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喜心里叫苦,赶紧出来道:“大爷,您醒了......”一语未了,又一只茗碗掷来,林锦楼吼道:“滚滚滚,给我滚!”双喜赶紧夹着尾巴屁滚尿流的退下。
林锦楼呼哧呼哧喘着气坐下来,只觉从头一直疼到心口,万刃钻心,却听见门口屏风传来敲击声,他满心不耐烦刚欲宣泄,却见袁绍仁绕了出来,见他微微笑了笑,手里竟拎着一只壶,一行给他倒茶,一行道:“这么大火气?嗯?你这个脾气,吓死个人,谁能见着不跑?”
这一句又戳在林锦楼痛处上,整个人灰败下来,脸色狰狞道:“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别在这儿堵着,今儿个不想见人。”
袁绍仁浑不介意,他与林锦楼过命的交情,相交甚久,知之甚深,上前拍了他肩膀一记道:“怎么?人找不着拿我撒气?跟疯狗似的乱咬人。”说着看见床上有张信笺,伸手拿起来,林锦楼上前抢道:“快放下!”袁绍仁却一目十行看完了,任林锦楼抢了去,忍不住“扑哧”一笑:“原来如此,原是遭了报应了,怪道变了脸。瞧瞧那信上写的,‘未曾开颜’,啧啧,怎么?是不是后悔当初没对人家好点?”
“滚滚滚,谁让你来我家的,快滚!”
“成,说一句话就滚。如今外头这么多人撒着找人,药王庙方圆几十里,连根草棍儿都要翻过来,什么都没摸着,如今该怎样都等着你一句话了。”
林锦楼沉着脸不说话,端起碗,把茶一饮而尽,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行啦,我还不知道你?真能不找了?”
林锦楼一声不吭,只觉血气又翻涌上来,心口疼得发麻,他做事向来胳膊折了都存在袖里,牙掉和血吞,从不诉苦,可这股子难受竟如何都压不住,竟忍不住说道:“她也太狠心了......”又哽住,再说不下去。
袁绍仁脸色也有些黯然,拍拍林锦楼肩膀道:“她许是心里头怕了。她不是脑子一热就有情饮水饱的小姑娘,心里太明白了。”
林锦楼瞥了袁绍仁一眼:“你懂?合着情圣在这儿呢。”
“多少血泪攒出来的。”袁绍仁低着头不知在想谁,半晌怅然道:“鹰扬,幸而是她,换个旁人经历这些,不知要成什么面目了。”言罢深吸口气,又吐出来,道:“自家弟兄,甭耍虚的了,我助你一臂之力,也派人出去找。”说完便走了。
林锦楼仍派手下出去找人,可人海茫茫,竟真个儿寻不见踪影,他以为香兰怎样也要回家探望爹娘,遂派人悄悄查探,可香兰并未归家,陈万全提起香兰一双眼都眯缝起来,乐得脸上褶子全挤在一处:“我女儿如今跟着林大将军在京城呢,有个《兰香居士传》知道罢?那戏文里唱的就是我女儿的事......哎哟,什么飞黄腾达了,呵呵,我女儿那是忠肝义胆,不是老哥我夸口,古往今来烈女贤媛比得上还真没几个......”
人寻不到,可日子仍要一天一天过。林锦楼只觉日子空落落的,回了房冷冷清清的,起先一个月,他看见香兰遗下来的帕子、衣裳、扇子、香囊、看过的书、画的画儿,心里就难受起火,不知砸了多少东西,吓得书染几个悄悄把香兰用过的东西全收了,被褥窗帘子都换了新的。林锦楼回来,进了屋怔了良久,小鹃提心吊胆进去奉茶,临走时却听见林锦楼道:“东西摆回来罢,还有点人气儿。”小鹃愣了,胡乱答应一声赶紧退出来。
谁都不敢提“香兰”,连秦氏都赔小心,瞅着她长子脸色,偶尔跟王氏诉苦:“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作孽,楼哥儿成天半死不活拉着脸,怎么就让人不省心。”
林长敏重伤在床,王氏却比往日精神两分,头上戴着新打的赤金头面,对秦氏道:“这是牵肠挂肚呢,哪儿有个笑模样,我想我们家绫姐儿,夜深人静时也要哭一场,楼哥儿男人家,自然不似咱们,可心里也哭罢?”
