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有人道:“想当年,韦巨源官拜大唐尚书令,设烧尾宴进献唐中宗,留下《烧尾食单》。想不到,杜大少竟能重现此宴,军中崆峒的美誉,果然不虚。”
杜伯恒道:“这位大人过誉了。杜某草莽中人,哪里知道这些风雅事情,都是韩王府的谋士想出点子,杜某照办罢了。”
崆峒山属平凉府辖内,韩王府亦在平凉,崆峒派与韩王府的关系,恰如华山派之于□□、唐家堡之于蜀王府。
那人笑了笑,意味深浓地道:“烧尾宴中有一道看菜,名为‘素蒸音声部’,不知韩王府的谋士们可有指点?”
所谓“看菜”,便是用来观赏的菜。“素蒸音声部”是用素菜和蒸面,做出七十二个蓬莱仙女。正如酒楼小厮所说,不是做来吃的。
杜伯恒哈哈一笑:“‘素蒸音声部’没有,‘秦王破阵乐’倒有一部。”说着对秦康王一礼,“此乃韩王千岁钦点,祝祷王爷千岁福寿双全。”
话音刚落,就见八个小厮合力,将一副三丈长案抬到花厅中央。众人一望,不禁啧啧称奇。“秦王破阵乐”原是大唐军歌,唐太宗李世民即位后,亲将此曲排成宫廷乐舞,每到节庆大典,百余人演来,乃长安奇景。杜伯恒这道“秦王破阵乐”,居然用蒸面做出一百二十八个身着铠甲、手执长戟的兵士,又用各色素菜,拼出一副大明舆图来,不惟山峦起伏惟妙惟肖,便是城池要塞、河流走势,都与实地无差。细看时,兵士长戟,竟全都指向北京。
花厅内鸦雀无声。
“杜伯恒!”一个官员起身道,“你好大胆子,竟敢做这等忤逆犯上的事!”
杜伯恒仿佛没听见,拈起一根筷子,踱到“秦王破阵乐”前,指点道:“关中北有高原,南有秦岭,东可出潼关、过黄河,进兵中原,西可控河西走廊,西南可压制川军北上,是太行以西、长江以北最要紧的屯军要塞。□□将秦、韩两王封在此地,可谓深谋远虑。”
众官员听得半懂不懂,谢鹰白却一点即透。四川、贵州、云南三省,是大明西南重镇,因其被山水围护,罕有战乱,自古便是历朝历代兵源钱粮的来处。宣德皇帝派锦衣卫和勇武堂整饬四川武林,最大用意亦在于此。
是以宁海王最忌惮的,不是京营精锐,也不是山海关和河套一带的大明铁骑,而是云贵川三省进可攻、退可守的百万雄兵。所以他一定要先关死关中通向中原的大门,如此一来,西北和西南的援军根本无法接近京师。再加上山海关外的奴儿干都司历来不太平,北方鞑靼、瓦剌两部虎视眈眈,朝廷根本无兵可调。宁海王坐拥南京、浙江、江西、湖广、福建、广东、广西七省,若再得了谢鹰白、代遴波、唐缎相助,稳住川中乃至整个云贵川地界,这一仗不必打,胜负已见了五六成。
这,才是烧尾宴的真正用义。

冷无言一字字道:“你们胆敢滥杀朝廷官员?”
唐娆不屑地道:“偌大个国家,天天都免不了死人,死几个当官的,又有什么稀奇。云掌门和杜少主自有办法处理。何况,”她转过身来,一字字道,“冷公子以为,宁死不屈的人,世上很多么?”
冷无言沉吟片刻,苦笑道:“三个月而已。”
唐娆狐疑道:“什么三个月?”
冷无言不答。
若干高官在同一天失踪,早晚会有风声传到京城。无论云鸿笑和杜伯恒用何种手段,也无法隐瞒超过三个月。朱灏逸敢下“逆我者亡”的死令,唯一的解释便是,三个月内,他就会起兵。从唐娆的反应看,她的确只是按照任逍遥的吩咐行事,深情底理一概不知。所以冷无言有些许失望。
唐娆小心地看着他:“逍遥曾说,与其和宁海王合作,他更愿意和冷公子做交易。”
冷无言目光微漾:“哦?”
唐娆目光旖旎,柔声道:“冷公子应该借宁海王之手,成就自己的一番大业。宋□□若没有黄袍加身,下场未必有咱们大明的开国元老强。”
冷无言神色淡然:“想要黄袍加身的,是任逍遥罢?”
