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只。
“你是谁?”唐娆冷冷道。
梁诗瑄道:“龙山派,梁诗瑄。”
唐娆哂然一笑:“原来是逍遥的旧相识啊。”音色忽一转,“你是怎么来的?”
梁诗瑄道:“雁湖北岸的驻军都调去增援温州。我自幽谷清潭来,一路无碍。”
唐娆想到枫影一所述,心知梁诗瑄之言不虚,口气却仍凌厉:“你来做什么?”
梁诗瑄道:“我来救他。”
他,指的当然是任逍遥。
所有人的呼吸都重了一重。
唐娆盯着她,忽然一笑:“你这女人,真是古怪。”刀光一闪,一支匕首点在梁诗瑄咽喉,“我倒想听听,凭你的武功,如何救他。”
梁诗瑄不惊不惧,自衣袖内拿出两块令牌:“我此次南来,是为林伯爷和唐伯爷传话。”
唐娆心中一动。
唐缎的确没有说明传话的人是谁,自己也没有细问。莫非竟是梁诗瑄么?如果有大哥和林枫暗中相助,梁诗瑄的确可以救得任逍遥性命。
梁诗瑄直视唐娆,一字字道:“如今,令兄和林伯爷,在朝中可谓炙手可热。有他们两位的令牌,没有官军胆敢盘查我的车马。”一顿,又道,“我是龙山派代掌门,江湖朋友也都要给我三分面子。我可以带他回南京,慢慢医治。”
唐娆眼中一亮,转瞬又一冷:“你为什么救他?”
梁诗瑄目光微动,声音淡然依旧:“他救我大师姐,又保全她的孩子,龙山派该还他这人情。”
唐娆脸色一冷:“我不信!”话音未落,匕首前伸。梁诗瑄退后,唐娆跟进,两人一进一退,离开人群数丈远。“圣旨上说的,可是生擒。”唐娆语声如冰,“你该不会想立功罢?”
梁诗瑄柳眉一竖,冷然道:“我若想立功,等他们走了,再引慕容华予来,岂非更好?”
唐娆深味一笑,撤回匕首,缓缓道:“说得好。我跟你走。”
梁诗瑄摇头:“不行。”
唐娆心内猛地腾起火来:“为何?”
“大家都是女人,”梁诗瑄语声竟有些幽怨,“我也有私心。”
唐娆一怔,旋即凄凄一笑,目光散乱:“好,好。有这句话,我相信你不会害他。”说着伸出手,捻了捻梁诗瑄耳畔的嵌珍珠玉丁香。这样的举动很无礼,很轻佻。梁诗瑄微微皱眉,却没有抗拒。唐娆收回手,淡淡道:“这丁香很漂亮。另一只,逍遥一直随身收着。”
梁诗瑄身子一震,没有说话。
唐娆再不看她,径直走到任逍遥身边,在他脸上亲了又亲。众人窘得连忙扭头。唐娆却全然不顾,咬住任逍遥耳朵,泪落如雨,柔然低语,不知说些什么。良久起身,对岳之风道:“把‘饮鸩’的调理方子给她。”
岳之风依言而行。
他虽不甚信任梁诗瑄,但他信任唐娆。
旁人也是一样。
代管合欢教两年,唐娆的精明干练、计谋城府,没有一人不服。
唐娆看看天色,沉声道:“诸位兄弟,随我出海!”
紫衫一展,在夕阳下泛着潋滟红光。
梁诗瑄看着她渐行渐远的影子,轻声道:“对不起。”
第122章 卷五千秋碎 流花梦
二十四流花梦
一片荧荧的白,扑入任逍遥眼帘。
白色的帐子,白色的被褥,就像云朵,柔柔包裹着他。他的脑中一片空旷,过了许久,才想起自己的名字,想起雁荡山,想起那血肉横飞的一战。
唐娆!
任逍遥一惊而起,却觉四肢虚软,全身无力,仿佛被抽光了精气。他深吸一口气,缓下心绪,见周身包着整齐纱布,屋内空无一人,地上铺着厚厚毛毯,屋角摆着一盆半人高的万年青,翠□□滴。屋内点着两个黄铜暖炉,温意如春。任逍遥披衣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推开一缝,只听呼的一声,冷风如刀。放眼望去,窗外屋舍披冰挂雪,远处群山如玉如银。
冬天到了?自己竟昏迷了数月么?
这里是什么地方?
第一个问题,答案显而易见。第二个问题,似乎也有头绪——床边的梳妆台上,除了多情刃,还有一对嵌珍珠玉丁香。
任逍遥捻起丁香,想着那冰雪般的人,心中五味杂陈。忽听外间吱呀一声,似有人来。他侧身一望,隔着翠玉珠帘,便看到了梁诗瑄。
她披着白狐裘,青丝上沾着雪花,容颜清丽,仿佛九重天外的雪女,飘落人间。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一般。
一阵长长的沉默之后,梁诗瑄终于开口:“你醒了?”
她的声音怯怯的,仿佛做了亏心事的孩子。
无数句话冲上任逍遥喉间,他却只说得出一个字:“是。”又隔了一段长长的沉默,才道,“这是什么地方?”
“龙山派,我的住处。”
“你救了我?”
“是。”
“我昏迷了多久?”