林锦楼心里苦么?他知道自个儿合该顶天立地,活到这把年纪不该让旁人牵肠挂肚,何况林家军上上下下多少张嘴还指望他,他勉力振作,又是生龙活虎模样,只是他觉着整个人好似已经木了,人情往来皆是做戏,只有回到房里头,四下无人时才知自己多累,百般煎熬,将要把他勒得喘不过气,可午夜梦回,满眼还是陈香兰的影子。他早就该回金陵了,可仍耗在京里,就为了找这么个人,他甚至觉着自己将要黔驴技穷了,不管撒出多少人手,悬赏多少重金仍音讯全无,他时不时后怕的想,那女人莫非已经不在人世了?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又怎么死心。
楚大鹏中了两榜进士,将要外放江浙做官,特特设宴相邀。席面上,楚大鹏亲自给林锦楼倒了杯酒,笑道:“日后就要去哥哥的地盘了,还求哥哥多赏脸关照。”
林锦楼微微一笑,举了杯笑道:“都是自家兄弟,何必这么生分。”
一杯酒下肚,刘小川嘿嘿笑着凑上前道:“楼哥,今儿个来陪宴的可都是京里最红的姑娘,您来掌掌眼?”
林锦楼撩眼皮一瞧,环肥燕瘦四个美人,皆是杏脸桃腮,形容甚美,他坐在那儿定定想,何必呢,那女人绝情走了,他管她死活,不如风流开心一日是一日,原先不也这样过?何况眼前佳人个个又娇又媚,光艳生辉,又知情知趣,他何必委屈自己。
正想着,这边谢域眉眼通挑,已经上前将个弹琴的女子拉来,按到林锦楼身边,笑说:“哥哥,这眉妩姑娘可是新来的,从小请了好几个先生教,琴棋书画,经史子集,没个不通的,让她陪你,哥哥可得怜香惜玉,别吓着人家。”又虚点几下眉妩道:“好生伺候着。”
林锦楼半眯了眼打量,只见生得柳眉如烟,肌肤如玉,穿着白银条纱衫儿,红销纱挑线缕金拖泥裙子,端得是个绝色。眉妩满面春风,玉手举起一杯酒,微微笑道:“林大爷,眉妩先敬您一杯。”
林锦楼盯着她看了半晌,方才把手里的酒喝了。席间觥筹交错,不断劝酒,林锦楼来者不拒,喝到半醉,众人便使眼色让眉妩扶林锦楼到后头歇着。林锦楼直走到门外,夜风一吹,酒意去了一半。眉妩一手扶着,笑道:“大爷,厢房在这边......”
