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吉哪儿会为这种事怪罪崔琰等人,连忙摆手道,"季珪先生无需自责。孤首创开科取士,亦未能提出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而今又怎会因此责怪诸君。"
郭嘉敏锐地从蔡吉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了些许弦外之音,于是抱拳问道,"主上不曾想过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蔡吉沉吟了片刻,斟酌道,"不瞒诸君,孤确曾想过此事,但不及荀文若这般思路清晰。更何况以孤之身份也不适合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蔡吉的这番回答可谓半真半假。以她的身份确实不可能像曹操那样理直气壮地借天子的名义宣布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相比历史上文彦博的"与士大夫治天下",荀彧在给曹操的进言之中多了一个"共"字。这个"共"字不仅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更让蔡吉难以效仿。毕竟她现在还是汉臣,以汉臣的身份宣布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在政治上几乎等同叛汉自立。不过真正让蔡吉错过这句政治主张的却并非是她的汉臣身份,而是"与士大夫治天下"的后半句"非与百姓治天下"。
宋代熙宁四年(1091年)三月戊子,宋神宗在资政殿召对二府大臣议事,三朝元老、枢密使文彦博对神宗说:“祖宗法制具在,不须更张。以失人心”。神宗说:“更张法制,於士大夫诚多不悦,然於百姓何所不便?”文彦博的回答是:“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这段宋代关于“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著名对话,蔡吉早在前一世时就已耳熟能详。撇开两宋相权意图制衡皇权的历史背景,文彦博的一席话无疑是道出了中国传统政治的本质。
当权者的天下,不见得是百姓的天下;当权者的利益,不见得是百姓的利益。一个国家一个王朝越是弊病丛生的时候。两者之间的矛盾就越是尖锐。君王要消除弊病维持统治就必须要在两者之间做选择。而在短期看来前者往往更能让帝王投鼠忌器。所以文彦博敢在宋帝面前坦言"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而从长期看来百姓才是决定一个国家存亡的基石。至于后世的国民党统治后期,却是连士大夫阶级也被通货膨胀搞得一贫如洗,结果当然是史无前例的大革命。
如今的汉末士大夫还只是一个新兴的阶级,远不及贵族世家来得天怒人怨。但蔡吉却知一但士大夫阶级借助科举登上历史舞台。便会迅速取代贵族成为新世家。而新世家在历次民族危亡中表现出的节操却远不如旧世家。既借助士大夫的力量逐鹿天下,又担心这股力量有朝一日成为阻碍社会发展的绊脚石。这种对历史走向的了解令蔡吉内心产生了矛盾,也正是这种矛盾让她错过了提出"与士大夫治天下"的时机。
不过蔡吉并不会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告知在场的幕僚。因为无论是田丰、崔琰,还是郭嘉、贾诩,都可以划归为士大夫阶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蔡吉和八百多年后的宋神宗一样是在仰仗士大夫阶层来治天下。区别仅在于这股势力在汉末尚未成熟,而在北宋则已根深蒂固。这并不是说蔡吉在怀疑麾下谋士的忠诚,而是有些事一旦说出口,就会在君臣之间埋下猜忌的种子。
在场的幕僚并不知晓短短一句"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带起了蔡吉心中诸多矛盾。但大多数人都接受了她的解释。唯有郭嘉暗暗观察到刚才蔡吉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犹豫。但他并没有当众点穿。而是轻咳一声将话题转回了科举本身,"主上,曹丞相已将邺城初试定在来年二月,龙口初试可需延后?"