“一百二十二天。”
任逍遥沉默,望着多情刃出神。
梁诗瑄穿过珠帘,扶住他道:“你刚刚醒过来,身体还弱,莫要着凉。”
任逍遥木然点头,随她躺回床上,看着她熟稔地解开自己衣衫,换纱换药。那些伤口都已好了七八成,凝成一道道褐色的疤,好像寒冬割过的田野,麦秸斑驳。他感到她的指尖微凉,微颤,莫名地想起唐娆。
那个娇娆艳丽、恣意奔放的女子,现在在哪里呢?
梁诗瑄道:“你怎么不问唐娆?”
任逍遥目色戚然:“我怕听到,不想听的消息。”
梁诗瑄心中一酸,又有些羡慕,将当日情形细细说了,最后道:“那晚过后,乐清、玉环、洞头三县便告复,海上还有数日大战,死伤甚重。”她细细看着任逍遥神情,轻声道,“但,并没有唐娆,唐家堡也没有举丧。”
任逍遥嘴角抽动:“你在安慰我么?”他闭起双眼,倦倦道,“四个月了。她若活着,一定会来找我。”
“或许,”梁诗瑄迟疑道,“她有不得已的苦衷。”
任逍遥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我在这里,龙山派没有人告官么?”
梁诗瑄道:“我是掌门,这里是我的别苑,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也不会有官家来盘查。”
任逍遥瞳光轻动,握住她的手道:“你为我担着风险,又瘦了许多。”
梁诗瑄侧过头,不去看他,却没抽回手,心中满是讶异。
自她识得任逍遥起,便盼着这个男人对她一心一意、温柔呵护、白首不离,那便是她作为一个女人,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的全部期许。如今任逍遥总算说了一句关切的话,却不知为何,并不如想象中那般令她沉溺欢欣。
是自己变了?还是他变了?
忽然,隔壁响起一声洪亮的婴儿啼哭。
任逍遥一怔,道:“那小娃也在?”
梁诗瑄收敛心情,点头道:“我该照顾大师姐的遗孤。”一顿,自语道,“怕是饿了,我去看看。”说着起身便走,突又停步,转头道,“你?你饿不饿?”
任逍遥苦笑道:“你一说,我便饿了。”
一桌清淡精致的饭蔬摆到任逍遥面前时,天已黑了。远处传来阵阵爆竹声,天空时时闪过彩色的光。任逍遥听了一阵,道:“快除夕了么?”
梁诗瑄将灯烛移来,道:“除夕已经过了,今天是大年初七。”
任逍遥若有所思:“天似是黑得太早了。”
梁诗瑄道:“冬日日短,你一连昏迷四个月,自然不习惯。”说着放下烛台,盛了一碗黍米粥,递到任逍遥面前,“这些日子,你都饮汤药,肠胃极弱,沾不得荤腥,只好委屈你吃点清粥小菜了。”
任逍遥接过来,便闻到一股扑鼻米香。低头看时,碗中粥饭虽煮如蒸、水米融洽、柔腻如一,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尝一口,入口软糯,滑润温平,沿着咽喉入胃,热意散入五脏六腑,说不出的舒畅,不觉一气喝干。
梁诗诗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大孩子:“吃那么急做什么。”
任逍遥道:“好像从没吃过这么好的粥。是你做的?”
梁诗瑄点头,将粥碗添满,又道:“尝尝小菜罢。”
桌上摆了六个白瓷小碟,装着盐浸笋脯,蜜水玉兰片,醋煨冬芥,油拌腐千丝,酱炒三果,麻油滚松菌,白黄青红,艳泽悦目。莫说吃,就是看着,也让人胃口大开。任逍遥一面吃,一面道:“不想你的厨艺也这样高明。”
也?
梁诗瑄眉目一低,抱过婴孩,哼着低而含混的歌谣,哄他入睡。淡淡灯光照着她温柔如水的脸,愈加美丽恬淡。任逍遥看得出神,轻轻叹了口气。梁诗瑄似喜似嗔:“你叹什么?”
任逍遥放下碗筷,对她笑了笑,柔声道:“这孩子若是我们的,该有多好。”
梁诗瑄怔住。
不是恼他轻薄。而是因为任逍遥的口气,淡得没有一丝轻薄的意味,就像在叙述一件平淡已极、亦美丽已极的事。“我们的……”她喃喃低语,看看孩子,又看看任逍遥,眼中已有些湿润。
任逍遥挨近,拂过她的眉鬓,道:“你可愿意么?”
梁诗瑄鼻尖微酸,靠在他肩头,喃喃道:“不要说了。那都是以后的事。”
任逍遥抚着她的长发,温然道:“不错。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要尽快把伤养好。
一个足够强大的男人,才能带着喜欢的女人,安然离开龙山派,离开南京。
外伤对他来说不值一哂,内伤才是第一要紧的。他以天罡指穴手大八式疗救被逆血梅花针所伤经脉,意外发现,膻中穴的第三枚意针,竟已消失。
跟了自己数年的意针突然消失,任逍遥心底竟有些空落落的。
片刻后,是狂喜。再过片刻,却是沉思。
湛星遥曾说,意针尽除之日,便是武功大成之时。但任逍遥只是受了重伤,怎算得武功大成?一连几日,他细细回想半年来所经所见,心内终于豁然:“是了。是杨一元!他说我生性狠厉,不见无欲之术,如今善根已开,慧觉分明,才真正领悟到血影刀法第三重境界。”
想到此,任逍遥不觉哑然。他一贯不信佛道之说,只觉那些都是故弄玄虚,将浅显俗白的道理,说得云山雾罩。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也不得不承认,那些浅白之语,就像蕴于顽石中的美玉,只有天崩地裂、沧海桑田,又或是千锤万凿、烈火焚身,才能光华绝世。生存的真谛,人生的价值,也只有真正用心经历过,才会找到那唯一切合自己的答案。
“万事万物到了极致,都是同理同宗。血影刀法的第三重境界根本不是招式,而是心境。有慈悲之心,有凌然正气。”任逍遥不觉笑了。“我自诩小人、邪魔,如今竟也谈起慈悲正气来,真真可笑。”
可是他心底明白,一诺千金就是正气,救助孕妇婴孩就是正气,保护自己的兄弟、爱护自己的女人就是正气。
至少是他任逍遥生命中的正气!