不等她说完林锦楼便推开她,摇摇晃晃走到外面,唤人牵马,径自去了。他只是突然之间厌了,原本寻乐子的开心地,如今却令人难以忍受。不过迎来送往逢场作戏,女子娇艳如花,一笑一颦都揣摩着人心,跟他诉柔情密爱,或撒娇撒痴,或温柔解语的求怜,捧着一张假脸,佯装着欢喜。香兰从不曾如此,那个傻妞儿什么时候都捧着颗诚心,处处吃亏让人占便宜,却不介意,她笑笑,就能让他心里暖和起来。想起这些让他心里塞了秤砣那么难受,又如同片片刀往心上割,他恨上来觉着是钝刀子割肉,让他难受到绝望,可从自怜自哀里爬起来,又忍不住想她,心底有个声音一直让她回来,只要她能回,他就什么都不问,人在身边就好了。
日子就这么不知不觉过。林锦楼站在屋里往窗外望,只见树头红叶翩翻,院内黄花满地,这些日子他忙得晕头转向,竟不知夏天已过,转眼已是深秋。几个小丫头子拖着扫把在院内扫地,不知林锦楼在看,遂有说有笑的,有嘴里哼着曲儿,细听竟是《兰香居士传》里的一出戏。这戏自太后听了眼泪沾襟,夏姑姑又竭力夸赞香兰仁义,又透出林锦楼愿娶香兰为妻之意。太后命陈香兰入宫觐见,林家却说香兰已去向不知,想来知自己身份低微,不配林家门第,遂不辞而别。宫中贵人听了皆唏嘘不已,纷纷点名要唱听这出戏,并非曲调如何优美,盖因此事出自本朝,且离奇曲折。
书染轻手轻脚进来添茶,临走时眼睛瞥见林锦楼腰间的羊皮荷包,她记着那是香兰给他做的第一个荷包,如今穗子都秃了,仍然不换。书染想起画扇悄悄说,林锦楼把香兰未做完的袜子放在床头,压低声音道:“大爷这是等奶奶回来做完呢罢?”书染嘴里呵斥:“主子的事别多话。”可心里到底感慨,这段日子他们家大爷看似已经平静了,她却未曾料到原本风流不羁的人竟也有会相思的时候。
346 思念(二)
与此同时,香兰握着扫帚在院内扫落叶,举目遥望,和林锦楼看同一片天,只见碧空浮云,秋高气爽。
当日报儿扶她到观音寺歇息,道:“奶奶歇一时,喝口茶压压惊,待会儿小的就送您回去。”
香兰却怔了半晌道:“林家我不愿再回了,倘若你肯相帮,便放我去罢。”
报儿唬了一跳,惊奇道:“为何?”
香兰望着眼前的温茶道:“我在林家过得不曾快活,我想过几天清清静静,自己欢喜的日子。”
“啊?天天吃香喝辣,绫罗绸缎,金奴银婢的还不快活啊......”报儿搔搔头,“是听说奶奶受过委屈,可如今府里上下没个不敬你的,主子们都高看奶奶一眼,大爷也爱重,奶奶怎么......”
香兰道:“原我刚到林家当小丫头备受欺凌的时候,只怕无人敢信今日我会走到这个地步,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可日后又谁能说我会到什么境地?”
“奶奶这是杞人忧天了......”
“我只怕日后是不能生养了。”
“啊?......那传言是真的?是姓姜的姐妹......”
“大爷是长子孙,岂能无嗣?即便他排除万难抬举了我,日后也免不得纳妾绵延后代,我出身卑微,无丝毫倚仗,日后更如飘萍,更何况此事闹得大爷父子失和,长辈不喜,日后也更艰难了。我信大爷如今待我真心,只是人心易变,我从不敢奢望,闹不好日后落得表面风光,实则辛酸的结果,真如此,豪门深院不过是个冰冰冷冷的金玉笼子......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报儿目瞪口呆,久久无言,道:“奶奶文绉绉的念诗我不懂,可意思我明白,当初我姐姐当了大爷通房,家里人也都以为她出头了,谁知后来落得那个境地,有些厉害的奴才都能欺她一头,还不济当初就当个丫鬟,兴许还能保住条性命,死得那样惨,若不是奶奶,我们一家都散了......”说着眼眶泛红,用袖子擦眼睛,顿了顿道,“可大爷是爱重奶奶的,下人们都说大爷还想娶奶奶呢......”偷瞄香兰一眼,“奶奶狠得下心?”
