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然大觉头疼,挽了她手臂笑道:“良王府的事便交与我来处置,方才我说那些话不过是不忿小沈氏挑衅你与重光罢了,你怎的还要不高兴?”他见苏如绘神色不豫之中竟有几分委屈之意,忙将她方才之言一一回想,顿时有了几分明白,更加放软了语气试探道:“可是为了仁寿宫?”
苏如绘闻言眼眶一红,差点儿没掉下泪来!
她想说什么却又噎住了声音,索性一推甘然,欲要甩手离去,甘然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叹了口气,劝慰道:“七弟福薄,未长成便夭折,霍母后只我一个孩子,她心心念念的无非是要报仇,如今我已承了大位,此事到如今也差不多了,至于母后,她却是真心希望我多些子嗣的,我知你在她面前受过许多委屈,只是她早年在飞兰苑里受过许多苦,心中难免惴惴,她要说什么你只管哄着她,到头来把事情全推我身上便是。”
苏如绘转过脸去拿帕子擦了擦眼,复哽咽道:“你既然都晓得怎么还要拦着我教导重光?她是公主不错,如今也非前朝时候需要她去和亲,便是下降了世家大族里面也断然委屈不了她,只是你把她宠得这个模样,一味的娇纵任性不晓得天高地厚,这会宫里宫外都清楚了,试问到时候谁家的公子愿意尚这么位主儿?就是那些愿意的,多半也是冲着她的身份!与你我之宠爱!何况便有那等出色的赐了婚,女孩儿家一味的刁蛮,便是身份尊贵与生得好,也不过是个相敬如冰的下场!咱们大雍虽然风气开放,到底也不比狄、戎那等地方,视女子改嫁如常事,况且换驸马究竟是件伤心事,你我统共就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舍得她走这样的弯路?”
“那有什么关系?”甘然微微一哂,反问道,“当初皇家娶妇何尝问过了那些王后侧妃们愿意不愿意、中意不中意自己的夫婿?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将来重光喜欢了谁,便叫谁做她的驸马,若是那驸马不愿意,惹了重光生气,有道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世上真正不怕死的人或者有,但死了还要连累家族的人到底还不多!若是重光不喜欢了,换上一个…”说到这里,他沉沉一笑,反问道,“你入主中宫至今,朝野上下都称你为嫉妇,你可在乎么?”
苏如绘止住了泪,不假思索道:“我何时在乎过名声?母亲打小就教导我,名声若是没有实质的好处,要与不要又有什么关系?母亲的贤名还不是我做太子妃后渐渐起来的?先前她没出阁的时候,可是出了名的泼辣厉害,后来嫁与了我父亲,也不过没被叫成悍妇罢了!那些虚的假的我我最烦不过,从前的贤德之名也不过是顺带而为罢了!与其叫人说我贤德却叫后宫一片花枝招展的碍我眼,被人私下里议论几句又算什么?难道有人敢公然在我面前说不成!”
“正是这个理儿,你都可以看开,莫非我堂堂天子,竟要被史书拘住了生怕青史上面留半点污名不成?区区死物也要限制我,那这个天子做来又有什么意思?”甘然伸手用力一拥她入怀,含笑道,“咱们两个都是冠冕堂皇一转身又是个做法的人,难得养出了一个表里如一的纯真孩子,偏偏咱们这会也已经有了那能力护她一生一世,又怕什么?”
他傲然道,“再嫁又算什么?只要重光高兴,便是她有了驸马,我再赐她些面首也是使得!你我花费了这许多精力心计走到了今日这一步,竟连膝小小儿女都不能纵容,却是何苦?”甘然从做太子到登基至今都有圣明之名,这会听了他私下里如此说着金殊之事,苏如绘心中暗道若是叫朝臣们听了这些话,也不晓得会不会立刻有人冲上金殿去死谏?
“…”她靠在甘然肩上,默然半晌复怒道,“如今你这掌上明珠已经不是欺负驸马的问题了,你可瞧见了她是怎么对我的?方才我叫了她过来才说了几句话,她气性竟大得就要往外跑,南子身负武艺都险些没拉住了她!撞到了你也不立刻认罪——”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我自不会怪罪自己的亲生骨肉,可是今儿这事,若不是你自己说是在靶场上碰伤替她遮掩了过去,就凭这一条,传了出去,金殊已经娇纵任性的名声上,又要加一条不孝!你我固然不怎么在乎旁人的议论,但这么大的人了,这点子小事还要你帮着蒙混过关…”
她这边念念叨叨的说着,却见甘然一面听一面敷衍,手却渐渐抚摩了上来,不由恼羞成怒,但想到了甘然每每总能替金殊想出了一堆的理由解脱,打掉了他的手,怒而总结道:“幸亏只是个公主!若是皇子,天晓得会宠成个什么样子!”
