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发了话,杜恒霜和穆夜来都不得推脱,只好闷声应了。
许言朝见自己给姐姐惹了麻烦,很是不好意思。忙道:“我姐姐的箭术当然当得起‘箭术通神’四个字,那位穆二夫人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穆二夫人只是偏房吧?今日来的好像都是正室夫人,这偏房也能登大雅之堂,还能跟别人比试,她真是占了便宜了。我姐姐吃了亏了。”
“那你说要怎么比?!”穆夜来本来也不想比试,可是许言朝的话句句戳她的心窝子,倒是激起她的血性,非比不可了。
许言朝想起来在定州的时候,见过杜恒霜曾经一箭从一个小小的玉环里面穿过的高超箭术,遂得意洋洋地道:“射靶子有什么意思?我姐姐闭着眼睛也能射中靶心。——要比,咱们就比个新花样儿。”说着,四下看了一眼,看见夏侯无双头上有个束发金环,笑着对她一伸手,“无双郡主,能不能借你的束发金环一用?”
许言朝今天一直没有对夏侯无双有好脸色,此时居然开口跟她说话,夏侯无双欢喜不已,忙将头上的束发金环解了下来,递给许言朝,道:“给你,你要做什么?”因取下束发金环,她的发髻散了下来,披在背上,倒是显得她有些楚楚可怜的样儿。
许言朝看了她一眼,就拿着那小小的束发金环,对穆夜来道:“穆二夫人,你敢不敢跟我姐姐比试射这个金环?”
穆夜来看了一眼那小巧的束发金环,有一瞬间的踌躇。
崔真真却暗地叫好,忙代穆夜来回道:“没问题,就这样射!”
杜恒霜看了看幸灾乐祸的废太子妃崔真真,突然心里灵光一闪,笑道:“比试也行,不过,我要用我自己的弓箭,可否?”
第644章吓唬 (4K,浅笑轻纱和氏璧2、3+)
“你自己的弓箭?”穆夜来很是警醒地问道,“这宫里头不能将外面的兵器带进来。秦国夫人想用自己的弓箭,恐怕不太合适吧?”
杜恒霜笑道:“只是闺阁弱女用的弓箭罢了,比这宫里用来比试的弓箭差多了,穆二夫人要是不信,等会儿我命人取来瞧瞧就是了,说着,走到尹德妃面前行礼问道:“德妃娘娘,请问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去取自己的弓箭过来比试。”
尹德妃想了想,道:“本宫派人去你家取吧。取来之后,要让陛下的侍卫查验之后,陛下许可才能在宫里用。”
“那是自然。”杜恒霜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侍女叫过来,吩咐道:“跟着这位大人回府跟知数说,让她给我把我放在多宝阁里面的弓箭取来。”
那副弓箭,正是杜恒霜当年从一个卖弓箭的路人那里买来的轩辕长弓和所谓的“灭魄箭”!