“第一枚意针,意在隐忍自制。第二枚意针,意在道法自然。我一直不解,还有什么,比自然之法更高明。现下想来,第三枚意针的解法,并不是多高深的心法,而是心怀正气,向死求生,凤凰涅槃。”
这半年来,他做的每一件“亏本”生意,终于令意针自灭,刀法重生。这是命运,还是上天的嘉奖?
任逍遥说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在飞速康复,内息竟也愈加精纯。他还知道,每天梁诗瑄送饭送药,看到自己专心练功,听到自己说要带她离开龙山派,眼角眉梢就会笼上一层淡淡哀愁。
“或许,她不知如何与唐娆共处罢。”
这些日子以来,任逍遥拒绝去想唐娆,不是不爱,是太爱。
就算唐娆有一万种可能身亡,任逍遥也相信她还活着,一定活着。只等伤势痊愈,他就要带着他的诗诗,找回他的唐娆。
这的确有些自私。所以任逍遥决定,元宵节这日,要对他的诗诗好一些。午饭后,他便悄悄跃出院子,想要折些红梅给她。
夏有芳桂冬有梅。南京的梅花也是一绝。何况这几日,除了梁诗诗,不见一个人,他也实在憋闷坏了。
接连下了几场雪,院外一片银白。任逍遥呼着凉丝丝的清气,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地,心中畅快极了。然而转一个弯,全身却冻结下来。
纵横八达的胡同里,竟驻满了锦衣卫。
任逍遥无声无息地退回院子,一颗心渐冷渐沉。直到肩头落满雪花,才冷冷一笑,看了看院中合腰粗的龙爪槐,和沿着花坛假山栽种的黄柏,走回楼内。
掌灯时分,梁诗瑄带着一个大大的食盒进来。她把头发梳起,斜插一支翠簪,面上薄施朱粉,身上穿一件白绫袄,衣襟缀着一排梅花金纽扣,再配一条蓝缎裙,既清丽,又端庄。
在她看来,今天显然也是一个要紧的日子。
任逍遥看她摆了一桌酒菜,道:“你做了这么多菜,别人也不起疑?”
梁诗瑄道:“今天是十五,姐妹们都去街上看花灯、‘走百病’了。谁还有空疑我。”说着盛了一碗元宵,“我听说,这家字号的元宵特别好,我走了半个城才买到。快趁热尝尝。”
任逍遥接过碗来,咬了一个,甜白的元宵里流出黑亮亮的芝麻,喷着扑鼻香气,淡淡道:“元宵是北方之物,江南不该是吃汤圆么?南京何时有了卖元宵的地方?”
梁诗瑄一怔,支吾道:“因为……”
任逍遥看着她的眼睛:“因为这里不是南京罢?”
梁诗瑄身子一震,一双手猛地攥紧衣襟,不敢看他:“你、你都知道了?”
任逍遥放下碗,缓缓道:“南京多是青瓦白墙,院内喜种桂花、梧桐、八叶金盘。这里却是灰砖红椽,种的是黄柏、龙爪槐、万年青。当然,这些都可以说是主人喜好。但,这里的雪太大,天也黑得太早了。比江南足足早了半个时辰。”任逍遥叹息一声,“我再愚笨,也知道,这里是北方。”
梁诗瑄已恢复平静,苦笑道:“我知道瞒不过你。却没想到,会这样快。”
“这是哪里?”
“北京。”
任逍遥点点头。自从他看到锦衣卫时起,便猜到了七八分。现在他只想要一个答案:“为什么骗我?”
梁诗瑄深吸一口气,道:“你可还记得,圣上那道密旨?”
任逍遥心念转动,却还是理不清头绪,只道:“当然记得。他要将我生擒活捉,余人格杀勿论。”
梁诗瑄道:“我并不是为唐伯爷和林伯爷传话。”她目光一挑,一字一句地道,“而是为圣上传旨。”
任逍遥再也按捺不住,拍案道:“奉旨擒我的是你?”
梁诗瑄承认:“不错。”
“唐娆呢?姜小白呢?我的兄弟呢?”任逍遥一把攥住她的衣领,恨得牙关作响,“你眼看他们去死?”
梁诗瑄不动,眼中却落下泪来:“我不知道。我没有想要害他们。我真的希望他们能逃出去。”
她的声音虽然颤抖,却说得极认真,由不得任逍遥不信。何况任逍遥根本不愿相信,自己心爱的女人,会联合朝廷来害自己。他一根根松开手指,长长出了一口气,斟了杯酒,一饮而尽,道:“现在你要怎么做,说来听听。”
梁诗瑄静静地道:“圣上旨意,救活你,招降你,高天原仿朝鲜制,为大明属国,龙山派可保万世尊荣。”
任逍遥大笑,笑声中,一掷酒杯。啪的一声,酒杯粉碎,就像任逍遥的心:“原来你是个说客。我看错你了。”他死死盯着梁诗瑄美丽清秀的脸,一双眼睛凌光明灭,就像冬夜嗥叫的狼群,“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以为,区区一个郡王,抵得上自己兄弟、自己女人的性命?你以为,这二十多年,合欢教和九大派的恩怨,是为了争名夺利,是为了荣华富贵?”
