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里憋了这么久,他已经快憋不住了,嘴里不时吐出一串串泡泡,吸引着过往的游鱼。
许言朝双脚一触到湖底。便双脚连踢,将湖底的沙泥尽数踢了起来,他们周围的水域很快变得混浊。连近在咫尺的人都看不清。
许言朝确信上面的人看不见他们了,才从湖底抓起一把污泥,猛地一下糊在崔五郎脸上,然后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从上方扯下来,按到湖底,狠狠在他背上踩了两脚,才双腿一蹬,踏着崔五郎的脊背,往太液池上方划水游去。
为了不被人发现他会游泳,等他从那团被他踢出来的浑浊的污泥水域游出来后。他就尽量放平身子,在水里做漂浮状,只缓缓上浮。可是他在水下憋得也太久了,又用了大力整治崔五郎,渐渐地,他的意识模糊起来,眼前浮光闪现,他看见他的娘、姐姐,都在那一端看着他笑……
许家的下人和崔家的下人同时游了过来。
看见许言朝闭着眼睛,手脚摊开,人事不省地从水下慢慢浮了上来,许家的下人吓得心胆俱裂,猛地划水游过去,一把抓住许言朝的后背,负在自己身上,几个人一起护着那背着许言朝的人,用尽全身力气奋力向上滑动。
崔家的下人在水里四处游动,终于从那团渐渐散去的污泥水域里发现了一动不动头朝下卧在水底泥地上的崔五郎。
几个人连忙游过去,也将他负在背上,一起往上游动。
太液池边上,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群。
方妩娘正在不远的小憩亭跟西平郡王夏侯林说话,倏地听见夏侯无双尖利的叫声,方妩娘跟着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叫声,跟夏侯无双的声音真有异曲同工之妙,然后拎着裙子,直接不管不顾地转身就跑,咬着牙往太液池那边奔去。
许绍在宏义宫外殿正跟几个朝官说话,见一个内侍慌慌张张跑进来行礼道:“许大人,令郎掉到太液池,此时生死未卜!”
许绍脑子里嗡地一声,全身晃了晃,差一点就摔在地上。他的脸上一下子失去血色,变得比纸还要白。
推开门口的内侍,他撂起长袍的下摆,飞一样往内宫的太液池方向奔去。就算宫门口有内侍拦着他,说“许大人,内宫重地,外臣非召不得擅入!”,他也置若罔闻,一腿将那内侍踹倒,又挥拳接连打退几个内侍,不顾一切地往太液池奔去。
这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只回荡着那一年,那个高僧给许言朝的批命,说他活不过九岁!
如今想到这件事,他发现自己心如刀绞,完全不能像以前那样泰然处之。原本他以为他早已做好准备,对这个儿子不投入太多的感情,只当是佛前的金童子下凡历劫而来,缘来相聚,缘去离散,他不会有多伤心。对这个小儿子的感情,他一直认为是远远比不过他对他原配所出的两个大儿子的感情,可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他才明白,什么是“手心手背都是肉”!——这是他的儿子,他的骨肉,他亲手带大的孩子!
不行,不能,谁都不能夺走他!
许绍往太液池奔跑着,浑然不觉自己脸上已经泪流满面。
杜恒霜在尹德妃的宫里模模糊糊听见了夏侯无双的尖叫,正在琢磨到底出了什么事了。就听见尹德妃的宫女慌慌张张跑进来,连给尹德妃请安都忘了,哭丧着脸对杜恒霜道:“柱国侯夫人,您弟弟掉入太液池,此时生死未卜……”
杜恒霜腾地一下子站起来,裙琚轻摆,对尹德妃颔首。
尹德妃也是满脸关切。连声道:“你快去看看!别跟我多礼!去吧去吧!”
