已经明白那番话,其实到如今他才真正知道,这番话的意思是什么。
萧士及在黑暗中露出一个沧桑的笑容。
杜恒霜轻轻推开书房的大门,回廊上的灯光倾斜到黑暗的书房里。
杜恒霜看见萧士及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书案后头,高大的身影如同蛰伏在林间的黑豹。
“天黑了,怎么不掌灯?”杜恒霜淡淡说道,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缓步走了进去。
萧士及倾身向前,拿了火石,将书案上的桌灯点亮。
杜恒霜瞥见萧士及眼睛有些红红的,微觉诧异。
放下手里的食盒,杜恒霜将里面的饭菜取出来,摆在书案上。
“饿不饿?咱们一起吃吧。”杜恒霜将一双筷子递给萧士及。
萧士及握住筷子,同时也握住她的手。
温暖的大手将杜恒霜的小手拢在里面,分外熨帖。
“你怎么啦?”杜恒霜不动声色地挣开手腕,将筷子塞到萧士及手里。
萧士及接过筷子,端起饭碗,大口大口吃起来。
杜恒霜只吃几筷子就放下了,端着一碗汤慢慢地喝。
萧士及一口气吃了四大碗饭,才满意地放下碗筷,喝了一碗漱口茶。笑道:“真是爽快。谁说光喝酒是爽快?我觉得吃饭最爽快。”
杜恒霜无语,低头将那些碗筷都收回食盒,拎着到门**给一个婆子,吩咐道:“去内院跟知数说。让她去巡夜,我晚些再回去。”
那婆子应了,自去料理。
杜恒霜回到书房,轻轻掩上门,背靠在门上,看着萧士及道:“你怎么啦?和许大人说了什么?”
萧士及闭了闭眼,往后靠在太师椅背上,低声道:“……关于我爹的事情。”
“你爹?”杜恒霜诧异,“萧伯父?他不是……?”早就屈死在前朝大周的黑牢里了吗?
萧士及点点头,招手让她过去。
杜恒霜走到他对面坐下。怔怔地看着他。
“我爹是因为救了一个人,你也知道,是救了先太后欧阳紫,才遭受池鱼之殃。”
杜恒霜点点头,“这我们早就知道了。而且我们还知道。这件事,是跟前朝大周有关的。”
“不止是跟前朝大周有关,跟咱们大齐的万贵妃,居然也有关系。”萧士及呵呵地笑了起来,像是想起了十分滑稽的事,不可遏止地笑了起来。
杜恒霜没有再说话,静静地等他笑完。“然后呢?”
萧士及就把许绍对他说的话,原原本本对杜恒霜说了一遍。
杜恒霜忡然变色,一双手在宽大的袖子里握成了拳头。她紧张地看着萧士及,“真的?这是真的?”
“难道有假?”萧士及反问,“这种事情,又不是什么好事。许绍做什么要往自己身上扣屎篓子?”
杜恒霜慢慢平静下来。是啊,这种事,可不只是关系到萧祥生,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人物——欧阳紫。
若是让永徽帝知道这一层真相,后果不堪设想!
杜恒霜紧张起来。她想劝萧士及。可是话到嘴边,她又不知该不该说。
萧祥生对萧士及来说,是亲爹。
亲爹的血海深仇,她有什么立场,来劝他放下?
将心比心,若是她爹杜先诚遭受这样的命运,就算幕后之人是萧士及的亲戚,她也照杀不误!
许绍,是她娘亲的后夫,还是她异母弟弟许言朝的亲爹!
杜恒霜纠结了许久,终于还是鼓足勇气道:“……这件事,是许大人的原配做的。她既然已经自尽,赔上了她的性命,我看……”
“呵呵,”萧士及笑了两声,歪头看着杜恒霜,“你觉得,她一死了之,我就不该继续追究了是不是?”
杜恒霜听着这话头不对,不敢接口,在心里想了半天,才劝道:“我是觉得,冤有头,债有主。自作孽的人自知不能活,就早早自尽了,也算她聪明。至于旁的人,就因为姓了许,便要被连坐,是不是太……”
萧士及伸出一根手指头,对着杜恒霜摇了摇,“你错了。你为许家说话,我不怪你。但是你要搞清楚一件事:追杀先太后欧阳紫这样大的阵仗,我绝对不信,是许绍的原配妻子一个人的手笔。”
杜恒霜右眼皮直跳,她忙用手按住那块,轻轻揉了揉,柔声道:“她是前朝郡主,也许……”
“你不懂。当初追杀欧阳紫的那些人,我爹曾经跟我说过,那不是普通的山匪,而是训练有素的家丁。”
第809章 钟情
杜恒霜一听,脸色都变了。
“你有根据吗?还是只是你的猜测?”她深吸两口气,强自镇定下来。
萧士及缓缓摇头,“暂时还没有。”
“暂时?”