梁诗瑄深深低头:“我只是一个女人,我只是不想你死。”
她的声音极轻,极弱,极怨,芳心尽付却踟蹰无奈,柔肠百结却执着无悔。想到她一个柔弱女子,独身支撑着风雨飘摇的龙山派;想到这四个月来,她一面应对锦衣卫的监视,一面对自己殷勤照料,任逍遥满腔怨怒都化作乌有,握住她双手,深深道:“但你该知道,我不愿这样活着。”
梁诗瑄感到他掌心温热,心内委屈再压抑不住,猛地扑进他怀中,紧紧抓住他肩膀,仿佛要把这些年来的思念和寂寞,统统释放。“我知道,我都知道。”
任逍遥用力抱着她,就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跟我走,我来照顾你一辈子。”
梁诗瑄却摇头:“我若走了,如何对得起掌门前辈?如何对得起大师姐?”
“我管不了那么多。”
梁诗瑄还是摇头:“圣上说,高天原归附大明,四海平定,天下大同,是功在千秋的好事,更是冷公子的遗愿。我不懂军国大事,可我相信冷公子。他是你最好的朋友,”
“冷无言……又是冷无言!”任逍遥叹道,“他那样的人,永远会把国祚和百姓放在第一。可我不是。”他扳起梁诗瑄下颌,正色道,“这一次,就算被天下人唾骂,就算连累龙山派覆灭,我也要带你走。”
梁诗瑄目中柔情满溢,身子却缓缓后退:“不。”
任逍遥上前一步:“为什么?”
“我不愿意。”
“为什么?”
“你已有了唐娆。”
任逍遥怔住,旋即道:“唐娆不会介意。”
“她会。”梁诗瑄伸出手,轻轻掩住任逍遥的唇,凄然道,“我是女人,我知道。女人都会介意。只不过,她聪明,懂得掩饰调笑;我愚笨,不懂圆滑处事。”她的手指滑过任逍遥脸庞,眼圈红了起来,“连我在她面前,也觉无颜,也觉出她的痛苦,你又怎么忍心,伤害如此深爱你的女人?”
“我……”任逍遥只觉喉头被什么东西堵住,“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留下,也未必保得住龙山派?”
“圣上的密旨不能为天下人所知。”梁诗瑄的声音温和冲淡,“我是龙山派掌门,只要我不走,朝廷便无从说我抗旨不遵。如今天下太平,圣上想必也不愿无端降罪龙山派,徒惹言官百姓议论,更令武林不安。”
话虽如此,可是,用命去赌天子的一念之仁,未免太过冒险。
“你跟冷无言都是一个样!”任逍遥长叹一声,“你若有不测,我会悔恨终生。”
梁诗瑄努力笑了一笑:“找不回唐娆,你才该悔恨终生。”她望着任逍遥的眼睛,温温地道,“逍遥,你知道吗,我最快乐的日子,是你昏迷的一百二十二天。只有那个时候,你才是我一个人的男人。也只有那个时候,我才能安心地守着你。其他时候,我并不快乐。你明白吗?”
任逍遥不明白,可他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我永远不会勉强你。”他抚着她的长发,声音失落而绝望,“诗诗,你为何这样固执,这样骄傲。”
梁诗瑄仰头道:“如果你我之间还有情意,请你尊重我的骄傲罢。”
任逍遥不答,只抱过她,深深一吻。
梁诗瑄的心蓦地颤抖起来。
许多年前,他也曾这样吻她。那时的他就像一头凶猛彪悍的野兽,霸道地喜欢她、侵犯她。唇齿相依间,身体里都是他年轻如火的气息。现在的他却像广阔汹涌的大海,像挺拔凌云的高山。这温柔的吻,就像海底的朦朦月光,山巅的绵绵细雨,让她感动,让她落泪。假若时光能凝住,她愿用一切交换,让这一刻直到永远。
吱呀一声,房门大开。门外,雪花漫卷,刀声凛然。
梁诗瑄静静站着,看着他黑色的背影,融进夜色,融进风雪,消失不见,再也不见,永远不见,眼前渐渐模糊。
正午,紫禁城。
风已住,雪未停。梁诗瑄在养心殿漆黑光润的贡砖上跪了一个时辰,才听到銮驾声响,忙俯身叩头,口呼万岁。
朱瞻基面有倦容,未着衮冕,只用玉冠金簪束发,穿一件明黄缎面大袖衬袍,大步走上龙座。一个锦衣卫匆匆而入,呈上一方拓片。朱瞻基扫了一眼,便屏退侍卫宫人,只留两个内侍。他面色冷峻,语气也凌厉起来:“梁诗瑄,你可知罪?”
梁诗瑄道:“民女自知罪在不赦,求陛下饶过龙山派,降罪民女一人。”
朱瞻基目中阴晴不定,沉沉道:“无论降罪于谁,朕都失去了万里海疆。”一顿,忽然声色一厉,“朕登基五年,还未曾被人如此戏耍。”
梁诗瑄努力抑制身子颤抖,才说出“民女不敢”四个字。
“不敢?任逍遥醒来后,你没有报备,亦未加镣铐防范,令他杀了百十锦衣卫,扬长出京。”朱瞻基身子前倾,将那方拓片揉在掌心,“竟还留字要挟朕!”
