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我当官还是爹您当官呢?朝堂里有甚么大事儿我怎会知晓?”话是这么说的,可十二却已经在脑海里快速的思量了一番,“最近……会试呢!”
会试?
贾赦有着一瞬间的茫然,旋即却是从未有过的神清气爽。
去年是科举年,史家大爷还下场了,甚至以不错的名次的通过了乡试。也就是说,今年开春就会举行会试,再往下该是殿试了。
这会试其实没啥精彩的,毕竟只是在贡院里头答题罢了,贾赦自个儿参加过还能不知晓吗?可会试之后的殿试,却是极为重要的事儿。想也是,三年才一回的科举,一般能进入会试的也就三百人左右,少的时候甚至才一百来个。这当然是一件大事儿,不单对于那些个渴望金榜题名的学子而言,哪怕对于长青帝来说,也是相当重要的。
倏地,贾赦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爹?”十二有些心慌慌的瞅着贾赦,隐隐约约的,他也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问题是,他方才应该没说啥罢?最近的大事是会试,当然也会有人因着完全不关心这些事儿而不曾耳闻,可甭管怎么说,这也算不上是秘辛罢?
十二不是文亲王,不可能在即将接触到真相时,猛地一下后退不管了。事实上,他已经开始思量着所有的可能性。
依着常理来说,一个原本不大关心科举的人,冷不丁的关心了起来,那就是本人跟科举扯上了关系。当然,也有可能不是本人,而是亲近之人。问题是,眼瞅着即将就要开会试了,除却史家大爷之外,没哪个是既能跟科举产生关系,又同贾赦有关的。
难不成……
“爹您不会是还想再考一次会试罢?”
说这话时,十二已经不是一脸惊疑,而是瞬间转换成了“你是不是傻”的神情。因着贾赦先前已经顺畅的过了一回乡试,所以若是他又犯病了,打算再考一次会试也是被允许的。
——准确的说,是没有哪个闲的蛋疼的人会去特地写一条律法,不准已经过殿试且身为从四品官的人回头再考一次。
这不是疏忽,这是因为写律法的人脑子没坑。
可贾赦脑子有坑啊!
还是一个无底的巨坑!
“没你的事儿,一边儿待着去。”目的达到了,贾赦才懒得跟一个小孩崽子废话呢。他都已经盘算了,回头等会试结束,殿试开始时,想方设法混到殿堂里。因着他已经进了内阁,还是袭爵的一等将军,故而这事儿并不难办。至于进了殿堂之后该如何行事,这个回头再议。
咱们的目标是:削官罢职!!
这厢,贾赦已经决定向着终极目标奋勇向前了。那厢,十二却是联想到了最可怕的结果。
其实真没啥可怕的,毕竟整个京城都知晓贾赦是个坑货,再说了,既然律法上并未明文规定,那就不算触犯律法。即便贾赦真的吃饱了撑着没事儿干,又跑去贡院体验了一回,也不过是给满城的人贡献了茶余饭后的笑料罢了。
问题不大!
……
……
真的吗?
今年的会试定在了二月十七,然而尚未等到会试开始,就又发生了一件事儿。倒不是坏事,而是一件喜事儿。
贾敏生了。
是个千金。
仔细回忆起来,贾敏是在贾赦晋升为从四品内阁侍读学士后才传出的怀孕消息。尽管之前一直传出贾敏身子骨不好的消息,不过其实情况真没有那么糟。当然,因着林家素来子嗣艰难,加之这胎是贾敏嫁入林家近十年来,头一次有孕,自是万分重视。
重视的结果是,怀孕期间贾敏连娘家都不曾回,一应管家的事宜尽数交给了底下的管事嬷嬷,实在是没法交给下人处理的事情,则全部由林海解决。亏得林海已经被弄去了翰林院这个闲得发霉的地方,加上他本身能力极为出众,倒是将一切事情都应对的妥妥当当,让贾敏毫无后顾之忧的平安产女。
真要说起来,唯一可惜的大概就是这胎是个姐儿罢?