唐娆掩嘴一笑:“那混蛋若有机会,一定不会放过。”一顿,正色道,“但他说过,若登位的是冷公子,他绝无此心。”
冷无言颔首:“任兄向来坦荡,我信他的话。不过,冷某此生,只求剑道,若能观遍天下名剑,余愿已足。”
唐娆不信:“然则公子隐居瓦屋山两年,为何此时出山?”
冷无言缓缓道:“救人。”
唐娆一怔,继而大笑,指着对岸的花厅道:“救那些当官的?”
冷无言不否认:“亦可。”
“亦可?”唐娆几乎笑弯了腰,突地面色一寒,“冷公子和枫影一比剑之事,三哥都告诉我了。公子的剑法,我不想领教,所以,”她俯下身,挨在冷无言耳边,一字字道,“茶里放了一点点软筋柔骨散。”
冷无言脸色微变。
“冷公子是不是觉得,唐娆的手段,愈来愈像逍遥了?”唐娆扑哧一笑,“我也没法子。出嫁从夫,近墨者黑。”
就在这时,对岸花厅中传来数声尖啸。
冲霄隼!

“秦王破阵乐”上落满冲霄隼,尖喙利爪将面人毁得残缺不堪。百余官员分成两阵,一阵低头写着降书表忠,一阵怒目相视,骂不绝口。
“你们枉食朝廷俸禄,不思克己尽忠,只恐天下不乱,真是败类!我等受朝廷恩眷,岂能与叛臣贼子同流合污。”一个知府模样的官员瞪着秦康王,“王爷可知,谋反乃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本王、本王其实……”秦康王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噗的一声,血光闪过,知府已身首异处。
杀人的并不是崆峒派或华山派的人,更不是□□的侍卫,而是英少容的血影卫。
“杜少主和云掌门都是明正正派,逼人签生死状这种事,好做不好说,更不好看,就让合欢教代劳罢。”
厅中一片哀声。有人惨笑道:“这就是朝廷通缉的合欢教?”他伸出一根手指,从云鸿笑、杜伯恒起,一个个点指过去,骂道,“你们与合欢教勾结谋反,枉称九大门派、武林正统!”
杜伯恒脸色一变。自他出生起,还没有人指着他的鼻子这样骂过。
英少容闻言道:“把他衣服剥了,放到案上。”
立刻有两名血影卫上前,不由分说将知府剥个精赤溜光,按在案上。知府仰面朝天,动弹不得,羞得面红耳赤,叫骂不绝。血影卫也不还口,只拔出刀来,在他身上划了一个大大的“十”字。知府见自己胸口到下腹被开了窗,鲜血横流,骇得没了声息。英少容嘴角一扬,抄起一份乳酿鱼火锅,连汤带炭泼到那知府伤口中。兹兹声不绝,空气中散出一股焦臭血腥气,偏又带着乳酿鱼的汤汁鲜香。知府痛得杀猪般大叫。然而四肢被按,只能疯狂扭曲身子。越扭曲,火炭和滚汤便越渗进胸腹。冲霄隼闻到气味儿,全都蹦跳着围拢上来,将他半熟带血的肚肠掏出来,撕咬啄食。知府挣扎几下,再无反应。满座之人吓得冷汗涔涔,不敢再看。
扑通一声,秦康王滑坐在地,双腿打颤,裤脚已湿了一大片。
“妈个巴子的!”忽有一人拍案而起,却是个千总,“老子屁都不懂,老子只知道,江山要是落在你们这些灭绝人性的王八蛋手上,不知要做出什么来!”
