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永昌帝斜了穆贵妃一眼。他对穆贵妃很了解,知道她性子比较直,不是那种肚子肠子七弯八拐那种女人,确实有些敢做敢当的安西女子的豪气。
尹桂儿在永昌帝后面出来的,听了穆贵妃的话,不屑地撇了撇嘴。——如果在宫外追杀她,以及去她娘家捣乱的人不是穆侯府的人,她把脑袋拧下来给穆贵妃当马球打!
这个世上总是有那么些人,睁眼说瞎话说得比真的还溜,也不怕天打五雷劈!
尹桂儿就笑着走了过来,挽着永昌帝的胳膊摇了摇,道:“姐姐既然这么说,陛下就信了她吧。”又转头对穆贵妃道:“姐姐发个誓吧。若是姐姐愿意发誓,说这事不是姐姐做的,陛下就信了姐姐了。——是吧,陛下?”
永昌帝含笑看了尹桂儿一眼,伸手捏了捏她精致的小鼻子,笑道:“好吧,都依你。”
“发……发誓啊……”穆贵妃的声音有些飘忽,眼神闪烁起来。
“是啊。姐姐发个誓吧,发了誓,陛下肯定就信了。”尹桂儿对她眨眨眼,“就说,如果在宫外追杀桂儿的是穆侯府的人,姐姐就自饮鸩酒。——如何?”
穆贵妃浑身打了个寒战,脸色一下子变得雪白,她正要反唇相讥,可是瞥见永昌帝逐渐抿紧的唇角,她心里打了个突,忙举起右手道:“我发誓!若是桂儿妹妹在宫外被人追杀,是穆侯府做的,我……我……穆夜歌……自饮鸩酒!”
“还有,穆侯府满门抄斩……”尹桂儿又笑盈盈地加了一句,“这样才够诚意。”
“你——!”穆贵妃暗暗瞪了尹桂儿一眼,发现自己落入了她的圈套,但是永昌帝在旁边沉默不语地看着她,她不说又不行,只好咬牙切齿地道:“穆侯府满门……”
“不用满门抄斩这样严重。”尹桂儿一边说,一边也在观察永昌帝的脸色。见他脸上似乎有不忍之色,尹桂儿忙改口道:“只要穆侯府满门夺爵流放就可以了,嗯,穆侯一人抵罪。总可以了吧?”说着又加了一句,“那伙人可是企图杀我尹家全家的。我只让姐姐用穆侯一个人发誓,够宽宏了吧?”
穆贵妃只好跟着道:“……此事若是我穆侯府所为,我父亲穆侯以身抵罪,穆侯府满门夺爵流放。——这样行了吧?”
“姐姐真是爽快,妹妹信了姐姐了。”尹桂儿像是十分欢喜,亲自将她扶了起来,又瞪大眼睛看着永昌帝,道:“陛下,臣妾信了。您信了没有?”