杜恒霜拎着裙子在手上,转身就跑。
五色宽幅裙摆在她身下摇曳飞舞,如同一朵大丽花一样轻盈地飘出了尹德妃的宫院。
尹德妃也匆匆忙忙披了件薄氅,看着前面已经消失了踪影的杜恒霜,对身边的宫女叹道:“柱国侯夫人这样的美貌。唉,柱国侯怎会看上了穆夜来呢?”
她的宫女扶着她往外走,在她身边笑道:“娘娘别这么说。对于男人来说,向来是贪多嚼不烂的。柱国侯夫人是好,柱国侯肯定不会不要她的。但是穆三小姐也是情深意重,柱国侯更是放不开也是自然。您要知道。这男人啊,爱美色,但是也更看重心意。有真心。男人才会往心里去……不然光靠美色,就算是天仙,天天看也腻味了。”
尹德妃笑了笑,不置可否。扶着宫女的手快步往太液池边走去。
内宫的人都从自己的宫殿里出来,往太液池那边赶。
太子妃本来和穆夜来在一起说话,听说出了这档子事,都觉得好笑。
穆夜来给太子妃奉上一杯茶,叹道:“唉,这都是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太子妃点点头。低头轻抿一口。她想了想,上一世许言朝大概就是这个时候死去的。许言朝一死,方妩娘就彻底垮掉了,后来她执意出家,在许家的家庙过完下半辈子。而上一世的杜恒霜,自从许言朝死后,就更没有娘家可以依靠了……
她的嘴角微翘,目光深远地看向外面的天空,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来道:“既然大家都去了,咱们也去瞅瞅吧。”说着,整了整自己的太子妃礼服,扶着宫女的手,四平八稳地往外走去。
穆夜来跟在太子妃身后撇了撇嘴。她一点都不关心许言朝的死活。再说,她知道得清清楚楚,上一世许言朝就是在这个时候死去的。萧士及那时候还跟着伤心了一回,因知道方妩娘要出家,他还催促杜恒霜去劝劝她娘,反正方妩娘的年岁也不算大,就算许言朝没了,再生一个也是可以的,何必要出家呢?
上一世的杜恒霜回去了一趟,却是被方妩娘赶出来的,还骂她是个“妖孽”,说她不是她女儿,让她把她女儿还给她,还要找高僧把她收了……杜恒霜回来之后,抑郁了很久,天天粘着萧士及,不让他离开她,说她害怕……不过那时候,大家都说方妩娘疯了,尽说疯话,没有人把她说的话放在心上。
穆夜来想到这里,心里咯噔一响,似乎有些豁然开朗的感觉。以前有些想不通的地方,似乎渐渐通顺起来……
前世今生,到底是以一种怎样的机缘联系在一起的呢?
和别的往太液池边赶过去的人相比,从东宫过去的这一群人,格外的稳重和安详,看得人啧啧称赞,都夸太子妃稳重大度,实有母仪天下之风。
诸素素今日早上刚去诸氏医馆给一个难产的产妇接生,本来累得要死,不想来的,但是安子常派人去接她,说今日大家都去,她不去不好,而且杜恒霜也去,让她来给杜恒霜做做伴。
诸素素想了想,就让杜恒雪留在诸氏医馆照看那个难产的产妇,自己随便换了身衣裳,就坐着安子常的国公驾制的大车去了。
刚一到内宫,就听见说是许言朝掉到太液池,生死未卜。
诸素素吓了一跳。她可知道方妩娘多看重这个儿子,而且杜恒霜和杜恒雪姐妹俩也跟这个弟弟感情很好。再说她自己也挺喜欢这个孩子的,就背着药箱,对领着她进宫的宫人道:“快带我去太液池边上,快!要是来得及,说不定我还能救他一命!”
那宫人想起来面前的安国公夫人也是一个神医,忙道:“安夫人跟奴婢来!”说着,带着诸素素往太液池边上赶。
这宫人是个慈善人。也心急救人一命,就带着诸素素穿了小道,居然比从东宫出来的太子妃一行人和从宏义宫出来的许绍都要快。
来到太液池边上,那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一大群人。
远远地隔着人群,就听见方妩娘尖利的哭叫声震耳欲聋。
诸素素心里一沉,在人群外顾不得仪态,背着药箱跟颗子弹一样横冲直撞往人群里冲。嘴里大叫:“让开让开!我是郎中,让我进去救人!”
