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愣地看了许绍半晌,才难以置信地道:“老爷,您这是怎么啦?生病了?吃错药了?”
许绍莞尔,摇头道:“夫子真是没有说错,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说完正色道:“这件事我考虑很久。伦常不能乱。但是言邦对雪儿一片痴心,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不想让他一辈子伤心难过。”
方妩娘这才明白过来,许绍是说真的。
“老爷……您到底想怎样?言邦说来说去,都是雪儿的继兄。虽然雪儿归宗杜家,但是……”方妩娘知道,许绍在这方面,是不可能妥协的。那他到底会怎么做?
方妩娘本来都已经不抱希望了。她顾不了许言邦。只要自己的女儿过得好就行了。雪儿从来没有表示过非许言邦不嫁,所以方妩娘不担心雪儿会钻牛角尖。雪儿本来就没有她姐姐那样硬气,只要跟她好好说,她还是会听大人的话的。
但是许绍突然这样一说,方妩娘又忐忑起来。
这么些年,她也看明白了,这个世上。大概没人会同许言邦一样对雪儿好。以前她以为自己的大女儿嫁了一个真正心悦她的人,可是萧士及跟许言邦一比,就被比到泥里去了。
如果雪儿能嫁给许言邦,当然是皆大欢喜的事儿。
唯一不欢喜的,大概就是许绍了。
他有多重视伦理纲常,没有人比方妩娘更清楚了。
方妩娘怔怔地看着许绍,一颗心怦怦地跳。
许绍抬眼看见方妩娘怔忡的样子。温言道:“我想了许久,终于让我想到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过继。”
“过继?”方妩娘更不明白了,“过继谁?谁过继?”
许绍笑着道:“是这样的,我曾经有个二弟,他年纪轻轻就过世了。我想,把言邦过继到他名下,为他承继香火。这样许家二房有后,言邦也可以名正言顺娶雪儿为妻。”
方妩娘愣了半晌,才喜笑颜开地拊掌道:“老爷是说真的?——太好了,我马上去给雪儿写信。对了,还要给霜儿写信,让她给雪儿办嫁妆!”说着,一阵风似地离开许绍的外书房,回内院去了。
许绍看着方妩娘离去的背影笑了笑,回头对书房的隔间道:“孽障,还不出来?!”
许言邦挠着头,满脸傻笑地走出来。欢喜地话都说不利索,过了许久才道:“爹,您真厉害……三言两语就把太太哄走了。”
许绍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说话的?!再说我可犹豫了啊……”
许言邦忙摆手道歉:“我错了我错了!爹别罚我。”又笑眯眯地道:“我要去定州。跟雪儿好好说说话。”
“不用着急。你跟雪儿先定亲,等明年春上再成亲吧。”许绍看了看自己的布置,“当务之急,你是要重返军中,先把位置占上再说。”
许言邦自从请辞了先前的朔北都护一职之后,就一直赋闲在家,专心致志追着雪儿跑。
许绍以前一直不同意他跟杜恒雪的事儿,所以许言邦也消极怠工,不肯再去谋职,成心跟他爹做对。
如今心结已结,许言邦精神百倍,忙道:“爹说吧,想让我去做什么?”
“先去兵部销假,然后谋个位置,看看能不能外放定州。”许绍淡淡地道,手心里渐渐有些润湿,似乎攥了一把汗。
许言邦大喜着点头,忙道:“我现在就去!”说着便冲出了许绍的外书房。
很快,杜恒霜和杜恒雪接到了方妩娘的来信。几乎和方妩娘的信同时到达的,还有定州城新任的参将大人许言邦。
杜恒雪看到方妩娘的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姐姐,这是真的吗?”杜恒雪香腮带赤,眉眼含春,实在是喜不自禁。她原以为这辈子跟许言邦都是有缘无份了,原来上天到底待她不薄……
杜恒霜笑着点点头,拍了拍杜恒雪的面颊,“当然是真的。娘还嘱咐我给你办嫁妆呢。这一次啊,咱们的嫁妆一定要丰丰盛盛,不能如同上一次一样,带着银票就嫁了,真是丢人!”