永昌帝莞儿。点点头。道:“既然德妃信了,朕自然是信的。——普天之下,朕若是连德妃都不信了。自然是没有人可信了。”
尹桂儿笑得花枝招展,笑声如银铃般在大殿的廊庑底下回荡着,衬得穆贵妃苦涩的脸越发苍老几分。
“尹德妃真是宽仁,不仅宽仁,而且厚道。”穆贵妃有些讥嘲地道,“就是有些太轻信别人了。那柱国侯夫人怎么那么巧,就救了你,你难道没想过她有可能贼喊捉贼吗?”暗示要追杀尹桂儿的人,是杜恒霜故意所为,可以一边笼络尹桂儿。一边打击穆侯府。
这个可能性,尹桂儿早就想过,也早就排除过这个可能。因为这些人都不知道,早在她入宫参选之前,杜恒霜就跟她联系上了,而且帮她精心打通各种关节,准备各种应选的东西,她才能顺利进宫,在得宠之前,就将了穆贵妃一军。
现在想来,如果没有当初她入宫参选,被穆贵妃暗算的事儿,她就算得宠,也不会升得这么快,更不会打击到穆贵妃的气焰和势力。
这样的杜恒霜,根本就不需要故意用派人追杀她的法子,来对她示好。而且那些人明明是晚间去她娘家踩点,并不是一出宫门就追杀她的……
尹桂儿什么都没有说,笑着点头道:“陛下信臣妾,臣妾当然不会辜负陛下的这份信任。”
永昌帝见两个妃子都知道好歹,还没有闹得太出格,心里高兴,就命人给尹桂儿布置宫殿,让她住了进去。
从此对尹桂儿宠爱有加,穆贵妃的宫门前日渐冷落,此是后话不提。
……
穆夜来这边回到穆侯府,就被穆侯叫去问话,问她贵妃娘娘有什么事。
穆夜来没有法子,就把尹桂儿入宫得宠,已经封了德妃的事说了。
穆侯也是大吃一惊,忙道:“看来你姐姐已经要失宠了。”说着,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转了半晌,道:“你那边要抓紧了。只有帮柱国侯把这件事做好,咱们手里才有更多的倚仗。唉,陛下的心意难测,靠你姐姐,她又没有儿子,终归是不行啊。”穆侯头一次认识到,靠着他女儿穆贵妃得来的权势富贵,完全是无本之木,是不会长久的。
要长久,还不如全力以赴,想尽法子让穆夜来先进柱国侯府,跟着柱国侯,等生了儿子,再跟杜恒霜一争长短。
想到这里,穆侯就劝穆夜来,“你姐姐那边既然这样了,你就要想清楚了。做正室如果不行,做妾也行。总之你要入柱国侯府,给柱国侯生个儿子出来,咱们家才算是真正站得住脚了。”
穆夜来从皇宫回来,也一直在想这件事。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是也不得不承认,想以正妻的身份嫁到柱国侯府,希望已经是很渺茫了……
杜恒霜这一手,实在太过毒辣!
穆夜来眯了眼睛,嗤笑一声道:“我知道,爹。——她不就是担心我跟她并嫡吗?哼,我不并嫡,照样把她拉下马来!”
“这就对了!”穆侯满意地拍拍她的肩,“做人要能屈能伸,不要计较一时的得失,能活到最后的人,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这话说到穆夜来心坎里。上一世的时候,她可不就是命太短了?!不到三十就病死了,死后连个送终的孩子都没有……
柱国侯府门前,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徘徊不去,眼神闪烁地盯着柱国侯府的大门。
杜恒霜从来就不见这些上门找她的人,而且借着送银的机会,故意放出风声,说穆夜来才是萧士及的新欢,自己这个正室早就失宠了。凡是想走萧士及门路的人,都应该去穆侯府,为本来就门庭若市的穆侯府推波助澜,添油加柴。
无数人涌到穆侯府之指名要见穆三小姐,给她送礼,求她在萧士及面前说好话。
穆夜来很是得意,在这些人中间周旋得如鱼得水。就连穆侯大公子都收礼收到手软,数银子数到眼花缭乱。
穆夜来倒是不想穆侯大公子收太多的银子,她也担心给萧士及惹麻烦,但是石姨娘看了,满心欢喜,极力劝说穆夜来不收白不收,并且自己也私下里偷偷收取别人的好处,就为了能够让她在穆夜来面前说几句好话。
所有人都在屏息凝气地等待着江陵的战况。
等萧士及江陵大捷的喜报用八百里快马送入长安城的时候,整个长安都沸腾了!