郭嘉的进言倒是提醒了蔡吉,邺城科举在名义上好歹也是全国性海选。龙口若赶在邺城之前开考难免会被人诟病为与朝廷争夺贤士。因此蔡吉当即便点头决断道,"那就将初试延后至来年三月。"
蔡吉素手一挥,令诸多前来应考的士子不得不留在龙口过年。孙权便是其中之一。掐指算来孙权以孙亚夫的身份在龙口求学已三个月有余。这期间孙权每日准时前往讲武堂向徐岳学习杂学。闲暇时或是去尊经阁帮忙抄书,或是在工房打下手。有生以来孙权第一次发现原来做学问也能如此有趣。而开朗的性格也让他在龙口结识了不少来自青、徐、冀州的年轻士子。所以这会儿的孙权丝毫不介意在龙口多逗留数月。
只是孙权固然是在龙口乐不思"吴",陪他一同来考察的鲁肃却并不想在东莱多做停留。这不,眼见孙权一副打算在龙口过年的架式,鲁肃便忙不迭地向其归劝道,"公子明鉴,曹操、蔡吉归师休整已半年有余,此半年间主公与刘备对峙醴陵难分胜负。若此时曹操挥师南下则扬州危矣。故肃以为吾等应速速南下将北地局势告知主公。"
孙权见鲁肃抬出了大哥孙策。不由地皱起了眉头。其实他在讲武堂时也曾听人分析过目前的南北局势。一些人认为南方诸侯围绕长沙大大出手,极可能让北方的曹操上演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戏码。鲁肃多半也是听到了相类似的传闻,所以才会如此急着要回东吴。然而在孙权看来曹操固然厉害,自己的大哥却也绝非泛泛之辈。更何况大哥身边还有周公瑾辅佐。所以比起鲁肃来,孙权的心态更为乐观。
在权衡了一番利弊之后,孙权当即拍板道。"那就由子敬先南下复命。"
"公子呢?"鲁肃追问道。
"待吾考完试便南归。"孙权不假思索道。
耳听孙权打算继续待在龙口,鲁肃连连摇头道。"不成。肃怎可留公子独自在东莱。"
"哪有独自一人,不是还有孙寿,伍德嘛。"孙权大言不惭地抬出了两个贴身护卫。可坐在他对面的鲁肃却依旧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无奈之下孙权只得向鲁肃解释道,"吾此番来龙口正是为了考察开科取士。而今龙口尚未开考,吾又怎能半途而废。更何况吾等还未探得东莱熬盐秘技。"
说起熬盐秘技鲁肃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动摇。正如孙权所言,他们此次来东莱共有两大任务,一是考察东莱如何开科取士,二是打探东莱的熬盐秘技。对鲁肃来说达成第二条远比第一条来得重要。可眼下的情形却是两条都没达成。东莱的盐场皆地处偏僻。并配有重兵把守。寻常人等根本无法接近,更毋庸说混入盐场内部打探消息了。其实鲁肃之前也曾假扮成盐商意图借验货之机进入盐场。结果东莱的盐官倒是真让他参观了一家盐场。只可惜这家盐场规模并不大,所行熬盐之法也与东吴差别。明显就是专门针对各方探子开设的幌子。要说就这么空手而归确实有些让人心有不甘。思虑之此,鲁肃终于忍不住长叹一声道。"齐军对盐场看管甚紧!公子就算再多留半年也无济于事。"
"子敬毋需气馁。"孙权摆了摆手道,"齐侯已下令在冀州增开盐场,届时吾等或许还有机会打探熬盐秘技。"
话说到这份上鲁肃心知孙权这次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留在龙口,于是他只得苦笑道,"看来公子此番是不取头名,誓不归也。"
"龙口城内潜龙伏虎,权岂敢托大。"孙权嘴里虽说得谦逊,脸上的表情却分明写着"志在必得"四个大字。原来此番曹操与蔡吉同时开科取士。两者虽都是北地大诸侯,但曹操代表了朝廷代表了天子。因此不少北地知名的才子都选择了前往邺城赴考。龙口这边的考生无论是在名声上。还是在数量上都远不及邺城。孙权好歹也是孝廉出身,面对诸多没有名气的赶考士子,会有优越感也不足为其。
不过鲁肃却知孙权之所以能在十五岁就被察为孝廉举为茂才,并不是说他真有学富五车,而是因为他有个兄长叫孙伯符。孙权的学识或许强于寻常寒门子弟,但龙口城内并非没有才子。为了避免眼前的孙孝廉期望越大失望越大,鲁肃决定做一回恶人道。"若论潜龙伏虎,尊经阁的何平叔算是一个。"
果然一听鲁肃提起何晏(何平叔),孙权的气势立马就弱了几分。毕竟何晏的文名早已传遍了青徐两州,并大有向河北发展的趋势。事实上不仅是何晏,就连只有十四岁的曹丕亦已在青徐儒林名声鹊起。一想起这两人上次在诗会中的表现,孙权不禁心虚地侃侃而谈道,"平叔已言明不会应考此届科举。更何况齐侯开科取士要的是经世之才,光会诗词歌赋又有何用。齐侯不善诗赋。善杂学,尚能以女子之身争下若大家业。可见诗赋仅是消遣,杂学方为经世之学。"
"看来公子甚是推崇齐侯。"鲁肃意味深长地看了孙权一眼。