自从当年听了三藏大师的一席话,杜恒霜一直在寻找传说中可以杀灭那些在世间不死的恶灵的轩辕长弓。
那副在路边摊买到的“轩辕弓”,迄今为止,是最接近三藏大师描述的轩辕长弓,但是杜恒霜从来就没有机会试过。
为了保险起见,杜恒霜很想试一试,看看这副弓箭,跟传说中的“轩辕长弓”有没有关系……
尹德妃见杜恒霜同意了她的提议,就命那个内侍带着杜恒霜的侍女,去永昌帝那边询问可不可以出宫去取弓箭进来。
永昌帝听了,没有当回事。宫里戒备森严,他不认为杜恒霜有这样大的胆子,从外面取一副弓箭过来是为了刺杀他,就摆摆手,道:“去取吧。等下我们也去凑个热闹。”又对岭南大都督的封裴敦道:“你的二夫人听说箭术通神,等下朕一定要见识一下。”
封裴敦忙躬身道:“陛下言重了。贱内只是喜欢舞刀弄枪而已,不过是花拳绣腿,当不得陛下看重。”
“封爱卿太谦逊了……”永昌帝哈哈一笑,也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几个女人射箭,再好能好到哪里去?还不如看马球有意思。便闭口不提了。
尹德妃的内侍求得许可。跟着杜恒霜的侍女出宫去杜家老宅取弓箭。
知数本来在许家看着杜恒霜的三个孩子,但是萧士及把孩子接回萧家之后,知数和欧养娘就回杜家了。
听说夫人要取多宝阁里的那副弓箭。知数立刻明白是哪一副,忙去里屋把那弓箭取了来,想了想,只拿了两只箭放到箭筒里,递给侍女,吩咐她一定要小心,不要把夫人的弓箭弄坏了。
那内侍本也好奇,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可是看见实物。只是黑不溜秋的一副很是有年头的长弓,和秃了尾巴的羽箭,顿时心生轻蔑之心,带着那侍女回了宫。
宫里查验弓箭的侍卫也是一看就好笑,这样的弓箭,还要巴巴地从宫外取了来。果然这群女人就会找事非……
杜恒霜她们这边等了一顿饭的功夫,终于等来了自己的弓箭。
崔真真忙道:“秦国夫人给大家瞧瞧,到底是什么样儿的好东西。”
杜恒霜笑着把轩辕长弓冲她晃了晃。
崔真真顿时觉得一阵心悸,像是看见死对头一样,连背后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崔真真莫名其妙地往背后看了看。见并没有人在她背后捣鬼,便收敛心神,顿了顿,对杜恒霜道:“这弓箭有什么好处?秦国夫人非要从家里取了来用?”
杜恒霜笑道:“没什么好处,就是我用惯了的弓箭,射起来准头更足。”一边说,一边架起长弓,拉开弓弦,对准了崔真真的方向,做了个射箭的姿势。
崔真真如同见了鬼一样,尖叫一声,踉踉跄跄后退几步,躲到崔莲莲身后,惊惶地道:“秦国夫人要杀我!”
杜恒霜咯咯地笑,自如地看了四围的人一眼,道:“我弓上连箭都没有,如何杀得了太子良娣?——崔良娣真是太给我面子了。我无箭也能用弓杀人的话,那简直不是人了,而是箭神……”
尹德妃和太子妃崔莲莲都跟着好笑。
崔莲莲往旁边让了一步,好笑地看着满脸苍白,瑟瑟发抖的崔真真道:“良娣一向天不怕地不怕,这一次怎么连空弦都怕起来了?”
崔真真定睛一看,杜恒霜虽然做了个拉弓的姿势,但是弓上并没有箭,而是空弦。
一根空弦就把她吓成这样,崔真真自己也莫名其妙。她讪讪地从崔莲莲身后走出来,道:“秦国夫人太过勇武,我等闺阁女子,一见秦国夫人英姿就自然胆怯了。”
杜恒霜意味深长地冲她笑了笑,还是举着弓,但是对准的是崔真真背后的重影。
在光天化日之下,杜恒霜突然发现,她的轩辕长弓发出一阵幽幽的蓝光,似乎是猎豹看见猎物之后,双眼发出的蓝光,又如夜空中的萤火虫发出的荧光。
杜恒霜一愣,连忙飞快地看了四围的人一眼,偏头问许言朝:“你看我这弓怎么样?”
许言朝撇了撇嘴,虽然很为姐姐而骄傲,面上却还是那副别扭样儿,不屑一顾地道:“一般般吧,普普通通的一把弓,看不出出奇的地方。”
好像并没有看出这弓的奇异之处?
