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没事。”吕二郎憨厚地笑道,“不过是泼了我一杯茶。你大嫂的娘可都是被你娘骂了,她都不在意,我难道还不如一个女人的心胸?——你也太小看我了。”
萧嫣然深深地叹口气。杜恒霜对她,其实比她娘对她都要好,可是龙香叶是她亲娘,她也不能说亲娘的不是。
“二郎,以后,我们对大嫂要更好一些。”萧嫣然正色说道,声音不高,只有吕二郎听得见。
吕二郎点点头,“那是自然。你大嫂对你,就算是亲娘也不过如此。”
吕二郎见过有的人家重男轻女,女儿就是拿来卖的,只为了给儿子寻好处。像杜恒霜这样,全心全意为小姑子着想的大嫂,实在太少见了。
萧嫣然脸上绽开笑容,用力点头道:“所以啊,我有一个好大嫂,已经比很多人要运气好了。”她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因此很快就从低落的情绪中走出来,高高兴兴跟着去杨曾太夫人的院子里磕头敬茶。
杨曾太夫人是个和善人,笑眯眯地问了吕二郎几句话,让他多体恤萧嫣然,然后送了他一些见面礼,才跟他们一起去中堂吃午食。
吕二郎和萧嫣然三朝回门的时候,吕府也来了客人,正是三天前企图大闹喜堂,但是被萧士及强行阻止的吕家族长和秋娘一行人。
吕夫人自杜恒霜那天走后, 就有些惴惴不安,但是没有并轻举妄动。她想看看,对方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族长大人,请问您有何贵干?”吕夫人等他们坐下之后,故意问道。
吕家族长咳嗽一声,对坐在他旁边的秋娘道:“秋娘,你还不给你姐姐磕头?——敬了茶,就是一家人了。”
吕夫人呵呵干笑两声,道:“这话从何说起?我既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族长大人,您可不要乱给我派亲戚。”
吕家族长也呵呵笑道:“中望媳妇啊,话不能这么说。我知道你不是善妒之人,这秋娘,确实是中望的人,她的儿子,也是中望的遗腹子。你是中望的媳妇,怎么能这样狠心,把他们母子俩拒之门外呢?这两年,他们母子俩过得不容易,你看在中望份上,让他们认祖归宗,回到吕家吧。”
吕夫人心里一动,暗忖难道还没有上族谱?就试探着问道:“我们老爷已经过世两年了,就算我不在乎,可是老爷不在人世,如何能让他们认祖归宗呢?”
吕家族长果然满不在乎地道:“哦,这事儿你不用着急,我已经把孩子的名字上了族谱了,记在你名下……”
“什么?!”吕夫人霍地一声站了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族长,我是不是听错了?您把一个外室子,记在我名下?!”
吕家族长笑了笑,抬头看着吕夫人,慢条斯理地道:“这么说,你是承认他是中望的遗腹子了?——这样也好,不用去开坟挖棺,滴血认亲了。”吕夫人刚才的话,承认了那小孩是吕中望的外室子,当日接受承认了这份血缘关系。
吕夫人眯了眯眼,不得不慎重对待。她知道,自己掉进了对方挖的第一个坑。
第689章 诉状 (4K,含三月粉红1750+)
承不承认,有差别吗?
吕夫人无动于衷地笑了笑,慢条斯理地道:“我本来就没有否认过。这孩子是我们老爷的外室子,这一点千真万确,长安城也尽知的。”
这是在威胁吕家族长,不要以为他能一手遮天,硬把孩子挂在她名下,就能搏个嫡出的名头。要知道,众口铄金,若是惹恼了长安城千千万万有正常是非观的普通民众,就算他是族长,也不会承受得起众人口水的威力。
所谓名声两个字,本来就在众人唇齿之间。
到时候,吕家宗族颜面尽失,他这个族长能不能坐得稳,就两说了。
吕家族长阴沉着脸,看向吕夫人含笑的面庞,瞳孔有一瞬间的收缩。
不过当吕夫人仔细看过去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看不清他眼底的深意。
秋娘咳嗽一声,森然道:“吕夫人,我本来敬你是中望的原配嫡妻,并没有想过要跟你争什么。但是你为了不让我进门,居然让中望死于非命,你的良心难道受得了吗?”