一个贵妇被她的药箱撞得生疼,恨恨地道:“你是郎中了不起啊?里面的人还是御医呢!——都说救不活了,你能有什么能耐?!”
诸素素怒极反笑,指着那贵妇的脸。道:“好好好!我可算记着你了!——你最好求神拜佛,求你这辈子不要生病落在我手上!”说着,重重一甩药箱,再次将那贵妇撞得一个趔趄,诸素素已经如同一尾游鱼一样,钻到了人群里面。
那贵妇被诸素素说得心里一抖。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她得罪的可是出了名的小心眼儿神医诸素素啊!
那贵妇顿时懊恼得连身上被撞得青紫都顾不得了,一个劲儿地想着要如何去送礼讨好诸素素,别让她心生芥蒂才好……
来到里面的人群。诸素素就看见太液池边的青石板地上,躺着一红一绿两个少年,都生的极是美貌。
方妩娘正跪在那红衣少年身边,哭得惊天动地。
诸素素认得出来。那红衣少年正是许言朝。还有一个身穿海棠红衫子的美貌少女抓住他的一只手,哭得快要晕过去了。
杜恒霜单腿跪在方妩娘身边,一手抓着许言朝的另一只手,一边安慰方妩娘,脸上的泪止也止不住。
而一个身穿御医服色的人,正弯腰在绿衣少年那里查验,给他控水。
不用说。那绿衣少年的身份肯定比许言朝高贵,不然这些御医不会先去救他的。
诸素素横了那御医一眼,背着药箱来到杜恒霜跟前,道:“霜儿,让我看看。”
杜恒霜抬头,看见是诸素素,顿时如同看见救星一样,死死抓住她的手,泣不成声地道:“素素……素素……”只叫得出她的名字,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诸素素知道救人要紧,忙松开杜恒霜的手,弯腰半跪在许言朝身边,先伸手搭了搭他的脉相。
诸素素心里一沉,这脉相确实很弱。
她又去翻开许言朝的眼皮,手上又是一抖。——许言朝的瞳孔居然已经有些涣散了!
“让开!”诸素素心情顿时又焦躁,又烦躁,她大吼一声,让方妩娘和那穿海棠红衫子的少女放开许言朝,好让她仔细瞧瞧。
杜恒霜忙将方妩娘拉开,又对那红衣少女道:“夏侯姑娘,请您先让一让。”
夏侯无双看见诸素素背着药箱,给她磕头:“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救救他!”
夏侯无双的侍女看见自家金尊玉贵的嫡女居然对一个郎中行这样大的礼,都惊讶地张大嘴,久久都合不拢。
夏侯林和夏侯元在人群里看见夏侯无双这个样子,互相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动。
诸素素顾不了这些人,她的手从许言朝的喉咙里一路往下摸过去,摸到他的胸腹处按了按,确实有积水,便对杜恒霜道:“霜儿,过来帮我一把。”
杜恒霜忙走过来,帮着诸素素把许言朝翻过来,背朝上,脑袋朝下。
诸素素让许言朝横躺在自己腿上,双手握拳,往他后背击打,终于让他吐出了一口混浊的泥水!
围观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再把许言朝翻过来,诸素素看见许言朝还是气息微弱,胸口的那股热气都渐渐快散了!
这个时候,她知道她别无选择,只有用人工呼吸了!
她一向很注意不在人前显露这些超越时代的东西,因为她害怕被人发现,她的一切就都将灰飞烟灭……
可是现在许言朝危在旦夕,如果她不出手,这个少年今天一定会毙命于此!