杜恒雪不依地扑过去,拧着杜恒霜的面颊笑道:“姐姐再说,我可不客气了!”
姐妹俩闹做一团。
杜恒霜笑了一回,才坐到妆台前重新拢了拢发髻,笑着道:“不过,你们定亲的事儿,可不能就在定州随随便便,咱们还是要回长安办。”
杜恒雪倒是不在乎,摇头道:“定亲就在定州吧。娘的信上不是说,明年春上再成亲吗?——年底咱们反正要回长安,就在长安多住几天吧。”
听得出来,杜恒雪是想在长安成亲。
杜恒霜点点头,“也好,都听你的。”
杜恒霜是长姐,又跟许言邦熟识。
许绍命人送来许言邦的庚帖,还有聘礼,正式给许言邦和杜恒雪定了亲。
杜恒雪是永昌帝封的县主,她定亲的事情,当然也上报了朝廷。
萧士及知道许言邦终于跟雪儿定亲了,也为他高兴,托人给他们送了一份厚厚的贺礼,此是后话不提。
数千里之外的岭南都督府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十月里。
大都督封裴敦新纳的二房穆夜来扶着腰,在看着一份礼单。
“大都督,这许家二公子和柔嘉县主定了亲,咱们也得备一份贺礼才对。”
第623章 阳错 (4K,含enigmayanxi和氏璧3+)
岭南大都督封裴敦皱着眉头坐在一旁的书案后面看着属下送来的军务出神,完全没有听清楚穆夜来在说什么。
穆夜来微微一笑,将手里的礼单放下,来到封裴敦身后,握着他的肩膀,就着他肩膀上的几个穴位,仔细按摩起来,一边轻言细语地道:“大都督,这些事情是做不完的。能做多少是多少,好好保养身子才是。说句不好听的话,岭南这地方天高路远,就算陛下派钦差过来,也要走一个月才能到咱们这里,有的是时间处理那些麻烦事儿,您啊,还是放宽心好好乐呵乐呵吧……”
穆夜来的声音醇厚中带着一丝轻微的异域腔调,慢条斯理地说出来的时候,有股让男人沉迷的魅力。
封裴敦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他放下手里的军务,右手揉了揉眉心,很是疲乏地道:“夜来,辛苦你了。幸亏有你啊,真是一朵解语花……”
穆夜来柔声道:“大都督说什么话呢?你我夫妇一体,我是自当为夫君分忧的。”
在外面候着的几个婆子拎着食盒站在回廊底下,听见里面屋里主子的说话声,不约而同撇了撇嘴,嘀嘀咕咕地道:“……真是不要脸,不过是个妾,也敢跟大都督说夫妇一体。啊呸!”
