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辞别时虽一再强调行装从简,可又哪里简得了?且不说其他的,光路上一些零嘴吃食,就已占据了一个车角。车里头满是食物的香气。其实哪里能吃得了那么多食物,天气就是再凉也不可能放那么久的。可老太太一句“外头不比在家里,何况吃了这回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到呢”的伤感话语。又让苏尘无法拒绝,只得带了来。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我们为什么不再加上两匹马呢?这样我们也可以和那些叔叔跑得一样快了!”彬彬天真地问道。
“那些叔叔跑地这么快,是因为他们有急事,我们没有急事当然慢慢走就行啦。而且要是跑得太快的话,小屁屁可是会坐疼的哦!”苏尘捏了捏彬彬的鼻子,笑道。
这么多天来,唯有今日确确切切地离开了碧落城,才觉得真正地轻松了起来。
有了展晟飞亲口许诺的挡箭牌,这一回苏尘自然不用担心蓝暖玉再胡乱吃醋,至少目前是不用担心的。
实际上当苏尘镇定地从房里出来,悄悄地告诉快要喷火的蓝暖玉。其实展晟飞一直在里面打听她都喜欢些什么时。蓝暖玉的脸上顿时迸发出绚丽的光彩。差点没抓着苏尘蹦跳起来。连声问道:“真的吗?真的吗?晟飞哥哥他真的是这么说的?”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蓝暖玉立刻又做了个令人意外的决定,冲动地再也信人无遗。并且当即要和苏尘焚香祷告正式义结金兰,还要把象征自己郡主身份的一块玉佩送给苏尘。言道如果沿途胆敢有人欺负苏尘,尽管拿着这块玉佩找官府帮忙。
苏尘原本想推托,可是蓝暖玉兴奋地正在兴头上,哪里还听得进苏尘的推辞,只以为她是客气,不由分说地就拉着她磕头。又强行地把玉佩挂在苏尘腰上。于是苏尘的身份又从京城首富展家地大小姐,再次升级到当今皇帝最为宠爱的郡主的义姐。
幸亏这样的光环是临出门时才戴上的,假如苏尘晚一天走,展家的大门立刻又会被那些达官贵人的眷属踏破不可。
“那我们就慢慢走好了。”彬彬人小鬼大地道。“那些叔叔好可怜,都没有马车坐。我们躲在车里面,冷风就吹不到了,是不是,姐姐?”
“是,彬彬真聪明!”苏尘笑道。
彬彬嘿嘿一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忙抓了两块糕点跑到车门前,拉开了小窗口,将小手伸向窗外,喊道:“车夫叔叔,这个给你!”
“谢谢小少爷,小人不吃,还是小少爷自己吃吧!”外面响起车夫憨厚的声音。
“吃嘛吃嘛,我还有很多很多呢!叔叔你在外面赶车辛苦了!”彬彬撒娇道,一副车夫不接就不肯罢休的样子。
“好好好,小人吃,小人谢过小少爷。”车夫又是无奈又是感激地道。
“嘻嘻,叔叔才不是小人呢,叔叔是大人。”彬彬咯咯地笑了笑,缩回了手。
苏尘和裴一涯对望了一眼,相视一笑,彬彬这一句话虽是童言,却是一语中的。这个外表忠实而憨厚的车夫是宋胜平绕着弯子介绍过来的,不用说也是司马毓的人,恐怕还真不是普通人而是什么真大人。
当日苏尘回到展家后,当晚宋胜平就来见了苏尘,承认他从几年前开始就一直在为司马毓做事。至于和裴一涯的相识却纯粹是无意中的机缘。
当时他成亲已有两年,妻子却一直不见有孕,在奉母命前去求医的时候,正好被路过的裴一涯听到,便给宋胜平的妻子开了一道方子,就飘然而去。五个月后,宋妻果然传出喜讯,于是宋胜平感恩之余,便四处寻找恩人裴一涯,可直到两年后才得到裴一涯的消息。于是宋胜平携着妻儿一同前去拜谢,两人由此结缘。
熟识后,宋胜平也曾再三地邀请裴一涯一同报效皇帝,但裴一涯生性淡泊,不愿和朝廷政治挂钩。只愿白衣济天下,遗憾之余,只得尊重其意见。并时常不远千里地去探望。苏尘遇难之前,宋胜平正好也来到了银角城,接下来一切便不需要再解释了。
宋胜平简单地讲述了自己和裴一涯之间的交情。却对他什么时候开始效忠司马毓、为什么要效忠司马毓未做任何解释。只是让苏尘放心。说司马毓绝对不是那种卸磨杀驴之人,而且一言九鼎。说过会为彬彬一家平冤,就一定会做到,让苏尘只管放心地帮他寻那件东西。只要事情成功,将来史书上必定会记上苏尘的名字,同时再为她流落在异国的祖先重新造册,让苏氏一族重新繁荣起来。
宋胜平代表皇帝的承诺让苏尘诧异的同时又感到一丝无奈的悲哀。
倘若苏尘真是早年流落在国外,如今才落叶归根的朝阳国民,这样的殊荣自然会让人极其感动。可惜苏尘不是,她只是个从异世无意中闯入这个时代的孤儿而已。她所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流芳百世。她只想要个温暖的家而已。
就像现在这样,三个人…或者将来会是四个人、五个人一起呆在同一间温暖的小屋里的家…
“姐姐…姐姐…你在想什么呢?”