第525章 韵事 (4K5, 含粉红570+)
“陛下!江陵大捷!柱国侯几乎是兵不血刃地拿下江陵城和萧铣!”身穿灰衣的斥候捧着萧士及的绝密军用信函,带着满脸的狂喜,亲手把这封信交到永昌帝手里。
大齐军制,一般授命在外的将领,有着非常大的实权。兵部对大齐将领的管辖权极有限。就目前来说,永昌帝自己和毅亲王的天策府,各控制了一半的大齐军中将领。
萧士及这一次的大捷信函,是直接送到永昌帝手里。
江陵大捷的意义如此重大,因为它意味着,江南半壁江山,终于完完整整归属到大齐的版图之中。
永昌帝看着这大捷的信函,高兴得差一点手舞足蹈,举着信函就要去祖庙祭拜祖宗,兴冲冲地夸道:“大河上下,二郎征讨;江南半壁,士及涤荡。得将如此,朕复何憾!——朕要再赏柱国侯!朕要封他为国公!哦,不,封王!朕要给他封王!”
站在一旁笑眯眯的太子听了这句话,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身子很是不安地动了动。
永昌帝说的“二郎”,当然就是他那位好弟弟毅亲王齐义之了……
长江以北的这片土地,确实是毅亲王带着手下打下来的江山。这个功劳无可磨灭,但是这个功劳,也是跟萧士及有关的,若不是有萧士及这员天赐神将,自己弟弟的功劳能这么高吗?
太子心里对前世在承天门对他一箭穿心的弟弟毅亲王当然没有任何好感,他也不知道,萧士及和毅亲王之间,有着怎样的渊源,更不知道,萧士及的战功,其实也有毅亲王对他大力支持和赏识,从各方面提供便利得来的结果。
“父皇,柱国侯确实是一员猛将。”太子整了整脸色,拱手道:“不过是不是等全部的消息到齐了。再行封赏?”
一旁站着的南宁郡王齐孝恭的脸色更不好看。
如果他还在江南。这样一注大功,就应该是他的名下。他现在才是郡王,如果有这个功绩,他肯定就是亲王了,萧士及这寒门庶族的小子阴险狡诈,故意不提醒自己,让自己吃了败仗,被赶回长安,然后他才从容地把江陵拿下!——萧士及既然能兵不血刃地拿下江陵,肯定早就胸有成竹!又怎么会让自己吃败仗?明明就是他故意给自己挖的坑!
南宁郡王齐孝恭想通这一点。心里顿时翻腾起来,便跟着太子侧身拱手道:“陛下。太子殿下言之有理。还是等所有的战况函报都到齐了,再论封赏吧。陛下金口玉言,一旦下旨,就很难收回。而这其中若是有些茬子,岂不是让陛下为难?”
太子看了齐孝恭一眼,微微地笑了。
上一世,萧士及十二天就平定江南。父皇也是这样激动地要给他封王,是自己劝住了父皇。因为上一世,让萧士及下江南的是毅亲王,他从头到尾是毅亲王的人,太子当然不想让毅亲王的人得到任何好处,所以用话把永昌帝挤兑住了。
这一世,萧士及在太子的保举之下去江南平叛,却花了四五个月的时间才拿下江陵和萧铣,当然。这都是因为自己一时私心,想在宗室里多得几个靠山,所以临时决定保举南宁郡王齐孝恭做主帅的缘故。
撇开南宁郡王的事不说,太子却发现,这一世,他依然没法让萧士及现在就封王。
因为如果他现在就被永昌帝封了王,那对太子来说,以后还有什么可以施恩给他,让他能够真正对他死心塌地的机会呢?
齐孝恭明显也想到这一点,他开口提这个醒儿,比太子自己开口效果要好,再说他承了太子这样一个大人情,肯定是要还的,就加了一句,道:“陛下,再说,就算要封他为王,是不是留给太子再封最好呢?您想想,萧士及才多大?——才二十多岁,实在是太年轻了。年轻人,一下子爬得太快,又没有家族长辈护持,手上一下子有这么大的权势,很可能就会走上邪路。——陛下还是再磨一磨他吧。天降将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方能增益其所不能啊!”