一个婆子愁眉苦脸地道:“你小声点儿,若是让屋里的人听见,又去咱们大夫人房门前跪一下午,大都督又要心疼了……”
几个婆子立刻噤声。
过了许久,书房里面的声音渐渐淡了,一个婆子才大着胆子道:“大都督,大夫人让奴婢给大都督送夜宵来了。”
穆夜来在屋里满脸含笑,福身道:“大夫人跟大都督鹣鲽情深,是咱们封家之福呢。大都督慢用,我有些累了,要回去歇着。”
封裴敦忙扶起她。笑道:“我说过多少遍了,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这些虚礼就不要行了,小心对你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穆夜来顺着封裴敦的手站起来,温柔地道:“大都督这样宽宏大量。我是上辈子积了福。这辈子才能跟大都督在一起。”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早呢,才不到两个月。他乖得很,再说我身子也好,大都督不用担心。”
封裴敦感慨地拍着她的手,道:“三个月前,我在城里见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早就是萧士及的人了,谁知……还是我得了你的红丸!”很是志得意满的样子。
听封裴敦提到萧士及的名字,穆夜来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捏着帕子往脸上拭泪。道:“我跟萧大哥清清白白,尽被那些人给传坏了,所幸还有大都督知道我的委屈。”
封裴敦哈哈大笑,将她娇小的身子揽进怀里,道:“你穆夜来的名头在长安可是响当当的,既是昭穆九姓的后人。穆侯的亲妹妹,也是穆贵妃的亲妹妹,又是柱国侯的红颜知己、救命恩人,若不是你们穆侯府遭了难,我怎么会有这样的福气。跟你厮守终身呢?只是委屈你了,只能做妾。不过你放心,等你生了儿子,我就想向陛下请旨,让你跟我夫人并嫡。”
穆夜来的心一阵狂跳,忙用牙在舌头上轻轻咬了一下,才控制自己不要叫出来。她从封裴敦怀里挣出来,低头福了一福,轻声道:“夜来先告退了。”说着,半抬头,斜睨了封裴敦一眼,才袅袅起身离去。
封裴敦被穆夜来这个眼神看得麻了半边身子,一时欲火焚身,忙命人去叫了外院飨客的几个女伎过来,胡天胡地闹了一夜才罢休。
穆夜来回到自己的院子,听说封裴敦叫了外院的女伎去伺候他了,微微一笑,坐到妆台前,看着昏黄的铜镜里那个如花的美人,涂了大红蔻丹的手压在她的红唇之上,美艳不可方物。
“二夫人,奴婢来给二夫人卸妆。”穆夜来的大丫鬟枇杷笑着走过来,对她颔身道。
穆夜来点点头,在妆台前坐直了身子。
“二夫人的头发真好,瞧这溜光水滑的劲儿,梳子放上去都要自己滑下来了。”枇杷对穆夜来的一切都赞不绝口。
穆夜来却没有被枇杷的谀辞取悦。——要说讨好别人的本事,穆夜来自认第二,没人能在她面前认第一。都是她玩剩下的,还想班门弄斧……
不过她也懒得跟枇杷这类人计较。
穆夜来手里把玩着一个玉如意,默不作声地任凭枇杷在她头上卸下首饰,打散发髻。
穆夜来的另一个大丫鬟榴莲拿着靶镜给穆夜来照着后头的样子,笑嘻嘻地道:“二夫人这一胎肯定是儿子。奴婢的娘亲以前是大夫人身边的婆子,她说大夫人怀大公子的时候,就是这样容光焕发的样子。”
穆夜来拧紧了眉头。在封裴敦面前也就罢了,私底下,她最讨厌别人提大夫人的名头。
没人知道她的心事。想她穆夜来,重活一世,换了个男人,居然还是逃不过做妾的命,她实在是很受不了这个结果。
想到自从她离开长安发生的事情,穆夜来就悔得肠子都清了。她很是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一件事,是跟前世一模一样的轨迹?!