“许绍让我去取些东西。如果拿到那些东西,这件事就应该真相大白了。”萧士及站起身,回头看着他背后挂着的大齐舆图。
最北面的一个地方,被萧士及用红笔画了个圈。
那是突厥漠北王庭的所在地。
杜恒霜怔怔地看着萧士及,不知道该如何劝他,因为她连自己都劝服不了。
可是如果任其发展下去。他们和许家,注定要翻脸了。
以后形同路人,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也许会不死不休,成为世仇。
可是她娘亲,还有弟弟,都在许家……
杜恒霜心里一痛,掩面低低地啜泣。
萧士及回头看她,叹了口气,走过去将手放在她的削肩上,轻声道:“……我不会对岳母和言朝不利的。你要信我。”
“我知道。”杜恒霜醒了醒鼻子,带着哭腔说道,“可是就算你不会对他们怎样,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愿不愿意接受你的恩惠?”
萧士及默然。要他放手,是不可能的。
他爹死得不明不白,他身为人子,怎么可能这个时候放弃?
“我答应你,不相干的人,我一定不会牵连。而且,我会帮……许绍瞒着陛下那边。”萧士及思虑良久,终于说道。
杜恒霜的哭声弱了下去,她抬头,怔怔地看着萧士及,脸上的神情很是复杂。
萧士及低头,却只看见她泪痕狼藉的小脸,忍不住笑道:“这么大年纪。还和小时候一样哭。”一边说,一边拿了帕子给她拭泪。
两人书房里静静偎依。
书案上的桌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久久没有动弹。
……
平哥儿是第二天一大清早进的范阳城。
他有两三年没有回来过了,一想到快要见到爹娘。心里就特别激动。
那小丫鬟一直留神观察平哥儿的动静,见他的兴奋之意压都压不住,悄声笑道:“萧大公子,可是到了范阳城了么?”
平哥儿收了笑容,看她一眼,道:“这城门上斗大的字,难道你不认识?”装什么路痴……
那小丫鬟不以为意,甩了甩自己头上的大辫子,笑道:“奴家不识你们中原的文字。”
“不识中原文字,却知道说‘奴家’。你的学识也够杂的。”平哥儿冷笑一声。偏头看向车窗外头。
小丫鬟闭了嘴,偷偷地笑。
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范阳节度使府大门前面。
平哥儿让自己的随从先去叫门。
那门子一听是大少爷回来了,忙扶着帽子过来请安问好,又觑着眼睛往他车里头看。
那小丫鬟落落大方地从车里下来。对门子微一颔首,站到平哥儿斜后方,低眉敛目,很是端敬,竟有大家之风。
平哥儿愕然。这小丫鬟此时表现出来的礼仪气度,断不是个小丫鬟能有的,竟比她家小姐那色波还要气度高华!——这姑娘。到底是什么身份?
那小丫鬟抬眸看见平哥儿愣愣的样子,抿唇一笑,道:“萧大公子莫疑,等下见到了柱国公,自然见分晓。”
平哥儿心里堵得慌。他是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他竟然一点都没有看出来这小丫鬟的真正身份!
他背着手。冷冷地看着那小丫鬟道:“不行。你是跟着我回来的。若是你不跟我说实话,你今儿进不了这个大门!”