杜恒霜想了想,又问道:“这弓的颜色好像太耀眼了。”
许言朝瞪了她一眼,“黑色还耀眼?姐姐,你莫不是眼睛出了问题?”若真的是眼睛出了问题,那可糟了,可要如何射箭呢?更别提跟别人比试了。
“是黑色?你确定这是黑色?”杜恒霜索性将手里的弓箭递给许言朝看。
就在那弓不再对准崔真真背后重影的一刹那间,杜恒霜发现弓上那层薄薄的蓝光不见了,这柄轩辕长弓又恢复了它以为黑黢黢的样儿。
杜恒霜回头盯了崔真真一眼,却看见她背后的重影比先前更淡了……
而崔真真更是满头大汗,脸色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穆夜来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不耐烦地道:“到底比不比?我可是有身孕的人,你别故意耗我的体力。”
杜恒霜上下打量穆夜来一眼,道:“那就穆二夫人先请吧。”
穆夜来抿着唇,从内侍手里接过宫里的一柄雕花木弓。搭上箭,看着内侍将那束发金环挂在百步远的树枝上。
迎着阳光,她看见那黄澄澄的束发金环成了微小的一个圈。
穆夜来眯起眼睛,抬臂拉弓瞄准那金灿灿的圆环,手一松。羽箭破空而出。往那束发金环处射了过去。
只听嗖的一声,那箭擦着束发金环上面斜斜飞过,并没有射到金环的环洞里面。
“哎哟!太可惜了。没射进去!”许言朝大声拍手笑道。
夏侯无双也跟着鼓噪。
穆夜来哼了一声,让开位置,让杜恒霜上来。
杜恒霜将那支从家里带来的箭搭在弓上,又侧着身子对着崔真真的方向比划了几下,似乎在调紧弓弦的样子。
崔真真刚才被杜恒霜吓过一次,现在不怕了,将身上的大红羽纱鹤氅又拢了拢,道:“别磨磨蹭蹭了,快射完了事。”
她的话音刚落。杜恒霜的手一松,那支羽箭便脱手而去,擦着崔真真的胳膊射了过去。
“啊——!”崔真真没想到杜恒霜真的射了,虽然只是擦着胳膊,可是也把她的鹤氅和里面的大袄都射透了,将她的胳膊擦破一层油皮。疼得崔真真捂住胳膊弯下腰,怒斥杜恒霜:“秦国夫人,你好大的胆子!”
杜恒霜挑了挑眉,道:“误会误会,崔良娣。纯粹是误会。刚才是我手滑了,并不是有意要射您的。”一边说,一边快步过去崔真真后面把她刚才“不小心”斜飞出去的羽箭拣了回来。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她这一箭射出去的时候,那弓和箭上都蓝光大盛,而且虽然只擦破崔真真一点油皮,但是却让崔真真背后的重影重重地晃动了一下,它们的边缘甚至开始变得模糊了……
跟上一次陈月娇被打死时候的感觉完全不同。
杜恒霜更加珍惜手里的长弓,她终于确信,这就是传说中专门用来灭杀在世间游荡的恶灵的轩辕长弓!
崔真真捂着擦破皮的胳膊,被杜恒霜不以为然的态度激怒了,恼道:“你不是有意?!你不是有意会射到我身上?!秦国夫人,我看你是胆子太肥了吧,我可是太子的人,你对我不敬,就是对太子不敬!——你别以为这一次你能逃过去,你杀了我,你全家都要为你陪葬!”
杜恒霜沉下脸,往前走了一步,拿长弓对着崔真真指了指,道:“第一,你并没有死,所以你说我杀了你,这个罪名我完全不能接受。第二,我如果要杀你,绝对不会只射破你的衣裳。不信的话,你自己看……”说着,杜恒霜转身拉开长弓,搭上她刚才从地上拣起来的灭魄箭,对准前面束发金环的方向,看都没看,就一箭射了出去。
箭去如流星,在空中划开一条淡淡的箭痕,迎着午后的阳光,嗖的一声穿过那束发金环中央,正正好好扎在金环后面的树干上。
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那箭的后半部分,还在束发金环里面套着呢!
