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只是觉得好奇,以为我们跟他们最多是远房亲戚。不过自从见了原婵娟的画像,我发现她跟娘亲实在是太像了。——娘亲简直活脱脱就是跟她一个模子出来的。至于说我像侧帽风流的夏侯信,其实如果你看了画像,就会发现,还是比不过娘亲跟原婵娟相似的程度。我认为,这就是夏侯老夫人对娘亲更亲近的真正原因。”
杜恒霜心里已经有了个隐隐的猜想,不过这其中有涉及到另外两个人,而那两个人,却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并不是传说中莫须有的人物。这一点,也是她想不明白的地方。
杜恒雪大吃一惊,“姐姐,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杜恒霜摇摇头,“我也只是猜想而已。我还不能确定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我已经托人去秦州向霍国公柴嗣昌求助。问他知道多少有关原婵娟的嫡女柴娥英的消息。而且柴娥英是柴家人,我想问问他们有没有柴娥英的画像。”
杜恒雪在心里一算年纪,顿时呆住了。她愣愣地看着杜恒霜,怔了半晌,才问道:“……难道,姐姐你认为,娘亲才是原婵娟的嫡女柴娥英?!”找柴家要柴娥英的画像,明摆着是怀疑那个“柴娥英”的真实身份了。
方妩娘?长安市井方家的女儿。怎地会跟前朝公主唯一的嫡女扯上关系?!
这一点,就连率先想到这个可能的杜恒霜也不敢相信是真的。
“所以,我只是想多打听打听有关柴娥英的消息。夏侯信那边对柴娥英知道的简直少得出奇,至于柴娥英的女儿李静训,就知道得更少了。这两人很是奇怪,都死得很早。柴娥英,十三岁嫁人。十四岁生了李静训就去世了。而李静训,不到九岁就死在长安的皇宫里。柴娥英的夫君在女儿李静训死后,据说伤心过度,也很快就去世了。认识她们的人,本来就不多,再加上改朝换代,这不多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流亡在外,实在很难打听。说不定,我比夏侯信他们知道得还多一些。”杜恒霜苦笑。她的手下,还曾经掘了李静训的墓呢……
杜恒雪恍然大悟,带着了然的微笑不好意思地道:“姐姐,我误会你了。我还以为,你真的对夏侯信……”
杜恒霜莞尔,温言道:“没事,我不在乎。”她行事做人。只求无愧于心,别人是不是明白她,她已经不在乎了。
“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你是我姐姐,我却无端端去怀疑你,是我不对。姐姐,以后谁要说你坏话,我拿大耳刮子打她!”杜恒雪气鼓鼓地道。
“那你的手可都要打酸了。”杜恒霜掩袖笑道。“说我坏话的人不知有多少,你打得完吗?还是不要理会那些不相干的人。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不行啊,姐姐,夏侯老夫人还等着你答复呢。”杜恒雪不满地道。“她看来也不是一无所知吧?不然不会对娘亲那么好,又改变主意,愿意让姐姐嫁给她的宝贝曾孙。”
杜恒霜深思地点点头,笑道:“我也觉得有部分原因。不过,她提出的条件实在太过诱人,我差一点就答应了,一点都没有想到嫁给夏侯元,是要跟他做夫妻的。”
杜恒雪笑了笑,低下头,不敢看杜恒霜的眼睛,嘟哝道:“姐姐你太伤别人的心了……”
“雪儿你说什么?”杜恒霜起身给阳哥儿收拾被他弄得到处都是点心渣子的桌子,正听见杜恒雪在对面嘀嘀咕咕。
“没,没什么。我是在想,姐姐你在考虑跟夏侯家的亲事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过夏侯元啊……夏侯元要知道这个真相,肯定要哭了……”杜恒雪朝杜恒霜眨了眨眼睛。
杜恒霜很是赧然,讪讪地道:“这一点是我考虑不周。”
其实就跟她娘亲方妩娘当年改嫁给许绍的时候一样,杜恒霜在考虑跟夏侯家的婚事的时候,更多的是在考虑夏侯家能给他们母子的庇护。
当年方妩娘改嫁给许绍做填房,才能靠着许绍的势力,保住了前夫杜先诚的遗产。不然的话,杜先诚没有儿子,他的遗产,按当时的惯例,应该是由杜氏宗族继承的。只是以许绍当时的地位,他们在洛阳基本上是横着走的程度,所以没有人做官,也没有强大外援的杜氏宗族不敢跟许绍争,才让方妩娘能够把杜先诚的遗产,完完整整交到两个女儿手里。
只有权势,才能让很多不符合惯例的事情变成可能。比如,让方妩娘在没有儿子的情况下,保住了家产。杜恒霜也是希望能够用夏侯家的权势,让她能够把三个孩子留在身边。
萧士及身边的莺莺燕燕太多了,她早就自愧不如,也无法同她们一样去挖苦心思讨他欢心。她能做的,只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而已,哪怕这个打算要赔上她的一生,她也在所不惜!
