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的年末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湾,表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但对于寻常百姓来说,这一年的秋冬却是难得的太平。除了南方的刘表、张羡、刘备、孙策尚在长沙城下对峙,其余诸州皆已休战半年有余。特别是长江以北的徐、青、豫、兖四州经过一年多的修生养息。俨然已呈"粳稻丰积"之相。
然而身处许都深宫的汉帝刘协却并没有因这一年的风调雨顺感到高兴。相反随着冬至日渐临近,天子的脸色那一天黑过一天。原来依制天子本该在冬至日接受万国及百僚称贺。可曹操却以在邺城筹备开科取士为由,从许都抽调走了荀彧等一干在朝重臣,仅留其子曹昂留守许都。没有曹操爪牙环顾在侧固然是让刘协轻松不少。可到了亚岁朝堂冷清又令身为天子的他颜面无光。
想到故意在邺城另开幕府的曹操,刘协不由将目光扫向了堂下站着的右将军曹昂。和这个时代大多数男子一样,曹昂在婚后蓄起了胡须,加之数年来戎马生涯所积蓄下的气度,都令其神形都愈发接近于他的父亲曹操起来。虽说父子容貌相似本乃天经地义之事,可看着曾经的心腹之臣外貌越长越像自己的心腹之患,刘协心里真是五味俱杂。
不可否认,曹昂对刘协的忠诚可昭日月。所以有不少忠汉却又畏惧曹操的臣子都曾规劝刘协,先蛰伏个十年。待曹昂继承曹氏家业后,再命其还政天子。这些臣子的说法也不无道理。曹操今年已四十有六,过个十年、十五年就将年近花甲。到那时的刘协则正值壮年。一个垂垂老矣,一个意气风发,再有曹昂相助,天子亲政还不易如反掌。
可惜从小饱受权臣威胁的刘协在内心深处不信任任何权臣。甚至包括曾经帮助过他的曹昂与蔡吉。他所追求的是忠于他刘协的军队,忠于他刘协的武将。忠于他刘协的文臣,而非他人施舍的些许皇权。因为在刘协看来只有建立在军权的皇权才是真皇权,没有军权的皇帝不过是只关在深宫里的金丝雀。
站在董承身后的曹昂能明显感受到天子正盯着自己看。但他不敢抬头,也羞于抬头。作为曹操的长子曹昂十分清楚父亲此番在邺城开科取士是为了日后在邺城建幕府做准备。话说幕府邺城虽不及当初袁绍自立为帝来得惊世骇俗,但两者在本质上其实并没有太大差别。这令素来忠于汉室的曹昂羞愤不已。为此他曾不止一次劝说父亲放弃此等大逆不道之举,可换来的却是父亲的冷眼斜视与拂袖而去。
那个曾经抱着自己笑称日后要在坟前立碑"汉征西将军之墓"的父亲去哪了。那个教导自己"仁、义、礼、智、信"的父亲又去了哪里。一想到曹操离开许都时绝决的背影,曹昂的心头就没有来地一阵刺痛。至于一些好事之徒有关曹操欲取汉代之的流言,他更是想都不敢去细想。生怕某个传言的细节恰好对上父亲的布置。
眼下的曹昂最不敢面对的有三人。一是父亲曹操,二是天子刘协,三便是远在东莱的蔡吉。曹昂为自己没能阻止父亲羞愧不已,更痛恨自己没能守住与蔡吉之间的约定。所以当曹操为其定下婚事时,曹昂几乎如提线木偶一般接受了父亲的安排。至于对蔡吉的思念与愧疚,则只能被他深埋在了心底。
且正当曹昂在内心深处饱受忠孝矛盾煎熬之时。忽听耳边传来了天子年轻而又庄严的声音,"天下未定,百废待兴,朕决定今年免贺冬之礼。"
刘协免除贺动之礼的决定,让包括曹昂在内的文武大臣们长松了一口气。须知此番曹操不仅掉走了朝中大批大臣,就连周边番部属国的使臣也纷纷转道邺城去向曹操贺岁。也亏得年轻的天子够识相,否则到了冬至亚岁那天,大殿之上道贺之人寥寥无几门可罗雀,那才真叫是有失国体。