这番话同时说到太子和永昌帝心里去了。
“爱卿言之有理,还是先等一等再说。不过,完全无动于衷也不行。他到底是为我大齐浴血奋战,还是要赏的。——这样吧,就给他的二儿子再赏个职位位吧。”永昌帝沉吟道,“萧士及的嫡长子已经请封了世子,二儿子尚在襁褓,就封一个轻车都尉。”轻车都尉,可是从四品的官职……
许多寒门庶族的男子奋斗一辈子,在战场上打拼一辈子,都上不了五品。
齐孝恭的左脸抽了抽,终于忍不住拱手道:“陛下,到现在这个时候,臣有一事,不得不报了。”
“柱国侯指使他的新宠穆夜来,在长安收买人心,卖官分赃,实在是太僭越了。”齐孝恭摇头道,将准备了许久的一份折子拿了出来。
他自从因在江陵战事失礼,被永昌帝召回长安,就对萧士及怀恨在心,一直认为是他故意给他使绊子,才让他在江陵丢了面子。所以一回长安,他就着手抓萧士及的小辫子。
萧士及一被封为检校荆州刺史,他就陆陆续续派了很多人去柱国侯府门口等候,夹在那些真正求官的人中间兴风作浪,甚至拿着大把的银子和奇珍异宝,只要杜恒霜开门让她们进去,这个邀买民心、卖官受贿的帽子就给柱国侯府妥妥地戴上了。可惜萧士及的夫人杜恒霜是个精乖的,之前就是不上钩。总是不开门,对门口的那些官夫人置之不理,也不怕真的得罪她们,影响萧士及以后的仕途……
结果杜恒霜不开门,萧士及却从江陵突然命家人给穆夜来送十万两银子过去!
这个口,就从穆夜来那边撕开了……
齐孝恭将手里搜集的证据呈了上去。
永昌帝一见就黑了脸。
他是知道穆侯府的僭越之处,可是他还是小看了萧士及的影响力。
看着那折子上一个个人名、一桩桩钱财数目,永昌帝一下子就打消就继续封赏萧士及和他儿子的心思。
“好吧,等军中所有函报送齐了再说。你们下去吧。”永昌帝将折子递给旁边的内侍,转身回内宫去了。
太子和齐孝恭相视一笑,道:“皇叔。不如去东宫喝几杯?宫里的教坊新来一个绝色女子。歌舞俱是一绝。”
齐孝恭拱手道:“太子相邀,莫不敢从?”就跟着太子一径去了。
穆侯府里,此时是最欢腾的时候。
萧士及兵不血刃拿下江陵城的消息,在长安城不胫而走,传得如火如荼。
涌到穆侯府道恭喜的人更多了。很多人都笃信,柱国侯萧士及一回长安,肯定第一件事就是要纳穆夜来进府,说不定陛下一高兴,就封她并嫡呢!——那可是比宠妾更厉害啊!
穆夜来对萧士及的胜利一点都不惊讶,她惊讶地是。这个胜利带来的好处,比上一世简直大得太多了!
“夜来。宫里娘娘宣你入宫呢。”穆侯高兴地亲自给穆夜来传话。
穆夜来一点都不想再进宫敷衍她的嫡姐穆贵妃。她就知道会有风水轮流转的一天……现在是她嫡姐有求于她,不是她有求于嫡姐。
“爹,现在咱们家是风尖浪口,还是低调一些为好。宫里那边,我实在不好进去。爹就跟来人说,说我病了,不能见人。”穆夜来笑着在屋里整理她给萧士及写的名单。都是她认为值得笼络重用的人。
穆侯听了,觉得穆夜来是老成之举,就道:“行,我就去。——等柱国侯回长安了,你再入宫一趟吧。”
穆夜来应了,又去整理自己的箱笼,看看需要增添什么首饰和衣裳。——她要在萧士及回长安的那一天,亲自去接他!她要成为那一天站在萧士及身边最耀眼的女子!
柱国侯府里,客人倒没有穆侯府那么多。但是也比平时多多了。
安子常、诸素素、方妩娘、许绍、许言辉、许言邦、许言朝、杜恒雪,还有吕夫人等几个跟她叫好的萧士及的下属夫人,都一股脑儿地过来给她道喜。
这些人不是亲戚就是亲近的朋友,她不会把他们拒之门外的。
自家亲戚朋友坐在一起,自然说话更是开心真挚。
每个人都很高兴,唯独方妩娘还是很担心,皱着眉头道:“若是士及回来,执意要纳穆夜来进府怎么办?”