杜恒霜在考虑这桩婚事的时候,跟方妩娘当初的心思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和方妩娘一样,她要嫁的那个人。是不是她喜欢的人,完全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杜恒雪完全没有想到这些事情,对她来说,成亲还是要嫁给自己心仪的人,只是觉得姐姐的考虑很好笑:“姐姐,你若真是个男人也就好了,我们一家也不会这么辛苦。你现在的成就,一定不比萧大哥小。”
这话逗乐了杜恒霜。她大笑着道:“那你以后就把我当你大哥吧……”
两人正在互相打趣,就听见外面传来平哥儿和安姐儿叽叽喳喳的声音。
一直在旁边安静吃点心的阳哥儿立刻叫起来:“哥哥!姐姐!点心!点心!”
“阳哥儿,一听你的声音就知道你又在吃东西!”安姐儿欢快地跑进来,对杜恒霜和杜恒雪行礼问好,“娘亲!小姨!”
平哥儿也跟着走进来,笑着行礼问好。
杜恒雪笑道:“哟,我这里的地方太小了。你们先跟你们娘亲回去,我回头给你们再送一盒点心过去,怎样?”
杜恒霜笑着起身,点头道:“快谢谢小姨。”
平哥儿和安姐儿大声谢了,带着阳哥儿回杜恒霜的房里去了。
杜恒霜的内室比较大。
三个孩子打闹一番,就被养娘带去洗手换衣裳,然后回来坐在杜恒霜内室的榻上准备吃点心。
在等点心的时候。杜恒霜想了想,就问平哥儿和安姐儿:“……如果娘亲再嫁,你们愿意娘亲嫁给什么样的人?”
平哥儿和安姐儿愣了一下,然后互相看了一眼,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杜恒霜的话。
杜恒霜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等着他们说话。
平哥儿仔细看着杜恒霜,确信她不是在说笑,才小心翼翼地道:“娘亲想嫁谁就嫁谁,只要娘亲开心就好。”
安姐儿使劲儿点头,“嗯。只要娘亲开心,不要再跟爹爹吵架就好。”
杜恒霜:“=_=”好吧,她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忙岔开话题道:“那你们有想过要什么样的继父吗?”
“像爹爹一样的?”安姐儿疑惑地问道。
平哥儿忙扯了安姐儿的衣襟一下,对杜恒霜笑道:“娘亲说谁好,就是谁。我们听娘亲的。”
阳哥儿在旁边拍手,“爹爹!爹爹!——爹爹是谁?”在他的记忆里,其实没有“爹爹”的概念。
杜恒霜笑了笑。把阳哥儿抱起来,在他胖胖的面颊上亲了亲,道:“阳哥儿以后就知道了。”
平哥儿和安姐儿一齐对阳哥儿皱眉,“阳哥儿。我们每天都跟你说爹爹,你怎么老是记不住?”
杜恒霜无语地摇摇头,半晌道:“阳哥儿才一岁多,他还不记事的。昨天的事情,今天就忘了。”
“他怎么不记事?!”安姐儿气鼓鼓地道,“我藏在柜子里的点心,就被他惦记好几天了,怎不见他忘了?!”
阳哥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抱紧杜恒霜的颈项,眯眯笑着,将脑袋扎在她肩膀上,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杜恒霜好笑地拍了阳哥儿胖胖的兜着尿布的小屁股一把,笑道:“以后别在姐姐房里乱翻东西,知道没有?”
阳哥儿轻轻点头,更加抱紧了杜恒霜的脖颈。
杜恒雪拎着食盒站在门口,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见他们娘儿几个的话都说完了,才举起食盒道:“我这里还有点心哦,还要不要吃?”