“赢了!赢了!我姐姐赢了!”许言朝高兴地跳起来,跑到前面去把那束发金环和套在环上的羽箭一起解了下来,拿回来在众人面前献宝。
崔真真恨恨地瞪了杜恒霜一眼,转身向崔莲莲哭诉,“太子妃,臣妾被秦国夫人伤了胳膊,太子妃要给臣妾做主……”
太子妃崔莲莲和颜悦色地道:“崔良娣,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大家都看得一清二楚。刚才是秦国夫人试弓的时候不小心,错手而已。这比试是你提议的,如今你又怪人家错手伤了你。这神也是你,鬼也是你,可让人家秦国夫人如何自处呢?——你这样做,就是打着太子殿下的幌子欺压秦国夫人了,就连太子殿下知道,也必不能容你这样放肆的。”
崔真真没想到太子妃这样不给她面子,居然帮着杜恒霜说话,冷笑两声,道:“好好好,都是臣妾的错,臣妾自认倒霉就是了。”
这边正在争执,那边永昌帝却已经派了许绍过来,问道:“出了什么事?何事喧哗?”
尹德妃忙笑道:“秦国夫人一箭射中束发金环,赢了今日的比赛,大家正在恭喜秦国夫人呢。”
许绍瞪了许言朝一眼,对尹德妃颔首示意:“多谢娘娘解惑。”接着对杜恒霜点点头,“恭喜秦国夫人得了彩头。”然后又对许言朝道:“跟我过去,你也这么大了,还混在女人当中算怎么回事?”
许言朝的笑脸垮了下来,他把手上的束发金环还给夏侯无双,箭还给杜恒霜,然后耷拉着脑袋,跟着许绍往那边去了。
来到陛下那边,都是成年男子在打马球,喝酒,还有几个人在比试着要射箭。
许言朝觉得百无聊赖,待了一会儿,对许绍道:“爹,我要去方便一下。”
许绍叫了内侍过来,道:“劳烦您了,把我儿子带去寻个方便之处。”
那内侍忙笑着道:“三公子跟奴婢过来。”
许言朝就跟着那内侍去了另一边灌木丛中的小路,顺着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来到被灌木掩盖的一处假山前面,进去里面方便。
从假山里面出来,他发现那内侍居然不见了,开口叫了两声,也没人回答。正疑惑间,他一低头,发现那内侍瞪着眼睛躺在地上,竟然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
许言朝大惊,忙用手捂住嘴,迅速闪身往道旁的灌木丛里去了。
慌乱间,他在昏暗的灌木林里跌跌撞撞地寻找着出去的路,却在快要见到小路尽头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前面说话。
“好人,你快想个法子吧。我担心孩子生出来,会被陛下发现……”
听起来有些耳熟。
第645章 老姜 (4K,含see_an仙葩缘+1)
许言朝吓得一动不敢动,猫在灌木丛中,用手捂住眼睛,从手指缝里眯了眼睛往前看去。
只见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男一女坐在石凳之上。
灌木丛的前面看上去是个假山环绕的地方,地上散乱摆放着几个石桌和石凳。
那一男一女背对着许言朝的方向坐在一块长条石凳上。
那女人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首饰衣着从后面看着也有些眼熟,许言朝不由自主把手指缝开得再大些,探着头往前面看。
那男人穿着一身宝蓝色袍服,头戴白银冠,身形高大,一只胳膊绕过那女人的肩头将她拥在怀里。
许言朝大惊。
宫里面的女人,都是皇帝陛下的。那女人的穿着打扮,明显是妃嫔。
可是那拥着女人的男人,根本就不是皇帝陛下啊!
而且那身衣着看着也很眼熟啊啊啊!!!
许言朝后背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他霎时明白自己不小心踏到一个陷阱里面。不管这陷阱是不是针对他的,他好像都难以独善其身了……
想到刚才那个带他过来的内侍,现在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假山前面,许言朝的心不断往下沉。
他要怎样做,才能将自己摘开?!