香兰想到林锦楼亦神色黯然,却想到自己妹妹嘉莲。当日袁绍仁待她也是十足真心,可到底在人是我非,苦恶飞扬里磨碎了;她和宋柯也曾两情相悦,最终抵不过世间无常一棒。摇了摇头道:“我活到今日,多是为人着想,只这一件,我想为自己想一回。我这辈子无甚争荣夸耀的野心,无非过几天清净日子......”香兰说完对报儿微微一笑,那一笑里几多沧桑和酸楚,双目却晶亮如星,“大爷......大爷总会再有可心的人......”
报儿看得心里拧起来,想到香兰对自家恩情,尤其鹦哥死后,又命桂圆待自己多加照拂,遂一咬牙道:“成,既是奶奶愿意,我也没有二话。”
二人遂商议一番,报儿道:“我有个远房表亲原是留在京城看宅子的老妇人,又聋又哑,也没个儿女,为人老实,后来年岁大了,林家便让她在府外后街的小院里看东西,平素就她一个人住着,常言道‘灯下黑’,奶奶不如先住那儿,每月给些银钱,旁人决计料想不到。”
香兰也觉着好,便提笔写了封信,报儿佯装找人,后二人在山腰见面,报儿将她悄悄送回京城。香兰摘下个金戒指让报儿去当铺押了二十两银子,拿了十两给报儿,报儿推脱不受,香兰道:“日后还有指望你的地方,权且留着罢。”
香兰到后街一见,乃是个独门小院,一明两暗的屋,满满堆的都是笨重粗糙之物,那老妇睡在西间,香兰先与了一两银子,那老妇乐颠颠的,急忙忙将东间收拾了个可勉强睡人的地方,香兰遂安顿下来。
自此半年深居简出,只做些针线,报儿偶尔来一趟,送些吃喝,她便把做好的针线与他拿出去换钱。香兰心知这便是自己想要过的日子,清晨起来在院中散散,浇花修草,午间小睡,晚上关门夜读书,自得其乐,余下时光或做针线,或写字,或画画儿,不必瞧人脸色,也不再受零气暗气,更无纠葛纷争,不必大富大贵,不用锦衣玉食,粗茶淡饭就好,只要日日清净自在。香兰觉着该知足了,她把手里的绣屏做完,便可卖出个好价钱,再押根簪子,换了银子,动身南下悄悄将父母接了,寻一处好山水的地方过日子,可只要她这样想,心便散乱起来,总是落空。
白天尚好,一旦晚上拥被在床,便愈发思绪纷飞,早已模糊的过往却异常清晰起来。她初入林府时在溪边瞧见他,在险被侮辱时他来救她,后来自己不得不当他小妾,他曾经的侮辱和拳脚,扬州时的相处,在旁人面前对自己种种维护,后来风雪夜里生死与共,以及不足对外道也的爱宠,林林总总,细微末节,她原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纷至沓来,那不愿忆及的往事在她心里翻搅,仿佛一壶沸水,即将烧开,灼得她心疼,却让她强行压下,反倒愈发空落落的。
她睡不着索性起来,将灯挑亮,铺上纸,写几个字散心,却运笔在纸上寥寥几笔勾出林锦楼的模样,乜斜着眼,似笑非笑着瞧着她。香兰怔住,笔尖一大团墨“啪”滴在纸上。她忽发觉自己真很想他,炯炯的双目,恼人霸道的言行,顺毛就好的坏脾气,还有他那天抱着她说“我爱你”那又虔诚又小心翼翼的模样。