三个孩子欢呼着,亲热地叫着“小姨”。
阳哥儿更是要从杜恒霜身上挣下去。
杜恒霜将阳哥儿放下来,让他们三个人吃点心。
……
夏侯老夫人回到家里,先把夏侯元叫了过去,对他道:“我已经跟秦国夫人提亲了。”
夏侯元一下子笑得嘴都合不拢,立刻双手虚握成拳,过来给夏侯老夫人捶背,一边问道:“她答应了没有?”
夏侯老夫人笑道:“没有一口答应,不过,我看也*不离十吧。”说着回头看了夏侯元一眼,“我曾孙这样的出身,这样的人才,她要是还拿乔,就是个傻子。”
夏侯元一个劲儿地傻笑,“曾祖母,我哪有您夸得这么好!”
“咦,元儿居然会谦虚了?啧啧,真是了不得……”夏侯老夫人故意打趣他,祖孙俩开开心心吃了一顿午食,才放夏侯元离开。
“老夫人,小王爷真是高兴坏了。”夏侯老夫人的婆子悄悄说道。
夏侯老夫人叹口气,想着若是夏侯元知道杜恒霜对他全无情意,那时饥荒才难打呢……
不过夏侯元应该不会介意吧。反正娶的是他心爱的人,他要有本事,就让杜恒霜死心塌地喜欢他。如果没本事,就撂开手,他要纳妾并嫡,都由得他,杜恒霜想必也不会拦着。
夏侯元从夏侯老夫人房里出来,就兴冲冲去了杜恒霜的家里。
杜恒霜刚把几个孩子哄睡了,自己在旁边看着安西马场的账本。
听说夏侯元来访,杜恒霜想了想,还是命人将他请到中堂,她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去见他。
“霜儿!”看见杜恒霜亭亭而来,夏侯元眼前一亮,忙迎了上来,要拉杜恒霜的手。
杜恒霜笑着避开,和他一起回到中堂坐下。
“霜儿,你真的答应嫁给我?”夏侯元对这个消息一时还不能接受,幸福来得太快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
杜恒霜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就要开口说话。
夏侯元一看杜恒霜这个样子,心顿时凉了半截。
这个样子,完全不像是真的答应嫁给他的样子。
夏侯元立即开口阻止她:“……你先别说话,先听我说,好不好?”
杜恒霜歉意地笑了笑,柔声道:“好,你说。”
夏侯元也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自己膝上,看着自己面前的地砖,一口气道:“霜儿,曾祖母对我说,你答应嫁给我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想曾祖母这么说,一定是有她的原因的。但是我也知道,你的心里其实没有我……”这话里有多少苦涩,只有夏侯元自己知道。
杜恒霜一怔,进而觉得脸上火辣辣地,忙道:“小王爷,你别这么说。我其实……其实……”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她暗忖,如果夏侯元是跟许绍一样就好了,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许是许绍跟方妩娘成亲的情形跟她现在同夏侯元的情形实在太像了,杜恒霜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
许绍当初为什么会娶娘亲呢?娘亲是有求于许绍,而许绍对娘亲有何求呢?他们的婚事,明明是许绍主动求娶的……
第621章 讲理 (4K5,含enigmayanxi和氏璧+)
许绍这人跟夏侯元完全不一样。
以前杜恒霜以为许绍是看上娘亲的国色天香的容貌,可是成亲这么久,杜恒霜和杜恒雪都看得清清楚楚,许绍并不是好色的人,娶方妩娘,从来就不是为了她的容貌。——当然也别说许绍是真心喜爱方妩娘哦,这话连方妩娘自己都不信的……
那许绍到底是为了什么一定要娶方妩娘为填房呢?
杜恒霜可不认为许绍是看她们孤儿寡母可怜,所以大发善心做好事了。
跟许绍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杜恒霜虽然从来没有把他当做父亲,但是对他的了解却是一点都不少,甚至比对自己亲生爹爹的了解都要多。
原因无他,因为她以前一直是把许绍当做是敌人,拆散她娘亲和爹爹的敌人。
一般来说,只有敌人才最了解自己的对手。
杜恒霜很明白许绍做事的一个特点,就是无利不起早。就是说,他做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而且大部分时候,目的都不止一个。不过他的手段太过高明,很少有人认识到这一点,只会认为他这人老奸巨猾,特别会趋利避害。
杜恒霜年少的时候看不起许绍这一点,觉得他利字当前,毫无风骨可言。可是现在经过这么多事,她发现许绍的很多做法不仅是可以接受,而且是她可以学习仿效的。
当然,许绍的老练,是四五十年的风霜阅历累积而来的。
杜恒霜才刚刚二十出头。和许绍比老练,就如同一岁多的阳哥儿企图在杜恒霜面前撒谎骗她一样,根本就是不堪一击。
这样的许绍,当年居然会不顾许氏家族的反对,一力迎娶方妩娘进门,而且是做当家主母。
这件无比蹊跷的事,杜恒霜发现自己以前居然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这件事里面明明有着很大的漏洞,却被他们这些人完完全全地视而不见了。
杜恒霜禁不住陷入沉思。
夏侯元在对面坐着。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杜恒霜把话说完。他看向杜恒霜,却见她紧紧盯着她面前的茶杯,像是入定了一样,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侯元有些好笑,在她对面咳嗽一声,道:“霜儿。你要不好好想想,不要急着答应,或者急着拒绝,好不好?”