其实也没啥好可惜的,哪个也没人规定人家俩口子只能生一个孩子。尤其贾敏这胎稳当得很,顺顺利利的产下一女后,身子骨恢复得也很快,加上俩口子感情极好,既已经开了怀,想必第二个孩子来得也快。
然而,想法太美好了,美好到在接到噩耗之时,自诩经历过太多事情的林海都完全无法相信。
林家老太太没了。
信是在林家姐儿洗三那日收到了,姐儿是在花朝节,也就是二月十二那日出生的。洗三是在二月十四,林海邀请了所有在京的亲朋好友。当然,即便如此也没几个,主要还是荣国府并翰林院的同僚,另外宁国府和张家、王家也过来凑了热闹。可惜,洗三刚结束,来自扬州的急信就到了。
凭良心说,林家老太太故去真心没啥奇怪的,她病得太久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觉得她早就该走了却一直没走,久到所有人都已经彻底麻木到以为她真能长命百岁了。
然而事实却是,林家老太太早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信当然不是林家老太太所写,她很早以前就不能提笔写字了,哪怕她年轻时是个才女也于事无补。信是留在扬州的管家所写,虽说林海等人都来了京城,可扬州那头的宅邸还在,且林家老太太也不适合长途奔波,故而索性留了些忠心耿耿的老人陪着林家老太太。
那些个忠仆是绝对不会有问题的,况且也没人会费心费力的暗害一个随时都可能咽气的老太太,更不会有人编排这种丧尽天良的谎言。
消息是真的,病了二十来年的林家老太太真的走了,走得无声无息,连亲孙女的面都没见到。
不,这还不是最惨的,惨的是她连自己有孙女了都不知晓。
林海在愣神之后,当着满院的宾客面,放声痛哭。偏今个儿是洗三之日,贾敏还在后院房中休息,压根就没法操持家事。而林府这头的管家,也远没有留在扬州的老管家那般能耐,处理日常事务倒是没问题,可面对这种紧急事情却只能两眼一抹黑,直接抓瞎了。
万幸的是,因着是亲妹子头一次生孩子,且两家离得也不算特别远,故而今个儿贾赦、贾政俩兄弟都是拖家带口的来的。当然,小妾不在此列,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也除外。
等尚在后院的贾敏得到消息时,她娘家两位嫂子已经帮衬着将宾客送走,并使唤下人将林府上下改头换面了。
这仅仅是初步,再往后却是应当由林海向长青帝递出辞呈,先回扬州收殓林家老太太的尸首,接着往姑苏祖籍去,将所有的事情料理妥当后,再在祖籍守孝三年,才能回到京城候补官职。
事情真的很繁琐,尤其卡在如今这档口上。
那拉淑娴和王夫人只是帮着做了最基础的事情,再往后她们是没法帮衬的,尤其绝大多数事情是不可能在京城办到的。林家人都得往扬州去,包括刚出生不久的林家姐儿。
偏如今还是二月里。
尽管过了花朝节就已经是开春了,可事实却是外头真的寒冷刺骨。京城位于北方,今年又多雪,哪怕官道上还算顺畅,可想也知晓,大冬天的赶路是绝不可能好受的。即便从京城去扬州可以走大运河,可还是那句话,如今还冷得很呢!陆地上尚且让人冷的瑟瑟发抖,河面上真的能有好?你说多带些褥子炭盆?别逗了,在京城要是不烧暖龙根本没法过日子,区区褥子和炭盆能起到甚么作用?尤其贾敏刚生产完,姐儿都不曾满月!
可惜,这事儿压根就没法办。死的人是林家老太太,虽说她缠绵病榻已经很久了,可毕竟她是在扬州一个人孤零零的走的,哪怕有再多的理由,林海俩口子还是会遭人诟病。这先前还能勉强说自己也没法子,可如今人都没了,还要寻借口拖延着不走吗?
也许是无奈,也许是真的悲痛万分,二月十六,林家举家离开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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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气得直接掀了桌子。
“这算是甚么意思?咱们府上当成心肝宝贝儿疼宠着长大的姐儿,白给他们当媳妇儿了,他们还这般苛待她!先前说甚么我的敏儿身子骨不好,不能生养……真他|娘的放屁!咱们全家都能生养,哪个有问题了?我有俩儿子四闺女,我还有一群孙子孙女,倒是他们林家,都七八代单传了,到底是哪个有问题?!”
荣庆堂里,所有的丫鬟婆子都屏息静气的立在角落里,争取不让自己引起主子的注意,就连素来受到倚重的鹦鹉和鸳鸯也都老老实实的立在贾母身后,半个字都不敢劝一句。
这事儿还跟贾赦不同,若是今个儿是贾赦气到了贾母,她们还能略微劝几句,再不然应和两声也成呢,左右事情一次又一次的发生,所有人都习惯了。可这一次,惹到贾母的是已经过世的林家老太太。
注意了,是已经过世的!