英少容不但不生气,反而看着杜、云二人,面带讥诮:“我真该放了他,让他天天说这句话。”一顿,冷然下令,“挑些好肉铰成馅,好喂教主的烈焰驹。”
见血影卫拔刀,千总赶忙抄起桌上杯碟,对不上两招,脚筋便被砍断。血影卫从他大腿割下大块肉来。谁知这千总也够硬,痛得昏厥过去,也没呼喊半声。席间却有人大哭起来:“社稷多难,臣子无能啊!”一个文官模样的人颤巍巍站起,悲声道,“皇天后土,可昭吾心。”说完咚的叩在地上,气绝而亡。
没人再敢说话。
越来越多的人坐下,默默写着尽忠表。站着的官员,最终只剩十七人。云鸿笑伸手一指:“英统领,这些人任你处置。”英少容正要上前,就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道:“我倒要处置你。”
这六个字说完,花厅已被一股奇异的剑气充塞。
慕容华予暗暗心惊。
习剑之人对剑气殊为敏感。高手之间,往往只凭剑气,便可判断对方的修为。这剑气温润壮烈,志意廓然,全无一丝杀气,却令人不敢轻犯。
一袭白衣出现在厅门处。厅内厅外数百好手,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如何进来的。天下除了冷无言,再无别人。
慕容华予抢先道:“冷公子好身手。”
云鸿笑、杜伯恒互打个眼色,拱手道:“表少爷。”
谢鹰白亦道:“冷大侠武功又有精进,真是可喜可贺。”
代遴波左右看看,也跟着道:“格老子!士别三日,当然要刮目看嗦。”
冷无言略一低眉,算是应答。
众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但见他面沉如水,手执长剑,衣襟上挂着无数艳紫丝线,谁也不愿去碰他的霉头,厅里静得落花可闻。片刻后,云鸿笑干咳一声,道:“不知属下有何过错,还请表少爷明示。”
冷无言不答,只一步步走到秦康王面前。秦康王见他一身白色深衣,不着幅巾,只用木簪束发,简素非常,然而相貌雄杰,玉蕴辉山,全不似寻常江湖人物,加之杜云二人对他甚是恭敬,不禁心中忐忑。谋士张了张嘴,见了云鸿笑眼色,亦不敢多言。就听冷无言淡淡道:“王爷劳累了半日,该请回府歇息。”说着目光落在□□的四大侍卫身上——周怀义,蒋怀远,于怀英,吕怀真,华山九大弟子之四,云鸿笑的师弟。
云鸿笑立刻道:“表少爷责怪得是。这里的杂事,本不该劳动王爷费心。”又瞥了四个师弟一眼,“你们还不送王爷回府。”
四人点头称是,秦康王如蒙大赦,拉着谋士衣袖,踉踉跄跄奔出花厅,王府婢女也走得干干净净。
冷无言又道:“云鸿笑,杜伯恒,名册拿来我看。”他说得很随意,很自然,声音更不高亢。一句话说完,已在主位坐下。
没有人表示惊诧,好像他天生就该坐在那里。
云鸿笑双手递上名册。冷无言一页页翻过,果然与听潮宴一样,上半写着效忠誓词,下半写着具状人的姓名、官阶、职名,按着手印。冷无言看罢,并不抬头,道:“诸位大人既签此状,也请回府歇息罢。”杜云二人对望一眼,当即遣散一百三十九人。冷无言手下不停,将尽忠表分门别类,口中道:“英统领辛苦,也请回罢。”
英少容盯着他衣襟上的艳紫丝线,不动,不言。
冷无言声线一沉:“宁海王府的事,不须合欢教插手。”
英少容咬咬牙,挥手道:“走。”
扑啦啦一片翎振,冲霄隼和血影卫全部退出花厅。
冷无言抬起眼来,目光缓缓扫过那十七位官员,道:“诸位果真不降?”
这十七人不知冷无言名号,却看得出,他的身份远在杜伯恒、云鸿笑、甚至秦康王之上,只道自己必死无疑,索性全不言语。
云鸿笑见状道:“表少爷,王爷口谕,逆我者亡。”
杜伯恒也道:“若表少爷看不惯血影卫的手段,也可……”
冷无言打断道:“不必。”他看着谢鹰白、代遴波,语声不冷不热,“两位的尽忠表在哪里?”
谢鹰白道:“代兄与小可还未……”
冷无言深深一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两位请写罢。”
谢代二人骑虎难下,只得写了。冷无言看了一眼,纳入袖中,又看了看慕容华予。慕容华予倒是痛快,唰唰几笔写罢,放在冷无言面前。
冷无言接下,又道:“慕容兄弟想做一番事业,想在青云会扬名?”
慕容华予不知他是何意,迟疑道:“不错。”
冷无言道:“你若能劝降这几位大人,我便在青云会与你一战,助你扬名天下。”
慕容华予眼中一喜,还未答话,杜伯恒已道:“表少爷,这可是王爷的意思?”