梁诗瑄道:“民女愿领死罪。”
朱瞻基冷哼一声:“抬起头来。”
梁诗瑄心内忐忑,慢慢抬头,目光却仍低垂。
朱瞻基饮了口茶,语声平静:“若杀你,或杀龙山派,可以换高天原属国,朕定斩不饶。”忽然轻叹,接着道,“你不必回南京,就留在宫里,做个婕妤罢。”
梁诗瑄大惊,不觉直视朱瞻基,脱口道:“不!”
内侍喝道:“大胆!”
梁诗瑄连忙叩头:“求陛下饶过民女。”
朱瞻基神情如初,只有眼中略显不悦:“此等荣宠,你却说‘饶’?”茶碗咯的发出一声脆响,水溅湿了书案,“朕堂堂天子,竟不如一草寇么?”
梁诗瑄双肩发抖,停了好一阵,才道:“陛下乃真龙天子,天下女子无不仰慕。只是民女出身江湖青楼,与钦犯多年识处,更有四月同住之实,身心俱污,不堪圣用。若容留君侧,只会坏了陛下声名。求陛下收回成命。”
朱瞻基面色青白,起身走下玉阶,扳起梁诗瑄的脸,一字字道:“你在撒谎。”
梁诗瑄目光低垂,瑟瑟道:“后宫女子,既是陛下女侍,更是陛下臣子,当心无杂念,为陛下尽忠。民女此心已异,陛下何必留一不忠之人。”
朱瞻基慢慢松手,哂道:“小小女子,言语颇有战国策士遗风。”
梁诗瑄不敢答话,更不敢抬头,直到听内侍高呼“起驾”、朱瞻基走出养心殿,才瘫坐在地,衣衫已被冷汗湿透。
西湖美景三月天,春雨如酒柳如烟。
虽有轻雨,湖畔依旧游人如织。其中又多年轻男女。只因这不寒不暖风光,正像暧昧距离,乍雨乍晴天气,就如情人脾气。任逍遥倚着断桥,看着白堤上的垂柳山桃,只觉满眼盈盈嫩绿,袅袅新红,都化作唐娆的薄薄轻罗、鲜鲜锦衣。
“明年春上,我们便去西湖住一年。我陪着你,把西湖十景,全都看遍。”
他离了北京,便一路南下。朝廷碍于先前“全歼叛逆”的说法,并未发旨捉拿,只派锦衣卫暗中追杀。双方交手数十次,便再没有锦衣卫愿领这份差事。皇帝对此事似乎也倦怠了,竟有些不了了之的苗头。
但这些任逍遥全都不关心。
他关心的是,温州海战。
一路上,他听到温州海战十七八种说法,除了姜小白仍在江湖出现,其余人音讯皆无。任逍遥心中悲喜交杂,到了杭州,更是忐忑不安。
因为这种感觉,在轻清离去的那个清晨,也曾有过。
这令他害怕。
现在,春在,景在,自己也在,唐娆,你在不在?
任逍遥痴痴想着,沿白堤西行,不觉已到孤山脚下。一座描金画彩的酒楼,依山迎湖而建,匾额上大书“楼外楼”三字。楼前青骢马,油壁车,冠盖如云,人声鼎沸。嘈杂声中,却有一个脆生生、亮堂堂的女子声音透出:
“江左昔时雄胜,钱塘自古荣华。不惟往日风光,且看西湖盛景:有一千顷碧澄澄波漾琉璃,有三十里青娜娜峰峦翠气。春有浅桃深杏,夏有绿盖红蕖,秋有嫩菊堆金,冬有疏梅破玉。花坞连酒市,旗亭绕渔村。画船停棹唤游人,青布高悬沽酒帘。晚霞遥映三天竺,夜月高升南北山。云生在呼猿洞口,鸟飞在龙井山头。三贤堂下千浔碧,四圣祠前一镜浮。观苏堤东坡古迹,看孤山和靖旧居。端的是,一派湖光,四边山色,景致天下奇。”
一段唱完,卜咙咙鼓点声响,酒楼大堂内传出一阵爆彩。任逍遥只觉这声音极熟,一步跨进,见大堂正中站着一个娇俏女子。她二十几岁年纪,翠绿衣衫,鲜红腰带,手里摇着一个拨浪鼓,通身透着妩媚爽活的江湖气,教人心中一快,居然是云水散人罗宗玄的独女罗妘。
“哟,这位爷!”一个搭着白巾的小伙计笑嘻嘻上前,瞧了任逍遥两眼,脸色猛地一变,后面的话就像卡在喉咙里,倒也倒不出。
任逍遥淡淡道:“怎么,待客话还没背熟?”
小伙计咽了口唾沫,满脸堆笑:“没,没,怎么会。小的看您英俊潇洒,气概不凡,定是贵客,唬得忘了说话嘛。”说完一把拉住任逍遥衣襟,把他让到靠窗正中最好的位子上,又冲左右的人一劲儿打眼色。左右人偷眼打量任逍遥,暗暗挑着大拇指。
任逍遥只当看不见。
不管这些人是不是锦衣卫的暗桩,他都不在乎。
就听小伙计道:“这位爷,您吃点什么?咱们楼外楼的杭帮菜,那是西湖一绝。”
任逍遥抱臂道:“楼外楼?怎么我从未听说?”
