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娘被吕夫人的气势吓得退了一步,不敢再气势汹汹地指着吕夫人的脖子骂。
“你现在说这话,理直气壮地来摘别人的桃子,你就不觉得脸红?!更无耻的是,人家不让你摘别人种好的桃子,你就破口大骂,骂人家太小气,不肯白白把桃子让与你。并且不惜使出各种卑鄙的手段,只为了能染指别人的桃子!”吕夫人又上前一步,说着这话,眼圈都有些红了。
跟吕中望二十多年的夫妻,最后两人这般下场,吕夫人心里当然是不好过的。
但凡女人嫁人的时候,若没有图对方的钱财家业,只是图对方这个人,那都是想着要跟对方白头偕老,你侬我侬地过一辈子的。
只可惜痴心女子虽然多,但是负心男子比痴心女子还多……也怪不得有些女子转做铁石心肠,都是被男人逼的……
杜恒霜和诸素素俩是跟着吕夫人来的,闻言忙上前扶着她的胳膊,对秋娘正色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有句话叫‘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富易友,贵易妻,乃是令世人不齿的无耻行径!”
诸素素也冷笑道:“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我原以为我是见多识广,没有什么事情能让我惊讶,我今儿才知道我是井底之蛙。——小偷居然成原告,告别人不让她偷人!啊呸!你这么爱偷人,怎么不去秦楼楚馆公开去卖?大家明码标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是很公道?怎地你嫌做ji太丢人,要被包*才高贵啊?!”
秋娘先就被吕夫人的话骂得无还手之力,现在又被杜恒霜和诸素素连手叱责,气势更是弱了下来,只得往吕家族长那边躲过去。
吕家族长担心大理寺丞被这几个女人说动了,改了判案,忙道:“大人,他们不服怎么办?”
大理寺丞有些为难地看了吕夫人一眼,犹豫着道:“吕夫人,吕中望将军的书函,确实是有效用的。”
吕夫人拭了拭泪,点头道:“我省得。大人所判,我不敢说个‘不’字,只是……”她的“只是”还没有说完,就听外面来了一个内侍,大声道:“有圣旨!吕氏接旨!”
吕夫人忙跪了下来,堂上的人也都跪了下来。
那内侍便宣读了永徽帝的谕旨。
原来是吕大郎请辞爵位的事。
陛下跟柱国公和安国公商议之后,马上准了吕大郎所奏。
秋娘一听就傻眼了。
没想到吕夫人这样绝,为了不让她的儿子得到这爵位,居然把爵位干脆还给陛下了!
“这怎么行?!这本是我们老爷的东西,吕大郎凭什么还给陛下?!”秋娘急了,拽了拽旁边吕家族长的衣袖。
吕夫人摇摇头,嗤笑一声道:“这爵位本是太上皇的赏赐,什么时候变成你家老爷的东西了?——你家老爷是谁?是你恩客?还是你主子?!”暗刺秋娘没有明媒正娶就无媒苟合,说得秋娘面红耳赤,只得以袖掩面,痛斥吕夫人:“说话恁地粗俗,难怪老爷不要你!”
“我说话是粗俗,不像有的人,做出的事根本是不堪入目!——你玉洁冰清,一点粗话都不能听。可是你却能偷偷爬老头子的床……啧啧,你以为不让别人说话,就能挡住悠悠众口吗?”要论赌口齿,十个秋娘也不是吕夫人的对手。
吕家族长脸色一沉,慢慢站了起来,横了吕夫人一眼,对那传旨的内侍道:“大人,这件事是不是有误会?自古至今,哪有把爵位还回去的?您要说犯了欺君之罪,被夺爵还能说得过去,可是好端端地,就把爵位还回去,这种事还从来没有出现过吧?——如果这样也行,以后岂不是乱了套?”
吕家族长一边说,一边看向杜恒霜。他在吕二郎的昏礼上见过杜恒霜,知道她是秦国夫人,也是柱国公的妻子,便问她道:“秦国夫人,您想想,如果您家里的爵位……”
杜恒霜毫不客气地打断吕家族长挑拨离间的话,淡淡地道:“这爵位和军职,本是陛下的封赏,什么时候变成你我家里私相授受的东西了?——大家要都如同吕将军这样,岂不乱了套?”