吕夫人轻笑一声,绕着义正词严的秋娘转了两圈,啧啧两声道:“真是恶人先告状。我们老爷到底是怎么死的?要不要我再去仵作那里把卷宗再调出来?”说着,吕夫人收起笑容,寒着脸,往前踏了一步,举起右手,闪电般伸出。只听见啪啪两声,秋娘惊叫着捂住脸,她已经被吕夫人扇了两个大耳刮子!
“不要脸的贱货!还好意思跟我说良心!”
“什么是良心?你一个大家小姐,千方百计爬老头子的床,就是有良心?无媒苟合,生下不知道亲爹是谁的野种,就是有良心?做了娘亲,不思悔改,还拿着儿子当摇钱树,想来别人家讹诈家产,就是有良心?你有没有想过。你儿子以后长大了怎么做人?你把你的丑事渲染得众人皆知,你家祖宗可在九泉之下能得安生?我呸!——跟我说良心,你也配!”吕夫人怒不可遏,啐了秋娘一脸唾沫。
秋娘被吕夫人喷得狼狈不堪,捂着脸躲到一旁,恨恨地道:“你别得意!我的儿子确确实实就是中望的儿子,你再不高兴也没用!中望临死前,说要我跟你并嫡,你以为他是随便说说的?!”说这话,她看向吕家族长。“族长大人。中望的亲笔书函在您手里。您拿过来给吕夫人好好瞧一瞧!”
吕夫人心头大震,不由自主蹬蹬蹬蹬往后退了几步,靠在中堂的八仙桌旁,愣愣地看着前方的吕家族人。从左往右,慢慢看了过去。
这些人脸上都带着跃跃欲试的欣喜和激动,就像一群秃鹫看见腐肉一样,正想往下急冲,好大快朵颐。
这些人,早就等着要瓜分他们这一脉的家产了……
吕夫人猛地明白过来。
本来她有三个儿子,吕家这些族人等到下辈子,都没法分到他们这一脉一分一毫的产业。所以他们等不及了?
吕家族长欣赏着吕夫人难得的失态,面上露出得意的神情。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函。在吕夫人面前抖了抖,道:“中望确实有先见之明。他不放心你,所以专门给我写信,让我照拂一二。他想让秋娘给你并嫡,在这封信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自己看。”说着,吕家族长把那封信递给吕夫人。
吕夫人阴晴不定地盯着吕家族长,手里握着那信,并没有打开瞧。
“你别想着破坏这封信。这只是个副本。原件在族里,若是你不信,等咱们到大理寺打官司的时候,再给官府呈上原件。”吕家族长笑呵呵地道,施施然坐了下来。
吕夫人深吸一口气,低头打开信封,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既然是誉录的副本,笔迹当然不是吕中望的笔迹,但是那书信的口气,确实是吕中望的口气。
到了这个时候,这封信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些人……不想再等了。
吕夫人看完这封信,抬头看着吕家族长,道:“族长大人,这么说,您是给秋娘撑腰来的?”
吕家族长讪笑道:“也不能这么说,我是给中望的遗腹子讨个公道。——同是中望的儿子,他的几个哥哥都是高官厚禄,坐拥万贯家产,而他却要流落在外,连我都不忍的。”
吕夫人也想讪笑。听吕家族长说得这样义正词严,其实她还能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们吕家不能跟五姓七望比,但我们吕家也不是无名之辈。当初中望能借着吕家的家世,谋得这样一份职位,后来更是加官进爵,都是为我们吕家光宗耀祖,我们的族谱上,自然有他的一个位置。他说的话,对我们吕家人来说,恐怕比我这个族长还要管用。”吕家族长十分感慨地道。
吕夫人端坐着微笑,也不出声,专心听他说。
“所以,你要知道,中望的这一份亲笔书函,对我们吕家人有多重要。他是过世了,但是他的书函,是他的遗嘱,我们不能不听从啊。”吕家族长说完,笑眯眯地道,“您看,这怎么办?中望在这封信上说得清清楚楚,要秋娘给你并嫡,秋娘如果生的是儿子,以后他的爵位和军职,是要由秋娘生的儿子承继的。”
秋娘听完,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微扬下颌,横了吕夫人一眼。
吕夫人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里已经把过世的吕中望骂个贼死。——真是死了也不让她安生,尽给她找事!