彬彬的拉扯将苏尘神游的思绪一下子拉回现实中,一抬眼,却无意正遇上了裴一涯的温柔视线。
苏尘的粉颊顿时红了起来,几乎是猝然地又低垂了下去,只余一道羞涩的目光如湖上的水波般留在了裴一涯的眼底,让他情不自禁地闪了眼睛。
彬彬乌溜溜的目光忽然转了两转,悄悄地放开了拉着苏尘衣服的手,假装去抓点心,又伏到窗户边去了。
火盆里的精炭一点点地红了起来,将全身的热量都散发了出来。就在这座布置得简单却舒适的车厢里,春天,似乎提早来了!
卷四之
第六章 箫声映心明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姐姐,彬彬背得对不对?”
从碧落城延伸开来的宽阔而平整的官道,一道清脆的朗朗童声盖过了来往的车轮和马蹄声,从一辆黑褐色的马车中传了出来。让人不由地浮想联翩,发出这样悦耳动听、天真无邪的声音的孩子,会是怎样的。
“彬彬真聪明!”苏尘响亮地亲了彬彬一口。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真的没想到昨天才教彬彬背的这首诗,今天他已经随口就能朗诵了,彬彬的智力真的有很大的进步了。
“嘻嘻…”彬彬开心地回亲了苏尘一下,又扑向一旁含笑着从医书中抬起头来的裴一涯,“裴哥哥,姐姐夸彬彬了呢,嘻嘻…抱!”
“好,抱抱。”裴一涯探身一把将彬彬抱了过去,夸道,“是啊,彬彬现在是越来越厉害了,以后肯定还能背更多更多的诗。”
“嗯嗯。对了,裴哥哥,姐姐说裴哥吹箫很好听,裴哥吹箫给彬彬听好不好?”彬彬坐在裴一涯的怀里,漂亮的眼睫毛忽闪忽闪的。苏尘不想彬彬意把昨天夜里她随意说的话都记在了心里,不由地有些微窘地垂下了眼。
只听裴一涯只是静默了一秒,便柔声地回答道:“好,裴哥哥就给彬彬吹一首。”
说着,放开彬彬,从侧座下的包袱中取出一支长长的布袋,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打开袋口的绳结,取出一管浑身碧绿的洞箫来。
“好漂亮啊!”彬彬伏在裴一涯的腿上,乌溜溜的眼睛发出一声惊叹,不住好奇地打量着这管碧箫。冬阳透过密实却透光的车窗照进车内,光线虽不如车外明亮。却可以清晰地看见碧绿无杂色的箫身上,还浅浅地刻着一些山水图画和字句。
苏尘也忍不住注目打量,她在云松堂地时候虽听过裴一涯吹奏过几回洞箫,但今天才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打量这管能淋漓尽致体现出生命脉搏的乐器。
见一大一小俩姐弟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神色注视着自己的洞箫。裴一涯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指轻按箫孔,沉声吐气。一缕纯净如阳光的气息就那样如水波的波纹一样在车厢内泛了开来,层层地向外荡去。
苏尘不由地闭上了眼睛。全心地感受着,任由箫声带着自己的心魂飘向马车外的宽阔天空。
箫声荡漾,低沉中含着白云般地悠然。轻咽中又透着似水的柔润…借着箫声,苏尘的眼仿佛直接透视了坚实的车壁,清清楚楚地看见平原上那些已成褐色的去岁野草,也仿佛开始一点点地泛绿、一点点地褪去枯黄,一点点地活了起来…
天上的云层也稀薄了。渐渐地收起漫天铺地的灰纱,慢慢地凝聚成一团又一团细腻洁白的棉花,太阳的光芒也越来越亮了,倾斜下的每一丝光线都带着奏的明媚的感觉。照到了哪处,哪处便开始透着春的生命气息…
苏尘轻抿的嘴角,慢慢地上移,微翘。笑容如花般慢慢绽开。如玉的面庞更仿佛似要迎接更多的阳光般,情不自禁地往上仰。露出了一截洁白的优美的脖颈。近乎虔诚而又渴望地享受着箫声的意境。同时整个娇躯,也随着马车的移动而微微晃动…
这样的情景和陶醉,如一副绝美的如诗画面,又反过来映入一旁凝神吹奏者的眼底,如琴弦般拨动着最内心的那根轻弦,震动着混入他沉稳的气息中,不知不觉地在箫声中融入了新的意味。