前面的一对男女似乎没有意识到背后有人,还在头碰着头窃窃私语。
不知两人说到什么话,那女子侧过头,轻声笑了一声,仰脸看向身旁的男子。
许言朝猛地看见对方的侧脸,几乎要惊叫起来。
那明明是穆贵妃的样貌!
还有想到刚才听到那女人说“孩子生出来……”的话,这宫里除了穆贵妃,还有谁有身孕呢?
他真是被吓傻了,刚才居然完全没有想起来这回事!
再想到穆贵妃说,担心孩子生出来。会被陛下发现这种话,许言朝才恍然大悟,原来长安城最近流传的谣言都是真的。
贵妃娘娘的孩子果然不是皇帝陛下的……
难道是他前面那个奸夫的?
看着那“奸夫”的衣着打扮,许言朝的心更是沉向无底深渊。
那“奸夫”的打扮并不是谣言中暗示的“太子殿下”,而是……毅亲王!
他记得很清楚。今天毅亲王的打扮。就是一身宝蓝色袍服,而且头戴白银冠!
就连身高胖瘦都差不多!
许言朝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愣怔半晌,慢慢一步一步往后退,想从这灌木丛里退回去。
就在这时,前面那俩正你侬我侬的男女突然发生变故!
许言朝的眸子顿时瞪得大大的,他看见那男子的胳膊猛地回缩,一只手竟然掐上穆贵妃的脖子!
穆贵妃满脸讶异之色,瞪着身旁的男子,像是完全不明白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她不是照着太子的吩咐,在这里演出一场戏吗?然后会被人报到陛下那里。然后她自然有法子洗清自己的“冤屈”,将脏水都泼到毅亲王身上……
怎地这个男子不听太子的话,竟然要杀她灭口!
她禁不住想要尖叫,但是那男子的手劲奇大,将她掐得气都喘不过来,别说发出声音。就连呼吸很快都成了奢望……
那男子侧过身子,满脸狰狞地狠掐着穆贵妃的脖子。
许言朝看见那男子的侧脸,更是心跳如雷……那不是毅亲王的面容!
有人假扮毅亲王,跟穆贵妃私通?然后还要杀死穆贵妃?
许言朝有些想不通了。
穆贵妃又不是不认得毅亲王,她怎么会跟一个假冒毅亲王的私通?
如果穆贵妃知情。她为何要跟这个男人私通,并且明显让他假冒毅亲王呢?
难道穆贵妃跟着男人是同谋?
他们谋的又是什么呢?
但是如果他们真的是同谋,这个假冒毅亲王的男子,为何又要杀死穆贵妃?!
种种疑点在许言朝的脑袋里一圈圈晃动,让他很是晕头涨脑。
许言朝茫然地又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次,他失神地踩到一根枯木枝。
枯木树枝发出噼啪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灌木丛里惊起一群飞鸟,呼啦啦展翅飞上天空。
糟了!被发现了!
许言朝顾不得再隐藏行踪,立马用袖子捂住脸,转身顺着来路狂奔回去。
那男子听见背后一声脆响,回头正好看见一个红衣少年的背影,正往灌木丛深处狂奔而去。
那男子也吓出一身冷汗,他不假思索地拿一块帕子蒙住脸,从石凳上跃起,往那红衣少年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知道,这个人,一定不能留着……
许言朝放开脚步向来路狂奔,从后面冲进他刚才钻出来的假山,然后再从前面出来,却看见刚才那个内侍似乎已经醒了,呆呆地坐在地上,揉着后脑勺出神。
那内侍居然没死!
许言朝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刚才他真是被吓傻了,以为有人要杀他,所以顾不得去查看这个内侍的状况。
许言朝忙从假山里出来,擦着额头上的汗道:“真是难受死我了,也不知道吃了什么坏东西。”又问地上坐着的内侍,“你怎么啦?坐在地上做什么?”
那内侍扶着树干站起来,有些胆战心惊地道:“许三公子,您没事吗?”