正文番外4
“若是嫡长子,我又怎会如此放纵?”甘然笑着在她腮边吻了下,漫不经心道,“你瞧我对庄儿教导多么仔细?正是因为公主我才好放心的宠着。”
见苏如绘还有不豫,甘然叹了口气,正视着她,认真道:“你这般的要教导她学着柔善,莫非还是对如今的情况不放心?”
苏如绘被他一语道破,默然了片刻,方伸手环抱住他腰,低低道:“许是打小在宫里养着,竟已成了习惯…”她八岁进宫,之前本是大雍一等阀阅青州苏家家嫡支二房里唯一的嫡女,那时候还是武德侯的苏万海也只有这一个女儿,上面却有三个兄长,足见多么受宠,如此到了宫中时,那一回一起进宫的统共五人,论美貌,霍贵妃的侄女、太师霍德的孙女霍清瀣小小年纪就压倒群芳,论智谋,同样大雍一等阀阅江南宋家的嫡女宋采蘩师传其母修礼郡君——在大雍阀阅之中极为罕见、可以说是仅此一例的寒门之女,先为妾后为妻,让宋采蘩之父顶着家族的压力并亡妻另一个阀阅世家凤州卫的施压也要保她正妻之位!
论在宫里的背景,如今的张贵妃张眷,为太后同族,远房嫡侄女,另有一个长泰一朝前太子的嫡亲表妹、当时周皇后的娘家侄女儿。
何况霍清瀣不但是个美人坯子,她真正的身世还是太后与宁王私生女的女儿!是太后的亲外孙女!太后与隆和帝有一个女儿仪元长公主,在长泰帝登基时为了社稷被太后含泪嫁去了秋狄和亲,因此对于后面这个见不得光的女儿嘉懿太后极为怜爱,这一位在生霍清瀣时难产而亡,太后便将对于女儿的一腔心思都寄托在了霍清瀣身上,一门心思的想要叫她做太子妃——这样的局势里,苏如绘可谓是步步惊心!
到了前太子被废,甘然上位,并如愿娶了苏如绘为正妃,然而那时候苏如绘单是正经的婆婆就有两个——长泰帝的嫡妻周皇后——周皇后生了长泰帝的嫡长子,也就是前太子、如今的良王,她对于继立的甘然的好恶可想而知!
另一个是甘然的养母霍贵妃!霍贵妃是当时宫中仅次于皇后的高位妃子,还是长泰帝长宠不衰的女子,出身也是世家,这两位论位份论出身,苏如绘恭敬伺候倒也罢了,到底都是世家望族里面出来的,便是为难苏如绘,也总有分寸,不至于失了体面。
除了这两个正经的婆婆,尚有位韩氏——她才是甘然的生母,偶然被长泰幸了一回,诞下甘然,就被交给了无子的霍贵妃抚养,偏生这一位被霍贵妃百般打压,在死了不晓得多少低位失宠妃子的飞兰苑里居然活了下来!