“族长大人,既然中望有这书信在您手里,为何等了两年多才拿出来?”吕夫人慢悠悠地问道,似乎完全不当一回事。
“唉,这也是我不好。我被你们从长安赶走,很快就生下这个孩子。我生完孩子后,病了好一阵子,一直没办法起身。在乡下养了一一年半,才将将养好身子。我身子一好,就动身去吕家祖家,求族长大人为我们母子主持公道。所幸天可怜见,我们母子遇到好人。族长大人见我们被赶出来。十分震惊。他才告诉我,中望原来有书信在他这里,本来是想等着并嫡的时候,请族长大人过来主持并嫡之礼的。结果后来中望去世,我也不知所踪,族长大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所以一直隐忍不发,直到我找到族长大人,他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秋娘抹着眼泪,细细地把这两年的事情说清楚。
吕夫人默默地听着。不由暗暗腹诽:真是太巧了……
“你们这些话。实在是太过曲折。我本来是想着。让这孩子进我吕家门算了。可是你们又提出别的条件。那就对不起了,恕难从命!——既然如此,咱们就一里一里来。”吕夫人冷笑。这些人实在太贪心了,要他们吕家的家产不说。连他们的爵位也要,真当她是吃素的?!
宗族的势力本不是一般人家能够抗衡的,但是吕夫人除了两个大儿子是成亲了的,下面还有一个小儿子,一个小女儿。若是她一味退让,她的孩子们,势必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什么叫一里一里来?”吕家族长和秋娘对视一眼,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吕夫人,好像不是那么好吓唬?
一般妇道人家。被族长这样恐吓两句,还有亡夫生前的亲笔书信在,早就乖乖就范了,哪里还能这样跟他们讨价还价?
“很简单。既然你们既要家产,又要爵位。那首先,我们要证明这孩子确实是老爷的遗腹子。”吕夫人淡淡地道,“哪怕这意味着要开棺挖骨、滴血认亲!”
“你这是又反口不承认这孩子是中望的遗腹子?!”吕家族长脸一板,阴狠地说道。
“我承不承认有差别吗?”吕夫人站起来,指着门外道:“这里是我吕家三房的大门,不是你吕家大房的门槛。你要夺我三房家产和爵位,咱们就公堂上见!”
“公堂见就公堂见!难道我还怕你不成?!”吕家族长也是经过周密准备的。虽然上公堂,是最坏的一种结果,但也不是没有预计到的。
跟着吕家族长来的那些人拂袖而去,第二天,就正式一纸诉状,告上大理寺。
先告吕夫人为夺爵位家产,谋杀亲夫。再告吕夫人不许并嫡之妻秋娘进门,并且辣手迫害吕中望遗腹子,让他们母子流离失所。三告吕家大郎阴夺幼弟爵位,品行败坏,不堪为官,要求夺他爵位,授予吕中望并嫡之妻所出的幼子承继,同时重罚吕大郎,明正典刑!
这纸诉状一出,立即在长安城引起轰动,将吕家推上了风尖浪口。
这件事虽然跟吕二郎和萧嫣然没有关系,但是同为吕家人,特别是吕二郎自幼跟吕大郎兄弟亲厚,感情甚笃,这时也为他跑前跑后的打点,并没有事不关己就高高挂起。
杜恒霜和萧士及也很心急,但是吕家族长这一次真的是有备而来,而且绸缪已久,那吕中望的亲笔书函确实是威力无比,一时连宫里都在谈论这件事。
大理寺从来没有审过这样的案子,自然是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地怠慢,更不敢明目张胆地徇私枉法。一本大齐律例都快翻烂了,只望能找到一些合理的条文判例。
三个诉状当中,第一个很快就被驳回了。
因为开棺验尸的结果,确实没有任何证据说明,吕中望是被害死的。当初仵作的证据也都还留着,这一关,吕夫人是很快就过了。
但是因为开棺验尸,同时也顺便进行了滴血认亲,将秋娘儿子的血,滴在吕中望的骨殖之上,血液确能渗入进去,证实了那孩子是吕中望的遗腹子。
然后就是验证吕中望的书函,是不是亲笔所书。
这一步需要的时间长一些,因为还要派人去吕家祖家去取过来。
吕家族长不放心,亲自带着大理寺的衙差回祖家一趟。
在等候的期间,吕夫人来到柱国公府,向杜恒霜和萧士及求救。
“柱国公,秦国夫人,让你们担惊受怕了。”吕夫人十分惭愧地给他们行大礼。
萧嫣然刚嫁到吕家没几天,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吕夫人觉得自己实在是愧对杜恒霜和萧士及。
杜恒霜却忙扶起她,嗔道:“吕夫人您这是说什么话?我们可是那种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的人吗?既然结了亲家,就不要见外了,有话就说,咱们一起想个法子,不好么?”