正常情况下,哪怕是生死大仇,可既然人家已经没了,这仇怨也就此了结了。有道是,死者已矣,说得再多又能如何呢?可如今,贾母火气上来了,一叠声的咒骂着,丫鬟们是既不敢附和又不敢劝解,简直就是怎么做都是错的,最终只能无奈的选择当摆件玩意儿。
好在没过多久,贾赦就闻讯赶来了。
贾母:…………就算林家那老太婆是很可恶,可我依然不想看到你。
可惜的是,贾赦从来就没学过读心术,也完全不存在跟贾母心有灵犀的可能性。故而,贾赦一进到正堂,开口就拉过了一切仇恨:“人都死了,还嘀咕这些作甚?万一她听得咒骂声,回头托梦给您,岂不是吓人得很?得了得了,您就歇着罢,左右事情已经这般了。”
“贾赦!”尽管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可惜贾母依然没有料到,她的嫡长子竟然能耐到只需几句话就让她忘却了对林家老太太的所有厌恶。
“诶诶,我在呢,老太太您有话就说,再不然您骂我一顿也好。那头到底是亲家母,再说这生死由命,又不是她主动寻死,我倒是觉得这事儿怎么着也怪不到她身上来。”贾赦一脸诚恳的劝道。
说真的,贾赦这话还是有点儿道理的。虽说贾敏怀孕的消息早在去年就派人送到了扬州,也定然告知了林家老太太。问题是,林家老太太她病得太久了,久到连大夫都已经放弃她了,直言随缘罢。这都随缘了,可不就是听天由命了吗?因此,甭管她哪天走都很正常,况且就算是急信,那也需要时间送过来,加之先前天冷不方便,恐怕林家老太太是在正月里就没了,又不是故意挑了林家姐儿洗三之日来添晦气的。
“你走,我一点儿也不想看到你!”贾母才不管贾赦说的话是否有道理,她只知晓,自己一看到贾赦就浑身冒火,但凡贾赦开了口,她就忍不住去想当年怎么就没将这个混账东西溺死在马桶里呢?
贾赦一脸“你无理取闹”的神情,迟疑了半响,才又开口道:“也行罢,回头我让二弟过来劝劝您。总之,您老人家就消停些罢,少折腾一些,也好让我和二弟松快松快。”
“滚!!”
有些人就是这样,你好好说话,压着脾气跟他好声好气的商量,他就是听不懂,也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反正就是跟你唱对台戏。原就脾气不好的贾母,被贾赦激得直接痛骂了起来。
“你个混账东西!我是你亲娘你就这么编排我?让我消停些,让我少折腾些……你听听这些话,是一个儿子该对当娘的说的吗?你你你、你就是个孽子,打小就没干过一件好事儿,如今更是长本事了,翅膀硬了,居然敢教训起你娘我来了!混账!混账……”
“老太太!”鹦鹉和鸳鸯并其余几个丫鬟婆子,齐声高唤起来。
——贾母又晕了。
晕就晕呗,贾赦仔细琢磨了一番,尽管很想说服自己说,贾母是被林家老太太给气晕的,可事实明明不是这个,尤其就像他自己先前说的那般,人家林母都已经没了,再编排怎么也说不过去。况且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真的托梦了,你说吓人不吓人?
无奈之下,贾赦只要缩着肩膀当起了他的孝子,直到大夫被请来,确定贾母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后,他才脚底抹油开溜了。
也不是真的开溜了,而是跑到前院书房将正在苦读上进的贾政唤了出来,直言道:“老太太又晕了,我就不往她跟前凑了,二弟你行,你上!”
贾政一脸的崩溃。
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是对的,不过搁在贾母这头,倒不是无孝子,而是再孝顺的儿子都被她的花样作死给折腾得无话可说了。偏偏贾赦还未曾将话挑明,弄得贾政直接就误会成贾母是因着林府举家去扬州一事闹别扭了,在快速赶往荣庆堂的同时,贾政也忍不住腹诽起来。
谁都知晓女子要坐完了月子才能赶路,小孩子更不能长途奔波,可这不是事出有因吗?
但凡有旁的选择,林海会硬生生的拖上刚生产完的妻子和盼了多年才得到的心肝宝贝儿,长途奔波去扬州吗?也许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重男轻女的,可这真的不包括林海。
林海只比贾政小了两岁,如今贾政的长子珠哥儿都有十五岁了,眼瞅着就可以说亲了,至于旁的儿女更是成群结队的。可林海只有一个心肝宝贝儿!