杜恒霜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头看了一眼夏侯元,垂眸道:“其实没有这么麻烦……”夏侯元若是没有这样明显地表露他的情绪,杜恒霜想自己也许就从了。毕竟对她来说。孩子才是她现在要第一考虑的。绥元县主齐月仙紧追着萧士及不放,让杜恒霜很是心惊胆战。这个女人的本事,可比穆夜来强多了。
杜恒霜能够对付穆夜来,可是她没有把握自己能够斗倒齐月仙。——南梁萧铣的皇太女,并不是她这个普通的庶族女子,仗着点儿小聪明就能应付的……
她到底该怎么办呢?
杜恒霜的心情很是煎熬。
“好了,你慢慢想,千万别急。我有的是时间。”夏侯元见杜恒霜默默不语,忙站起来想走人,他不想从杜恒霜嘴里听见一个“不”字。
杜恒霜送他出去。一路上左思右想,还是恳切地道:“小王爷,我觉得这事不妥。你曾祖母说你这么些年,连通房妾室都没有,只等着娶一个配得上的妻子。而我的情形,你也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实配不上你。——我说的是真心话,不是故意拿乔。”
夏侯元对杜恒霜的顾虑心知肚明。他笑了笑,悠然道:“我曾祖母向来会说话。她没有告诉你,我虽然没有通房妾室,但是我有四个近身侍婢。都是我的人。就是没有名份,我是想等娶妻之后,再由妻子决定她们的去留。”
杜恒霜斜睨了夏侯元一眼,有些惊讶。
“我今年二十五了,你不会认为我还是个雏儿吧?”夏侯元失笑,“士族门阀的男子,有谁到了二十多还是雏儿?除非他有隐疾啊……”
杜恒霜想到许言邦,若不是他从少年时期就心有所属,大概也守不了这么久,也笑了笑,点头道:“确实如此。我也是知道的。”说完这番话,杜恒霜就目送夏侯元一路出二门了。
送完夏侯元回来,杜恒雪过来问道:“小王爷走了?”
杜恒霜点点头,就把夏侯元跟她说的话,跟杜恒雪说了一遍。
杜恒雪笑道:“小王爷还蛮诚心的嘛,姐姐不妨好好考虑考虑。”说着还对杜恒霜眨眨眼。
杜恒霜想到话里话外都是坑的夏侯老夫人,有些不自在,摇头道:“没有什么好考虑的。我都对他说清楚了,他现在是在兴头上,自然不能一下子就撂开手。且冷他一段日子,他就自然没兴头了。”
感情这种事,总是一个巴掌拍不响。杜恒霜觉得只要自己不同意,夏侯元也不会真的为这件事要死要活。就像夏侯元说的,他已经二十五岁了,他想娶杜恒霜,固然有情窦初开的一面,但是肯定也有别的方面的考较。
杜恒霜只是有些不安。如果她真的拒绝了夏侯元,以后要是齐月仙咄咄逼人的时候,她要怎么办呢?难道真的去跪下来求萧士及?