“话不能这么说!陛下传皇位,还要写遗诏呢,怎么我们就不行?”秋娘很是不满地道。
杜恒霜厉声打断她的话,“大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跟陛下相提并论?!一个小小的爵位,也值得你把‘遗诏’都比出来了,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连堂上的大理寺丞都黑了脸,喝道:“秋娘出言不逊,掌嘴三十!”
大理寺的衙差忙拿着打脸板子,将秋娘的一双胳膊架住了,拿着板子对着她的脸左右抽了起来。
因是当着众人的面,那衙差不敢徇私,打得格外卖力。
十板子下来,秋娘已经是鼻青脸肿。
再十板子,秋娘的眼睛都鼓出来了。
最后十板子,径直将秋娘的两颗后槽牙给打出来了,秋娘疼得晕了过去。
那传旨的内侍鄙夷地看了秋娘一眼,哼了一声道:“大理寺丞打你脸,是为你好。不然你就是砍头的命!”说着,传旨内侍又道:“陛下有旨,以后有爵人家的爵位,有嫡传嫡,无嫡要由陛下确认世子,不得私相授受!”
这个旨意,在一定程度上否决了以前那些有爵人家自主确认世子的权力。除非有嫡子,否则这项人家的爵位传承,都在陛下心意之间。
杜恒霜听了微笑。这是她前些天和萧士及商议的结果。萧士及跟安子常又商议之后,趁着吕大郎辞爵的机会,向陛下进言,借此机会,限制一下有些有爵人家。
这一招,只是让陛下尝个甜头,好为后面的事情铺路而已。
秋娘和吕家族长如丧考妣,只好又跪了下去,还要三呼万岁,谢主隆恩,心里不是不憋屈的。
内侍传完谕旨,就回宫去了。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萧士及、安子常和吕大郎这三个人,他们却没有再去皇宫了。
萧士及和安子常一起过来,分别扶起来自己的妻子。
吕大郎也走过来,将吕夫人扶了起来。
大理寺堂上跪的人也都纷纷起身。
大理寺丞这时才对秋娘和吕家族长道:“吕大郎将爵位还给了陛下,这一桩就算是揭过了。吕家没有了爵位,你们也不要再提此事。”
刚刚陛下已经用两道谕旨表示了他的偏向,大理寺丞当然不敢跟陛下对着干。
秋娘还想再说话,却被吕家族长使了个眼色,不敢再说,只好闭嘴。
吕家族长就道:“好,爵位既然没有了,那大家都别要,也算公平。不过,那军职的事……是不是要大郎让出来?”
大理寺丞看了吕大郎一眼,正要琢磨如何措辞,萧士及一家上前一步,手里拿着一份盖了兵部尚书印章的书文,呈给大理寺丞:“大人,这是兵部的决议,您看一看。吕中望将军的军职,已经被兵部免去了,授给了崔家三房的三郎,这是免职书和委任状,您可细看看。”
秋娘一听,再也忍不住了,上前问大理寺丞:“那吕大郎是不是也被夺了军职?”
“这你得问兵部尚书。”大理寺丞指了指刚才说话的萧士及。
萧士及笑道:“吕大郎的军职,是他在江陵血战,靠自己得的军功所授,跟他爹吕中望将军的军职完全是两码事。不信你们可以去查兵部的授职书。”
吕大郎身上实际上是有两份军职。当初他本袭有他爹的一份军职,但是在江陵大捷之后,以前的陛下永昌帝在封赏的时候,按功立赏,给他又封了一个新的军职,比吕中望的那个还高一些。也是因为那时候,废太子和太上皇要打压萧士及,对萧士及没有封赏,但是对萧士及的手下,却封赏得比应得的军功还要厚实,也算是为了安抚军中那股为萧士及打抱不平的情绪。
如今看来,当初的封赏,反而成了今日吕大郎可以倚仗的靠山。
吕大郎想到当日之事,不由得对萧士及更加死心塌地。
“咦?!这样说,军职也没有了?——秋娘啊秋娘,你这是何苦呢?折腾半天,除了丢人现眼,你还能得到啥呢?真是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瞎折腾。别人的东西就那么好啊,非要抢,也不怕手伸得太长,被人剁了手……”诸素素在旁边大声嘀咕,听得吕家族长和他带来的族人对她侧目而视。
安子常往诸素素身前一站,将她挡在身后。
秋娘不甘心地冷笑道:“好吧,就算爵位没有了,军职也没有了,那我们只要进吕家门,总是可以的吧?”家产总是要分一分的,她就不信,吕夫人还能翻天了……
第692章 应对 (4K,四月粉红1900、1950+)
秋娘的话一说,大理寺堂上的人都沉默下来。
就连来传旨的内侍都有些不忍地将脑袋转向门外的天空。
陛下管天管地,在这件事上,却有些鞭长莫及。他总不能不让人家娶老婆并嫡,就算那人已经过世了,但是一份亲笔书函,加族长的认可,族谱的威压,吕夫人就不得不从。
她再强悍,也不能跟宗族的势力对抗。
当然,吕家族长也是有制衡的,他也不敢一手遮天,悍然将吕夫人一家除族。
除族是件大事,除非他们能找到强有力的靠山来支持他们将吕夫人一家除族,比如萧士及威胁封家将封俭除族一样,那是抓到封俭的大把柄,如果不壮士断腕一般将封俭除族,整个封家都会陷入萧士及的疯狂报复当中。权衡利弊之下,封家放弃封俭,保全了封家,这种举措是正确的选择。
再说,吕家族长一直觊觎吕夫人他们家的家财,如果就这样把吕夫人一家除了族,他们到哪里去捞银子呢?