杜恒霜微微一笑,道:“他要纳就纳,我能拦得住吗?”
“可是他以前答应过娘,说一辈子不会纳妾的!”方妩娘气愤地道,“男子汉大丈夫,怎能说话不算话?!”
杜恒霜默然半晌,笑着道:“此一时,彼一时,娘就不要想这些还没有发生的事了。”
诸素素想得比较开,也道:“就是。柱国侯要纳妾,总得霜儿同意。霜儿不同意妾室进门,那穆夜来一辈子就是个外室,实在无足挂齿。——今儿这么高兴,就不说她了。”
吕夫人几个忙点头,将话题扯开。
这样的热闹没过几天,从江陵又有几份信函送了过来,也是亲手送到永昌帝手里。不过这些信函,都不是萧士及送的,而是永昌帝在军中的暗探送来的。
大齐的将领在外的权势极大,因此为了制衡,上位者都要安排一些暗探在军中,时刻注意主帅的动向。
如果主帅有反意,第一个遭殃的,就会是这些暗探。而这些暗探一有不测,远方的上位者自然就知道军中有了异变。
看见这几份送来的函报,永昌帝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原来这些信里,都是写的萧士及阵前被萧铣招亲,亲口答应娶萧铣的女儿——皇太女萧月仙为妻,虽然答应之后又反口,将这父女俩已经藏起来了……
这件风流韵事,不知道被哪个好事者编成了段子,在长安的酒楼茶肆大肆传唱,很快也传遍了长安,叫“将军阵前收娇娥,兵不血刃入江陵”,是长安老百姓百听不厌的好段子。每次一唱,就会有成百上千钱的打赏。
杜恒霜去海西王府的时候。在路上听了一耳朵。顿时脸色铁青。她倒不是对萧士及生气,更不是气他在外面又收了女人。她真的不认为萧士及能够对萧月仙有什么真心实意。因为她知道,要打动萧士及的心,是非常非常难的。如穆夜来这样辛苦,还是最后凭着救命之恩,才渐渐走到萧士及身边,而萧月仙以反贼之女的身份,并且是跟他在战场上的生死仇敌,怎能让萧士及有半点动容?!——凡是会影响到萧士及仕途的女人,都不会让他有好感的……
她相信萧士及答应阵前招亲是权宜之计。她愤怒的。是做出这个段子来传唱的人,是何等的其心可诛!
这个段子。完全诋毁了萧士及在江陵的赫赫战绩,把他说成是靠女人上位的懦夫!
他收复江陵这样大的战功,很可能就凭这个段子,便被抹杀得一干二净了!
到底是谁这样居心险恶?非要抹去萧士及的战功不可?!