刘协冷眼横扫了一番堂下的文武大臣,不禁兀自冷笑,这便是朕的朝堂。也罢,求人不如求己。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的刘协,先是撇了眼站在武官之首的国舅董承,旋即轻咳一声点名道,"董国舅、右将军。"
"臣在。"被点名的董承与曹昂双双出列。
"年后朕欲出城郊祀。此事便劳烦二位卿家也。”刘协语调和善地吩咐道。
郊祀即郊祀祭天是中国古代国家宗教的中心活动,帝王通过“绝地天通”,来获得沟通神圣世界与世俗国家的独占权,以之作为王权合法性的基础和终极来源。郊祀古已有之,不过直到汉武帝时才定下具体的郊祀之礼。起初郊祀之礼具有强烈的方术和游仙色彩,待到汉末王莽方则被确定为儒家祭祀体系。 相较之前的郊祀之礼,儒家的祭祀体系更为繁复,天子拜于堂中,八侑舞于殿下,一样都不能少。
当然这都是两汉鼎盛时期的事了。而今天下大乱皇权衰微,虽然郊祀祭天的细节受郑玄等鸿儒的影响不断精致化,可相关的规模却是小了许多。至少在刘协登基后并不是每一年都会举行郊祀大礼。但刘协终究是天子,他说要郊祀在场的臣子也无法反驳。更何况年轻的天子前一刻还体恤百姓免除了贺冬之礼,此刻自然也不会有人上前驳他面子。
于是就见董承与曹昂两人齐声领命道,“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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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节 新年小憩
相较许都皇城的冷冷清清,远在龙口的齐侯府眼下却是热闹非凡。每年年终岁末府里内外张灯结彩自是不说,蔡吉还会邀请讲武堂内收养的孤儿来府里共度新年。哪怕是像上一年那般蔡吉恰好领兵在外,身为侯府女管家铃兰也会置办下丰富的宴席和新衣服、厌胜钱来招待入府过年的孤儿们。而倘若这一年主上恰好在龙口,那孩子们更是跃跃欲试,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将额外从主上手中获得一份礼物。
同后世过年发压岁钱一样,汉朝过年时长辈也会给发铜钱给孩子,以求当恶鬼妖魔或“年”去伤害孩子时,孩子可以用这些钱贿赂它们而化凶为吉。只不过汉朝人发给孩子的压岁铜钱并非市面上流通的货币,而是为了佩带玩赏而专铸成钱币形状的避邪品,故被称之为厌胜钱。
在蔡吉看来新衣服、厌胜钱都是孩子们新年应得的东西。而小礼物则代表了她的一番心意以及对孩子们的期待。事实上不仅是讲武堂的孤儿,只要是来府上拜年串门的孩子未满十八都能从蔡吉手上得一份礼物。建安七年(公元202年)的正月自然也不例外。
这一日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的蔡吉,在侯府花园之中与一干童男童女们一起赏雪烹茶。这些孩子中间既有来自讲武堂的孤儿,也有太史亨、郭奕那样的官宦子弟。就见蔡吉坐在中央,手倚扶几,柔声询问坐在右排首席的女孩儿近况。而在她的身后铃兰正蹲在小炉前,专心致志地烹煮茶汤。
与蔡吉对话的女孩名叫叶小翠,今年刚满十二岁,是讲武堂在四年前收养的孤儿。因其在同龄孤儿中学习出类拔萃,故而有资格坐在最靠近蔡吉的右手边。只是这份殊荣似乎令女孩有些受宠若惊,以致于她举手投足间都显得有些拘禁。不过饶是如此女孩对蔡吉提出的问题依旧能对答如流,令坐在一旁的同龄男生羡慕不已。