吕夫人这样想着,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微笑,垂眸低首,双手拢在身前,静默半晌,似乎十分痛苦,但又不得不从,再次抬头,眼圈已经有些红了,眼角湿润,鼻头也有些红,就像是想哭,但是又强忍泪意的样子。
若不是杜恒霜知道吕夫人的打算,这一刻,连她都几乎相信吕夫人心里是真的很难过……
但是,杜恒霜也知道,吕夫人心里一点都不难过,相反,她心里一定很激动,很兴奋,就像看见猎物终于一步步走向陷阱,她就要关门放狗一样激动不已。
不过这堂上别的人可没有杜恒霜和萧士及那样的处之泰然。
就连吕夫人的儿子吕大郎都以为娘亲受到极大羞辱,正在强忍泪意一样,忙劝道:“娘。您别伤心,我和二郎……”
吕夫人按了按他的手背,温和地大段他的话,“不要紧,既然是你爹的决定,族长大人也支持,而且她和她儿子的名字都上了我们吕家的族谱,那让她进门又何妨呢?”
吕大郎张了张嘴,但是看见吕夫人淡定的眼神,又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在一旁默默地站着。看着这群人折腾。
秋娘听见吕夫人松了口。一直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她点点头,道:“既然姐姐同意了,那就定个日子吧。我们娘儿俩也好去中望的牌位前面给他上柱香,告诉他。我们回家了。”
吕夫人笑了笑,道:“你不是一直带着老爷的牌位?又要到哪里去上香?”
秋娘面上一红,哑声道:“我说错了,是中望的坟前上香。我这两年都在外面奔波,一直没有机会带着孩子去给中望上坟。”
“嗯,等你进门后再说吧。”吕夫人点点头,转身对堂上的大理寺丞道:“大人,秋娘是不是就成了我们吕家人了?跟我并嫡?”
大理寺丞道:“这是吕将军生前的意思,你们吕家族长也支持。自然就是。”
“那好。”吕夫人再一次要求道:“既然已经上了族谱,那长安的户籍上,也要添上秋娘的名字才像话。——她如今跟我并嫡,也是吕家的主母了。这吕家的事,不管好坏。她都有份的。”
秋娘听了心里高兴,笑着刺了吕夫人一句,“姐姐,你也知道我们是一家人了,先前你干嘛做得那么绝?又是归还爵位,又是罢免军职,搞到现在,我看你才是鸡飞蛋打一场空吧。若是你没有做这些事,等我儿长大,承袭爵位和军职,你也跟着享福。现在呢,只有自求多福了!”
吕夫人置若罔闻,扶着吕大郎的手对大理寺丞福了福,就行礼退下,往大理寺外面走。
“姐姐,你别走得那么快啊。回去好好收拾院子,我明儿就带着儿子住进来了。”秋娘带着一丝兴奋在后面叫道。
吕夫人停下脚步,回头对秋娘道:“秋娘,看你这样高兴,我本不该泼你冷水,但是你要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吕家,想是老爷生前对你说的太好,让你误会了。若是等你进了吕家的门,发现吕家的状况跟你想象的不一样,你想离开吕家,我也不会为难你的。”顿了顿,吕夫人又微笑道:“只要你能放弃并嫡,同时把你的孩子带走,你又年轻貌美,天大地大,哪里不可去呢?——何必为一个过世的人葬送自己?”