那小丫鬟一愣,她没想到平哥儿居然一下子就硬气起来了。不过这一路上,平哥儿对她多有照顾,这小丫鬟知道平哥儿性子和善。是个好说话的人。
君子可欺之以方。
小丫鬟并不怵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正好看见那角门又开了,一个穿莲青色衫子的美貌少女从门里跑出来,拎着裙子,往平哥儿这边走过来。那少女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平哥儿的背影,那脸上的表情,就算是傻子都看得出来那少女对平哥儿的心思。
小丫鬟心里有了主意,咯咯笑道:“萧大公子别这样。咱们俩一路同车,千里迢迢,该说的话都说了,该做的事都做了,这都到了家门口了,又要反悔吗?”说着,又上前一步,轻轻扯了扯平哥儿的衣袖,声音突然嗲得很,“萧大哥,你就带我去见你爹娘吧……我一定乖乖地,让他们喜欢我,不给你添乱。”
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说出来,果然听得对面那少女放慢了脚步,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惊疑不定起来。她看看平哥儿的背影,又看看那个小丫鬟娇俏的面容,小巧玲珑的身材,突然觉得自己身量太高,腿太长,胸太大,不够纤细,也不够弱柳扶风。
平哥儿瞪了那小丫鬟一眼,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突然全身僵硬了。
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姑娘,看上去有些眼熟,但是却又想不起到底是谁。但是她有些怯生生的纯净眼神却如小鹿般一下子撞入他的心底深处。
平哥儿头一次感受到,一个人的眼神里,有那么多东西。
那姑娘是美貌的,但是看在平哥儿眼里,完全不能用美貌形容。
就好像是他自从成年之后,心底里就有的一副面容。他说不出具体是什么样子,也说不出好在哪里,但是就那样存在他心里,就像当初只有一粒种子,已经在不经意间,长成了参天大树,占据了他心里的每一个角落。
当这个少女出现在他面前,平哥儿愕然发现,这就是他心底里存在的那个影子,那副面容,就是那个女孩……
缘份的事情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不早不晚,就在合适的地方。恰恰遇到了合适的人。
平哥儿不知不觉红了脸,他轻轻咳嗽一声,温和地笑着点点头,跟对方打了招呼。
那少女正是在范阳节度使府住了两三年的筝姐儿。
她来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这两三年时间,她一下子长大了,成了风姿绰约的少女。
筝姐儿刚才听见那个丫鬟打扮的女子的话,本来如同晴天霹雳,击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经忘了平哥儿。当她在范阳的时候,她确实很少想到平哥儿。
可是今天在跟杜婶婶做针线的时候,突然听有人回报,说大少爷回来了,不等杜婶婶说话。筝姐儿放下绣绷,拎着裙子就冲出了屋子,像只小鸟一样往外飞奔而去。
她当时脑子里完全没有想到别的事情,只有一个念头:平哥儿来了,他终于回来了……
可是她来到大门口。迎接她的,却是平哥儿已经心有所属,跟另外一个女孩在一起了。
筝姐儿用手抹了抹眼角,强自笑道:“萧大哥,我是筝姐儿啊。你不认得我了?”
平哥儿更加愕然。居然是筝姐儿?!
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小女孩,甚至对他……
一想到筝姐儿对他的心思,平哥儿又从愕然变为满心的欢喜。他不知道为什么相隔两三年不见。再见面的时候,他居然发现她就是他心底早就有的那个人!
到底是当年她的执着,早就在他心里悄悄埋下了种子,还是他其实早就被她打动,只是不敢面对自己的心,让一切沉寂。等到她长大成人的时候,再生根发芽呢?
这一切好像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平哥儿现在觉得无比的踏实和满足。
就像在外头飞的风筝,终于和拉着自己线的人聚在一起。
平哥儿含笑走过去,如同筝姐儿小时候一样。很自然地牵着她的手,往角门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轻声问道:“你在范阳可好?这两三年都没有你的消息,应该在这里过得不错吧?”
筝姐儿不敢相信这一切。
平哥儿对她这样亲切的态度,在她七岁之后就再没有过了。
几次拒绝她,她还以为今生无望了。
结果……
筝姐儿死死咬着下唇,生怕那颗跳得无比剧烈的心从喉咙里面飞出来,摔在平哥儿面前,被他笑话就不好了。
那小丫鬟看见平哥儿居然拉起那个少女的手,两人无比亲昵地往角门走去,不由也咬紧了下唇,死死瞪着平哥儿的背影,恨不得从眼里飞出两把刀子,将平哥儿戳个透明窟窿才好。
眼看平哥儿和那少女就快要进角门了,一直被晾在旁边的小丫鬟才跺了跺脚,娇声道:“好了好了,我说!我说就是了!——我才是那色波!那个死了的那色波,不过是我家的奴隶!”
平哥儿的脚步顿了下来。
筝姐儿抬头,担心地看着平哥儿,低声道:“萧大哥,让她一起进来吧。”她不想平哥儿为难,一点点都不想。
平哥儿笑了笑,握了握筝姐儿的手,温言道:“没事的。对贱人不必客气。你越客气,她们就越是蹬鼻子上脸。”说着,又继续往角门走。
那小丫鬟听见平哥儿的话,气得脸都紫了,但是却没法子,她还是要跟着进去。
好在角门的门子没有拦着她,让她跟在平哥儿和筝姐儿后头进了节度使府。
不过平哥儿和筝姐儿可以回内院,那小丫鬟却不可以。她被外院的下人拦在外头,领着往客院的方向去了。
范阳节度使府占地广阔,院落众多。
那小丫鬟去的院落,是给女眷住的客院,跟许绍住的客院是东西两个方向,自然没有碰上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