“陛下,这萧士及真是太僭越了。”齐孝恭一脸惋惜地道,“他让自己的外室在长安收买人心也就罢了,居然在江陵也是任意妄为。还跟反贼的女儿勾勾搭搭。唉,微臣要是留在江陵,是定然不会让他这样做的。”
太子忙道:“父皇,不管怎样,萧卿收复江陵,是不容抹杀的功劳。——如今功过相抵也就是了。求父皇不要降罪于他……”说着,跪下来给萧士及求情。
永昌帝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自己去尹德妃的宫里散心去了。
千里之外的江陵。大齐的军士正在整装待发,要回返长安。
萧士及来到底舱,看着被他关了十几天的萧铣和萧月仙,伸长腿坐下,道:“明天就要启程去长安了。你们有什么话,到时候跟陛下说就行了。这几天,委屈两位了。等下我让人把你们换到好一点的舱室。”在他还没有把江陵的情况稳住的时候,萧铣和萧月仙是绝对不能在人前露面的。
萧铣闭上眼睛,躺在地上,翻个身,根本就不理他。
萧月仙倒是看着萧士及,微微笑了一下。
萧士及命人过来给他们父女松绑,又换到楼上的舱室,还对萧月仙道:“萧姑娘,这几天多有得罪。——这里没有人为难萧姑娘吧?若是有人动手动脚,你尽管跟我说。”
萧月仙的态度变了许多,也不再像那时候一样剑拔弩张。她捋了捋自己脏兮兮的头发,微笑道:“柱国侯不必多礼。成王败寇,我们父女俩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其实,那天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娶我。”像是完全不在乎萧士及废了她功夫的事儿。
萧士及一怔。
萧月仙两手一摊,继续道:“我们已经是穷途末路,我知道你根本就没有答应的可能。但是我爹执意坚持,我也知道大势已去,反抗只会让跟着我们萧家多年的部下枉送性命,所以就没有反对我爹的提议。还望你不要怪我爹。”顿了顿,又带着欣赏的口吻道:“如果我是你,也会这么做,我一点都不怪你,是我们技不如人而已。而且我爹要起兵的时候,我也是不同意的,但是我爹一意孤行,真是没法子的事。如今我们兰陵萧家还能保有血脉,我就知足了。”
萧士及没料到萧月仙居然有这样的豁达心态,默然半晌道:“陛下不是个嗜杀之人。你到时候多求求他,留条性命应该不难。——好了,你歇着吧。晚上我们就启程离开江陵了。”
第526章 心事 (4K,粉红600、630+)
萧士及走了之后,萧月仙去见她爹萧铣。
以前在底舱的时候,他们父女俩是关在一起的。现在挪到船舱二楼,为了方便,父女俩是被关在一个大舱里面,萧月仙在里面屋子,萧铣在外面的屋子。
萧铣已经换了身衣服,脸上的胡子也刮了,头发虽然还是有些脏,但是已经比之前在底舱的情况好多了。他盘腿坐在榻上,两手搭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下垂,有些讥诮的样子。
“爹……”萧月仙轻声叫了一声,站在他身边问道:“您饿不饿?要不要水沐浴?”
萧铣淡淡地道:“等下他们会带我去旁边的屋子。”又睁开眼睛,看着萧月仙,眼里有一丝询问的神情。
萧月仙轻轻点头,做了个口型,“……他信了。”
萧铣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点头低声道:“那就好,那就好。”又道:“等到了长安,我会向陛下请罪,让陛下为你做主……”
萧月仙有些不信,摇头道:“陛下怎么会答应爹呢?我们已经是阶下囚了。”
“就算是阶下囚,我兰陵萧氏的名头,也不是齐伯世可以轻视的。”萧铣傲然道,“就算我称帝,他也不敢诛我兰陵萧氏一族!”
事情也确实如此。
士族门阀之间彼此盘根错节,大齐皇室的实力,还远远没有到可以诛除各路士族门阀的地步。
萧铣虽然谋反,但是在大齐初年这个反贼层出不穷、成王败寇的时代,实在不算是大不了的罪行。就连大齐的皇帝齐伯世本人,也不过是刚刚从“反贼”正名为皇帝没多久。最多他赔上一条命,兰陵萧氏是肯定没事的,就连他女儿,他都有把握可以求得永昌帝齐伯世饶她一命,并且,给她配上一门“大好”的姻缘……
岸上的纤夫喊起了号子。
船身动了动,便向前缓缓移动。
大齐征南大军的浩浩战舰。终于在两岸纤夫嘹亮的号子里踏上了回长安的航程。
……
长安城里。杜恒霜带着一脸怒气来到海西王府。
“姐姐,怎么啦?谁又惹你生气了?”杜恒雪见了,十分诧异。最近杜恒霜的情绪已经平和多了,就连穆夜来在长安的声名鹊起,也没有让她再伤过神。
杜恒霜深吸一口气,抓住杜恒雪的手腕问道:“你这阵子有没有去外面?有没有听那个‘将军阵前收娇娥、兵不血刃入长安’的段子?”