秋娘哼了一声,道:“老爷生前待我如珠似宝,我为老爷守节,也是我自愿的。老爷留下的东西,我自当为老爷守着,不能让那些别有用心的都给糟蹋了。”
“你既然这样想,那我就放心了。”吕夫人说完,看向吕家族长,“族长大人,您可是听见秋娘说的话了,而且秋娘是在您一手操持之下,上的吕家族谱。以后我们吕家若是有事,您可不能袖手旁观。”
吕家族长见秋娘终于还是进了吕夫人家的大门,心里的烦闷才略有驱散。
只要秋娘进了这一房的大门,这家里以后该谁说话,就不是吕夫人说了算了……
“中望媳妇你放心,你既然让秋娘进了门,还是顾全大局之人。中望还是没有娶错人的。——明日秋娘进你家的门,我会带着族人过去做个见证。”说着,也对在场的人团团抱拳道:“希望大家也去看一看。中望他虽然人不在了,但是秋娘为我们吕家添丁进口,还是应该热闹热闹的。”
杜恒霜笑道:“别人我不知道,我是一定要去看看的。——这么热闹的事儿,从来没有见过,这一次一定要去大开眼界。”
秋娘面色微红,跟在吕家族人后头离开了大理寺。
“咱们也走吧。”萧士及对杜恒霜说道。
杜恒霜正要点头,却看见岭南大都督封裴敦走了过来,对她点点头,然后对她身旁的萧士及道;“柱国公刚从宫里出来?”
萧士及笑着拱了拱手,“刚出来。今日之事,陛下也记得封伯爵的名字,日后定有封赏。”
封裴敦大笑,道:“哪里哪里!都是柱国公给机会,不然哪有我在陛下跟前出头的日子!”似乎十分欢喜。
杜恒霜暗暗纳罕。不知道萧士及什么时候跟封裴敦这样热络了。
但是她也没有当面质问萧士及,只是在旁边微微含笑。
“封伯爵,我们大人那边有请。”大理寺的一个衙差走了过来,说大理寺丞请封裴敦过去说话。
封裴敦便快步走到屋子的另一头去了。
穆夜来在后面踌躇半晌,还是走上前来,对萧士及微一福身,“见过柱国公。”又对杜恒霜行礼,“见过柱国公夫人。”
杜恒霜笑道:“请叫我秦国夫人。这是陛下给我的封号,不敢不从。”
穆夜来正中下怀,做出一脸迟疑的样子。看了看萧士及。又看了看杜恒霜。怯生生地道:“秦国夫人,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我如今都嫁人了,也生了儿子,你该当放心了吧?——柱国公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好人。他为人宽厚,性子又和善,就算你做错事,只要不是有意的,他都会原宥你。你看我当初带累得柱国公丢官去职,柱国公也没有对我说一句重话,就知道他的为人了。——这样的好人,打着灯笼都没处找去。秦国夫人,你是上辈子烧了高香。才能嫁与柱国公为妻,你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以后别再因为我,跟柱国公吵架生气了,你好好跟柱国公过日子吧。”
这番话,说得杜恒霜肝都疼了。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但很快,她又恢复了正常。
杜恒霜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稳住,一定要稳住,不能被这贱人几句话就自乱阵脚。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做了婊子还立牌坊的招数,不是穆夜来惯用的吗?她被她激怒多少次了,这一次,一定要稳住……
杜恒霜还在这里给自己打气,萧士及已经接了话头,皱眉对穆夜来道:“大白天的,你说什么胡话?——霜儿什么时候生你的气了?她明明是生我的气。”
穆夜来没想到萧士及对她也有说重话的时候,一下子就白了脸,她泫然欲泣地看了萧士及一眼,便赶紧低下头,用帕子拭了拭眼角。
杜恒霜平静下来,淡淡地道:“我们夫妻的事,跟别人无关。你还是多把心思放在你的封大都督身上吧,少操心别人家的家事。”
穆夜来在心里暗笑,面上抬起头,看着杜恒霜,重重点头道:“我晓得了,多谢柱国公夫人,哦,不,是秦国夫人教诲。”说着,又对杜恒霜福了一福,眼角的眸光,却是往萧士及那边一送。
萧士及一双眼睛却只盯在杜恒霜身上,并没有去看穆夜来。
穆夜来低下头,退到一旁,等着封裴敦过来。
大理寺丞又派了一个衙差过来,请萧士及也过去说话。
萧士及跟杜恒霜说了一声,也过去了。
这里只剩下杜恒霜和穆夜来两个人。
男人都走了,这两个女人也没必要再戴着面具。
穆夜来的声音也没有那么恭顺了,她看着杜恒霜的脸色,笑嘻嘻地道:“秦国夫人,你要知足。若是再闹腾,就来求一求我。求我的话,我会在萧大哥面前帮你美言几句。”她明明知道萧士及已经对她起了隔膜,对她十分冷淡,但是她就是愿意在杜恒霜面前摆出这幅她跟萧士及很熟的样子,刺激杜恒霜。
杜恒霜笑了笑,走到她跟前,附在她耳边说道:“穆夜来,你别太得意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却是只争朝夕。我杜恒霜,本就是彻头彻尾的小人。所以我一直是只争朝夕。用素素的话来说,我要确保你过得不好。只要你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耶……”穆夜来越发怯生生地道,她看见萧士及又走回来了,站在杜恒霜身后,似乎听见了杜恒霜的这番话,他定定地看着杜恒霜,眉梢动了动。
难道萧士及听见杜恒霜那番话了?