重男轻女的前提是,他要有女儿用来轻视。可怜林海和贾敏盼了多年,好不容易才怀上了,且熬过了最艰难的怀孕十月,哪怕得的是个女儿又如何?那也是他们俩口子多年下来唯一的心肝宝贝儿。
可惜,没有旁的法子。
本朝注重孝道,即便林海回京是长青帝所要求的,可事实上也并非没有旁的选择。
譬如说,林海是调回京城了,可贾敏却是能够留在扬州伺候婆母的,这在官场上是很常见的事情,毕竟多半的官员都不大可能留在家乡任职,那就势必无法在父母长辈跟前尽孝。在这种情况下,让嫡妻代自己尽孝道是最常见的选择,至于旁的,不是还有妾室吗?无妨。
退一万步来说,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林海辞官奉养老母,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早二十年前,就有这样的先例,是一个六品的官儿,因着他本身就是由寡母含辛茹苦养大的,得知寡母病重又无法调职回家乡后,索性直接请辞。好在结局还算不错,长青帝允了他回乡尽孝,却并未允他的辞呈。待他送走了寡母又守完了孝后,直接由六品晋升到了从四品,原因是“孝心可嘉”。
然而,林海之前甚么都没有做,那所谓的将忠仆留在扬州压根就不叫个事儿,至于吃喝用度样样精细,更不算孝顺。当然,林海的风评不错,加之他如今的官职真的不值得旁人惦记,故而也没人抓着他的小辫子不放。可若是他再死赖着不走,不去扬州替亡母办后事,那事情才闹大了。
贾政再蠢也知晓林海这是不得不走,非但林海得走,身为儿媳妇儿的贾敏更要走,就连刚出生不久的林家姐儿也不能幸免。
在这件事情上,贾政自认为他再怎么孝顺也无法苟同贾母的想法,换位思考一下,要是今个儿他带着王夫人还在汝州那边,偏巧贾母没了,王夫人刚生完孩子,是不是也不用过来?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抱着这样的想法,贾政匆匆赶到了荣庆堂,恰好此时,贾母也终于醒转过来了。
“老太太,您醒了就好,儿子也能放心了。可这事儿……老太太您是真的做错了,林妹夫也是为他的母亲尽孝,在这件事情上,儿子真的没法赞同您的想法。您仔细想想,若是今个儿这事儿发生在您自个儿身上,您会如何想呢?旁的不说,但凡王氏敢生出这样的念头来,借着坐月子逃避尽孝,我头一个不放过她!!……老太太?!”
林家老太太缠绵病榻二十来年,且她一生只得了一个儿子,还至死都不曾见到孙女一面,甚至不知晓自己已经有了孙女,听起来似乎真的挺惨的。
可再怎么也比贾母来得好!!
看看人家儿子多靠谱,再看看自家儿子多丧德!贾母一直认为此生最悲哀的就是生了贾赦这么个孽子,谁能想到,其实贾政丧心病狂起来,比贾赦还可怕!
——贾赦再怎么毒舌也仅仅是咒贾母梦见林家老太太,贾政直接拿她跟林家老太太调了个儿!
#好想一个人静静#


[正文 178|第178章]

说真的,贾政很慌。
别看这些年来,贾母晕厥了一次又一次,可那都是贾赦惹出来的祸端,哪怕有几次并非贾赦主动挑衅,那也跟他脱不了关系。也因着次数实在是太多了,弄到后来不单贾赦本人已经习以为常了,就连荣国府上下都淡定了。
可对于贾政来说,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眼瞅着贾母两眼一翻直接晕厥过去,贾政当时就吓得重重的跪倒在地。更准确的说,他这已经不是跪倒了,而是彻彻底底的瘫软在了地上。当然,双膝还是着地的,看起来诚意十足还有种吓破胆子的感觉。
始终在跟前伺候着的鹦鹉和鸳鸯真的不知晓该说甚么才好了。
乍一看罢……
都是晕厥,之前贾赦来搞了一波,如今贾政赶上来再来了一波,按说这俩人的行为是完全一致的,自然责任也一样,甚至贾政的罪过要更大一些,毕竟他方才所说的那番话实在是太不妥当了。
可谁让贾政是贾母偏疼了几十年的心肝儿呢?