甘然被立为太子后,便想着法子叫她出了来,也开始提了提位份,这韩氏不过是粗使宫女出身,她在飞兰苑里苦熬了十六年,全是为了指望甘然,碍着位份与辈份,她不敢与霍贵妃争什么,却知道甘然对自己这个生母颇为重视,当着甘然的面,待苏如绘极为体贴宽容,转过身来却一个劲的明说暗示她为甘然纳侧生子——这里面,既有韩氏担心甘然与苏如绘感情极好,会使自己这个生母地位下降,又有韩氏出身宫女,又被世家出身且盛宠的霍贵妃抢走儿子、再三打压后对世家望族本能的迁怒,还有看到了嫡长子出身、自幼被赞为聪慧的前太子甘霖失位,担心甘然婚后膝下多年空虚,对他的储君之位有所影响。
不管怎么说,苏如绘不喜韩氏,韩氏对这个儿媳也是极为厌恶,只是韩氏当初能够在飞兰苑里熬了那么多年不死,虽然有嘉懿太后与周皇后故意留着她让霍贵妃不痛快,但自己也是足够会看眼色的,她晓得甘然的太子之位与苏家的大力扶持也有关系,因此有时候见苏如绘变色也不再说下去,婆媳两个没少暗斗,当初金殊公主出生,韩氏见是女孩极为失望,便在宫人面前说了句可惜,这话隔了几年传到了已经知事的金殊公主耳中,金殊至今都对这个亲祖母不怎么亲近…
如今虽然自己贵为皇后,可上面还有两位养母皇太后与生母皇太后不说——甘然登基数载,根基已固——这也就意味着,苏家原本的势力,到这会对他来说,已经不是助力,而是阻力了…而且甘然如今正当壮年,这会宠着金殊,自然是样样说她好,她就是冲上朝殿去殴打大臣,恐怕甘然也会不问青红皂白,忙不迭的帮着女儿叱那大臣该打…可将来他变了呢?自己这会大约还能够笼着他心,不叫这后宫里翻出什么风浪,这还是在前朝有了一个嫉妇的名声换来的,一旦将来甘然变了心,除非苏家去谋反成功,否则自己这个皇后下场可好不到哪里去,到那时候金殊又能够落得什么好?公主确实尊贵,但失宠的公主也不过是在外面得些脸罢了,内里谁晓得要受多少委屈?
苏如绘说了半句就住了口,面上露出深思之色,甘然见状也停下手来,顿了半晌方低低一叹,他用力抱住了苏如绘,沉思片刻,断然道:“我知道了,你不信我!”
这四个字甘然说的斩钉截铁,苏如绘却沉默,竟似默认。
甘然目中闪过一丝怒色与无奈,但到底没松开她,室中静的可怕,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低声道:“当年我不过是个比被皇祖母与父皇刻意忽略的甘美略微好些的皇子,生母养母的外家都是个笑话,你是堂堂青州苏的嫡女,父兄皆掌兵权,从皇祖母到皇后到父皇,多少人盯着你的归宿!我那大哥,也算得上俊俏风流、文武双全了,况且当时你三哥还在他身边做着伴读,极受他的重视…而我功课样样不及他不说,在皇祖母跟前,还不如甘棠会哄皇祖母高兴,那时候你却与我最好,到了长大后,也是逆着家里的意思要与我在一起,如今咱们终于到了自己做主的时候,才不过十几年光景,你却就要不信我了吗?”
苏如绘听了,却是伸手轻轻打了他一下,有些无可奈何道:“若是单听你这么说,还以为嘉懿太后并先皇是怎么的委屈了你了?天晓得那会在宫里,我才是可怜的那一个,先前琼桐宫里被禁足,若是没你送这送那,我不落一身的病才怪!你这会子这样说,倒仿佛你我是那戏文里的才子佳人一般,佳人助才子上京赶考中了榜——那会一直都是你助着我,我又帮了你什么?那一回自作聪明惹了冷太妃,回头还是求着你帮收拾的,你竟也好意思说成了这样…”
她叹息着,语气到底比先前松快了许多,“我晓得了,自打重光开始惹祸,你就一个劲的追着她后面给她寻着种种理由与借口为她开脱,如今久练之下,这颠倒黑白的功底究竟是练了出来…”
正文番外5
说到这里,苏如绘也维持不住伤感,笑出了声的往他身上靠去:“行啦,两位母后都是长辈,再者对我也不是不爱护,她们说些话儿原本也非是有意,是我自己气量小,不该拿了你出气,你且不要与我计较了。”
甘然闻言双目一弯,微笑着在她脸上拧了一把,道:“只是这样吗?方才亏得我在重光面前给你留面子——你就会盯着她说什么骄横跋扈,你且说一说,这历朝历代以来在太后那边受了委屈转头跑到自己夫婿这里来找场子的皇后有哪一个?我如今已经不敢求你德容功行,只求你人前与我留些体面外,再莫太拘着重光便罢了…”
“你倒是得寸进尺!”苏如绘横目嗔他一眼,“再说我德容功行如何不成了?哪一回命妇觐见、外臣贺寿,那些个颂词我早已听腻了!”她说得理直气壮,“就是小沈氏昨儿个过来告你那掌上明珠的状,开口也是‘皇后娘娘素来都是贤德大度的’…你说我哪里德容工行有差了?!”