“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许言朝强打起笑颜,“你揉脑袋做什么?”
那内侍情知有人刚才打晕了他,不知道是面前的这位许三公子,还是别的人,但是既然许三公子装没事人,他也装没事人得了,就笑着道:“刚才在这里打瞌睡,不小心睡过去了。许三公子没事就好。”说着,带了许言朝往外走。
刚走到路口,又遇到阴魂不散的崔五郎,伸着脖子到处看。
一眼看见许言朝从小路上拐出来,崔五郎问道:“你可看见无双郡主没有?”
许言朝翻了个白眼,道:“我看你还是拿条狗链子把无双郡主拴起来算了。你这样到处找她。是不想让人好好过日子了吧?”
崔五郎哼了一声,拂袖道:“要你管!”说着,继续往前走。
许言朝想了想,还是提醒他,“里面太黑了。你还是到别的地方找吧。那里是方便的地方。无双郡主不会去那里的。”
“你不是没有看见无双郡主?怎会知道她不在那里?!”崔五郎回头啐了许言朝一口,不过还是离开了通往假山那边的小路,往别处去了。
许言朝松了一口气。转身对内侍道:“咱们回去吧。”
内侍点点头,正要跟他走,却听见从大路上跑来几个皇帝身边的近侍,还带着护卫,见了他道:“你小子怎地在这里躲懒?还不快跟我们过去,那边出大事了!”说着,不容分说,将这小内侍带走了。
许言朝摸了摸头,想起刚才看见的情形。心里一紧,忙向来路奔去。——那几个内侍他认得的,在永昌帝身边地位很高,就连许绍见了他们,都要给他们行半个礼。连他们都出来了,看来是东窗事发了……
许言朝闷头走得更快。
半路上遇到带着两个宫女的杜恒霜。因她不想看见崔真真。还有穆夜来的脸色,所以回了尹德妃,自己出来御花园里闲逛。
“你怎么啦?瞧这满头大汗的。”杜恒霜看见许言朝一脸惊惶的样子,很是奇怪,走过来拿帕子给他擦汗。
许言朝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低声道:“姐姐,咱们还是回去,跟那些人在一起吧。”单独躲出来实在不是好主意。特别在宫廷里面。
许言朝不由得想起爹经常对他的嘱咐,他并不放在心上,如今看来,那些才是老成持重之语。若是他能逃过这一次的大劫,他一定会好好听爹的话,不自作主张了……
“出了什么事?”杜恒霜不动声色地往许言朝身边走近了几步。她今日一直觉得宫里不太平,心里很是烦躁,但是到现在为止,除了崔真真和穆夜来膈应她以外,她并没有见到异常之处。
许言朝深吸一口气,趁着将帕子还给杜恒霜的时候,在她手心里划了几笔。
杜恒霜顺势握住他的手,让他在她手心里写字。
许言朝只是简短地写道:“穆贵妃被杀……”
虽然只有五个字,也费了一番功夫。因为“穆”字实在笔画太多太难写了。
杜恒霜全身顿时抖了两抖,忙四下瞧了瞧,道:“咱们快回去吧。”跟许言朝想的一样。这种时候,还是跟大多数在一起比较好,就算是讨厌某些人,也比到时候被牵扯进去为好……
姐弟俩立即快步向尹德妃那边走过去。
路上又遇到几拨满脸肃然的内侍和大宫女,都匆匆忙忙往他们过来的地方赶过去。
杜恒霜和许言朝让在路旁,等他们都过去了,才匆忙来到刚才射箭打马球的地方。
那里却已经空无一人!
杜恒霜和许言朝大惊,忙向那里留下来的内侍打听,才知道尹德妃招呼大家去甘露殿吃茶去了。
杜恒霜忙又带着许言朝往甘露殿赶。
来到甘露殿门口,宫女见是杜恒霜来了,忙向里通传。
尹德妃派了大宫女出来将他们姐弟俩迎了进去。
穆夜来笑眯眯地道:“我们等了秦国夫人小半个时辰,也没见秦国夫人的影子。崔良娣自告奋勇出去寻秦国夫人去了,你们没有看见她吗?”