一点一点潜移默化缠在她骨血里,她双手掩住脸。她心里何尝好过,曾好几度将要按捺不住要回去,可阻碍重重,人怎能单靠情过日子,阻碍重重,最终不过情散爱逝罢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里林锦楼对着落叶飘花难得感慨,却听灵素报说:“刘家和谢家两位爷来了,正在书房那里等着。”
林锦楼心里正惆怅,听是他们几个便懒得搭理,慢腾腾的踱到前面,待出了二门,方才挂上满面春风的笑,信步闲庭——他林锦楼是何等人物,跟娘们似的悲秋伤春,传扬出去岂不毁了一世英名。
林锦楼走入书房,只见刘小川正翘着二郎腿歪在椅上,见他便虚点几下道:“哥哥,你可不厚道,上回弟弟们请你吃酒,没吃一半就走了,还冷落美人,惹得眉妩姑娘还哭了一场,真是闻者伤心,听者也会流泪哇。”
林锦楼耷拉眼皮道:“你小子闲着没事儿就为了来我这儿磨牙打屁呢?要没正经事赶紧滚,爷忙着了,没工夫听你扯闲篇儿。”
刘小川哼一声,瞥了谢域一眼道:“行了,我说兄弟,咱俩人跟傻老二似的巴巴的给人送信儿呢,瞧见没,还没几句就赶人了。”
谢域手里盘着块福寿同春的古玉,吃吃笑道:“瞧他今天对咱哥俩说这话,就活该让他干着急。”
林锦楼只当二人来这里给他胡说八道添乱,便笑道:“两位到底有何贵干?撒欢别在我这儿,挑理来的,赶明儿个哥哥做东请你们一回。都家去罢。”
刘小川慢悠悠站起来道:“行,瞧不惯兄弟,咱走!真真儿是活该让他找不着香兰,半夜钻冷被窝自个儿哭去。”
一语未了,只听背后“啪”一声,刘小川一缩脖子,回头望去,只见林锦楼脸上一丝笑意全无,手重重拍在书案上。
谢域一见不好,赶紧站起来往怀里掏,口中道:“哥哥别动怒,我们哥俩是给哥哥送好消息来的。”一行说一行掏出个戒指,递上前道:“就是它。”见林锦楼紧紧抿着嘴,脸上已阴云密布,又连忙道:“这是我家当铺里收的,掌柜献上来半年里收的好货,我头一眼便瞧见它。哥哥记着么,这是当初在扬州时,当弟弟孝敬给小嫂子的见面礼,镶珍珠和祖母绿,是海上货,这里找不出第二件。掌柜说来送戒指的是个小厮,身量不高,生得伶俐模样,下巴上长颗红痣,赶着辆车......”
林锦楼面色发青,两手攥成拳,又“咚”一声狠在桌上捶一记,咬牙道:“把报儿带过来!”
不多时报儿便到了,林锦楼不等他跪下行礼,一把揪起他衣襟,往旁一甩,报儿滚倒在地,忍不住“哎哟”一声,还未回魂,又让林锦楼踩住胸口,报儿忍不住呻吟,眼里的泪便滚下来。
谢域瞧着不忍心,上前拉拉林锦楼的胳膊道:“兄弟,消消气,还不见得就是他,有话好问,何必呢。”
林锦楼沉着脸道:“没你的事。”又看着报儿,手一甩,戒指“叮叮当当”落在报儿身边,冷笑道:“认识这东西么?说!”
报儿原就吓得腿软了,见了这戒指更是魂魄飞了一半,见林锦楼凶神恶煞,目光发狠,真好似森罗殿里阎王爷,那张英挺的脸此刻已由青转红,额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报儿简直不敢看,林锦楼又将他提起来,咬牙切齿道:“爷问你,你怎会有这东西?香兰在哪儿?在哪儿呢?!”