冷无言冷然道:“这是我的意思。表兄若责怪,与你等无干。”
杜伯恒无话可说。
朱灏逸是宁海宗室独子,只有冷无言一个表亲。他日江山易主,冷无言就是第一亲王。他想做什么,除了朱灏逸,任谁也不能说半个“不”字。
云鸿笑道:“表少爷既然有意给慕容兄弟这个功劳,属下自当照办。”转身道,“将这些人关押在□□,由华山派看管。慕容兄弟随时可以讯问。”
当下侍卫将十七人带走。冷无言拿起一沓尽忠表,将慕容华予的放入其中,交给杜云二人,余下则给了谢代二人,道:“但望诸位精诚合作,共铸宁海王府玉笋之班。”四人互相打望,见杜云二人所持尽忠表皆是武将,谢代二人则是文官,不觉一愣。
这样的安排未必是最好的,却是最平衡的。

夜。
芙蓉园华灯初上,纸醉金迷,水畔的小楼却沉静如初。
“冷公子沉几观变之能,果然令人佩服。”唐娆将最后一支魏紫插入花瓶,转过身看着正襟危坐的云鸿笑,道,“云掌门特地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目的何在?”
云鸿笑开门见山:“任教主是否有话让夫人转述,才令表少爷改变心意?”
唐娆盈盈落座:“我说没有,你可信么?”
云鸿笑不置可否,却将话锋一转:“表少爷午后离开芙蓉园,接着失去踪迹。唐家的车队出了西安城,令妹却没有同行。云某想知道,令妹是否与表少爷在一起,是否是夫人安排,是否有血影卫保护。”
唐娆反问:“以冷公子的武功,需要别人保护么?”
云鸿笑道:“自然不需要。但若受了伤,就另当别论。”
唐娆奇道:“受伤?”
云鸿笑正色道:“夫人不必再隐瞒。表少爷中了夫人一百零八枚银针,气血逆行。他虽掩饰得好,云某却也能窥知一二。云某既看得出,旁人何尝看不出?”一顿,接着道,“谢鹰白和代遴波正在打探表少爷下落。云某没有把握控制他们,也抽不出太多人手,所以恳求夫人相助。”
唐娆柳眉微蹙,旋即一展:“或许他们只是想巴结。”
冷无言拿着谢代二人的生死状,等于拿着谢代两族人的身家性命,任何人都不可能不去追寻他的下落。云鸿笑不否认这一点:“但云某不能让表少爷有任何意外。想必任教主亦是此意。夫人不为云某着想、不为宁海王府着想,也该为自己的夫君着想。”语毕起身,拱手告辞。
待他出了门,唐娆脸色骤变,手一挥,花瓶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房门猛被推开,英少容闯进来,见了地上花瓶,怔道:“夫人?”
唐娆道:“抽二十血影卫来,把谢家和代家的暗桩给我拔了。”
“是。”
“通知分堂堂主,六月十三之前,务必赶到南京,听候教主调遣。”
“是。”
停了片刻,唐娆侧目望着英少容:“你怎么不走?”
英少容指了指地上碎瓷:“不用打扫么?”
唐娆嫣然一笑:“血影卫是逍遥的宝贝疙瘩,这种粗活,岂能劳动英统领。”她站起身,走到英少容面前,食指纤纤,在他肩头一戳,“看什么!还不走!”
英少容收起目光,转身下楼。
屋子里空空荡荡。唐娆倚着窗,看着灯火迷离的芙蓉园出神。忽然拔下发簪,将长发散开,又脱下绣鞋,狠狠抛出窗外,然后赤着脚,提起罗裙,逃到床上,像条八爪鱼似的,紧紧抱住被子。
被子很凉。
唐娆撩起衣袖,拨着腕上的蜜蜡手串。樱桃红色的蜜蜡在灯下熠熠生辉,将那对半裸人鱼银搭扣映得温润、潮红,就像她的俏脸。

 

 

 

第103章 卷五千秋碎 风陵渡
五 风陵渡
天上的星星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夜风吹过,带来一丝香气。
冷无言睁开眼,便看到唐娴正拨着火堆,将一只山鸡烤得嗞嗞冒油。火光将她的脸映得花朵般明媚可爱。若给哪个年轻小伙子看见,一定忍不住在她浅浅的酒涡上亲一亲。冷无言看了半晌,唤道:“娴儿。”
唐娴一怔,心跳得快起来,道:“冷大哥的伤可好了?”
冷无言道:“你知道我受了伤?”
唐娴点头:“晌午时候,三哥便回来了。他说,那批兵械要尽快送到平阳府,可是冷大哥受了伤,需要人照顾。他叮嘱我出西安城北关,沿渭水向东去找。我起初不信,没想到,真的给我找到冷大哥。”说着将烤山鸡递到冷无言面前,“你饿了吧?”