杜恒雪摇摇头,“我每天不是在王府,就是去诸氏医馆,忙都忙不过来,哪有功夫听外面的段子?”
呃。好吧,看来自己是太闲了。杜恒霜讪讪地笑了笑。问道:“你义父呢?我给他带了些上好的茶叶过来,都是春茶,铺子里刚刚收上来的。”
杜先诚现在没有别的嗜好,除了喝茶,就是下围棋打谱,能一个人左手跟右手下一整天都津津有味。
杜恒雪领着杜恒霜去杜先诚的棋室。
这是一间临水建的八角亭一样的屋子,四面都是立地的大窗子。细细的窗棂一格一格地隔成各种三角形的图案,罩着白色窗纱。阳光从南面投射进来,整个棋室温暖和煦,还带着点淡淡的燥热。
“霜儿来了?”杜先诚跪坐在低矮的棋桌背后,抬起头,看着杜恒霜笑了笑。
“王爷,我跟您送今年的春茶过来了。”杜恒霜对杜先诚亮了亮手里的茶盒。
杜先诚点点头,“让柱国侯夫人费心了。”又对杜恒雪道:“一起过来坐坐。”
以往杜恒霜和杜先诚说话的时候,杜恒雪都被杜先诚支走了。这一次,却让她坐下来,让杜恒雪很是诧异。
杜恒霜没有在意,对杜恒雪道:“雪儿你也坐下吧。”
杜恒雪只好跪坐下来。
“霜儿,你去烹茶。”杜先诚一眼看出来杜恒霜的满脸怒意,便有意磨一磨她的性子。已经二十一岁,六月就要满二十二岁的人,三个孩子的娘了,还这样喜怒形于色……
杜恒霜只好耐着性子去屋子另一角的条案旁烹茶。她现捅开小火炉,放上甘泉水,等水开了,再过水冲碗,然后才放入茶叶。
杜先诚不习惯喝茶汤和茶砖,更喜欢清茶的味道。
所以杜恒霜给他烹茶,从来都是只用清水烹茶,不放各种调料。
一壶茶冲上来,杜恒霜的怒气已经消散大半。
她端着茶盘过来,给杜恒雪和杜先诚一一送上茶杯。
杜先诚抿了一口,闭目品道:“不错,今年的春茶有些涩,想是雨水太多的缘故。”
杜恒霜没有喝茶的心思,默默地坐到杜恒雪旁边。
杜先诚睁开眼睛,看着坐在自己对面一对姿容绝世的姊妹花,心里很是骄傲。——他杜先诚一辈子虽然没有儿子,但是有这个两个能干的女儿,比任何儿子都强……再说生儿子要是养得不好,就是败家子,不管多少家产都被他败光了。而生女儿就算养得不好,也只会祸害别人家,自己家是妥妥的没事……
杜先诚一边想着,一边心情大好起来,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杜恒霜撇了撇嘴。看见杜先诚这幅样子,她就知道爹又在想美事了。
“王爷,我刚从外面来,听见满长安城都在传着‘将军阵前收娇娥、兵不血刃入江陵’的段子。”杜恒霜实在等不及了,抢先开口道。
杜先诚朝外面挥了挥手,吩咐道:“去准备一桌席面,送到县主的屋子里,今儿招待柱国侯夫人吃饭。”
候在棋室门口的下人躬身退下,前去准备了。
杜恒雪这才瞪大眼睛:“兵不血刃入江陵?——是说姐夫?!天啦,他真的做这样的事?!”说完惴惴不安地看向杜先诚,道:“爹,那怎么办啊?长安还有一个穆夜来,姐夫怎么能……?!”
杜先诚也听过这个段子了,还偷偷乐呵过,不过此时一见两个女儿的神情,顿时深思起来,他抱起双臂。一手撑起来摸着自己的虬髯道:“雪儿认为士及是对不起你姐姐?”