穆侯府倒了,还是在她亲手推动下倒台的。她本以为这样一来,会让萧士及对她越发怜惜,甚至接她入府,结果杜恒霜却在那边闹开了,萧士及应顾不暇,根本就没有心思来理她。
后来她不知道是哪里露了馅儿,萧士及居然开始追查她那几个从她爹手里接手过来的死士。
那时候,她真是魂飞魄散,深知一旦萧士及查到她的死士,她的所作所为就都在萧士及面前曝光了,她再也别想和上一世一样,得到萧士及的眷顾,所以她不得已之下,带着剩下的几个死士离开长安,去岭南寻亲。
他们穆侯府的人,除了穆侯被斩,穆侯大夫人被她女儿穆贵妃赎出去。还有穆夜来被太子妃赎出去以外,别的人都流放岭南。
结果穆夜来千辛万苦才来到岭南,找到她大哥,才知道他们的族人大部分因为不适应岭南的气候,得了疫病身亡了。包括她的亲二哥。她大哥倒是能屈能伸。也会钻营,不知道靠着何人的关系,抱上岭南大都督封裴敦的大腿。在大都督府上做一个小小的门房度日。
穆夜来找到他之后,就投靠他过日子。
兄妹俩本来还打着回长安的算盘。
可是等杜恒霜大破突厥金狼铁骑、被封秦国夫人的消息传到岭南,穆夜来如丧考妣。她那是才知道,萧士及这辈子也不可能翻身了。
杜恒霜抢了萧士及的功劳,唯一一个可以让萧士及翻身的功劳。
穆夜来这才对萧士及彻底死了心,不再打算等萧士及起复,因为她知道永远也等不到了,就跟她大哥合计,钓上了岭南大都督封裴敦这条大鱼。
借了一个进岭南大都督府外院做临时丫鬟的机会。穆夜来很快得到封裴敦的注意。
待知道她是穆夜来,是长安赫赫有名的柱国侯萧士及的红颜知己,封裴敦很快就把她拉上床。一夜*之后,封裴敦看见她的落红,极为惊讶,还曾经笑着打趣道:“……原以为你早是萧士及的人。想不到你还守身如玉。”
穆夜来当时臊得脸都红了,她结结巴巴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是她那股结结巴巴的样子,反而正对了封裴敦的心思。他笑着揽她入怀,拍着她的后背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委屈。跟了我,我定不让你再委屈。”
第二天就封了她做姨娘,将她接入后院。
那个时候,穆夜来对于这个结果,还是非常满意的。就跟一个乞丐突然发现自己不用乞讨就能过上温饱的日子,简直是欣喜若狂。
结果她没有高兴多久,就从长安又传来圣旨。原来她姐姐穆昭仪在宫里有了身孕,陛下大喜,将她姐姐晋升回穆贵妃,同时大赦他们穆家,将穆侯的侯爵职位又给她大哥袭了,还能承袭五世。
穆夜来听到这个消息,简直比听到杜恒霜封秦国夫人的消息还要震惊。
她在房里哭了整整两天两夜。
封裴敦以为她是高兴得哭了,怜惜她是贵女落难,薄命怜卿甘做妾,对她更是温存。
其实穆夜来是悔恨地哭了。若是她知道她的苦难只是暂时的,她死也不会离开长安,一定会等到这一天,然后再拉萧士及一把,就能真正做萧士及的正室夫人了。
她知道杜恒霜已经自求下堂,她也知道萧士及依然只是看门的护军,可是她呢,她已经做了人家的妾。——她再也回不去了……她怎么就不能再等一等呢……
穆夜来哭得天昏地暗,她不明白下面的路该怎么走。
一切都跟上一世不一样,她往前看,只看见白茫茫一片,前途渺茫。
结果在她最惶恐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这个孩子,将她从绝望和迷惘中挽救出来。
她知道她还不能死。
她的事情还没有做完呢,她怎么能现在就死?