穆夜来心头暗喜,正要再添把柴火,萧士及却已经叫了一声,“霜儿。”
穆夜来忙低下头。
杜恒霜当没看见穆夜来做小伏低的样子,笑问道:“是不是可以走了?”
“走吧。”萧士及转身就走。
封裴敦匆匆走回来,跟萧士及打招呼,“这就走了?那我过两天去你府上,再把昨儿说的事理一理。”
萧士及点头,又漫不经心地问道:“这样的场合,你怎么带了二房出来了?”
穆夜来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萧士及居然说她是“二房”!而且是很不屑的语气!
封裴敦看了穆夜来一眼,讪笑道:“我大儿子又病了,夫人在家里陪着儿子,夜来说对这里熟悉,所以让她领我过来瞧瞧。”他是知道萧士及的夫人杜恒霜对穆夜来有些心结,但是他也认为,是杜恒霜心胸太狭窄了。明摆着夜来已经嫁人生儿子了,杜恒霜还给她脸色看,这不是不把他封裴敦放在眼里?
因此封裴敦对杜恒霜也有微辞。
萧士及“哦”了一声,便带着杜恒霜离开大理寺的大堂,去外面坐车。
两人坐在车里,一路向前。
萧士及一直盯着杜恒霜,等着她来问他,可是杜恒霜拉拉扯扯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并没有问一句关于穆夜来先前说的那些话。
萧士及在心里叹口气。他拿不准,杜恒霜到底是对穆夜来完全不在意,才觉得没有必要问他,还是对穆夜来深恶痛绝,所以不屑去问他,还是……她其实很害怕会再次跟自己吵起来,所以忍着不问他?
这样一想,萧士及更加不确定了,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杜恒霜无懈可击的侧脸轮廓,听着她轻柔又动人的声音说着话,几次想张嘴打断她,跟她说一说今天的事,杜恒霜却总是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不肯再提穆夜来。
在杜恒霜看来,对这种不要脸的人,你提她才是中了她的圈套。最大的蔑视是无言,连眼珠都不转动一下,让她寂寞到死,都没有插足他们婚姻的机会。
第693章 朋友 (4K5,含粉红50+)
杜恒霜和萧士及离开大理寺,回家的时候,诸素素和安子常也离开了大理寺。
两人登上他们安国公府的大车,望着前方远去的柱国公府的大车,还有身后刚刚要离开的封伯爵府的大车,都有一瞬间的沉默。
在大理寺大堂之上,萧士及和封裴敦短暂离开的瞬间,杜恒霜和穆夜来说的话,都落在离他们不远的安子常和诸素素耳朵里。
萧士及回来之后,杜恒霜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就跟着若有所思地萧士及走了。
诸素素在车里皱着眉头,很不理解杜恒霜的做法。
“穆夜来那样嚣张地挑拨离间,她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诸素素看着安子常,极是不解。
安子常笑了笑。他对杜恒霜的了解,比诸素素要多一点点。当然,也是因为他对女人的了解,要多一些。
“霜儿比以前沉稳多了。在那种场合下,她不跟萧士及提穆夜来的所作所为,是对的。我只是担心,她就算回去了,在私下里,也不愿跟萧士及提起穆夜来。”安子常抱着双臂,靠在车里的板壁上,闭着眼睛说道。