诸素素深吸一口气,将许言朝放平在地上,俯下身去,嘴对嘴对他进行人口呼吸。
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呆呆地看着诸素素在光天化日之下,亲吻一个美貌少年……
夏侯无双更是呆若木鸡。
人群让开一条道,太子妃一行人走了过来。
一见诸素素在做的事,太子妃也愣住了,眼里倏然闪过一道了然的光芒,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原来如此,她还道这人怎么跟从天而降一样。上一世,明明没有诸素素这个人!
原来是跟那个没用的东西一个来历!
穆夜来也是一脸怔忡。这一路上,她渐渐想通了一些事情。
上一世的点点滴滴,和这一世发生的一切在她脑海里缓缓掠过……
“你是妖孽!你把我的女儿还给我!”上一世方妩娘疯狂的面容在她脑海里闪现。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跟‘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做梦!”上一世萧士及一掌拍坏一张桌子,咬牙切齿的样子在她眼前掠过。
上一世,他们都说那个“杜恒霜”,是假的……
如果上一世的“杜恒霜”,其实不是真正的杜恒霜,而是个假货,那是不是说,这一世的杜恒霜,才是真的?!
穆夜来带着如同被雷劈到的神情看向了正在安抚方妩娘的杜恒霜……

第530章 记起 (4K,粉红720、750+)
她是真的杜恒霜?!是吗是吗是吗……
穆夜来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小巧玲珑的身子轻颤,踉踉跄跄后退几步,扶住了身旁的侍女。
“三小姐,您怎么啦?是不是被吓着了?”穆夜来的侍女英枝担心地问道,“要不,我们去那边歇一歇吧?三小姐的腿刚好,上一次又被……打伤了,还是多保养吧……这里人太多了,一股味儿恐熏着小姐……”英枝说着,将木木呆呆的穆夜来扶出了人群。
穆夜来两眼直直地看着前方,完全沉浸在上一世的回忆中。
月下的胡旋,他含笑点头赞好。
流星般的箭簇,在他的温柔注视下一矢中的!
飞扬的马球,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直直地射进球门,她在马上回首,看见他与有荣焉的笑颜……
前世一幕幕在她眼前掠过,这一次,那一层一直罩在她眼前粉红色迷雾渐渐散去,她清清楚楚看见了萧士及深邃黝黑的双眸,他看着她,定定地看着她,可是在他眼里,她看不见自己的身影,她分明看见,他透过她的身影,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他看着她,又不是看着她。
他在她耳边呢喃,给她插簪;他拥她在怀里,在她面颊上亲吻;醉酒的时候,苦苦叫着谁的名字……他推开她含羞带怯的依偎,在雨夜狂奔出屋,在他和杜恒霜曾经住的院子门口一遍遍拍打着院门,嘶哑着嗓子大声叫着:“霜儿!霜儿!你回来……回来……回来……回来啊……”
这些事情,上一世曾经让她痛不欲生的事情。重生一次,她居然忘得一干二净!
难道是重生的时候,那些回忆太过痛苦、不堪,所以上一世的她自动选择了遗忘?
这一世,她只想记得好的,让自己高兴的事情,自动忘却那些让她一想起来就撕心裂肺。恨不得让世界跟她一起同归于尽的痛苦回忆,如同一个崭新的人一样活在这个世上……
可是她为何又要想起来呢?如果真的忘了该多好!
穆夜来愣愣地坐到小憩亭的石凳上,脸上的神情比哭还难看,看得英枝吓坏了,忙道:“三小姐?三小姐?您是不是撞客着了?快醒醒!醒醒!”英枝死命地推搡着穆夜来。
穆夜来面如死灰。一双灵巧的眸子像是瞬间失去了神采,完全看不到希望。
她是替身……上一世,她是替身……萧士及把她当一个偶人,把她当杜恒霜打扮,当她是杜恒霜一样跟她说话……
她真的是恨死了做别人的替身!
她曾经想对着萧士及大叫:“我是穆夜来!不是杜恒霜!”