再说岭南大都督封裴敦知道她家被陛下大赦,她大哥被召回长安袭爵,她姐姐又有了龙种,便立刻封她做二房,在所有的妾室当中,只有她能跟封裴敦的大夫人邵氏平起平坐。——虽然名份上不是并嫡,但是事实上已经并嫡了。
封裴敦是士族出身,不过是封家的远房偏支,当年带着几个人来到岭南从军,后来娶了岭南土司的女儿邵氏做原配嫡妻,才有了当地土著的支持,坐上岭南大都督的位置。
十几年来,他在岭南苦心经营,一边收拢当地土著的势力,一边对外招兵,在齐伯世夺了天下之后,又归顺大齐,借着大齐的财力和兵力,将当地几个不服他的土司彻底打垮,才奠定了他在岭南“土皇帝”的位置。
先前永昌帝派萧士及打江陵萧铣的时候,曾经让封裴敦很是胆寒了一阵子。
因为萧士及屡出奇兵,而且能屈能伸,永昌帝甚至打算让萧士及收拾完萧铣,就进一步带大军进攻岭南。
封裴敦连忙跟幕僚商议,后来一致同意归顺大齐,这样用不着萧士及劳师远征了。
永昌帝得到这个消息,也才不再捧着萧士及。
四方已经平定,是到了要休养生息的时候了。
虽然毅亲王不这么看,但是永昌帝和太子都一致认为不能再打下去了。
封裴敦的归顺,让永昌帝和太子都对打压萧士及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鸟尽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们暂时用不上萧士及的本事和能力。
就连后来的突厥人突然围攻秦州城,也没能让永昌帝和太子挂心太久。
封裴敦虽然人在岭南,同当年的萧铣一样,他在长安也有诸多人手和探子。每年几万两银子,在长安养着好几个窝子,为他收集信息。
穆夜来和萧士及这一段往事,封裴敦也是知晓的。
所以当穆侯府的人被发配岭南的时候,封裴敦对他们还是比较礼遇。
只可惜这些人在长安养尊处优惯了,不习惯岭南的气候和疾病,没多久就都死得一干二净,只留下穆侯大公子一个人。
封裴敦看他可怜,就收留他做了门子。
没想到后来穆侯的三小姐穆夜来也来到岭南,找到她哥,并且找到封裴敦的床上去了……
每次一说起他们相识的经过,封裴敦总爱夸他们是“前世有缘”。
穆夜来唯有苦笑而已……
虽然封裴敦已经三十有五,比穆夜来大十几岁,但是他行武出身,身强力壮,生得虽然不如萧士及俊美,但也是仪表堂堂的一号人物,不然岭南土司公主一一样的嫡女不会看上他,嫁给他。
如果没有萧士及,穆夜来对于嫁给封裴敦一定会很满意。
但是因为有过萧士及,无论封裴敦对穆夜来如何好,穆夜来的眼角眉梢总有一段不足之意,这反而刺激了封裴敦,加倍地对穆夜来好,想把她的心捂回来。
大都督府的内院上房,封裴敦的原配嫡妻邵氏坐在上房,心不在焉地听着婆子回报在大都督外书房听到的事情,叹息道:“行了,收起来吧。过两天就要回长安了,我从来没有去过长安,还要指着穆夜来多多指点呢。大都督纳她做二房,也是有多方考较的。——大都督的女人要多少有多少,不然凭什么让她做二房呢?”
话音刚落,封裴敦掀了帘子走进来,笑道:“还是夫人懂我的心思。”

第624章 回心 (4K,爱爱蛋蛋和氏璧1 2+)
邵氏忙起身迎上去,笑着道:“大都督这么早就起来了?”
外面的天才蒙蒙亮。
封裴敦昨夜在外书房跟几个女伎胡天胡地闹了一夜,大清早起来又去打了一通拳,才回到内院,跟夫人一起吃早食。
封裴敦捡了位置坐下,拉着邵氏也坐下,道:“你昨夜睡得可好?看你又瘦了。”
邵氏只比封裴敦小一岁,也是三十好几的人,自然没有年轻少女青春美貌,不过她家世好,又有儿子傍身,性子又好,就算身子时好时不好,照样不影响她在封家内院的地位。
邵氏亲自给封裴敦送上早食,笑道:“去长安,就算快马也要一个月。咱们一家大小怎么走啊?”