鹦鹉和鸳鸯对视了一眼,打小一同长大,默契十足的俩人很快就做出了决定。先是高声唤小丫鬟去前头支会一声,好让管家再度将尚未走远的大夫仍旧请来,再是俩人合力将晕歪了的贾母扶正后,盖上被褥,接着是拿过还不曾收拾好的药油等物,趁大夫尚未赶来之前,先给贾母抹上一点儿,能起到甚么作用先不论,起来如此一来显得她们始终都在忙绿。
大夫很快就赶来了,事实上人家压根就还没走。毕竟先前贾母刚晕了一回,大夫拿了诊金和赏赐,正在前院那头跟管家唠嗑呢,结果倒是好,省得他再跑一回。
跟大夫一同过来的还有那拉淑娴和王夫人,俩人是前后脚进来的,不同的是,那拉淑娴满脸的无奈,王夫人则一副强忍着看好戏的模样。
等等!
这里头是不是有甚么问题?
先前贾赦进来同贾母掰扯时,房里站了一溜的丫鬟婆子,自然都听到了贾赦方才那番话,尤其是林家老太太托梦那一段。可后来,因着贾母晕了,又急赶着唤大夫等等,以至于等贾政过来时,贾母并非坐在正堂里,而是歪在暖炕上的。
换句话说,贾赦气晕贾母是被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然而贾政气晕贾母,目击者却仅仅只有鹦鹉和鸳鸯俩人。
那拉淑娴格外的无奈,她倒不是心疼贾母,而是心疼她自个儿。贾赦这人旁的都还行,哪怕年轻时糊涂一些,可既然浪子回头了,她也不会强扯着往事不依不饶。可有一个毛病,贾赦非但始终都改不掉,还愈发的变本加厉了。
那就是毒舌!
还是对贾母毒舌!
倘若只是单纯的毒舌也就罢了,偏生贾赦这人一旦出了昏招,他就会立刻脚底抹油,跑得比兔子还快。那拉淑娴身为贾赦之妻,荣国府的当家太太,贾母的儿媳妇儿,实在是没法袖手旁观。
——你说好好的,干嘛老是跟贾母过不去呢?她要说就让她说呗,左右也不会掉一块肉,隔三差五的气她一回,要是一不小心真的给气死了,这事儿谁来负责?!
“老太太如何了?”说这话时,那拉淑娴已经将面上的神情从无奈转为了关切。她问的是鹦鹉,虽说如今最得贾母信任的是俩丫鬟,不过这俩年岁相当,能耐也差不离,只是相对而言,鹦鹉要比鸳鸯模样更出挑一些,故而贾母素日里都比较偏向鹦鹉。
鹦鹉顶着一脸崩溃的神情望着那拉淑娴,她是有心道出真相的,可问题是她是贾母的心腹丫鬟,她只能向着贾母,旁的一切都无法左右她。倘若今个儿贾母已经开口说了贾政的不是,那么她附和一下也无妨。可显然,贾母如今还晕着,偏以鹦鹉对贾母的了解来看,这事儿闹到最后只怕也仅仅只是和稀泥罢了,既如此,她又何苦将真相捅破当这个罪人呢?
略一迟疑,鹦鹉心怀愧疚的道:“老太太年岁大了,身子骨原就有些弱,今个儿又连着晕了两回……大夫说,往后定要好生将养,再也不能受气了,谁也不知晓下一回会是怎么个情形。”
虽说已经有了七八成的把握,可到底事情尚未尘埃落定,鹦鹉也不敢将话说得太满了,只含糊的将气晕说成了晕了两回。忽略起因、经过,只说最后的结果,这其实是很可观的表述,谁也不能说鹦鹉说错了,她只是略漏了两句话罢了。
“唉。”那拉淑娴并没有任何怀疑,哪怕鹦鹉说方才那番话时,面上露出了极为明显的迟疑,可那拉淑娴依然不曾怀疑,她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也怪不得那拉淑娴,实在是她并非得了荣庆堂丫鬟的消息赶过来的。事实上,真实的情况是,贾赦先跑去前院寻了贾政这个猪队友,之后才回了荣禧堂,将事情的概况简单的描述了一下。当然,贾赦是直言不讳的说了自己气晕了贾母,还说了贾政已经赶过去劝慰了,因不知晓最终结果如何,拜托那拉淑娴去那头看看。
看是看了,贾母正合眼躺在暖炕上,面色倒不是惨白,而是灰败异常,连唇色都透着一股子青灰色,就算那拉淑娴并不通医理,也知晓这样的情况很是不妙。
也许这一次两次的晕厥真的看不出来甚么,可贾母她到底年岁大了,这些年来又被气了太多回,虽说荣国府诸人都已经麻木了,可这并不代表贾母就不会真的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