杜恒霜知道,如果她真的肯拉下脸,在萧士及面前做小伏低,甚至跪下来求他,萧士及这个人其实是会心软的。但是他越是心软,就会越遭齐月仙嫉恨,就像杜恒霜当初对待穆夜来的心情一样。
这样一想,杜恒霜又有些没意思起来,闷闷地回到屋里,居然没有继续看账本算账,而是拿过针线笸箩,坐在阳哥儿的小床边上,给他做起针线活儿来。
夏侯元回到家里。就跟夏侯老夫人说了杜恒霜的态度。
夏侯老夫人知道了有些惊讶,但是也安慰夏侯元道:“她确实是配不上你,所以你要有些耐心,不要逼她太紧。”
夏侯元心情不好,就提笔给在长安的爹娘写信,说到想娶杜恒霜为妻,但是她好像不是很愿意,他也不知道有什么法子可以说服她。想让在长安的爹娘帮着想办法。
西平郡王夏侯林看了信,眉头皱了很久,最后还是王妃劝他,只要夏侯元愿意娶就行,别的事情以后再说。
夫妻两人在这边盘算着,这个消息不小心让一直在打探夏侯家动静的崔家知道了。
崔三郎简直心如刀绞,但是又无能为力。只好把流光又叫了过来,让她拿着金钗再一次扎向自己的喉咙……
咣当一声,金钗又断了。
崔三郎睁开眼睛,将断成两段的金钗扔到一个木匣子里。
流光偷眼瞧了瞧,见那个长方形的木匣子里,都要被断裂的金钗装满了,转身的时候撇了撇嘴。回到自己屋里歇着去了。
外面有人过来回报,“三爷,太子妃娘娘传三爷去东宫。”
崔三郎应了一声,换了衣裳往东宫里去了。
在东宫跟太子妃崔莲莲说了一会儿话,崔莲莲就问道:“咱们家跟夏侯家的亲事谈得怎样了?夏侯家的小郡主配咱们家五郎,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崔三郎悻悻地道:“比不得秦国夫人跟夏侯家的小王爷,那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太子妃一愣。她是知道崔三郎对秦国夫人杜恒霜的心事的。不过,崔三郎有嫡妻嫡子,而且嫡妻还是太原王家的嫡长女,跟杜恒霜。实是有缘无份,就悄声劝道:“……三哥,不是小妹扫三哥的兴,实是秦国夫人那人,不好相与。咱们还是小心谨慎地好。”
崔三郎点点头,“我省得。”说完又问了一声:“没什么事了吧?没事我先走了。”
太子妃崔莲莲亲自送他出去,给他出主意道:“咱们家去夏侯家提亲的人不够份量,不如三哥亲自去一趟?”给崔三郎找了个台阶。让他能名正言顺去定州看杜恒霜和夏侯元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三郎容色稍霁,点点头,道:“为了五郎的婚事,这一趟是一定要跑的。”说得太子妃暗暗白了他一眼。暗道男人原来跟女人一样,也是口是心非地多……
崔莲莲回寝宫的时候,居然看见以前的废太子妃,现在的太子良娣崔真真满脸含笑地站在廊庑底下给她行礼。
太子到底还是舍不得崔真真,将她关了一段日子,还是把她放了出来,降为太子良娣而已。
“咦?你怎么来了?来了多久了,怎么没人给本宫通传一声?”崔莲莲有些不悦地道。
崔真真笑道:“我刚来的,太子妃不必大呼小叫的,小心让人看笑话。既然太子妃忙,我就不打扰。——告辞。”说着,转身小碎步离去。
崔莲莲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回自己的寝宫,把刚才当值的宫女和内侍都叫过来训话。
崔真真从太子妃的寝宫出去,一路悠然地走着,居然没有回自己的内宫,而是拐到两仪殿的宫门附近。
两仪殿是皇城前朝和内宫交界的地方。两仪殿旁边就是通往内宫的宫门。
今日值勤的正是萧士及和另外一个禁军。
他被永昌帝从南城城门护军调到皇城做宫门的护军,已经有十几天了。
自从他从定州回长安之后,就调任到宫里。
崔真真看见萧士及,满脸含笑,笑着跟自己身旁的宫女装作闲谈的样子,道:“没想到秦国夫人居然跟西平郡王的世子定了亲,真真是一门大好的亲事,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那宫女笑道:“不过是刚才崔侍郎说了一嘴,不是还没定吗?娘娘怎么这么高兴?”