小伙计滔滔不绝地道:“客官是外乡人罢?我们楼外楼开张不到三个月,您自然不知道。可是在杭州地界,我们可比望湖楼、金风酒肆那些老字号还出名啦。”
任逍遥心中一动:“这倒有些意思。”
“那是!我们东家可有手段了。”小伙计咋咋呼呼地道,“头一个,就是请名满天下的姜小白姜大侠吃饭,留下一道名菜‘金牌叫花童鸡’,这可是天下独一份。谁不想尝尝姜大侠尝过的菜呢。”
任逍遥眼中一亮。
“二一个,”小伙计一指大厅中的罗妘,“就是请了红遍大江南北的女先生罗妘坐堂说书。第三样嘛,就是重修了和靖先生墓,又建了放鹤亭、赏梅苑,请了一帮士人学子吟诗作对,排出状元榜眼探花,还印成册子散人,整个江南文坛都震动啦。第四嘛……”
不等他说完,任逍遥已急急道:“你们东家可是姓唐?”
小伙计摇头道:“不啊,姓徐。”
任逍遥心中一空,暗暗自嘲:“未必会做生意的人,只有她一个。”
忽听罗妘道:“列位看官,小女子昨日说的江湖三大喜事,捡段截说,便是大明诚毅伯、右军都督、昆仑掌门林枫迎娶云峰山庄凌大小姐;大明建威伯、前军都督、唐家堡大公子唐歌调集天下匠人,为大明四百守御卫装配火器枪铳;龙山掌门梁诗瑄受封贞义夫人,龙山派迁京师龙凤山,田庄永不起课。今日不说这些,单来说说江湖三大谜案,如何?”
人群一阵叫好。几个浪荡子眼睛发光,吹着口哨喊道:“妘姑说什么都好听。”
罗妘一点不恼,反而腰肢一摆,露出婀娜曲线,手中拨浪鼓卜咙咙作响:“这第一宗谜案嘛,便是冷面邪君冷无言冷大侠的下落。”
任逍遥听得一震。
他也曾探问冷无言闯陵的结果,却全无半点可信消息。梁诗瑄说他已死,可是任逍遥根本不信。莫非罗妘竟知道?
“那一日,冷大侠和夫人唐娴闯入孝陵,犯颜直谏。天子命御林军围了祭台,把文武百官隔出几十丈远,和冷大侠深谈。谁也不知谈了什么。御前侍卫的嘴巴紧呀,嘴巴大的也做不得这差事,看官您说是不是?”
罗妘说得眉飞色舞,台下人听得凝神屏息,有人嚷着“后来呢”。
“后来呀,圣驾返京。有好事者在紫金山下等了几天几夜,也未见冷大侠夫妇下山。有人说他二人皆被赐死,有人说受了封赏退隐江湖,还有人说被凌曦天境高人搭救了去,这都是浑赖的。”罗妘整肃衣衫,大声说道,“其实呀,这都不如小女子的先天演卦。我掐指一算,便知他们是被一对金龙玉凤接上了天。”
“啊?”人群大哗,连任逍遥也睁大了眼睛。有人喊道:“妘姑你说的可真?”
“真真呢!”罗妘大马金刀地坐下,笑笑道,“若你不信,只管找冷大侠,或是冷夫人,或是当今天子,问问清楚呀。”
人们这才明白她是说笑,当下又吹口哨、又送花篮。任逍遥心底也是一松,暗笑道:“这小丫头在江湖混得鬼精,罗宗玄泉下有知,非要打她屁股不可。”忽见小伙计飞步赶来,七个碟子八个碗地布菜,皱眉道:“谁点的菜?”
小伙计打着哈哈道:“这是掌柜的奉送的。我们东家常说,做生意要懂识人,识对了一个人,那可有说不尽的好处,一餐饭算什么。”一顿,又道,“客官您尝尝,这东坡肉、斩鱼圆、虾爆鳝、干炸响铃、龙井虾仁、宋嫂鱼羹、金牌叫花童鸡,可都是咱们的招牌菜。”任逍遥还待问,就听罗妘清了清嗓子,道:“第二宗谜案,便是合欢教主任逍遥的下落。”
任逍遥不觉一笑。
“温州海战,打了七天七夜,那真是血染东海,惊天动地,双方谁也没讨了便宜。”罗妘拉长话音,拨浪鼓上下翻飞,“人人都说,任逍遥带了血影卫断后,全军覆没,我却知道,事情未必是这样。诸位最近难道没听说?京城的锦衣卫上百人一夜暴毙?没听说江湖中又出了好几宗血案,犯案的都是来历不明的年轻高手,还都是穿黑衣、用弯刀?这可不就是血影卫吗!”
全场登时一片惊呼。
“嘘!”罗妘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众人也跟着抻长了耳朵。“依着我说呀,任逍遥定是逃脱了,只是朝廷碍着面子,才咬死了全歼叛逆。说不定这时候呀,任逍遥早就到了高天原,过神仙日子去了。”
酒楼里霎时炸开了锅。
“妘姑这又是先天演卦算的吧?”
“我看不像。我听南京来的人说,朝廷在扩建水师,听说要出海远航,建威伯的新式火器,紧要装配的就是水师。这可不是要去找高天原晦气么!”
“你知道什么!那是给西航舰队的,郑大人又要出海了。”
“这消息可真?先帝爷在位时,不是说国库空虚,再不准下西洋了么?”