封裴敦内宠颇多,庶子庶女也有不少。嫡子只有一个,才五岁,是邵氏快三十才得的儿子,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
如果封家所有的人都去长安,恐怕要十几辆车,走上两三个月的时间。
封裴敦皱了皱眉头,“就咱们去,再带上夜来就可以了。别的人就在家里待着,不用去长安现眼。”然后又向邵氏解释:“穆夜来是侯府小姐出身,亲哥哥是侯爷,亲姐姐是贵妃,如今贵妃还有了龙种,这样的家世,我不得不抬她做二房,不然陛下和贵妃怪罪下来,你我都吃不消。再说穆夜来在长安多年,在那里人面熟,你要跟世家大族的夫人们交往,有穆夜来帮你引荐,一定事半功倍。”
邵氏含笑连连点头,“就听大都督的。”十分温顺。
封裴敦跟邵氏到底是十几年的夫妻,纵然没有了以前的激情,但是还有亲情,不然不会依然事事以她为先,就算怜惜穆夜来,也不许她爬到邵氏头上去。
邵氏知道穆夜来是一个强劲的对手。不过只要穆夜来没有儿子,邵氏就不用担心穆夜来会威胁她的地位。现在穆夜来只是有身孕而已,邵氏虽然有些担心,但是也不是特别在意。不管怎样,生下来再说吧。
封家很快收拾好行李。带上两千护卫。浩浩荡荡出了岭南,往长安去了。
……
定州城里,杜恒霜在跟杜恒雪盘点嫁妆单子。
杜恒雪跟许言邦已经在八月定了亲。交换了庚帖,下了定,婚期定在来年三月。
“雪儿,当年我出嫁的时候,娘把杜家的铺子都交给了我,我当时就说了,这些铺子,娘、我、你和三弟都有份。娘说这铺子是爹留下的,三弟本是没有份的。不过我既然记得三弟。她宁愿不要她那份,把她那份给三弟。”杜恒霜给杜恒雪看那些铺子这些年的收益,又道:“这些铺子,在我准备和离的时候,就已经卖掉了。这些银子都在这里,我打算给你再置些铺子和庄子田地。你看怎样?”
杜恒雪忙道:“用不了这么多。再说我也不会经营,就放在姐姐那里。如果有需要的时候,我再找姐姐要就行了。我在素素姐的医馆还有份子呢,每年分的银子都花不完。”说着,也拿出自己的一个账本。给杜恒霜看,“姐姐你看,这是我这些年分的银子。”
杜恒霜接过来一看,倒抽一口凉气,“雪儿,素素这是雁过拔毛啊,油锅里的银子她都要捞出来花……你就算不要我这边的份子,也是长安的大户啊!”
杜恒雪抿着嘴笑,过了好久,才握住杜恒霜的手,道:“姐姐,没你我真活不下去了。”
“瞧你说的什么话?你要活不下去,某人一定会去下面陪着你的。”杜恒霜打趣道,帮杜恒雪帮账本收起来,一边道:“衣裳料子和首饰咱不急,回长安之后去我们的铺子里开个单子让他们去筹备。江南和蜀地的锦缎、首饰,哦,对了,还有家具。许言邦跟你说了没有,你们成亲之后,住在哪里?”
大齐新婚的家具,都是女方出的。成亲前,女方家里的人去新房量尺寸,然后照着尺寸打造床、柜、桌、椅和各种条案,还有屋里的陈设、饰物,甚至棺材和马桶,都要由女方自己带过去。
杜恒雪想了想,道:“许二哥问过我,是想跟老爷和娘一起住,还是我们自己住。”
杜恒霜忙道:“既然他这么问,你们就自己住吧。许二哥已经是过继给许家二房的人。许家二房也可以分家了,许老爷肯定会把许二哥的一份东西都给你们。你们上无公婆,下无妯娌,高兴就出来走动走动,不高兴关了门过小日子,就算你让许二哥跪瓦片呢,也没人管得着。”
杜恒雪吐了吐舌头,笑道:“看姐姐说的,我哪里会让许二哥跪瓦片?——只要许二哥不欺侮我就行了。”
姐妹说笑着将嫁妆单子又对了一遍。
杜恒雪收拾东西起身的时候,想起前阵子崔三郎从长安来的事情,问杜恒霜:“姐姐,崔三郎怎么来定州了?许二哥特别不喜欢他,看见他就冲他呛,我劝了无数次都不管用。”
杜恒霜告诉杜恒雪,“你不能这么说,当年许二哥的朔北都护一职,就是被崔三郎整掉的。这种事情对男人来说,是奇耻大辱,许二哥能克制自己不去揍崔三郎一顿,已经是给崔家和太子面子了。”
杜恒雪对这些事情懂得不多,听杜恒霜说得头头是道,偏了头笑道:“姐姐,你这样本事,不管哪个男人娶了你,都跟捡到宝一样。”在杜恒雪心里,确实没有人能比得过她姐姐。