苏尘眼前的景色忽然急剧地变化了起来。
阳光更媚了,无数的花苞和绿芽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青草似在瞬间就换了新装。一眼望去,铺天盖地的满是沁人心脾的绿意,五颜六色、缤纷绚烂的各种野花都如潜藏在草间、枝头、路边、树下的调皮精灵,不约而同地都舒展开美丽的身姿,每一朵,都如倾国倾城的容颜,那般地惹人怜爱、疼惜…
呀…那一边的山坡上,烂漫的花间,走来的那道温雅含笑的淡青色人影又是谁?为何他如黑墨点珠的眼底能这样清清楚楚地映出自己的身影?为何他那温柔的眸光丝丝缕缕都透着无限的温暖?为何那修长的手指指过发鬓的动作是如此地令人神醉?
就好象…就好象他一直爱着她,一直深爱着她一样。而她,生来就是为了让他爱的,生来,就是为了这一日。等他润泽而温暖的唇俯下来、俯下来…
啪啪啪…
“好听好听,好好听啊!”一连串欢快地童声,如天空叽叽喳喳而过的飞鸟,陡然地惊破了桃花树下旖旎的春梦。
苏尘几乎在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若熏染了晚霞的红晕就布满了双颊。浓浓地,含着盛夏夕阳的热度。天哪…她刚才都在想什么呀!居然…居然像个十足的少女花痴一样,青天白日地就做着春梦。还期待着某人的吻。
苏尘轻咬着下唇,双眸似惊还羞地迅速地地瞥了一眼裴一涯,生怕被他发现自己心中的秘密。却不料裴一涯那仿佛湛然若神的目光也正含着诉不尽的意味,深深地凝视着自己。期待地专注地,仿佛从开地初开那一刻起就是这样地凝注着,为的只是等待她的一次无意中的回眸…
苏尘心中不安的偷惊和羞涩,忽然就被这样的目光给奇异地抚平了,取而代之的,是自己也不知道的流动的神采。如氤氲的山岚中那弯彩虹,美丽地如梦如幻,诱惑着凡人不由自主地移步。不由自主地靠近些,再靠近些…
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甚至也忘了就在身边不住跳动的彬彬,更忘了为什么要这样的对视。她只知道,她这一生,都未曾遇见过这样的眼神,都未曾发现人的目光可以这样生动,生动地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
不用言语,不用动作,甚至都不用呼吸,只是目光,便可以交流一切…在这样的目光面前,不用隐藏过去的一切,更不用坦露过去的一切,有的只是温柔的包容,温柔的等待…
一滴凝聚着深深感动的泪,忽然从苏尘的眼角滚落了下来。
“怎么了?”看着苏尘那潋滟的波光忽然被笼上了一层朦胧的水汽,裴一涯有些失措地举起了手,探了过去,堪堪地接住了那滴清液。心忽然被泪水灼伤似的疼痛了起来。
苏尘无声地摇着头,贝齿紧咬着红唇,更多的泪珠就那样失控地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来,如珠玉般溅落在裴一涯的手上。
“姐姐…不要哭…别哭…”彬彬慌乱地拉着她的衣角还以为自己不小心做错了什么。
“怎么了?”裴一涯忙放下洞箫。起身扶住苏尘的肩头,欲去拭她如梨花浸雨的眼。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会上瘾的…”苏尘忽然张开手环住他的腰,将软弱的粉魇紧紧地贴在他的怀里,低低地哽咽道,几若耳语,却又清晰地透过相接的肌肤传入裴一涯的耳中。
裴一涯一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了两秒才小心翼翼地圈住苏尘的肩头,克制住澎湃的浪潮。同样低声却更柔声地道:“上瘾就上瘾吧,只要你愿意…我…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什么?苏尘的心狠狠地被撞击了一下,豁然地抬起泪湿的面庞,几乎是晕眩般地仰望着裴一涯,他说什么?他刚才说什么?