杜恒霜心里又是一沉,面上却含笑道:“多谢崔良娣了。不过我是去寻我弟弟去了,想是跟她错过了。”
“是吗?”穆夜来妙目流转,眼波在她身上飞快掠过,不再说话,低头给坐在她身边的大夫人邵氏夹了一筷子光明虾炙,道:“姐姐,您尝尝这个,是我们长安的名菜呢。”
邵氏笑着谢过,轻轻含了虾炙,点头道:“果然是长安名菜,真正是名不虚传……”
杜恒霜和许言朝在殿上靠近大门的一处地方坐下,心不在焉地吃着桌上的菜,脑子里飞快地寻思着今日之事该怎样了结。
她的思绪下意识飞到萧士及身上,想到刚才萧士及的一举一动,心里怦怦直跳。
这些天来长安城的流言蜚语,皇城里面的谣言四起,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太子和穆贵妃。
太子费尽了心机,在长安城封堵谣言的出口,活脱脱一幅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势头,看上去似乎也确实跟此事有关。
杜恒霜本以为,这件事,就是毅亲王他们反击太子和东宫臣属的开始。
谁知一日之间,峰回路转,穆贵妃居然被杀了……
许言朝一边吃东西,一边继续在杜恒霜的掌心里画着字。
从他的描述里,杜恒霜感觉到更多惊心动魄的事情。
穆贵妃的奸夫为何要装作是“毅亲王”的模样?如果只是为了将奸夫的名头挂在毅亲王头上,为何又要杀了穆贵妃?
难道是要造成死无对证的结果?——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把这盆水搅混了!
杜恒霜霎时明白过来,想起刚才萧士及在她耳边说的话,她更是如坐针毡。
如果她没有猜错,毅亲王肯定伙同萧士及,还有他天策府里的人手,今日在陛下面前会有举动。不管是对太子发难,还是揭穿永昌帝不育的事实,都会有一番龙争虎斗!
可是幕后那人铤而走险,将穆贵妃给杀了,毅亲王他们再有天大的证据,也再难取信于永昌帝!
而永昌帝在这件事中,又担任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他到底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从许言朝刚才告诉她的情形来看,穆贵妃被杀的事情,永昌帝已经知道了,不然他身边的掌权内侍不会离开他身边,亲自去处理此事。
而尹德妃这边还没有任何人过来通报,就知道永昌帝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永昌帝为何要暂时隐瞒这件事?
他是要引蛇出洞,观望自己的两个儿子?还是要观望今日到底都有哪些人会跳出来发难,以看清这些人的真正态度?!
这样一想,永昌帝对长安城里的谣言置若罔闻的态度,似乎有了新的解释。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啊……
杜恒霜自忖这种事,如果是碰在一般男人头上,没有几个人能泰然自若当没事人一样忍下去,只为等着看都有谁在其中兴风作浪……
糟了,萧士及不会又傻乎乎给毅亲王做急先锋吧?!
第646章 两心 (粉红450+)
杜恒霜坐不住了,在脑子里挣扎良久,最后还是说服自己,她虽然跟萧士及和离,但是她不想萧士及死,更不想自己的孩子没有爹爹。再说这件事,她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她知道了,再袖手旁观,似乎就太过了,就站起来,嘱咐了许言朝几句,又对上首的尹德妃使了个眼色,看见尹德妃对她颔首示意,杜恒霜就悄悄从甘露殿退出去了。
她和许言朝本来就坐在大门口,要出去也方便。
尽管杜恒霜知道穆夜来肯定在盯着她,但是她也顾不得了。
现在情况紧急,等她通知了毅亲王和萧士及,再来跟穆夜来周旋吧……
杜恒霜临走的时候扫了甘露殿一眼,发现崔真真居然不在殿里面,甚是奇怪。——这人也乱跑……看来宫里确实不太平……
从甘露殿出来,杜恒霜拉住一个内侍,问道:“陛下他们还在御花园吗?”