崔真真掩袖道:“我当然高兴,没人比我更高兴。等下回去你帮我找些礼物给秦国夫人送去,我要好好恭喜她早得贵子……”一边说,一边扶着宫女的手去得远了。
这番话当然是说给萧士及听的。
如果萧士及没有去过定州,亲眼见过夏侯元和杜恒霜在一起的样子。无论崔真真怎么说,萧士及也是不会信的。
但是就因他亲眼见过,此时再听说两人定亲的消息,他已经信了*分,一时心神激荡,按捺不住,捂着嘴往旁边的灌木丛吐了一口血。
跟他一起值勤的护军急忙叫来都统,让萧士及回去休息。
萧士及索性请了病假在家。煎熬了几天之后,实在还是忍不住,不顾自己发着高热,独自爬起来,骑着快马,日夜兼程往定州城赶去。
他甚至比崔三郎更早一步来到定州城。
这一次,他是第二次来到定州城。看了一眼那熟悉的城门和山头。萧士及闷着头往马背上抽了一鞭,纵马入城。
他轻车熟路来到杜宅门口,一直守在墙角。
杜恒霜早上出去了一趟,悄悄往两个孩子所在的学堂去查看一番。刚回到家,她掀开帘子要从车上下来,就见从车下伸出一只大手,托着她的胳膊。将她几乎是从车上抱了下来。
杜恒霜吓得几乎尖叫。待看清是萧士及,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对赶车的钱伯道:“钱伯,您怎能让这种人靠近我的车?”
钱伯装耳聋,背对着她坐在车头,自顾自从怀里掏了烟斗,放在嘴里吧唧吧唧地抽。
杜恒霜气结,一不留神,就被萧士及拽着来到墙角避人的地方。
“你放手啊!”杜恒霜不满地夺过自己的手腕,看见上面一个醒目的手掌印。也不知道会不会变得青紫,一边揉着,一边往后退了一步。可是她身后就是院墙,她已经退无可退了。
萧士及眸色深幽暗沉,他往前欺近一步,一手撑住院墙,将杜恒霜罩在他高大身影下,沉声问道:“你真的要嫁给夏侯元?你确信他会对你百依百顺。如珠似宝?”
杜恒霜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萧士及,道:“关你什么事?我们已经和离了,请你走开。不要再来烦我。”然后一手用力推着萧士及,“你不要这个样子,别以为我打不过你。”另一手已经手腕一翻,一支匕首出现在她掌心,抵在萧士及心口的地方。
萧士及慢慢低头,看着杜恒霜握着匕首的手,笑了笑,一手伸过去,如同铁钳一样,握住她的手。
杜恒霜立刻发现自己的手腕动弹不得,忍不住恼道:“你一定要这样蛮不讲理?”
“我就是来跟你讲道理。你告诉我,你嫁给他,是相信他会对你百依百顺?比我对你还好?”萧士及正色道,浑身更加滚烫。
杜恒霜嗤笑一声:“你对我很好?好在哪里?不过,现在说这些话已经没意义了。况且我从来没有要求他对我百依百顺,如珠似宝。我只要他记得尊重我,在外人面前给我做正室的脸面,我就心满意足了。这些对你来说,当然是难如登天的。”
“我没有尊重你?没有在外人面前给你正室的体面?我身边从来没有别的女人,一直到现在,我……”
萧士及下意识要为自己辩护,但是这一次,他很快住了嘴。因为他想起那时候,他为了显示跟穆夜来关系亲近,在外人面前确实对杜恒霜很是轻视。其实不止在外人面前,就连在家里,他也曾经认为杜恒霜什么都不懂,是依附他而生的藤萝花……
虽然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是错的,但是前面的伤害已经造成,他想挽回都来不及了。
原来如此……
萧士及惨然地发出几声笑声,“我明白了。谢谢你让我做个明白鬼,没有让我死得不明不白。”
杜恒霜下意识反驳:“我从来没有想过你死,从来没有。”

第622章 夙愿 (粉红150+)
萧士及低头凝视着她,炽热的呼吸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在她耳边道:“我信。不过,我也知道,这样的信任,来得太晚了,是不是?”
杜恒霜默默地听着,抬眼求救般看向不远处的钱伯,钱伯却像睡着了一样,在车上打着盹儿。
“霜儿……”萧士及的声音带了一丝恳求,从来没有在杜恒霜面前低过头的萧士及,低下了他强硬的脖子。
杜恒霜垂下头,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脖子上挂着一串细细的赤金链子,链子上有四五朵精致的贝母雕的小花,脆弱晶莹,正好搭在她的锁骨上,显得她整个人都纤弱起来。
萧士及这样低声下气,杜恒霜也硬气不起来了。她喃喃地道:“……我也有错,但是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希望你能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我的过失,好好找个人过日子。心悦你的女人很多。”说着别过头,又道:“……就把孩子放我这儿,我一定好好把他们带大。”顿了顿,终于鼓足勇气,对萧士及道:“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这一次,我想求你,求你发个誓,在孩子们长大之前,不会把他们从我身边带走。如果你食言,你这辈子都是不入流的小官儿!”