杜恒霜却自嘲地笑了笑,摇头道:“雪儿,姐姐不想骗你,但是像姐姐这样的人,是没有多少男人受得了的。他们要么喜欢你这样单纯善良的女子,要么喜欢穆夜来那样痴情不渝的女子,或者像素素、齐月仙这样古灵精怪的女子,像我这样不肯低头弯腰,也不肯迂回婉转,非要跟他们平起平坐、直来直去的女子,基本上是没希望了。”
“可是萧大哥喜爱你啊。”杜恒雪不解地问道,“萧大哥真的很喜欢姐姐。”
杜恒霜苦笑道:“那是他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看当他看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他如何受得了?——他还不是跟别的男人一样。偏心偏到别的女人身上去了。或者他自己觉得他没有偏心,但是他的所作所为告诉我,他的心已经偏了。你去问他,恐怕他自己都不敢否认他没有动过心……”
“动过心又如何呢?”杜恒雪有些不以为然,“心在肚子里。别人如何瞧得见?我跟姐姐不一样。我非要亲眼看见他对不起我,我才会死心。不然的话,我还是会相信他的。别人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信。——除非他亲口跟我说他变心了。要纳别的女人,我再阉了他不迟……”
杜恒霜:“……”,顿了顿,“是素素教你的?”
杜恒雪下颌轻扬,“素素姐有教过我如何阉掉一个男人。我用刀的技术很好哦,在小猫小狗身上试过很多次了……”
杜恒霜忍着笑,道:“我会把这件事让许二哥知道的,也让他知道我们雪儿不是好欺负的。”
“啊?这不好吧……”杜恒雪突然有些扭捏,“不用告诉他了。等他想犯错了。姐姐再威胁他也不迟。”
杜恒霜怜惜地拍了拍杜恒雪的面颊,“雪儿你这样好,许二哥一定不会这样做的。再说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其实我先前说得也不一定是对的。每个人都会遇到一个适合自己的人,也只需要一个适合自己的人。至于别人是好是坏,跟我们有什么相干呢?我们不需要让所有人满意。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杜恒雪重重点头,“嗯哪,我也觉得并不是一定要个男人在自己身边才能过日子。不过……”杜恒雪有些不好意思,“没有男人又生不出孩子,所以还是要个男人比较好。”
这话把杜恒霜逗得咯咯地笑。姐妹俩笑成一团。
到了吃午食的时候,夏侯元又来杜家,跟杜恒霜说话,帮她料理一些她不好出面的事情。
这些日子,夏侯元没有放弃过希望,一直默默地守在杜恒霜身边,尽自己的能力帮助她。
杜恒霜也不隐瞒自己的本性,跟夏侯元说话都是直来直去,从来不迂回婉转,就等着夏侯元受不了了,自动放弃。
“你在向柴家打听柴娥英的事情?”这一天午后,夏侯元跟杜恒霜在后院的亭子里对坐饮茶,跟她聊起往事。
杜恒霜点点头,“是在打听,不过柴家的消息也不多。他们说,柴娥英出生没多久,原婵娟就从皇后变成了公主,跟柴家也断了联系。后来柴娥英大了嫁人,他们也只有几个老夫人去见过一次,但是这些老夫人如今都不在了。”也就是说,从婴儿时期开始,柴家的人就没有见过柴娥英了。后来柴娥英嫁人的时候,几个见过柴娥英的柴家老夫人都不在人世了。
这条线索,居然在这里就断了。
杜恒霜叹息着轻抿一口茶香,不知道自己该怎样查下去。
夏侯元想了想,道:“我这些日子,也在曾祖母那里帮你打听,但是很遗憾,曾祖母似乎不愿意说这些事情。”他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杜恒霜一直觉得,夏侯老夫人其实知道这其中的事情,但是夏侯老夫人不一定有证据。所以她说不说,结果都一样,就道:“你也别老烦着老夫人了。老人不愿意回想这些不高兴的事情,也是情有可原的。”
夏侯元只好作罢,又问杜恒霜:“你们真的要年底回长安?”