不同于曹操、刘备、蔡吉,江东孙氏出身"孤微"寒门,也就是非儒家的寒门,一直以来都深受儒林排斥。孙权的父亲孙坚。因无家世凭借早年仕途坚难,十七岁时便只身冒险击海贼胡玉。之后孙坚靠着武勇与过人的胆识一步步积累军功并最终成为了破虏将军。可饶是如此大老粗的孙坚依旧被儒林蔑称为"轻狡之徒"。孙权的哥哥孙策相比父辈受过点儒学启蒙,也曾有心收合士大夫。然而江东儒林给予孙策的回应仍然是羞辱。而这种羞辱最终导致了孙策杀高岱的悲剧。
话说高岱乃江东名士,隐居于余姚。孙策听说高岱聪明通达,轻财重义,精通《左传》,便让派人去请他出山,自己则预先玩读《左传》,想跟高岱讲论一番。谁知有人乘机离间二人,先对孙策说:“高岱以将军但英武而已,无文学之才,若与论传而或云不知者,则某言符矣。”又跑去和高岱说:“孙将军为人,恶胜己者,若每问,当言不知,乃合意耳。”孙策和高岱皆信以为真。结果孙策和高岱见面后,孙策果然说起《左传》,高岱则连连回答不知道,不懂得。孙策发怒,以为高岱依恃才能,轻慢自己,把他关了起来。听说高岱被囚禁,他的朋友和当时好多人都在露天静坐,请求孙策释放他。孙策本无杀高岱之意,但登上高楼,看见几里地远近,坐满了请愿之人。孙策讨厌高岱能得众人之心,下令杀了他。
孙策杀高岱固然与他人的挑拨有关,但根本原因还是江东儒林长期排斥孙家令孙策产生了自卑与猜疑。而高岱之死更是令孙策在儒林之中益发恶名远扬。事实上张昭提议孙策在东吴开科取士也是为了缓和孙策与江东儒林之间的关系。
与父、兄相比,孙权虽然受过完整的儒学教育,但他也只能勉强算是个寒门人物。这个时代的寒门人物在学风与为人上同世家子弟有着明显的不同。最直接的表现便是在文化上不专心儒学,重视实用;在行为上不恪守儒家仁孝规范,时有放任、不拘礼法的行为。鲁肃也是寒门人物,所以对孙权热衷东莱杂学并不感到意外。然则作为东吴的幕僚,鲁肃却不得不为孙权崇尚杂学而感到担忧。毕竟曹操已在邺城向天下士林发出“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承诺。孙氏兄弟若是再轻视轻视儒学,势必会加深与江东儒林之间的矛盾。
然而此时的孙权根本没注意到鲁肃的忧虑,就见他兴致勃勃地点头道,“那是当然,吾还想有朝一日将东莱杂学推广至东吴。”(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
第二十九节 杂学势起
蔡吉并不知晓鲁肃正在担心东莱兴起的杂学会和传统儒学起冲突。不过就算知道了她也不会太过在意。在蔡吉看来儒学是个讲究入世的学派,入世的最终目的是达成"内圣外王"四个字。为了达成此目的儒学不会介意去融合其他学派的学说。哪怕是在后世遇上‘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儒家学者依旧立志融合中西哲学,以建立新儒学。
所以蔡吉自信只要她足够强大,儒家非但不会排斥杂学,反倒是会去主动融合杂学。而作为一个穿越者她所要做的就是营造一个适合科学发展壮大的环境,并将自己的所知所学流传下去。正如此刻的蔡吉就在书房之中仔细回想着上一世学过的知识。
从力的三要素到密度、压强,从化学变化、物理变化到混合物、氧化物......这些知识点在后世固然仅有初中水准,可每一个定律、公式和概念都需要配上严谨的推导与证明,以及相应的试验,方能令物理和化学以学说的姿态被这个时代的学者所接受。可蔡吉上一世终究是文科生出身,这一世又心系天下公务繁忙。只有在没有战事的时候,她才能每天抽出一个时辰来回忆上一世学过的理化知识。所以整个回忆整理过程进展得十分缓慢。有时候碰上不知道该如何证明的定律或概念,蔡吉就只能以假设的方式交给徐岳等人去研究论证。
这种情况以化学居多。毕竟化学比较抽象,既不像物理形象分明,也不像数学脉络清晰。一个不小心化学很容易就会被人误解为法术。倒是段芝结合他的炼丹经验,规范了化学试验用语,令讲武堂的化学试验效率大大提高。只是这样一来便更是让人将化学视作了炼丹术的分支。蔡吉倒是坚信唯有坚持科普方能改变世人的偏见。不过......眼下看来自己今天怕是又卡住了。
在心中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蔡吉搁下笔伸了个懒腰,一抬头就见对面的曹丕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案牍前誊写《齐孙子》,即后世所称的《孙膑兵法》。灯光下少年的身姿挺拔而又修长,两旁高高堆起的竹简在他的笔下不紧不慢地化作了一页页薄薄的书卷。