诸素素“哦”了一声,沉吟道:“这倒也对。一提那贱人就炸毛,实在是太给她面子了,还不如给她冷脸,不搭理才好。”顿了顿,诸素素还有摇头,“不过,我还是认为,她应该提一提的。上眼药这种事,没事应该做做的。”
安子常噗嗤一笑,过来揽着诸素素的肩膀,伸出舌头,在她晶莹圆润的耳垂上天舔了一舔,低声道:“……你不用在我面前给别的女人上眼药,那些对我有企图的女人只要动动身子,我就知道她们要放什么屁,实在不劳我心爱的夫人动这些小心思……”
安子常炽热的呼吸在诸素素耳边吹拂,舌尖和耳垂的碰触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在她心里荡起阵阵涟漪。
她知道自己不该心软,可是她的身子,却在这种温柔的碰触当中,可耻地化作了一滩春水……
良久,安子常才将瘫成一团软面子的诸素素从腿上抱下来,放到身旁的座位上,伸手给她把衣裙穿好,唇角含着餍足的微笑,突然又道:“……不过,萧士及那根木头能不能明白女人这些曲里拐弯的心思,我就不敢打保票了。”
诸素素睁开眼,横了安子常一眼,道:“是,你老人家比女人还要了解女人,哪里是萧大哥能比的?我只是为霜儿着急,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们两人中,总得有人先捅破这层纱吧……”
安子常细长的潋滟桃花眼斜睨诸素素,“所以这个时候,就是用到朋友的时候。——素素,你是不是为了霜儿,可以为她两肋插刀?”
“当然!”诸素素坐直身子,“我为她可以插朋友几刀!”
噗——!
安子常忍不住又笑了,低头在诸素素脸上又亲了一下,“真是我的好媳妇儿,我怎么就那么稀罕你?”
这话说得诸素素脸红心跳。在他们两人做完最亲密、最无间的事之后,听到这种类似表白的话语,实在是最比刚刚的亲密无间还要让她溃不成军……
回到安国公府,两人就商议好,要帮萧士及一把。不然地话,这个男人不知道要撞多少次南墙,才懂得自己女人的心思。
诸素素也知道,帮萧士及,就是帮杜恒霜。他们夫妇一体,自然不分彼此。
第二天,安子常去兵部一趟,请萧士及去安国公府说话,说是有宫里的事情要商议。
诸素素也请杜恒霜过去做客,说是好久没有跟她闲扯了,最近挺想她的。
杜恒霜家里也没有什么事,就带着阳哥儿去了。
诸素素让下人把阳哥儿送去和她儿子玩,自己和杜恒霜坐在暖阁里叙话。
冒着蟹爪泡的热水用来泡茶,再配上几碟有安西风味的小点心,就像诸素素前世喜欢的下午茶一样,让她有片刻的失神。
杜恒霜拿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回魂了回魂了,想什么呢?”
诸素素俏皮一笑,捻起一块羊奶做的点心,放入嘴里,慢慢咀嚼,等咽了下去,才道:“……昨天在大理寺大堂上,我听见你和穆夜来说话了。”
杜恒霜愣了一下,笑得有些不自然,“啊?你听见了?呵呵,有些不好意思啊。我就是随便说说,这贱人老在我面前炫耀她跟士及不同寻常的亲密关系,明明知道不是在真的,是她故意说出来气我,我还是忍不住生气。这人啊,做到这一步也是不容易,跟苍蝇一样惹人厌,还没法子一下子拍死她。”
听到杜恒霜感慨的话,诸素素唇边的笑容更大。她语音轻柔,如同上一世电台里面那些诱人说出心事的午夜情感节目主持人一样循循善诱,“那是为什么呢?既然你相信萧大哥跟她并无苟且,怎么又会被她几句话说得心头火起?再说如果是苍蝇,就该一下子拍死了事吧?就像你对付那个陈月娇?现在怎么没有那样的魄力?还能容忍她在面前飞来飞去,岂不是膈应自己?”