冷无言的确饿,但他更想知道:“没有人跟踪你么?”
唐娴若有所思:“好像是有,可是,出了城,又没有了。”
冷无言冷笑。
他借尽忠表调停各方关系,又利用慕容华予争胜之心,暂时保住那十七位大人的性命,拿走谢鹰白和代遴波的尽忠表,却是另有打算。当然,冷无言很清楚,为了这两张要命的纸,谢代二人一定会纠缠不休,加之自己身负重伤,是以他一离了芙蓉园,先在城中绕了数圈,甩脱五六批跟梢,而后出城,至高陵县境,本想过渭水,到泾渭镇寻个宿处,然而伤重疲乏,只得停下调息,不意唐娴居然赶来。
听了她的话,冷无言便知道,拔掉盯梢的人,十有八九是血影卫——云鸿笑和杜伯恒必然不愿谢代二人与自己接触,却不便明着阻止,交给血影卫办,最是便宜。至于唐缎如何知道自己下落,又为何安排唐娴前来,冷无言拒绝推想。
唐娴看着冷无言,忧道:“是四姐伤了你?她给你下毒?”
冷无言苦笑:“她的确在茶中下了软筋柔骨散。只是她不知道,我在妙真派两年,任督二脉已通,任何迷药都难发作。”
唐娴放下心来:“那可要恭喜冷大哥。”一顿,看着冷无言胸前背后的艳紫丝线,疑道,“这些?也是四姐?”
冷无言不答,只二指一并,夹住丝线,拔出一根细细亮亮的银针。
唐娴骇然道:“果然是她的绣花针!”一顿,又忿忿道,“一定是她偷袭!”
“不。”冷无言面色凝重,“令姐是堂堂正正地出手。”
唐娴张大了嘴巴:“可是,冷大哥任督二脉已通,唐家堡没有人是你的对手。便是峨眉派长老,再算上九大派掌门,也难胜你。”
“是我轻敌。”冷无言回想着小楼中那一战,“未想到令姐武功精进至斯。”
唐娴满腹狐疑,但见冷无言身上还有百十根丝线,心中又是一疼:“这么多针,一定很痛。”她搓着手,想要帮冷无言拔针,又觉得难为情,一时没了言语。
冷无言道:“好在无毒,却也受得。”一顿,又道,“过了河便是泾渭镇,找间医馆,应该不难。”
唐娴低头片刻,斩钉截铁地道:“唐家的暗器伤,还是唐家人来治罢。”一顿,轻声道,“何况,三哥要我来,本就是要我看冷大哥的伤口。”
冷无言奇道:“你怎知道?”
唐娴无奈地笑笑:“我是胡乱猜的。”她叹了口气,目色幽幽,“我们唐家的人,从小就习惯了勾心斗角,事事都要争抢。兄弟姐妹们,不能说不友不恭,可只要有拔尖的机会,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
冷无言闻言暗叹:“有那样的家规,也无怪他们兄妹间互相利用。”
唐娴却灿灿一笑:“我不该这样说自己的哥哥姐姐,其实他们也疼我的。就算没有三哥吩咐,依着我的私心,也想来瞧瞧。”
冷无言脱口道:“瞧什么?”
话一出口,顿觉不妥,却不知该怎么解释。
好在唐娴清清爽爽地道:“瞧瞧四姐的暗器功夫。”说着挨近冷无言坐下,将他胸前银针拔出,然后伸手解他衣衫。冷无言一阵尴尬,闭目道:“多谢。”唐娴见了,忍不住冲他做个鬼脸,才轻轻点上药膏。
夜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天地间都是淡淡的水木清气。一缕发丝拂过冷无言肩头。他睁开眼,看到唐娴耳畔颈间的年轻肌肤,心中不由迷离起来。
唐娴心中却已是雷鸣电闪。这个爽朗的姑娘不是没见过男子上身,只是那和这,完全不一样。背后的火堆噼啪燃着,将她烤得脸色绯红。她几乎不敢凑近看那些针孔进势,生怕冷无言感到自己不安的气息。
他若知道,会怎么想呢?
衣袂摆动,发出窸窣声响。冷无言松了口气,不再刻意控制心跳。接着看到天际的繁星,和渐渐下沉的月影,感到唐娴的指尖带着微微暖意,点按在自己背上,听到她说:“这是唐家的针法,却不是巫山云雨神针法。”
冷无言抽了口气,道:“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