吕夫人十分感激,点头道:“我知道我没有看错人的。我向您保证,这件事,我有计较,一定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杜恒霜扶着吕夫人在一旁坐下,自己坐在她身边。
萧士及就皱着眉头道:“那封书信如果验证是真的,那倒是有些麻烦。”
吕夫人叹口气,道:“我跟中望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确实是我大意了。但是我自问对他没有对不起的地方,他要这样对待我们母子,实在是太让人寒心了。”这一刻,吕夫人庆幸自己先下手为强。不然的话,等着他们母子的,是比现在还要凄惨百倍的结局……
“您是原配嫡妻,那秋娘是什么玩意儿?居然哄得吕老爷做出这等事,实在是太下作了!”杜恒霜怒不可遏地道,又悄悄地问:“要不要我们派人去吕家祖家放把火,把那信烧了了事……”
萧士及无语地看了杜恒霜一眼,轻轻咳嗽一声,道:“如果放了火,对方就更理直气壮了。再说,焉知他们的书信就真的是放在祖家?——总之这样做,在这风尖浪口,实在是太引人瞩目了,得不偿失,得不偿失了啊……”
吕夫人笑了笑,拍拍杜恒霜的手,“不用这样做,我已经有了主意。不过这个主意,需要您和柱国公帮着参详参详。”
杜恒霜看了萧士及一眼,征询地道:“让我们参详?”
萧士及对她微微点头,然后看着吕夫人道:“您说。”
第690章 破釜 (4K,三月粉红1800、1850+)
吕夫人整了整神色,低声道:“我想向你们打几个借条。”
“借条?”杜恒霜很不解,又看了萧士及一眼。
“他们借着这个孩子的由头来闹,不过是看中我们吕家的家产。早些年,我们老爷似乎曾经答应过族长,要给族里送些产业当做族产,被我劝阻了。如今他们眼看什么都得不到,本来就恨得牙根都发痒,正好秋娘这个贱人也谋求这份产业,所以就一拍即合了。”吕夫人淡淡地道。
她活了这么大年纪,早就看穿了。当初她既然能下得狠手整治吕中望,就不会怕这些吕家族人。
当然,这些吕家族人并不知道吕夫人真的做了什么。
说吕夫人“谋杀亲夫”,是秋娘说的,吕家族人其实并不十分相信。但是为了告吕夫人一家,拉出来做个幌子也是好的。
“我们家现在有多少家产,我自然是一清二楚。首先我的嫁妆他们别想插手,但是吕中望留下的公中产业,我也让他们一文钱都摸不着!——不仅摸不着,我还要让他们吃不了羊肉还惹一身骚!”吕夫人虽然说得慢条斯理,但是言辞之中的狠厉,就连杜恒霜都吓了一跳。
杜恒霜看了一眼萧士及,见他眉头紧锁,没有怎么说话,就道:“你是想,把产业转为债务?”