但是她不敢,她担心她说了。就连替身都不能做了……她贪恋他的温柔对待,贪恋他的百般眷宠,贪恋他给予她的所有一切。
萧士及这种男人。是毒药,试过一次,一辈子都忘不了……不,不是一辈子。是两辈子,也许是生生世世……
英枝看着穆夜来这样呆滞的眼神,急得在旁边搓手,转来转去兜着圈子,突然想起柱国侯要回来了,三小姐最是看重柱国侯,提这个话题。她应该能回过神吧?就弯腰到穆夜来眼前,轻声笑着道:“三小姐,柱国侯这次得胜归来,应该就回来咱们家提让三小姐过门的事吧?依奴婢看,三小姐撒个娇,柱国侯说不定就舍不得三小姐做妾呢……”
柱国侯?
一听这个称呼,她逐渐回过神来,刚才她被那些重新想起来的前世回忆差一点就要击的溃不成军了……
穆夜来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握拳:想起来不要紧,这一世,很多事情都和上一世不一样了!
这杜恒霜是真的又如何?她跟萧大哥的关系,还不如上一世呢……
至少上一世的这个时候,那个“假”杜恒霜事事依着萧大哥,柔得像水一样,萧大哥跟她还是你侬我侬,好得像一个人。穆夜来那时候只有在旁边苦苦追随,只望萧士及能够在有空的时候,看她一眼。
可是这一世,这个“真”的杜恒霜,却性子刚硬,跟萧大哥闹得不可开交,比上一世还要更早把他推到自己这边了。
想到那十车银灿灿的银子,整整十万两,穆夜来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
是不是上一世她没有能让萧大哥动心,这一世却让他真正动心了呢?
至少她感觉得很清楚,在萧大哥下江南征讨逆贼之前,他们相处极为融洽,而且萧大哥看她的时候,就是在看她,根本就没有上一世透过她看别人的感觉!
这一世的萧大哥,也不一样了。
我们都不一样了。
那么,就选一条不一样的路走,也许还能绝处逢生!
穆夜来顿时觉得勇气又回到她身上,她腾地一下子站起来,脸上笑容满面,道:“英枝,我们去看看,许家小哥怎样了……”
她在这里等了这么久,如何还没有听到方妩娘撕心裂肺的哭声呢?按理说,过了这么久,许言朝应该已经死了吧?
英枝和穆夜来又忙忙地往太液池那边赶过去。
来到太液池边上,她们看见又多了几个人。除了许言朝的爹许绍跑来了,还有安国公安子常也来了。还有崔家的崔大郎、崔三郎,以及崔大夫人,和崔三郎的妻子王芳华,都一脸焦急地守在崔五郎那边。
太液池边上的青石板路上,诸素素一边对许言朝做人工呼吸,一边指点着安子常,让他出力,有节奏地按压许言朝的心脏,帮助许言朝的心脏起搏。
杜恒霜紧紧握着方妩娘的胳膊,娘儿俩都惨白着脸看着诸素素。方妩娘的另一边,居然站着背着手的许绍!他的唇角抿得紧紧地。两眼似电一样盯着诸素素的一举一动。
光天化日之下,诸素素的举动确实有些惊世骇俗。
可是在许绍和方妩娘这两人看来,只要能救活他们的孩子,哪怕再出格的事,他们也肯!
御医那边先传来欢呼声:“……醒了!醒了!崔郎君醒了!”
人群的眼光都投向崔五郎那边。
永昌帝身边一左一右站着太子和毅亲王,还有侍卫和几个跟在身边的近臣,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两个半大的少年郎。
诸素素也紧紧抿着唇。锲而不舍地救治许言朝。
安子常看见诸素素额头上大粒大粒的汗珠,有些心疼她的努力,轻声道:“素素,要不,我来吧?”