叶小翠的淳朴同样也令蔡吉十分满意。随着蔡吉的势力逐步扩大。她不仅需要更多能征善战的将领和足智多谋的文臣,同时也需要德才兼备的女官充实门庭。毕竟以蔡吉女子的身份在纯男权的社会当中奋斗总有诸多不便,特别是在礼仪祭祀方面男女终究授受不亲。倘若能有女官在各种祭礼中协助蔡吉情况就会好很多。此外蔡吉的内院也需要有合适的女子为其打理内务,仅凭铃兰一人显然是远远不够。
其实如果蔡吉是男儿身,那这一切都不会是问题。以她的身份和年纪娶名门闺秀为妻根本不在话下,可能还不止一房。这些女眷会为她打点后院,与乡党名门的家眷联络感情,当然她们本身可能就代表了某个家族。而如今这些都需要由女官来替蔡吉完成。甚至还包括联姻。
蔡吉在最初收养孤女时或许没有想那么多,可现在的她却真心有准备安排那些孤女替她与帐下家臣、乡党名门联姻。冷酷吗?是的。无耻吗?是的。站在一千八百年后的道德立场上来说,蔡吉的做法既冷酷又无耻。但这就是汉末!莫说寻常百姓,就是皇帝的女儿也不能决定自己的婚姻大事。世家名门更是以培养大家闺秀相互联姻为己任。至于名门之女在守寡后。被娘家接回再嫁联姻的事情亦是屡见不鲜。
在蔡吉看来若她帐下的女官有勇气追求自己的真爱,那她会给予对方自由与祝福。若女孩没有与传统抗争的觉悟,那她会为其安排合适的联姻,至少出嫁的水准不会逊于寻常的乡党名门。并且女官在联姻后,蔡吉也会像世家维护自家女儿一般维护女官在婚姻中的利益。
当然蔡吉不会让每一个孤女都去替她联姻,有资格嫁入名门大户的女孩除了才貌兼备外还需尊德守礼,如此这般方能称之为闺秀。为此蔡吉特地请了出身名门的官宦内眷为讲武堂内的女生讲解妇礼,内容以班昭的《女诫》为主,但弱化"三从"。毕竟女官若严守从父从夫从子。那至她这个主上于何地。
论才学叶小翠无疑优于同年级的男孩儿,但她的举止却透着股子小家子气。觉得有些遗憾的蔡吉便向她询问起了妇礼的学习状况,"新开妇礼课尔等可还适应?"
叶小翠欠身答道,"回主上,宁夫人前日讲解了四行。言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工,不必技巧过人也。幽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犬于人,是谓妇言;盥浣尘秽。服饰鲜洁,沐浴以时,身不垢辱,是谓妇容;专心纺织,不好戏笑,洁齐酒食,以供宾客,是谓妇功。此四者,女人之大节。翠深以为然。"
班昭的《女诫》固然极力倡导男尊女卑,却不失为女子在大家族的中生存之道。此刻眼见叶小翠如此熟悉《女诫》,蔡吉便向其勉励道"嗯,汝既有此认识,日常言行当以此为诫。"
叶小翠之后蔡吉又相继考校了数个孤儿的学业。能有资格来侯府过年的孩子学业自然不会差到哪儿去。倒是几个年纪幼小的孩子吃完面前的糕点已经有些坐不定了。见此情形,蔡吉露出会心一笑,转而向身后的令狐九点头使了个眼色。
令狐九立马会意地抿嘴一笑起身一溜烟地跑开了。不多时就见她领着几个侍女抱着一堆礼物来到的花园。面对包装得花花绿绿的礼物,年幼的孩子顿时一阵欢呼雀跃。就连年纪稍长的太史亨、郭奕、叶小翠等人也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了期盼的神色。
终究还是些孩子啊。那会真有耐心陪孤喝茶。蔡吉在心中暗暗自嘲了一番后,便开始向孩子们派发起礼物来。不过第一个从齐侯中接过礼物的,既不是讲武堂的学生,也不是太史亨、郭奕那几个官宦子弟,而是......