“不要哭了…”瞧着苏尘又惊又喜的目光,裴一涯缓缓地露出温柔之极的微笑,手掌稳定地、再没有丝毫犹豫地抚摸上苏尘的面颊,润如春风,“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卷四之
第七章 沁河郡行义
“你…你…我…我…”苏尘的脸陡然地更红了,刚刚凝结成的泪珠就那样轻颤颤地挂在眼角湿润的睫毛上,欲坠还不坠。
她从来没想过幸福也能有让人结巴的时候。听到裴一涯充满如此明显暗示的语言,自己竟然会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禀告小姐,前面有驿站。请问小姐和两位少爷要不要少车稍事休息?”
正在裴一涯更温柔地拭去苏尘眼角的泪珠,还她一个肯定的笑容之时。外面的车夫冷不防地发出一句高问。虽然有车内主人非请不能私自打开车门上那扇小窗的规矩,但苏尘和裴一涯还是被车夫的声音惊动。不约而同地放开了手。
“小姐…”车夫一边减缓着车速,一边再度发问。
刚才里面的话语虽然很模糊,他也看不到什么,可却带给了他一个很不好的讯息。想起皇上临行前特别吩咐要他注意苏尘和裴一涯之间的关系。他的心顿时一寒,幸亏老天助人,前面就有个驿站,让他有个借口打扰。
苏尘满面红晕地看了一眼也略略有些尴尬的裴一涯,努力保持平稳的语气道:“不用了,现在天色还早,再赶一个时辰我们再找住宿的地方也不迟。”
“是。”车夫打了响鞭,重新加快了速度。
只是这样一打扰,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苏尘和裴一涯方才都是情不自禁下的心动,方才无所顾忌地冲破男女之防,现在清楚的知道外面还有外人,里头又有一个不停转着黑眼珠、仿佛充满无限遐想,越来越狡黠的彬彬,哪里还好意思继续,只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地各自独坐,只敢以眼角的余光各自注视着对方。
“姐姐,我们来玩游戏吧!”方才在两人拥抱时宛如隐形人、乖巧地一声不吭的彬彬。滴溜溜的眼珠一下子瞧瞧苏尘,一下子又瞧瞧裴一涯,忽然一猫腰从车座下拖出一个小箱子,翻了起来。
“好啊。彬彬要想玩什么游戏?”苏尘飞快地接话道。侧脸避开裴一涯。眼角却因为自己回答的这么快而忍不住勾起一抹微笑,在彬彬抬头之前飞速地扫了一眼裴一涯。
“我可以参加吗?”裴一涯的些微局促突然在苏尘的这一眼里消失殆尽,心情反而也轻松了起来。
“当然可以啦!”彬彬嘻嘻笑着。在箱子里挑了一下,取出一副由各色彩石组成的跳棋来。
其实类似这种棋具的做法非常简单,换了任何一个玩过跳棋的人都会做。可是苏尘在彬彬回来之前,心中却根本没有心思去回顾以前原本就玩得很少的那些游戏。后来彬彬的病情稳定下来,才无意中想起可以利用玩跳棋来开发和提高彬彬的智力。便和展公为商议,先制了一副跳棋出来,而后自然而然地在合作中增加了这个娱乐项目。十分容易地又多了一项分红。
临行前,展父特地送了彬彬一副全部由各色玛瑙、翡翠和水晶来代替棋子,虽说用的主要都是边角料。可加起来价值也非同凡响了。彬彬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被磨圆的彩色石头,当时就开心得不得了。所有的玩具里最钟爱这一副,时常拿棋子出来当弹珠玩。
有了游戏的调和,车厢内的气氛重新恢复和谐和自然。不同的是,在之后的每一次的呼吸之中,已悄然地多了一丝丝的甜蜜。这一丝甜蜜,从两人偶尔接触的目光中碰撞而出,融入空气。再从鼻中呼入心脾,又从偶尔流转的眼波中泛出,无限地循环着。
一个时辰的平静而又快乐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当马车来到距离碧落已有两百五十多里的沁河郡时,夕阳还悬挂在天边,余晖柔和地映着威武的城墙,也披在早已等在了城门口的全城最大的客栈同福客栈的伙计身上。
离开展府时,习惯自主的苏尘坚持不带丫环,要自己照顾自己,可老太太哪里肯舍得苏尘吃苦,协调之下,最后决定,离京城五百里内,沿途的吃穿用度还是由展家照顾,再加上蓝家的势力,几乎每个原本只用于官家公务的驿站都设置了专门的休息场所,供苏尘等人经过时歇脚。城镇中自然不用说,早就在最好最干净的客栈中订好了上房。