诸素素摇摇头。“你用力给他按压心脏。我看差不多了。我们再坚持一下……”说着,深吸一口气,再给许言朝哺过去。
夏侯无双跪在许言朝身边,已经没有刚才那股呆若木鸡的样子,一双眼睛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躺着的许言朝。
杜恒霜将方妩娘交到许绍手里,道:“许大人。请帮我照料我娘,我要去看看三弟。”
许绍扶住方妩娘的胳膊,点点头。道:“放心,她是我妻子。”
杜恒霜微微颔首,转身走到地上躺着的许言朝身边,缓缓半跪下来。伸出颤抖的手抚了抚许言朝湿透的长发,轻声道:“言朝……言朝,你听得见我吗?我是姐姐,你不能贪玩哦……你忘了,你说要快快长大,照顾娘,要做我和雪儿的娘家靠山……言朝。你听见没有?你快醒过来啊……不要顽皮……不要让娘和姐姐伤心啊言朝……”杜恒霜终于泣不成声,低垂着头,眼泪一滴滴顺着她的面颊流下来,流到许言朝脸上。
诸素素抬头,皱眉看着杜恒霜,道:“霜儿,你不要瞎捣乱,一边待着去啊,乖……”
杜恒霜用手背抹了抹泪,勉强笑了笑,道:“素素,你让我帮点忙吧。”
诸素素摇摇头,深吸一口气,低头正要往许言朝嘴里渡气,许言朝却慢慢睁开眼睛,却正好看见诸素素鼓着腮帮子要压过来,吓得怪叫一声:“咄!你要做什么?!不要啊死女人——!你的口水好臭!”他想抬起胳膊,却发现全身上下沉甸甸地,连动一下手指头都不行。
杜恒霜见了,高兴得不得了,立刻弯腰下去将许言朝的头抱在怀里,泪中带着笑,“三弟,三弟,你没事!没事了!”说完忍不住,低头在他额头亲了一口。
许言朝苍白的脸上顿时红得如同蒙了一块红布,再一转眼珠子,看见夏侯无双跪在他身边,一双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却也露出四颗雪白的牙齿,笑得很开心。见他看过来,还伸出两根手指头,往她白皙如玉的脸上刮了刮,像在羞他一样。
许言朝刚刚醒过来,觉得刚才实在是太丢人了,居然被诸素素这死女人给亲了,便脑袋一歪,又晕过去了。
杜恒霜发现许言朝又晕过去了,吓得大叫素素过来。
诸素素过来瞧了瞧,道:“没事,脉搏恢复正常了。呼吸也正常了。就是太累了,所以有些脱力。现在晕了对他有好处,比醒着要好。”说着,往御医那边努了努嘴。
那边正几个人乱哄哄地,要把刚刚醒过来的崔五郎扶起来。
夏侯无双见了,一跃而起,冲过去伸开双臂拦住崔家一行人的去路,大声道:“你们不能走!”说着,指着崔五郎对永昌帝道:“陛下,刚才大家亲眼所见,崔五郎在水下企图杀死许家弟弟!——他犯这样大的过错,一定不能饶他!”
永昌帝嘴边的笑意一闪而过,正要说话,却听见崔三郎冷冷地道:“夏侯世侄女,这话可不能乱说。你也说当时他们是在水里,你们从岸上怎么看得清当时的情形?”
崔五郎虽然身体虚弱,但是御医救治他的时候,比许言朝得到救治的时间要早得多,所以恢复得快一些,就恨恨地道:“你说我杀他?!我说他要杀我才对!——刚才在岸边,我好心要拉他,他却顺势要把我拉下水。拉下水后,他又故意让我掐他的脖子……我都这个样子了,你们大家也都看见的,哪里有假?!”
杜恒霜在一旁听得火星直冒!
什么大家看见的?!我让你们大家都看见!