"小宝?来?给姑姑抱抱?"蔡吉从乳母手中接过了白白胖胖的小宝宝,抱在怀里使劲地蹭了蹭。那软绵绵肉嘟嘟的感觉令蔡吉颇为爱不释手。
可小肉球却并不买帐,就见他伸出肉肉的小手死命推开蔡吉道,"男女授受不亲啦!"
眼前这个义正辞严的小肉球正是当年被赵云自易京城内救出的公孙瓒么子--公孙小宝。这娃儿今年刚满三岁正值幼儿第一逆反期。眼看怀里的小不点既倔强又骄傲地捍卫着他的"贞洁",蔡吉哭笑不得之余。不由萌发了一丝恶作剧之心。就见她猛地将小肉球一搂紧道,"男女七岁不同席,小宝没到七岁哟?"
小宝一时反应不过来,只得手脚并用着大声抗议,"不要啦!不要啦!"结果换来的自然是一阵哄堂大笑。
曹丕站在花丛后头,远远望着蔡吉被一群孩童围在中间有说有笑,心里既羡慕又怅然。往年此时母亲总会为他们兄弟亲手缝制一套新衣服,备下各种可口的菜肴。曹彰、曹植会像跟屁虫一样粘在自己后头。那时没将新衣菜肴放在心上。那时觉得两个弟弟很烦。可是现在曹丕连什么时候能回家探望母亲和兄弟都不知晓。甚至可能一辈子都无法与亲人相聚,无法知道刚出生的么弟曹熊长什么样。
一阵寒风吹过,曹丕觉得自己的眼中进了沙子,于是撂起袖子揉了揉眼睛。哪知却是越揉越痛越揉越湿。但当他甩手放弃之时。抬头就见花丛对面的蔡吉已然派发完礼物,正微笑着朝他招手。曹丕本想扭头就溜,却不曾想还是鬼使神差般地朝蔡吉走了过去。
"果如孤所想子桓适合青色。"蔡吉颇为自得地点评着曹丕身上的新衣。
曹丕却是站在一群孩童中间浑身不自在。他的身份是蔡吉的未婚夫,可在场蔡吉收养的孤儿中最年长的一个也仅比他小一岁而已。这种身份与年龄的落差让曹丕在同龄人中极难交到朋友。
"似乎尚差一点。"无视曹丕的别扭,蔡吉自言自语着从袖中掏出一物往少年的腰带上一挂道,"啊,就是此物。"
蔡吉突如其来举动令曹丕像触了电一般,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待他回过神来后就见腰间已然多了一条玉佩。那是一块极为罕见的鱼型白玉,不仅雕工精细。质地更是温润如羊脂,让人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此...此物甚是贵重..."
曹丕结结巴巴地想要取下玉佩,却被蔡吉伸手阻止道,"新年礼物,见者有份。"
言罢,蔡吉撇过头冲着正在看热闹的太史亨与郭奕笑道,"尔等怕是早已无心陪孤品茶赏雪。说。想在府内玩啥游戏?"
年纪与曹丕相仿的太史亨继承了他父亲太史慈魁梧的体魄,论身高已与成年人无异,可内心却还是小孩子脾性。但见他跃跃欲试地提议道,"不如比箭术!"
一旁的郭奕则狡黠地瞥了一眼曹丕腰间的玉佩起哄道,"比啥都成,得有彩头。"
"行。"蔡吉爽快地答应了两只猴崽子要求,旋即让令狐九取了一张角弓,一本手抄本《诗经》。递给二人道,"尔等比武斗文皆可,切不可惹事生非。"
"喏!"太史亨和郭奕喜滋滋地接过了比赛的彩头。
只是还未等两人离开,蔡吉又回头朝曹丕说道,"孤闻子桓善射,难得有此机会。不如子桓也下场一试身手?"