苏尘一行随伙计进了城,客栈老板亲自接待,一番沐浴休息之后,三人移至专门的包厢中用膳。推开包厢的窗户,楼下赫然就是平静流淌的贯穿城中的沁河。
沁河郡之所以取其名,也正是这条经人工拓展后、宽近三丈的沁河。
此刻两侧河岸正值华灯初上之时,家家户户不仅在家中点起了温暖的烛灯,而且还在临河一面都挂出了串串的灯笼,将河水映得波光粼粼。沁河之中,偶尔有些小船摇橹而过,河上每隔几百米便有一处拱桥,岸边行人三三两两地来往,倘若岸边能有一些依依垂柳,简直就是一处美丽的小江南。
看到这样的一幕美景,苏尘和彬彬不由地都十分开心,客栈老板见展家大小姐果然喜欢这处所在,招待地越发殷勤,也不待苏尘吩咐,就将本地的名肴一一献上。苏尘邀车夫陆典良一起用膳,可陆典良执意遵守雇佣本分,怎么也不肯,苏尘也不强求。日久见人心,这个陆典良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总会清楚的。
“呜呜呜…求求您…不要赶我和先生下船。只要您带我们去京城,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以后小人做牛做马地报答您,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苏尘正体贴地替彬彬挑着鱼刺,忽听楼下河道之中传来一个男人苦苦的哀求之声,不由一怔,和裴一涯双双起身走向窗口。
“别拉我,老子白载你们这一程,已经够仁义了。这船可是老子的命根子,一家老小还要指望着它跑生意的,总不能让人死在船上吧?”
苏尘探头,只见前方两三米处的一个小埠头上,有一个船夫模样的人正在粗声粗气地使劲拉着跪在船板怎么也不肯起来的男子,那涕泪纵横的男子戴了顶破帽子,浑身褴褛,抱紧了船夫的大腿,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贾大哥…你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就留下我们吧,帮忙请个大夫吧!我们会村就指望着先生一个人为我们伸冤啊!他不会死,也不能死啊…”男子边哀求边嚎啕大哭,很快就引得河边不少人家观看。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粘上了就甩不掉啊,老子自己也穷得要死,还指望着这船货能给老婆孩子挣几件衣服穿穿,哪还有钱给他请大夫。”船夫恼火地道,使出蛮力,强行地将男子往埠头上拉。“这沁河郡贵人多,你还是上岸再想办法吧!”
“求求您,贾大哥,求求您…”
“我们下去看看吧!”苏尘对裴一涯道,短短几句她大概已经明白了状况。倒也不是船夫欺压人,看起来是大家都各有难处。
裴一涯点了点头,三人出了包厢,让伙计指引着下了楼,穿过大堂走向后头的河岸。刚好赶上船夫让同伴拉开那男子,自己从船篷里抱出一个身着长衫、头戴儒帽的中年人。那中年人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牙关紧咬,一看就是个病人。
“请等一下。”裴一涯紧上几步,走下台阶跳上船板。
“你…你是什么人?”船夫一怔。
“我是大夫,先让我看看他的情况。”裴一涯伸手接过那中年人,把他先平放在船板上,立刻开始检查。被拖开的男子一听裴一涯是大夫,眼中顿时爆发出希望的光彩,用力地挣开拉着自己的手。跑到了中年人的旁边。
“麻烦店家赶紧开一间干净的房,准备一些热水和新的衣物,帐算在我们身上。”苏尘赶紧吩咐亦步亦趋的小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现在有这个能力,自然不应犹豫。
小二迟疑了一下,知趣地没有说什么。返身安排去了,车夫陆典良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安静地站在一旁。
“这位小哥,你先帮我把人抬上去。”裴一涯极快地检查了一下,一边俯身将那中年人抱了起来,一边对那衣衫褴褛的男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