杜恒霜铁青着脸,腾地一下起身,大步往崔五郎身边走过去,拔下头上的金钗,当着众人的面,出手如电,一手掐住崔五郎的脖子,一手用金钗抵住他的喉咙,冷笑道:“大家现在也都看见了,我掐着他的脖子,但是不是我要杀他哦!他说大家看见的,哪里有假?是他故意露出这个破绽,才让我掐他的脖子!——你说我掐的狠不狠?不狠?好吧,我再试试多用力!”说着,杜恒霜手上青筋直冒,勒得崔五郎直翻白眼。
“住手!柱国侯夫人,你太猖狂了!——你还当你是柱国侯夫人?!都快成弃妇了,还敢在这里耀武扬威!真是蠢不可及!”崔三郎一见杜恒霜就昏了头,就是这个女人,这个让他恨得牙痒痒,又在他心里扎了一根刺的女人……简直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一挥手,命令自己的下人赶快上去将杜恒霜拉开。
杜恒霜放开快要晕过去的崔五郎,转身手臂一长,像对付崔五郎一样,一手掐住崔三郎的脖子,一手用金钗抵在他咽喉处,一字一句地道:“谁当我们是软柿子,就上来试试!我杜恒霜从来不怕手上沾血!谁敢动我家人,我必让他以血还血!——崔三郎,你是好了胳膊忘了痛吧?!”
崔三郎气得脸都歪了,可是他的胳膊被杜恒霜射断,力气连寻常的妇人都不如,根本就推不开杜恒霜的手掌,顿时十分尴尬。
崔家的下人就要一拥而上。
安子常身形晃动,已经来到杜恒霜身边,虎着脸道:“谁敢过来?!——我的拳头可是不长眼的!”
崔家的下人顿时被吓得不敢动。
其实就算安子常不过来,崔家的下人也不敢对杜恒霜怎样。——柱国侯夫人这个称号还是很有威慑力的,他们不敢造次。
许绍跟着大步走过来,对崔三郎和崔大郎拱一拱手,森然道:“原来我儿子差一点命丧太液池,都是拜你们崔家的五郎君所赐!——许绍不才,身为京兆尹,当严正法制,为民伸冤。崔五郎这个人必要去京兆尹大堂过堂!”
第531章 无惧 (4K5,含浅笑轻纱和氏璧+)
一听说要去京兆尹大堂过堂,崔五郎一阵心悸,两眼往上一翻,也歪着脖子晕了过去。
崔家的下人忙把他背起来。
崔三郎被杜恒霜掐住脖子,用金钗抵在喉咙上,动弹不得,只好大叫一声:“陛下——!”声音中带了些许的威胁,只有永昌帝听得出来,永昌帝眼眸不由黯了黯。
安子常对着杜恒霜摇摇头,用目光示意她放开崔三郎。
杜恒霜气不忿,到底拿金钗在崔三郎脖子上顺手划出一条血痕才把他推开,恨恨地道:“你们崔家再敢动我的家人,我杜恒霜跟你们没完!”粉脸含霜,眼眸闪亮,俏生生立在那里,如同六月里盛放的牡丹一样傲然绽放。
崔三郎站立不稳,被杜恒霜退得倒退几步,扶住身旁的家人才站稳了脚跟。
杜恒霜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从容不迫地将金钗一掰两端,随手一挥,将金钗扔到了太液池里。
两人离得这么近,崔三郎几乎能数得清她鸦翅般黝黑浓密的长睫毛……
抚着自己脖子上的血痕,崔三郎定定地看了杜恒霜一眼,居然没有暴跳如雷。他别过头,转身一甩袖子,对永昌帝拱手道:“陛下,舍弟身子素来虚弱,此次刚刚死里逃生,还望陛下宽限几日。等舍弟身子好了之后,再去京兆尹大堂面见京兆尹大人。——不过,”崔三郎顿了顿,道:“京兆尹到底是许家郎君的父亲,这件事,就算要审,他也当避嫌才是。”
永昌帝有些遗憾,微微叹口气道:“崔三郎所言甚是。”又转而安慰许绍:“许爱卿。今日的事,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个误会而已。小孩子顽皮,打打闹闹总是有的。许爱卿看在朕的面子上,这件事就这样揭过吧。横竖令郎无碍。崔五郎也吃了一番苦头。就当是结个善缘吧。”
皇帝陛下亲口出言说合,许绍和崔家都不得不买帐。
只有夏侯无双不肯罢休,怒气冲冲地道:“怎么能这样?!——陛下!”