杜恒霜低下头,也咬了一口点心,侧头沉思半晌,道:“穆夜来和陈月娇是不一样的。陈月娇一直是想取我而代之,并且手段狠辣直接,是要直接取我性命,所以我必须要对付她,不然我没有活路。可是穆夜来,她要的,好像不是我的性命,而是……我的名声,还有,我在士及心里的地位。她见机快,知道风头不对,就马上攀上别的男人,现在连孩子都生了,你说我还要大张旗鼓对付她,不仅让旁人看笑话,而且,让士及知道也不好。何必让他知道呢?其实我也不并是生那个贱人的气……”
杜恒霜说到一半,还是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
诸素素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道:“照我看,你把她做的那些事,照直一五一十向萧大哥说清楚就行了。穆夜来又贱又心黑狠毒,也就是喜欢在男人面前装罢了。若是知道了她的真面目,我就不信有哪个正常的男人会真正看上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也不排除有一些和她一样坏的男人会看上她,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
杜恒霜笑着摇摇头,放下点心,轻抿一口香茶,道:“你不明白的。以前我的确会这样做,我会想方设法在士及面前让穆夜来露出她的真面目,让他看见他心心念念的‘傻姑娘’,甚至想要她过得好,他才能过得好的救命恩人,到底是什么货色!”
“那不就对了!”诸素素拍案叫好,“这样她哪里还有脸在你面前显示她的优越感?”
杜恒霜低低地笑了,道:“我说的是以前,是在我自求下堂之前的想法。现在我们重新在一起,我的想法已经变了。我不认为我和士及的根本问题,是穆夜来。穆夜来是一个问题,但不要高估了她的重要性。她可能是一个引子,又或者是一个试金石,可以试出士及对我的心意,到底是怎样的。”
诸素素不赞同地摇摇头,“这一点我无法苟同。不要试探别人,因为人心从来就经不起试探,你为何要玩火呢?”
杜恒霜眼神一凝,偏头想了半天,道:“也可能我说的不太正确。我不是要试探士及的心意,我只是希望,他对我的感情,不是因为他看见穆夜来有多坏,有多不堪,才不喜欢她,所以选择我。不,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顿了顿,杜恒霜接着说道:“我要的是,就算穆夜来是个好人,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子,甚至对他来说,比我对他还要好,但是他还是只心悦我,只愿意跟我共渡余生。——我要的就是这种绝对。也许你会说我很傻,说没有人能拒绝另一个人毫无保留的深情。我只想问,如果不能拒绝另一个人毫无保留的深情,那我曾经的付出又算什么?我和他之间曾经有过的甘苦与共、毫无保留的倾心以待,又算什么?他如果抵挡不了另一个更好更努力的女人,我就认输算了,我不强求。我跟他说过,没有下一次。这是我给他的期限,也是给我自己的期限。”
在杜恒霜想来,她是不愿意在萧士及面前提穆夜来的种种不是,不管穆夜来做得再过份,杜恒霜都不想在萧士及面前说穆夜来任何坏话。不是她很高尚,而是她的要求不一样了。
如果萧士及看到穆夜来的坏处,才能想到杜恒霜的好处,这种对比,不能让她觉得胜利,反而只会让她觉得难堪。
但是对于穆夜来这个人,她当然不会放过。其实自从那一天,在封俭被除族之后,邵氏就来到柱国公府,说了穆夜来在封俭对付萧嫣然一事中起的恶劣作用。从那一天开始,杜恒霜就已经下定决心,这辈子不会让穆夜来好过。
死实在是太便宜了,她要让她活着,让她看见她这一辈子所期盼的,永远得不到。看见她的目标,一直在咫尺之间,却只能眼睁睁落入别人的手里。
就像穆夜来曾经对杜恒霜做的那些事一样,她总是无时无刻不在给杜恒霜的日子添堵,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杜恒霜这一次,也是决定要以堵还堵,以盐还盐了。
在她和萧士及的夫妻感情问题上,杜恒霜不会再把问题都归咎在穆夜来身上,那实在是太看得起她穆夜来了。她会防备她,但是不会落在明处。她只能确保,从今往后,穆夜来再也别想在她和萧士及插一脚。穆夜来也别想再试图做别人丈夫的红颜知己,这只会让她自取其辱!
和暖阁一墙之隔的屋子里,萧士及呆呆地坐在里面,手扶着高背椅的扶手,握得紧紧的。
这是第一次,他确认了杜恒霜的想法。
不过杜恒霜的这种想法,萧士及暂时还不能完全理解。就他来说,他是不久前才开始琢磨女人的想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