蔡吉相信以曹丕的资质,待他誊写完所有竹简差不多就能将整部《齐孙子》给背下来了。其实蔡吉不论是在上一世还是在这一世。都拥有超强的记忆力。只不过她当年将精力都花费在了英语与历史上。前者让她在上一世得以进入银行工作,后者则助她在汉末挣下若大家业。现在看来若是当年能再加把劲将数理化教科书都背下来那就更完美了。
正当蔡吉在心中自嘲自己上一世没能背下整座图书馆之时,铃兰端着一壶麦茶两碟栗子饼走进了书房。蔡吉见状将食指覆上嘴唇示意铃兰不要打搅曹丕。后者立马会意地留下茶点,悄然退出了书房。
曹丕抄完兵法,就见自己面前多了一碟栗子饼。这种由板栗混合饴糖制成的胡饼香酥可口是齐侯府的名点,此刻正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只听"咕噜"一声,年轻的肉体发出了诚实的声音,令少年的面颊迅速飞上了两抹红晕。
蔡吉见状莞尔。便将碟子又往前推了推道,"趁热吃吧。"
曹丕汗颜谢过,旋即擦干净双手取了一块栗子饼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诚然肚子已经饿得咕咕直叫,少年依旧一口一口吃得颇为斯文。那守礼严谨的样子俨然带着几分曹昂的影子。
一想起曹昂。蔡吉的心中便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涟漪。就两个月前许都传来消息,已升任为右将军的曹昂最终在曹操的安排下娶妻成婚。女方是泰山羊氏之女,而非之前一直流传的前太傅马日磾孙女。而前者家族的实力远大于后者。须知泰山羊氏在历史上乃是汉魏名门士族之家,几乎各代皆有人出仕二千石以上的官职,并且都以清廉有德著称。其中最著名的人物莫过于西晋开国元勋羊祜,羊叔子。正是此人遗策灭吴,助晋武帝司马炎一统天下。所以哪怕那个女孩只是羊家的偏支,这桩婚事对曹操来说依旧是有利的。
不过在蔡吉看来,以曹操目前的名声。曹昂还能与这等名门联姻,多半还是丁夫人暗中活动后的结果。毕竟历史上曹操几个儿子的嫡妻就属曹植的原配崔氏还算出身世家名门,其他几人出身都不显赫。也难怪曹操的孙媳妇毛皇后会讥讽说,"曹氏自好立贱,未有能以义举者也。"毛后虽然因此被废,但她的这句话却道出了历史上儒家对曹氏一族的不满态度。
须知儒家素来重视婚姻之事,有所谓"正家而天下定"的说法。对于统治者的婚姻。不仅体现在一系列的繁文缛节上,更重要的是强调以德立后的原则。而如今曹羊联姻,符合了儒家的价值观,满足了曹操的切身利益,那自然就是一桩天造地和的好姻缘。至于当事人是否美满幸福根本无人会去关心。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蔡吉自嘲着品了一口略带苦涩的麦茶。另一头曹丕已将碟中的栗子饼吃得一干二净。蔡吉见状一边替曹丕倒了杯茶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子桓在讲武堂可还习惯?‘
许是难得碰上齐侯亲自为自己倒茶,曹丕显得多少有些受宠若惊,但见他略带拘谨地拱手答道。"回齐侯,能在讲武堂求学,实乃丕之荣幸。丕恨不得日日枕典席文。"
不管曹丕这话拍马屁也好,表忠心也罢,至少这几个月来他抄书的速度与质量是让人有目共睹的。此外徐岳、徐干等人也不止一次提及曹丕在讲武堂学习认真,思维敏捷。颇受师生们的好评。于是看在对方如此卖力的份上,蔡吉决定给眼前的少年一个小小的鼓励,"勤奋学习固然是好,然则子桓还需劳逸结合,莫要为求学伤了身体。"
"喏。"曹丕见蔡吉又是倒茶,又是关心自己的身体,不禁有些暗暗欣喜。心想此番总算是做了一件令齐侯高兴的事。话说自打上次蔡吉让北海名士徐干指点曹丕学业之后。曹丕便敏锐地意识到蔡吉可能是希望他成为一个不干政的文人。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曹丕到龙口之后便主动进入讲武堂求学,并积极协助祢衡整理尊经阁的书卷。当然他每日依旧会早起习武一个时辰,以磨练自己的武艺。而眼下蔡吉的反应无疑证明曹丕之前的判断是对的。想到自己只要老老实实地在讲武堂研究学问,齐侯便不会为难自己,曹丕一直以来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蔡吉眼见曹丕低着头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不禁暗自苦笑了一下。其实她本人也不想成天找曹丕麻烦。只要曹丕安于现状,蔡吉不介意花心思将其培养成一个杰出的学者。想到这里蔡吉又好奇地向曹丕询问道。"子桓,依汝看来讲武堂哪个学派最受学子欢迎?"