西平郡王夏侯林忙走过来将夏侯无双拽开。低声申饬道:“胡闹!陛下和各位大人说话,哪有你开口的份儿?!还不给我回去?!”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向疼她如珍似宝的父亲训斥,夏侯无双觉得大伤面子,但是好歹还知道在外面不能给家里人丢脸,只得强忍着在眼眶里打着转的泪花,低声道:“是,父亲。”转身低头往旁边走了。
她的哥哥夏侯元忙走过来牵着她的手。又拿帕子给她拭泪。还告诉她已经把她先前钓起来的锦鲤都悄悄用大缸装着送回他们在长安的宅子里去了。还告诉她,娘就要从定州过来,到长安长住了,才让夏侯无双破涕为笑,抓着夏侯元的胳膊摇了摇,躲到了他身后。
杜恒霜冷眼瞧着,觉得永昌帝的态度有些奇怪。
先前为了不让崔家将手插到军中。连自己射断崔三郎双臂的事都默许了,如今这样的小事,却不敢再拿崔家做筏子。
这当中,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杜恒霜半垂着头,琢磨着回家之后要去打听打听崔家这一阵子的动向。
崔大郎见永昌帝识做,也上来拱手谢道:“多谢陛下隆恩。”
崔家的女婿卫星峰帮着招呼崔家下人,要把崔五郎送回去。
崔大夫人和崔三夫人王芳华都过来向陛下行礼道谢,忙忙地跟着回去了。
崔三郎走过杜恒霜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到底没有转过头,身子一晃,飘逸的长袍在她脚边打个转,快步离去。
崔家人走了,许家的人也不想在这里久留。
许绍阴沉着脸,拱手道:“陛下,臣想送犬子回去医治。”
永昌帝长叹一声,挥挥手道:“去吧去吧,朕回头让御医去你府上。”
许绍暗恨那几个御医狗眼看人低,好几个人都围着崔五郎,竟无人去救治他的儿子。若不是诸素素及时赶到,言朝的小命保不保得住还两说……就拱手婉言谢绝道:“陛下盛情,本不敢辞。但是今日是安国公夫人将犬子救醒,臣还是一事不烦二主,就请安国公夫人继续给犬子医治吧。”这是宁愿要诸素素,也不要御医。
永昌帝也知道是这个原因。而且他也对许绍有些愧意。——本想趁机再给崔家树个敌人,谁知就让诸素素把许言朝救活了,反而让许绍对他心生怨怼……永昌帝也觉得大没意思,便转身道:“好了,没事了,大家去前殿入席吧。”
崔家的人走了,许家的人也走了。
杜恒霜是许言朝同母异父的姐姐。安子常是许言朝的表哥。诸素素不仅是许言朝的表嫂,还是许言朝的郎中,也是跟许家有关的人,就都跟着许家回去。
许绍怒气冲冲,在前面走得很快。
安子常想了想,跟上许绍的脚步,在前面跟他低声说话。
许家的人在前面走得很快。
杜恒霜和诸素素要走的时候,尹德妃不放心,派人过来叫杜恒霜进去再说句话。
杜恒霜只好让诸素素等一等,自己先去了尹德妃的宫里。
“柱国侯夫人,今日真是对不住。”尹德妃一脸的担心,“那崔家不是一般的势大,你还是不要再跟他们硬碰硬了。”
杜恒霜笑了笑,道:“我晓得,但是已经太晚了。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已经不是我退让就可以让他们满意的。”
“你要知道,崔三郎刚从漠北回来。自从他进宫一趟,陛下就对崔家越发恩宠有加。我看啊,你以后真的要小心才是。”尹德妃意有所指地道,又端起茶,往陛下寝宫的方向努了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