“依我看,这次怕是去找冷大侠的。你们都没听过,宁海王不是建文太子,冷大侠才是的说法吗?”
“噤声!乱说话是要杀头的!”
有人赶紧转了话锋:“妘姑,第三宗谜案是什么哟?”
罗妘抿了口茶,笑眯眯地道:“预知第三宗谜案,且听明日分解。”说着把拨浪鼓往腰间一插,径自向后堂走去。人群里发出一阵不舍的唏嘘。任逍遥,放下一锭银子,起身跟去。
他确信罗妘一定知道什么,他一定要问清楚。
不料袖子一紧,竟被那小伙计拉住:“客官不能走。”
任逍遥面色微愠:“为何?”
小伙计道:“我们楼外楼的伙计,每个都有一沓画像。掌柜交代,见了画像中的人,不管什么一概留下,等东家赏钱。小的看过了,您就是那些画像里赏钱最高的一位。您绝对不能走。”
眼看罗妘走得没了影子,任逍遥心头火起,手臂一震:“滚!”
他武功何等之高,一震之下,小伙计“哎哟”一声横飞出去,连撞翻三四张桌子,已爬不起来。“什么人敢在楼外楼撒野!”一声暴喝,三五个彪形大汉就像从楼板下冒出来,把任逍遥团团围住。任逍遥不屑与他们动手,正要离去,就听湖上传来一阵清泠泠的琵琶声,如珠落玉盘,莺语花底。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谁知离别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己平。”
曲调幽怨,歌声却又酥又甜,仿佛炸得透亮的山核桃上,撒了一层细密糖霜。
任逍遥胸中一热,冲到窗前,眼见湖中画舫成群,不知琵琶声传自何处,只大喊道:“唐娆!”
嗤的一声,一条系着银针的紫线凌空飞来,柔柔绕上他左腕。任逍遥见了,便连呼吸都要终止,腾身一跃,掠出窗外,在柳枝上一点,沿紫线指引,落在一艘挂着翠玉珠挂、丁香纱帘的船上。
春风吹过,纱帘飘起。船内软榻上斜倚着一个紫衣美人。她云鬓高挽,姿容绝艳,一手挽着碧玉琵琶,一手牵着紫色丝线,一双雨意空濛的眼睛又悲又喜,轻咬朱唇:“混蛋,你怎么才来!”
任逍遥沉默,猛然张臂抱过她,嗅着她发间幽香,心里千万句话也说不出,只一遍遍地重复:“唐娆,我的唐娆……”
唐娆轻哼一声,嗔道:“你弄疼我了。”任逍遥连忙松手,又从头到脚细细瞧着她,好像从没见过她。唐娆被他盯得脸红:“你看什么!”
任逍遥在她粉腮一吻,一手将她抱在怀里,一手摸着她肩背腰腿,柔声道:“我看你伤着没有。”
唐娆心里甜,嘴上尖:“就会占人便宜。”纤指拉过他的左手,看着他断去的食指,叹了口气,变戏法似的从贴身小衣里拿出一截假指,含在嘴里,轻轻给他套上,道:“你可喜欢?”
任逍遥见假指用莹白丝线织成,温润逼真,泛着五色柔光,心知是雪蚕丝,便道:“你去过高天原了?”
唐娆点头:“我总算把各位堂主都带了出去。只是,血影卫断后,死伤大半,你不会怪我吧?”
任逍遥笑道:“想怪,却舍不得。”
唐娆嘤地捶了他一下,道:“那,我到高天原,拿了雪蚕丝,拿了三伯父的碧玉琵琶,又替你拿了国库的两成收入,在这里开酒楼,开诗会,重建血影卫,重建合欢教,你也不会怪我啦?”
任逍遥用假指挑抹着她的唇,道:“我只怪你,怎么叫人说楼外楼的东家姓徐。”
唐娆嫣然笑道:“因为东家的确姓徐,叫徐盈盈。”
任逍遥心念转动:“你找她和宁不弃回来?”
唐娆道:“暗夜茶花的案子已经销了几年,她也早早脱离了合欢教,身家清白,留在台面上办事,总是方便些。”一顿,又小心翼翼地道,“你若嫌她,我换个人便是。”
任逍遥明白唐娆的这个“她”,指的不光是徐盈盈,话锋一转,又问:“高天原如何?”
唐娆故意换了恭敬口气,道:“很好。所有人都日夜期盼着逍遥王重降人间。”
任逍遥却并不太开心:“唐薄霄回去了么?”
唐娆一怔。
她明白,任逍遥问的不仅仅是唐薄霄,还有水柔凤。
“没有。”她有些担忧地看了任逍遥一眼,又笃然道,“不过,只要你一声令下,高天原就能把大海翻过来。”
任逍遥却摇头:“不必了。”他倚着软枕,望向天际,语声平静,“他或是不愿,或是不能,总之不会回来了。”
唐娆伏在他胸口,吐着温香气息:“我知道,所以没有去找。”
任逍遥扳起她下颌,凝视片刻,道:“不愧是我看中的女人。”说着身子一翻,将她按在身下,在她双唇狠狠一印。
唐娆双颊透红,把身子蜷成一团,娇嗔道:“你这冤家,青天白日便要……人家会喊的!”