吕夫人笑着点点头,“就知道秦国夫人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杜恒霜窒了窒。她想起当初她设局诳穆侯大公子的时候,就是用的借条……
萧士及也笑了笑,目光在杜恒霜身上停留一瞬,才道:“吕夫人,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我觉得就算要打借条,也不应该由我们出面。这样就太明显了。”
吕夫人忙道:“这也有道理。不过,我又找不到别的信得过的人……”
杜恒霜想起她爹杜先诚以前的那班人手。有了个主意,笑盈盈地道:“这借条,确实不能跟我们打,这样太明显,而且把嫣然他们拖进去,也不太好。不过,我倒是认得几个生意上的朋友,可以介绍给吕夫人认识一下。”说着,还对吕夫人眨了眨眼。
吕夫人大喜,忙道:“那就麻烦秦国夫人了。这件事。一定要快。不知道……”
“这您别担心。等下我给你个地址。你去那里说找杜伯,那人就明白了,然后你就说,需要借钱。找他们打借条就可以了。”杜恒霜说着,抽了张纸笺出来,写下一个店铺的名字,“在东市。”
吕夫人看了看,记住了,并没有收起那张纸条。
杜恒霜就把那纸条揉成一团,扔到博山炉里烧掉了。
萧士及道:“家产的事情这样处置未尝不可,不过那爵位和军职的事,却甚是棘手。”
大齐和前朝的大周一样。爵位和军职其实都是事实上的世袭制。皇帝一旦封下一个军职,基本上就是封给这个家族,会在家族代代传下去。
大齐虽然才成立八年,但是像吕中望、萧士及这样的军职已经封了不少了。除非犯了大过错,比如如同萧士及以前的“抗旨”这样的过错。才会被褫夺,或者罢免。一般情况下,都是会在这个家族内代代相承。
“军职的事情,我可以帮上忙。”萧士及想了想,“吕大郎的军职,其实已经跟吕老爷当初的军职不是一路的了。可以算作是吕大郎自己挣的。吕老爷那个军职,我出面,给他免职,这样就收归兵部了。自然不能让他们再来做文章。”萧士及把军职这件事抗了下来。
吕夫人忙谢过萧士及。这也正是她来找萧士及和杜恒霜的原因。
萧士及兼任兵部尚书,正好能管着这一块。
剩下的就是爵位的问题。这个问题,萧士及可管不着。
爵位这个东西,在大齐来说,只要封了下来,就是这个家族的,以后就要由得了爵位的人决定继承者是谁。
皇帝只能最后确认一下,并不能插手真正的爵位承继人选。
吕中望既然写有这样一份“遗嘱”一样的书信,确实就等同于皇帝陛下的传位遗诏了,其作用真不是一般的大。
吕夫人想要把这件事扳过来,着实不易。
吕夫人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她完全没有想过要扳过来。她淡笑着对萧士及道:“柱国公,我也不瞒您。这个爵位,我还真就不要了。”
“不要了?!”杜恒霜大惊,“难道你就真的忍得下这口气,让秋娘的儿子继承爵位?”
吕夫人敲了敲桌子,斜睨杜恒霜一眼,“谁说我不要了,就会由得秋娘的儿子承继?——她倒是想得美!”
“那要怎样?”杜恒霜十分好奇,支颐靠桌仔细问她。
“很简单。我把爵位送回给陛下。——我会让大郎主动辞爵!”吕夫人胸有成竹地道。
吕大郎那个爵位,本是最低一等的男爵,其实要不要都一样。
“好主意!”萧士及忍不住拍手道,“这样一来,就连陛下都会站在你们这一边。”
吕夫人微笑,“陛下那里,还望柱国公和秦国夫人帮我们家大郎多多美言几句。”说着又叹口气,“本来应该是大郎的东西,现在却要让他送回去,也不知道大郎会不会……”
“大郎是个好男儿,他一定不会怪您的。”杜恒霜忙劝吕夫人。
几个人商量好办法,才送吕夫人出去。
吕夫人走了之后,杜恒霜回到屋里,看见萧士及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出神,笑着问他,“怎么啦?想什么呢?”
萧士及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悠悠地道:“我觉得,吕夫人这件事,其实大有可为。”
“什么?”杜恒霜疑惑,“大有可为?你什么意思?”
“这件事,如果好好计划一番,对陛下有很大的好处,当然,对你我的那个打算,也有很大的好处。”萧士及回头。看着杜恒霜笑。见她满脸都是迷惑,剪水双瞳如烟似雾,看不清前路。
“你忘了你说过的话了?那时候,我被太上皇和废太子关在天牢,等候处决,你来看我,说了一番话。”萧士及走过来,抚了抚她的面颊。
杜恒霜眼前一亮,“你是说……?”