听蔡吉这么一说,包括太史亨在内的不少男孩都向曹丕投去了挑衅的目光。曹丕本想一口谢绝,可还未等他将话说出口,郭奕突然上前一手热络地搂住曹丕的右臂,一手指着他腰间的玉佩笑道,"曹公子莫要推辞。以公子之才,何惧吾等小儿。不如就以此玉为彩头比上一场如何?"
不等郭奕的指尖碰上玉佩,曹丕猛然甩开了右手。但见他大步上前先是朝蔡吉拱手一拜,继而直起腰板扭头向太史亨等人挑眉问道,"如何比试?"
太史亨亦不甘示弱地抬手邀请道,"请随吾来。"
目送着一群孩子簇拥着曹丕与太史亨前往开阔处比试箭术,蔡吉惬意地伸了下懒腰,依靠在了身后的靠背上。她坐下的这把椅子有靠背没有腿,有点类似于后世的懒人椅。平时与帐下家臣商讨公务或是招待宾客之时,蔡吉可不敢拿出来使用。毕竟汉朝讲究礼仪,盘腿而坐都会被斥责为失礼,更毋庸说是像这样坐没坐姿地靠在那儿。但在私下里蔡吉就不介意将懒人椅拿出来享用一下了,再怎么说这里都是她的后院,不用担心会有老夫子过来对她指手画脚。
与此同时铃兰将一盏煮好的茶水连同两只小陶壶端到了蔡吉的面前。这两只陶壶中一只装有煮熟的牛奶,另一只则装着蜂蜜。由于蔡吉治下的地区不种植茶叶,她所得到的茶叶都是陈茶。加之汉朝的饮茶方式还极其原始,莫说是像后世那般抄茶泡茶,就连茶粉茶膏都还没出现。所以蔡吉决定还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用牛奶和蜂蜜泡的"奶绿",总比用生姜蒜末煮的茶汤对她口味。正当蔡吉细心为自己调配奶绿之时,忽听耳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齐侯府上真是好生热闹。"不知何时郭嘉已然出现在了蔡吉的身后。和往常一样这位齐侯府的首席谋士身披一件宽松的鹤氅,头缠一块玄色方巾,俨然一副游方之士的打扮。
“再取把靠椅来。”蔡吉见状一边吩咐侍女为郭嘉搬来懒人椅,一边朗声向其招呼道,“奉孝先生一同饮茶乎。”
郭嘉倒也不客气,当即毫不介意地往靠椅上一坐,顺道撇了一眼食案上的奶绿,笑着摇头道,“此雪此景当青梅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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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小蔡:我捏~我捏~捏捏捏~手感好好哦~
公孙小宝:子龙叔叔,就是这个人!(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阅读。)
第三十五节 特修斯之船
清冽的酒水掠过舌尖在喉头带起一阵温润的涌动,宛如裂开的花苞层层叠叠,确实适合在雪天赏花时喝。蔡吉把玩着手中的酒盏,心想能在这等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和身旁的男子并肩而坐听风赏雪实乃浮生一快。只是话到嘴边却成了,"奉孝先生今日前来,怕是不单单是为了请孤喝酒吧?"
面对蔡吉单刀直入的问话,郭嘉手持酒盏,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正在与人比试箭术的曹丕,悠然道,"曹公子似乎已然适应齐侯府也。"
"那孩子一直很努力。"蔡吉颇有感触地点头道。事实上如果不是曹丕一直努力迎合蔡吉,迎合齐营,蔡吉可能到现在还无法处理好她与曹丕之间的关系。毕竟蔡吉和曹丕在心理上的年龄差距,远大于肉体上的年龄差距。
郭嘉侧头看了看身旁仅比曹二公子大六岁的蔡吉,扬起嘴角揶揄道,"主上明明正值桃李年华,为何总是老气横秋?"