画舫四面通透,虽挂了纱帘,但风一吹,内里还是一目了然。
任逍遥摘了她发簪,看她一头秀发如云泼散,唇角浮起一丝恼人的笑意:“你喊,我爱听。”
唐娆立刻八爪鱼似的抱住他,将头一偏,柔柔弱弱地喊道:“救命呀,救人呀,非礼呀!” 一面喊,一面把腰身一送,与他耻骨相磨,眼里灼灼的全是渴望。
任逍遥解开她衣衫,却听破空声急,直奔后心袭来,心中恼怒,以掌为刀,反手切出。哪知那声音一停,变了方位,袭向后脑。任逍遥拧身错位,就见漫天白光,自船外罩来,唇角浮起一丝浅笑,横手便是一刀。
嗤的一声,一丝血飞溅,漫天白光消失无形,地上却多了半条鱼。任逍遥挑开珠帘,走上船头,见画舫前停着一条乌蓬小船,船上躺着一个破衣烂衫的年轻男子,正笑嘻嘻地瞧着自己。
“姜小白,你这有身份有地位的小叫花,怎么还在西湖抓鱼吃?”
“任逍遥,你都娶了几个老婆了,怎么还猴急猴急的上床?”姜小白从雪蚕丝上解下另半条鱼,扔进身边的竹篓,嘻嘻笑道,“老天,你总算来了。你可不知,这几个月,”他冲画舫努了努嘴,“那女人往龙山派派了多少眼线!你再不来,她就要去翻南京城了。”
任逍遥听了,心中莫名温柔,索性在船头坐下,道:“你在这里,是为了看着她?”
两船相错,姜小白探身扒住画舫,道:“小爷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当然得好好留着喝酒吃肉,哪有多余心眼儿看人呀!”一顿,又压低声音道,“小爷猜到你能逃出来,倒没猜到,皇帝老子居然当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似的。你到底使了什么法子,连皇帝老子也让着你?”
任逍遥淡淡一笑,将半截死鱼抛进西湖。
他心里清楚,朱瞻基没有一味追杀自己,是忌惮高天原对东南沿海的威慑。但他只说了一句:“因为我在锦衣卫身上留了几个字。”
姜小白急急道:“什么字?”
“你动龙山派,我动大明朝。”
姜小白吓了一跳:“什么?”他蹿上画舫,连连道,“怪不得西航舰队和水师都集结起来……你、你真要和大明作对?任逍遥,你这人虽然狠,可也讲义气的。”姜小白越说越激愤,索性站起来,“你别忘了冷无言。他救咱们,不是要你和大明朝作对!你要想谋朝篡政当皇帝,那咱们现在就打一架!”
任逍遥却话锋一转:“你可有冷无言的消息?”
姜小白没料到他会问出这话来,满腔义愤都熄了火,挠头道:“没有。谁也打探不到他和唐娴的下落。”
任逍遥站起身,望着烟波浩渺的西湖,道:“那就和我一道等着吧。”
“等什么?”
“等八月十五。”任逍遥轻抚刀身,多情刃发出嘤的一声轻吟,“钱塘江大潮。”
姜小白眼中一亮:“你是说,六年前你们观潮比武的约定?你觉得他会来海宁?”
任逍遥眼中威棱一闪:“如果他活着,就一定来。”
姜小白不觉笑出了声:“好啊,他是绝不容你祸乱天下的。到时候,你这邪魔要是发了狂,小爷定助他一臂之力。”
任逍遥也是一笑:“在那之前,我们去喝一杯如何?”
姜小白立时喜笑颜开:“好哇好哇,你这楼外楼的大当家来了,小爷吃得更安心了。”
任逍遥却摇了摇头:“我却觉得,西湖鲤鱼换的酒和烧鸡,味道更好。”
姜小白一怔,旋即哈哈大笑:“好嘞,你等着!”
话音没落,便扑通一声跳下水去。
脚步声响,唐娆走上船头,给任逍遥加了件披风,柔柔地问:“逍遥,你真的会为了梁诗瑄,和大明朝为敌吗?”
任逍遥握住她双手,轻叹道:“就算会,也一定是为了你。”
唐娆只觉一股温润之气,透过他掌心,直直传到自己心底,口中哼道:“你这张嘴,天生是来哄女人的吗?”却又把头靠在他心口。
暖暖的湖风吹来,谁也不愿再说话。
一艘画舫驶过,船头站着几个年轻歌女,正甜糯糯地唱着:“俏冤家,想杀我,今日方来到。喜孜孜,连衣儿搂抱着。你浑身上下都堆俏,搂一搂愁都散,抱一抱闷都消。便不得共枕同床也,我跟前站站儿也是好。”
哗啦一声水响,一条四五斤的大鲤鱼“蹿”上了画舫。歌女们不知何物,吓得花容失色,尖叫连连。水面一晃,姜小白扒着船舷一看,咂嘴道:“哎哟喂,丢错了丢错了!”
歌女们听见,明白是他捣鬼,立刻伸出纤纤玉足,去踩他扒船舷的手,嘴里叽叽喳喳地骂着:“臭叫花!臭叫花!”
姜小白一拧身滚上甲板,也不管挨了多少粉拳粉腿,抄起鱼掠回自家小船,迎着风,叉着腰,扯开嗓子唱道:“好一群漂亮的姐儿呀,好一帮豪爽的汉。好一排透气的蓬哟,好一个闹热的湾。地是开阔的地,天是自由的天。大江大湖把身安,小爷活得赛神仙。皇帝老儿他管的宽,管得小爷想发颠。今儿个岔起耍一天,死了也心甘。”
歌声飘摇,在西湖上化为一道云烟。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