“是啊,要去宫里谢恩,把秦国夫人的仪仗领回来,才能扯个幌子护住自己和孩子。”杜恒霜似笑非笑地道。
夏侯元忍不住又提起婚事:“你真的不考虑嫁给我吗?我一定会帮你护着你的孩子,夏侯家那么大,不在乎多庇护几个孩子。我知道你心里还没有我,可是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让你心里有我。”
这些话让杜恒霜很是感动,但是也仅此而已。她笑着摇头,“小王爷,你还是不要在我这里再费功夫了。我这个人其实很难相处。”然后转了话题,“崔家对你们小郡主似乎是志在必得啊,你们家同意跟崔家结亲了吗?”
说起这件事,夏侯元也是一脸头疼的样子,“我是不同意的,无双也不同意。但是曾祖母和我爹娘,对崔家非常满意……”
杜恒霜叹一口气,低下头。她也知道希望不大,可还是为自己的弟弟感到可惜。
“算了,反正他们还小,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杜恒霜给夏侯元续了一杯茶。
夏侯元踌躇一番,还是说了实话,“霜儿,我不瞒你。其实,我们家已经给无双和崔五郎定亲了。”
咣当!
杜恒霜手里的茶杯一下子掉在桌上,茶水流了满桌。
夏侯元忙帮着擦桌子。
杜恒霜定了定神,有些失望地道:“真的已经定亲了?”
士族门阀之间一旦定亲,就是板上钉钉了,要改的话,就跟和离一样困难。
“嗯。”夏侯元点点头,不敢看杜恒霜的眼睛,“崔三郎亲自来提亲,曾祖母见了他几次,就同意了。然后我爹娘也写信回来同意。所以崔三郎回长安之后,就拿着他们家崔五郎的庚帖,去我家找我爹娘下聘去了。”
杜恒霜默然半晌,道:“那恭喜小郡主了。”说着,举起茶杯,“也恭喜夏侯氏和崔氏联姻!”
夏侯元只好举起茶杯,苦笑道:“霜儿,你就不要埋汰我了。”说完又很是意兴阑珊,站起来道:“难怪你一直不肯答应嫁给我,你其实已经看出来,我虽然有心,但是实在无力吧?我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过渺小。不仅我自己的婚事我做不了主,我妹妹的婚事,我也做不了主。——我算什么世子小王爷呢?”说着重重一拳捶在亭子的廊柱上。
杜恒霜看着夏侯元无能为力的模样,突然想起了萧士及。
萧士及从十岁家逢遽变开始,就在萧家说一不二,挑起全家的重担了。

第625章 纳小 (4K5,含洁曦和氏璧+)
杜恒霜想到这里,又想到夏侯元的家世,不由自失地笑了笑。
萧士及怎么可能能跟夏侯元比呢?
一个是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嫡子出身,家族里长辈无数,个个都不一般,他在家族中人呵护下长大,能长成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很了不起了。
而萧士及的家人……
不说也罢。
杜恒霜收敛心神,笑着宽慰夏侯元:“小王爷太妄自菲薄了。婚姻大事,本来就非同小可。听长辈的,总比自己四处乱撞来得好。”
夏侯元听了更加难受。到底是第一次对一个女子这样上心,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起身道:“好了,我不耽搁你收拾东西了。你们什么时候动身去长安?说个日子,咱们两家人一起上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