萧士及重重点头,“这是我们的第一步。正好可以从这件事下手。”顿了顿。到底忍不住。低下头在杜恒霜面颊上亲了一记,“你等我,我去安国公府,找安子常说说话。”
杜恒霜连连点头。又道:“要不我跟你一起去?我去找素素说话。”说着,就让人把阳哥儿带过来。
萧士及想了想,“也好。你去跟素素说话。我去找安子常。——这件事,需要他的帮助。”
两个人就带着阳哥儿去安国公府串门。
平哥儿和安姐儿都在跟先生上课,每日里功课不少,阳哥儿就一个人落了单,杜恒霜不管去哪里都带着他。
这边吕夫人离开柱国公府,又去西市转了一大圈,最后才拐到东市。杜恒霜说的那个店铺里,说要找“杜伯”。
那里的人一听,就知道是东家派来的,忙把吕夫人引到内室。
吕夫人就把来意说了一通,只说家里急需用钱。要找他们借高利贷,用吕家公中的产业抵押。
那里的人就照着吕夫人说的数额,给了她一大笔银子,同时打了借条,也收了抵押。
吕夫人立刻把那笔银子转成自己的嫁妆银子,存到钱庄。
回家之后,吕夫人一个人在屋里,做了几天的帐,终于将吕家这几年公中开销的账目重新整理一遍,好歹将吕家公中的产业都“做进去”了。
她的家帐做完的那一天,正是吕家族长和大理寺的衙差回到长安的那一天。
几乎是同一时间,吕夫人带着下人陆陆续续去大理寺过堂,而吕大郎,一纸奏章辞爵,将自己身上的爵位还给了永徽帝。
萧士及和安子常跟着吕大郎一起进宫面圣,和永徽帝就爵位和军职归属的问题商谈了很久。
这时候,吕家族人和秋娘都不知道吕大郎做的事情。
大理寺的公堂之上,坐了好几个重要堂官,甚至连永徽帝都派了一个内侍过来听审。
大理寺丞亲自审案,十分慎重。
经过好几天的查证,还有书法大家的鉴定,得出结论,吕中望写给吕家族长的信函,确实是真迹,不是仿照的。
这就是说,这份等同遗嘱的东西,是有法律效果的。
吕家族长自信满满,在大理寺公堂上口若悬河,“各位知道,这陛下传位,还有遗诏一说呢,咱们比不了陛下,但是自己门前的一亩三分地还是做得了主的。——吕夫人,怎么样?这下你心服口服了吧?”
吕夫人淡淡地道:“我是个妇道人家,不懂这些事情。我既然不懂,当然是交给大理寺丞和各位官爷处置。大家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没有我一个妇道人家置喙的地方。”
居然说得非常委婉,身段更是放得很软,和以前在吕家族长和秋娘面前强硬的姿态大相径庭。
吕家族长自认为是把吕夫人吓倒了,很是得意。
秋娘却狐疑地不断打量吕夫人,想从她的脸色当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看看她是怎么想的。因为秋娘对吕夫人的了解,比吕家族长多多了。从过世的吕中望吕老爷那里,秋娘了解过吕夫人很多的事迹,像这样没有怎么抵抗就认输,实在是太奇怪了,都不像她了……
堂上的大理寺丞见吕夫人不反对,惊堂木一拍,开始判案。
“判吕中望书信为真,秋娘和吕夫人并嫡之事理应顺理成章,秋娘所出之子有承继爵位之权。但是此子甚小,暂无法袭爵,可由吕大郎借袭。等此子及冠之后,再将爵位还给他。吕家家产,此子和吕夫人三子有同等的继承权。——如若不服,可以向陛下奏请,由陛下决断。”大理寺丞按照已有的律例,终于辛苦地将这个案子判了下来。
“大老爷明镜高悬,真乃神人也!”吕家族长大喜,带着吕家族人和秋娘一起叩谢大理寺丞。
吕夫人没事人一样,跟着欠了欠身,道:“大老爷确实判得好,不过,我也有几句话说。”
大理寺丞点点头,“你说。”
吕夫人就道:“第一件事,我儿大郎已经向陛下呈奏辞爵,将爵位归还给陛下了。”
“什么?!”秋娘顿生跳了起来。她刚刚得到判决的结果,知道自己也是吕家的嫡妻,顿时觉得腰杆硬了不少,说话也没有那么卑躬屈膝了,“你凭什么把爵位还给陛下?那又不是你的东西?你要不要脸?!”
吕夫人笑了笑,用萧士及教她的话,慢条斯理地道:“秋娘,这爵位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
“当然……哦,不,这爵位是老爷的!老爷说给谁就给谁,你凭什么把爵位还给陛下?!”秋娘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实在是怒不可遏。她花了两年的时间精心准备、筹划,就是要一举击溃吕夫人,夺回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没想到,居然被吕夫人来个“杀敌一千,自伤八百”,居然把爵位都弄没了!
她怒视着吕夫人,两眼恨不得飞出小刀子,在吕夫人身上捅几个透明窟窿才解气!