用萧士及最重视的前程让他发誓,他会收敛吧?杜恒霜暗忖。
萧士及觉得再也难挽回了,整个人如坠无底深渊,他虚弱地笑了笑,说了句。“我发誓……”就再也撑不下去了,他抵着院墙的胳膊一松,高大的身躯便软软地在她面前滑倒,一头栽倒在她面前的草地上。
杜恒霜大惊,这才发现萧士及两颊红通通的。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发现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钱伯!钱伯!快来帮我一下!”杜恒霜再顾不得矜持,大叫钱伯过来帮忙。
钱伯这才睁开一只眼睛,往她这边扫了扫。却见萧士及已经倒在地上了,心里一惊,暗忖难道大小姐这一次玩大了,真的把萧士及给杀了……便飞奔过来查看,一见只是晕了,顿时松了一口气,抓住萧士及的胳膊往背上一扔。背起来就往角门里走。
杜恒霜在后面急道:“钱伯,您这是要带他去哪儿啊?”
“他病得很重啊,当然是去看郎中啊。”钱伯含含糊糊地道,脚下不停,已经推开角门进去,往外院的客房去了。
杜恒霜跺了跺脚,无计可施。只好跟着进去,命知数赶紧去把雪儿叫来。
知数在旁边低着头站了半天,此时才应了,连忙去内院把杜恒雪请来。
杜恒雪听说是萧士及来了,而且病倒了,忙背上药箱过来。
“他怎样?要不要紧?”杜恒霜有些紧张地问道。
杜恒雪摇摇头,“还行,不过他病了有一阵子了,这个用药方面我要好好斟酌一下,不能太猛。也不能太慢。”说着,打开医书,冥思苦想用那些药草组合最好。
杜恒霜松了一口气,笑道:“好吧,有你在,我就放心了。”便离开了外院客房,回内院去了。
杜恒雪看着杜恒霜远去的背影,叹息一声。安心给萧士及治病。
萧士及在定州城的杜宅住了四五天,病才渐渐好了,但是这四五天内,杜恒霜只来看过他一次。还是来催他好了就快走的。
萧士及无法,终于在第六天上,黯然离开定州城,回长安去了。
……
长安的京兆尹府里,方妩娘见许言朝的身子终于大安了,就专门找许绍说话,半吐半露地问道:“老爷,对于言朝的亲事,老爷有没有什么想法?”
许绍知道方妩娘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就放下手里的书本,笑道:“你有看中的人了?”
方妩娘笑了笑,道:“不是我看上了人家,是人家看上了我们言朝。”
“我们言朝生得这般俊俏,小娘子看上他不出奇。”许绍呵呵地笑,捋了一把自己的长须。
方妩娘跟着笑了一回,“小娘子看上没用的,也要家里人同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样都不能少。”
“嗯,是哪一家的小娘子?”许绍接着问道。
“还有哪一家?”方妩娘撇了撇嘴,“老爷就不要装糊涂了。”
许绍的笑容隐藏在长须里面,看上去有些模糊不清。
“到底是哪一家的小娘子?你不说我确实不知道。”许绍淡淡地道,“我又不是妇道人家,怎会知道哪个小娘子看上我们言朝?”
方妩娘气结,瞪了许绍一眼,道:“就是夏侯家的小娘子,夏侯无双。”说完盯着许绍瞧,似乎在警告他不许再打马虎眼儿。
“夏侯家的小郡主?”许绍摇摇头,“这可不妥。你知不知道,崔家对夏侯家的小郡主志在必得,我们何必跟他们争?再说争也争不过。”
方妩娘很是气愤,捏着帕子道:“崔家怎么能仗势欺人呢?夏侯无双根本正眼都不看崔五郎!”很是不忿自己的儿子被崔五郎挤下去。
许绍不置可否,从书案上拿起镇纸把玩,不动声色地转移了方妩娘的注意力,悠悠地道:“言邦昨儿求了我一夜,我也想了一夜,今儿终于想通了。——我打算成全他和雪儿。”
方妩娘本来正恼恨许绍不肯帮许言朝出头定下夏侯无双,此时一听许绍居然松了口,要成全许言邦和杜恒雪,顿时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