蔡吉抬起头报以自嘲地苦笑道,"孤生就如此。"
"罢了。"看着蔡吉一脸无辜的表情,郭嘉叹了口气放弃似地搁下酒盏,转而神色一凌,郑重地向蔡吉拱手提醒道,"天子已与曹操交恶,还请主上早做准备。"
"奉孝先生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蔡吉微微蹙起眉头追问道。话说天子不满曹操早已是世人皆知的秘密。特别是这次曹操在邺城开科取士,更是将其与天子之间的矛盾彻底公开化了出来。不过光是这几点还不足以令郭嘉亲自跑来找自己。蔡吉相信眼前的男子定是得到某些不为人知情报,才会如此如此严肃地向自己提出警告。
果然下一刻,郭嘉一双秀气的长眉极其少见地拧在了一起,"董承似乎在借天子之名暗中召集诸侯抗曹。不过此事嘉也是从他人信中得知,并无确凿证据。"
虽然郭嘉说他没有证据,但蔡吉相信他所得到的这则消息至少有六成的可信度。这不仅是出于郭嘉出身颍川。与颍川谋士圈素有往来。更因为在原有历史中刘协确实给董承发了衣带诏,命其召集各路诸侯救驾。不过最后的结果却是以董承被自家家奴出卖,曹操搜得衣带诏并将董承等一干大臣满门抄斩而告终。郭嘉此刻说的情况会否就是这个时空的衣带诏呢?想到这里蔡吉不禁喃喃自语道,"董承?天子?难道曹操就没有半点察觉?"
郭嘉摇了摇头道,"曹操怕是在等天子替其下决心。"
郭嘉的说法令蔡吉心领神会地会心一笑道,"奉孝先生总是如此一针见血。"
可郭嘉脸上的神色却更为凝重起来,"主上也认为曹操会取汉代之?"
"不!孤以为曹操不会取汉代之。"蔡吉颇为自信地摇头道。待见郭嘉流露出狐疑之色,她又跟着补充说,"至少在收服世家前,曹操不会取汉代之。"
"主上的意思是.....曹操一旦收服世家。必会篡汉?"郭嘉迟疑了一下反问道。诚然早已看出汉家气数已尽,但此刻真谈到篡汉的话题,还是让郭嘉有些忌讳。
"正是如此。"蔡吉颔首答道。
郭嘉赶紧追问道。"那主上以为曹操能否收服世家?"
"不能。"蔡吉回答得很干脆。曹操追求的是绝对君权。在他之前秦始皇一统六国以郡县代替封建;在他之后朱元璋废除丞相制度,兼并相权后,拉开明清两朝皇权不断集中与强化的序幕。曹操虽身为人臣,却拥有一颗帝王之心啸五荒。历史上为了追求极致的君权,他与代表官僚集团的世家势同水火。莫说政治上的压迫。就是肉体上的满门灭绝曹操也是毫不手软。而根基深厚的世家亦是不肯就范。直到曹操死亡,双方的明争暗斗都没有终结。
"如此说来,曹操不会篡汉?"郭嘉话一出口就自嘲地笑了笑,似乎并不相信曹操会为那样一个理由放弃龙椅。
"应该不会。"蔡吉仰头望天道。有关曹操是忠是奸的争论延续了上千年。有人认为曹操是忠臣,因为他至死也没有篡汉。有人认为他是奸臣,因为他将汉天子当作傀儡。甚至他的儿子曹丕还在他死后篡汉自立。但在蔡吉看来,曹操却是个理想主义的实干家。为了实现心中的理想而不择手段。天子在他眼中就是一件重要的工具,没有此物会很麻烦。但也谈不上会对工具产生尊重之类的感情。只不过曹操到死都没实现他的理想,而作为工具的刘协却比他活得长。于是只得由继任的曹丕来处理剩下的残局。
不过郭嘉并不知晓历史的走向,自然也不会轻易接受蔡吉的判断。却见他不置可否地摆手道,"曹操称帝后亦可收服世家,何须执着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