报儿吓得浑身乱颤,两腿仿佛面条一般,再也瞒不住,结结巴巴道:“真......真是奶奶自己要走的......她她,她说在林家不快活,日后恐不能生养,大爷纳妾生子,总有新欢,老爷又不喜她,只怕日后无立锥之地......”林锦楼只觉耳边轰鸣,手一松,报儿也扔在地上,晃了两晃坐了下来。报儿跪在地上,抽抽噎噎,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遭。
林锦楼浑身血都凉下来,他朝思夜想,踏破了铁鞋无觅处的人其实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情愿受苦也不乐意回来,他只觉一团气哽在胸口,起身便要冲出去找那女人,又听报儿带着哭腔道:“奶奶,奶奶说她也是累了怕了......”林锦楼一顿,慢慢收住腿,定在那里。
347 倾诉 含颇佳和氏璧
第二日,香兰将落叶扫到一处,埋在泥里沤肥,墙角种着一溜儿菊花,金黄的,水红的,银白的,绛紫的,并非名品,或团团开得跟绣球一样,或已枯败,迎风摇曳。香兰将枯枝烂叶皆修剪去,拿了瓢一一浇水,见屋角里扔着个开裂的瓷盆,便用布条把盆子绑紧了,移了棵菊花摆在窗台上,正是樱桃色,叶稠油翠,喷吐丹霞,那院子里原本瞧着杂乱荒凉,这一棵菊倒衬着精神了些。
她忙忙碌碌,转眼过了一个上午,中午草草吃了饭,下午又在窗前做女红,忽听见击门声,出来从门缝往外一看,正是报儿,便开了门,让到屋内。报儿怀里抱了一床被,对香兰道:“天渐渐凉了,晚上露水重,我寻了床厚铺盖。”
香兰笑道:“总劳烦你惦记我。”说着亲手给报儿倒了一盅茶。
报儿只是干笑,偷偷看了香兰几眼,见香兰正看他,又搓着手呵呵干笑。
香兰一见便知有缘故,不禁道:“有事?”
报儿支支吾吾:“那个......啧......那个......”吞吐了半晌,终小声道,“大爷,大爷知晓香兰姐如今藏在这里了......”
香兰大吃一惊,站了起来:“他如何知道的,他要如何?”向外张望,又仔细看着报儿,“他没将你如何罢?”说着拉起报儿上下打量。
报儿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大爷查着抵押的戒指,这才牵连出来,我同大爷说了香兰姐为何要走,大爷就傻了过去,跟木头人似的。等他好像明白过来。就,就变了个人,跟谁都没一句好话,脾气吓人得要命,还把刘爷和谢爷给揍了,太太和三爷过去劝,大爷竟冷嘲热讽的。惹得太太哭了一场。大爷又开始喝酒。从晚上醉到今儿早晨,一起来闹头疼,可手里的酒还是没放下。谁也不敢劝一句......”
香兰惊得发怔,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这哪里是林锦楼,那厮总是一股百折不回的劲头。即便天塌下来也万不会自我颓唐。
“真的。都惊动老太爷了,可大爷竟好像连老太爷都不在乎似的。老太太也不搭理,嫌家里烦,竟骑马出去找地方喝酒,直喝到这个时候才回来。因喝得太多,从马背上跌下来......听说,听说是跌断腿了......”
香兰瞠大双眼。连声问道:“跌断腿?大夫来了么?还伤着哪儿了?腿跌得重么?”
报儿苦笑道:“我不过个看马厩的,哪里知道这样清楚了......听说大爷躺床上还叫着要酒。太太在大爷跟前哭,说这个家让他折腾得快四分五裂了......”说着偷眼看香兰,清清喉咙道,“香兰姐,我没旁的意思,大爷眼瞅着也不会再来找您了,可他拼命折腾自个儿也不是个事,对罢?我知道姐姐苦衷,可老话说得好,‘买卖不成仁义在’,啊呸,不是这句,那个,那个......好歹相识一场,姐姐要不去跟他好生说一回?让他明白些,好聚好散不是,让他别再糟蹋自个儿了。”
香兰呆坐了良久,终将满心的惊涛骇浪压下,勉强开了口,干干道:“他不愿再见我的,相见争如不见。”
报儿过了片刻,也低声道:“是了,香兰姐这样的人,合该配温文知礼的白面小书生,不该是大爷这样的,可大爷这模样也委实太可怜了些......他还不让提你的名字,太太说了句‘香兰’,大爷就把杯子砸了,如今就在书房里,连内宅都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