“当然!”杜恒雪忿忿不平。“他说了要一辈子对姐姐好,绝不纳妾,却做什么做一个小老婆,又一个小老婆往屋里拉?!我姐姐哪里不好?哪里对不起他?!”说着说着,杜恒雪眼圈都红了,拿帕子抹着眼泪道:“男人都是狼心狗肺!就算姐夫那样的好人,最后都能变成这个样子,我这辈子都不要嫁人了!”
杜恒霜愕然,看了看杜恒雪,又看了看杜先诚。
“霜儿。你认为呢?”杜先诚手里把玩着围棋子,慢条斯理地问道。
杜恒霜有些局促不安。过了许久,才慢慢地道:“……我没想过这些。我只是在想,是谁这样居心叵测,要这样抹杀士及在江陵的战功。”
“你这样想?”杜先诚倒吸一口凉气,“你真的不生气?”
杜恒霜扬了扬眉,“我为何还要生气?——连穆夜来我都淡然处之,更何况一个反贼的女儿?士及他不会这样想不开吧?”她可知道。萧士及最大的愿望,就是要往上爬。为此,他已经不择手段了……
杜先诚沉吟地看着杜恒霜,暗忖霜儿这样想,难道是她真的对萧士及没感情了?——只有没感情,才能根本就不关注这些男女之间的事情,而是完全从大面上着手。况且杜恒霜不太会作伪,在杜先诚面前,她从来不隐藏自己的情绪。她说不生气,就是真的不生气。
惨了惨了,自己的徒儿,这一次可是真的惨了。
对于男人来说,自己的女人生气其实不要紧,生气说明对你还有期望,还有感觉,生气吵架也是一种沟通模式。最要紧的,是她根本不生气了,连架都不吵,那才是最要命的……
杜恒雪也很惊讶,道:“姐姐,你真的想要她们进门?可是姐夫真的是说话不算话啊!”
杜恒霜笑着讥诮道:“也不能算说话不算话。你想,士及当年说的是永不纳妾,可是如今这萧姑娘,可是妻,不是妾。还有穆姑娘,可是外室,也不是妾。——你看看,人家多聪慧,根本就没有食言。你说他食言,是你想多了。”
杜恒雪默然低头,正要说话,杜先诚叹口气,道:“雪儿,你姐姐在气头上,你别听她胡说。——你去帮你姐姐做几个好菜,让她好好吃一顿。吃饱了,就气顺了。”
杜恒霜抚额道:“爹,您每次都让女儿多吃,吃得女儿都胖了!您看,上个月做的这身春衫,今儿上身,就紧了那么多,我让知钗给放了锁边,才穿上。”
杜恒雪微笑,摸了杜恒霜的俏脸一把,道:“姐姐不胖,一点都不胖。”说着,起身笑嘻嘻地去给杜恒霜做菜去了。
杜恒霜虽然身量高挑,但是骨架比较小,虽然长了点儿肉,但是并不显胖,反而该丰满的地方越发丰满,该瘦的地方一点都不见长肉,实在是天赋异禀。
杜恒霜不高兴的时候,喜欢吃。杜恒雪不高兴的时候,喜欢做菜。所以姐俩在这件事上,算是珠联璧合。
等杜恒雪出去了,杜先诚才收了笑容,淡淡地道:“怎么啦?你听了那段子,反而为萧士及担心了?——你不是要让他丢官去职吗?如何会担心他的战功被抹杀?这些谣言,不是正好帮你的忙?”
杜恒霜毫不犹豫地道:“这是两码事。我希望他为他做错的事情承担后果,不是这样的情形。当他在战场浴血奋战的时候,却被人在背后插一刀,而且这一刀,直接对准的是他的战功。这是他奉若生命的东西,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如果是别的事情被罢官,他总有起复的一天,但是因为战功上出了问题,他这辈子可能就没有再上战场的机会。”末了杜恒霜抿了抿唇,道:“我是想他一落千丈,但是并不想他永生永世不得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