吕夫人掩袖轻笑,摇头道:“秋娘,你这就说错了。这个爵位,既不是我的,也不是老爷的,更不是你的,而是……”吕夫人往皇宫的方向拱手道:“而是陛下的!——陛下愿意封给谁,就封给谁!你想要爵位,找陛下要去!我儿不稀罕这东西!”
找陛下要?!这是故意为难她吧?!
秋娘悲从中来,实在不能接受自己板上钉钉的东西被人破坏了,忍不住落下泪来,看着吕夫人,哽咽着道:“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这样看我不顺眼,硬是要我不好过?你为什么事事都要跟我抢?!家产你抢走了,军职你抢走了,现在连老爷留给吕家宗族的爵位你也给抢走了,不仅抢走,你还弄没了!——你说,你是不是要把我们母子俩逼死才甘心?!”
第691章 沉舟 (4K,含geniu_ljj和氏璧+)
听了秋娘的指责,吕夫人的瞳孔猛地缩了缩,心头疑云顿起……
这些事情,秋娘怎会知道?
自己刚刚转移了家产,还有,军职的事才跟柱国公提了一句,爵位的事,是昨天晚上才跟大郎说清楚,让他今儿一早就去宫里。
就算借高利贷的事走了风,但是军职和爵位的事,是绝对不可能让外人知晓的。
秋娘又怎会知道?!
吕夫人心里疑惑,面上一派沉静,淡淡地别过头,往大理寺堂上众人溜了一眼,回头看向秋娘道:“我什么时候抢了你的东西?真是奇哉怪也。”
“什么时候?!你还问我什么时候?!——就是你不许我进门跟我并嫡的时候!”秋娘气红了脸,往前又走了一步。
吕夫人只好后退一步,看着秋娘不说话。
“我不许你跟我并嫡的时候?你是说……两年多前?我两年多前就抢了你的东西?”吕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正是!你凭什么就占有这份家业?这份军职?还有这份爵位?!——我十六岁就跟着老爷,整整六年!为了老爷,我被家里赶出来,我只有老爷,你却什么都有。正妻的地位,家里的产业,还有儿孙满堂,我却什么都没有!你眼睁睁看着我跟着老爷做外室,却一点都没有体恤过我!这些家产、军职,还有爵位,都是老爷拿命换来的!当老爷在战场上流血流汗的时候,你在哪里?你有出过力吗?是老爷拿命挣下这份家业,关你什么事?!你不过是占了先机,先嫁给老爷为妻而已!我若是比你早认得老爷,哪有你的份?!”秋娘一边说,一边哭了起来,心里觉得十分委屈。
“这家里的东西都是老爷的,家产、爵位和军职,都是老爷的!老爷说给谁就给谁!你凭什么拦在里头?老爷说要全部给我和我儿子,你当然不乐意,可怜老爷死得不明不白,不就是因为你做的手脚!打量别人不知道呢!”秋娘只差指着吕夫人的鼻子骂了,看得大理寺堂上的人目瞪口呆。——外室能这样指着鼻子骂原配正室,看来那死去的吕中望将军,真不是一般的“宠妾灭妻”啊!纷纷对吕夫人投以同情的目光。
吕夫人听到这里,心里却陡然轻松下来。——她还以为对方知道了她这些天做的手脚……却原来还是为了秋娘她失去了吕夫人的位置而怨恨她呢……
吕夫人又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好脾气的笑容,云淡风轻地道:“真是好笑,原来说来说去,你还是为了这份家产……你说你跟了中望六年,我却在二十多年前就嫁给他了,而且是明媒正娶、大红花轿进的门,拜的天地祖宗。你问问你自己,如果二十多年前就认得我们老爷,你会嫁给他吗?那时候,他不过是吕家旁支的一个穷小子,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要从军?但凡哪个士族子弟有别的路走,都不会走从军这条路!那时候的他,我敢说,你大小姐根本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说到这里,吕夫人顿了顿,轻蔑地看了吕家族长一眼。
吕家族长背着手,拼命扭着脑袋,不肯看吕夫人。
吕夫人嗤笑一声,又对秋娘道:“到了现在,等中望他功成名就了,你就巴巴地贴上来了,一个黄花闺女,拼命往半老头子的床上爬,你家里人把你赶出来,你不好好想想为什么,却来责骂我不给你活路!——请问秋娘大姑娘,我给你活路,谁来给我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