那内侍摇头,“刚从御花园出来,带着大家伙儿去千秋殿摆宴去了。”
按照程序,最后两拨人会在太极殿汇合,才是正式的大宴。
杜恒霜便让那内侍带路,跟他去千秋殿。
到了殿门口,杜恒霜又踌躇了,不知该不该进去。站在殿门前面的廊庑底下,杜恒霜手扶着巨大的廊柱,看着空无一人的殿前空场地,心乱如麻。
托人进去叫萧士及出来,实在是太丢人了,会不会让别人误会她对萧士及余情未了?
当初可是她自求下堂的,现在又这样巴巴地来找萧士及,如果萧士及再拿个乔,弄得众人皆知,她的脸可是要丢尽了……
但是如果不去,萧士及为毅亲王贸然出头,捅出大篓子的话。这一次,可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是时时刻刻就会杀头的罪名!
毅亲王到时候自身难保,根本就救不了萧士及……
她到底要怎么做呢?难道要借个由头把别人叫出来,然后让那人给萧士及传话?
杜恒霜马上否定最后一种做法。
现在这个时候。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怎么能托别人传话?简直脑子迂得化不开了!
杜恒霜在门口徘徊良久,没料到萧士及也是坐在千秋殿门口的地方。
他眼角的余光扫到殿门不远处的廊庑底下立着的那个亭亭玉立的人影,心里立刻狂跳起来。——是霜儿!
她来这里做什么?
萧士及完全不敢相信杜恒霜是来找他的。
这一阵子。他虽然一直想跟杜恒霜套近乎示好,但是杜恒霜不为所动,对他不假辞色,让他很是沮丧。
虽然不能说他已经心灰意冷,但是到底不敢再随意在杜恒霜面前出现了。
这一次,看见杜恒霜离得这样近,而且看她的神情,好像有什么很为难的事,所以找到这里来……
萧士及告诉自己。杜恒霜是他孩子的娘亲,她现在有难处,他作为她的前夫,她孩子的父亲,理应帮她的忙。
就算杜恒霜没有主动开口,他主动一些。也没什么丢人的……
萧士及一边想着,一边往殿内看了一眼,见大家都在觥筹交错,更多的人涌到永昌帝身边敬酒,便悄悄起身。从门口溜了出去。
杜恒霜咬了咬下唇,将目光从前面的空场地处收了回来,垂眸看着脚下的地面出神。她心急如焚,可就是迈不出这一步……
正焦急间,一双青色千层底的皂鞋停在了她面前。
杜恒霜猛地抬头,看见的是萧士及含笑温和的面容。
“怎么啦?有什么为难的事吗?”萧士及温言问道,停在离杜恒霜一臂之隔的地方。
他的语气变了很多,既没有以前那种踌躇满志的激昂,也祛除了曾经愤懑不已的躁动,就像一块被烈火煅烧过后的水晶,剔除杂质,只剩温润内敛的含蓄。
杜恒霜见萧士及主动出来了,忙鼓足勇气,往前走了一步,离萧士及更近一些,对他笑道:“是有些事。”一边说,一边自自然然地抓住萧士及的大手,在他掌心里写字。
这幅样子,在旁人看来,只会以为两人是旧情复燃了,绝对想不到杜恒霜是来传讯的……
耳畔是杜恒霜温软甜腻的呼吸,掌心是她软软的手指刻画。萧士及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待遇,整个人都愣在那里。
虽然面上依旧含笑,萧士及却发现自己全身已经僵硬了……
不过他没有愣怔多久,就被杜恒霜在他手心里划的字惊住了。
他下意识握紧杜恒霜的小手,将她包在自己温热的大掌里,顺势将她一带,就拥她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