"当是杂学。"曹丕不假思索的答道。这个时代的人习惯将玄学、儒学以外的学问统称为杂学。算学是杂学,医学是杂学,蔡吉提出的物理、化学也是杂学。而杂学总是比枯燥的儒家经典更能吸引年轻人。就见曹丕兴致勃勃地朝蔡吉比划道。‘前日仲苗先生依齐侯所言将一重一轻两只石球,同时自高阁掷入池中,未曾想两球竟真同时落水!墨学如此精妙,无怪乎战国时,儒墨能并称显学。‘
眼见曹丕将物理划归了墨家,蔡吉是既欣慰又无奈。欣慰的是科学能被这个时代的学者欣然接受,而不用像后世的欧洲中世纪那般受到宗教的万般阻扰。事实上哪怕是眼下最为保守的学者也不敢轻易指责年轻的蔡吉信口开河。因为蔡吉拥有中原最大的藏书馆--尊经阁。
须知汉末资讯落后,书籍普及率又低,家中藏有四千卷书的蔡邕就已是当世大文豪。蔡吉比蔡邕更热衷收集书籍。尊经阁的书卷比当年洛阳太学还要多。因此就算蔡吉本人学识不够,但仅凭一座尊经阁就足以令她在汉末士林拥有一席之地。
无奈的是由于之前有关物理的记述多出自墨家经典《墨子》,使得绝大多数的师生都将物理当作了墨家的分支。以为蔡吉在收集天下典籍的过程中得到了墨家某部不外传的秘籍。但蔡吉却不认为这是好事。
诚然墨翟在《墨子》一书中,比较自觉地、大量地运用了逻辑推论的方法,以建立或论证自己的政治、伦理思想。并在中国逻辑史上最早提出名实必须相符的思想,以及辩、类、故等逻辑概念。但墨翟的认识论也有很大的局限性,他忽视理性认识的作用。片面强调感觉经验的真实性。所以“墨家逻辑学”只是“启蒙体系”而非“完备体系”。
例如,墨经中虽然也提到了具体的衡量概念——量,但墨家学者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去阐述量的具体操作理论,而是通过在实践中遇到具体的情况举出具体的例子来把量标准直接赋予在类的内涵之中的,也就是说“‘类’指所立之辞的典型事例。如《大取》列举了十三个一般判断,在‘其类在’的字样下都附带有作为事实证明的典型事例。”
因此将物理化学简单的归入墨家名下,非但不利于日后的学术研究,还十分容易令这两个学科因墨儒两家的矛盾。陷入毫无意义的道统之争中。
在蔡吉看来物理就是物理,化学就是化学。作为研究事物规律的两大自然科学,理化不因被归入现有任何一家学说之中。因为大自然的规律既不会因道德伦理而改变,也不会因诡辩而消失。就像苹果不会因学者是君子就飞上天,也不会因对方是小人就不掉地上。一个物理学家可以是佛教徒,可以是基督徒。更可以是穆斯林。一个化学家也可以同时研究玄学、儒学、墨学,只要他自己感兴趣就行。
然而以蔡吉目前水准还不足以令理化摆脱墨家道家的影响成为独立的学科。不过如果有外来学说来进行相关印证的话,情况或许能好点。有道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若是能证明相关理论是放眼天下皆准的定律,相信士林就不会再单纯地将理化事做某个学派独有学说。
想到这里,蔡吉在心中算是有了定夺,就见她抬头向曹丕吩咐道,"子桓,明日汝随孤去趟崔府。"
“喏。”曹丕拱手称喏后,又有些好奇地向蔡吉问道,“齐侯可是要向季珪先生讨教学问。”
“也算是吧。”蔡吉略带含糊地回了一句,顺手便将她的那份栗子饼递给曹丕道,"汝正在长身子,多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