甘然深深叹了口气,诚恳的拉住了她双手,切齿道:“我算是晓得原本颇知礼仪的太子妃到底是怎的变做了这等稍不如意就来折腾我与重光的嫉妇了——都是这起子王后命妇谄媚,生生的把你给哄晕了!”
苏如绘怒道:“胡说八道!你怎知道她们不是出自真心?”
“那小沈氏分明就是要哄得你为了她与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教训重光!”甘然一脸的痛心疾首,“你自幼聪慧、机敏精明,当初做太子妃时何等的精干?怎的如今越发的昏聩起来,竟被外人几句哄得委屈了自己的嫡长女?多亏我这会在这里问了出来,不然重光还不晓得要多么委屈呢!”
说到这里,甘然摸了摸她鬓发,作长叹状:“依我看,你很该给良王后下一道旨意训诫,责她个谄媚皇后、诬陷公主之过!”
苏如绘瞠目结舌,怒道:“重光在良王府端公主架子迫得人家哄她高兴你怎不这么说!”
“重光天资聪颖钟灵毓秀,兰蕙幼挺伶俐可人,且身份尊贵,当众得几句称赞岂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甘然一脸的坦然,安慰的拍了拍苏如绘的手背,语重心长道,“所以,皇后不仅仅是被良王后这起子谄媚小人哄晕了头,莫非如今还嫉妒起了自己女儿来?”
“…”苏如绘被他说得无言以对,顿时眯了眯眼,甘然对她这习惯早已清楚,然而想要抽身却是坐得太近了,当下被苏如绘一把掐住了腰间嫩肉,怒道,“我叫你能言善辩!”
甘然倒抽一口冷气,低声不住求饶…
殿外,南子与南暖垂手侍立,状若未闻,金殊公主却毫不客气的趴在了门上偷听,她的乳母秦氏在旁一脸的苦笑,朝野上下都晓得这位公主殿下的受宠,如今在皇后跟前还有几分惧怕——仗着郑国夫人的宠爱,金殊公主这会连皇后也难以轻易弹压下去了,连冷落亲生祖母,永平帝都能够视而不见,她除了看着不叫金殊伤着碰着,旁的哪里敢多说什么?
左右金枝玉叶,自有永平帝与苏皇后护着…秦氏这么想时,身后却响起了一个咦声:“大姐你在做什么?”
金殊正竭力想听着苏如绘可是又想了什么法子来收拾自己,甘然又是否帮自己挡住了,乍然受惊差点跳了起来,转身却见一个身穿明黄色太子服的男童站在了不远处,身后跟了一群侍者,这男童眉目清秀肌肤白皙,虽然年幼,却已经流露出大家的稳重之态,目光很是沉静,与比他长了数岁、却依旧飞扬跳脱的金殊气质迥然不同。
“四弟你来了?”金殊见是自己的同母弟弟,这才敛了怒意,招呼他在外间坐下来,若无其事的解释道,“母后逼着我去良王府认错,恰好父皇过来,我托了父皇求情,结果母后越听越怒,把我赶了出来与父皇单独理论,我不放心,就在那边听了会。”
因着甘然膝下仅华庄一个皇子,女儿却有三个,便连在了一起排序。
华庄虽然年纪小,但幼为储君,甘然亲自教导,却比金殊稳重多了,对自己这个长姐的性情也有所知,知道甘然宠爱之下,自己也管不了她,只得转了话题说旁的:“正有件事要说与大姐听——听说张贵妃病了,可我这几日功课忙得紧,大姐代我去看她一回如何?”
张贵妃单名一个眷字,她从前是太子侧妃,如今是贵妃,看似位份都不低,其实不过是虚名,因她身子的缘故,甘然每次去了若非探病,就是闲谈几句,她的性情与甘然本也不算太相投,时间长了,多半就是探病。
论起来华庄是苏如绘这个正宫所生,一个庶母,哪怕是位份高贵的庶母生病,他使个人送些东西也就算了,无须特特请了自己长姐去这样郑重,华庄这么说倒不是当真多么关心张贵妃,而是为了他的二姐。
金殊会意,点了头道:“上一回你送的那一套琉璃马,我分出了几个有意思的单独收着,就是要寻个机会送过去。”
——张眷连承宠都困难,自然没法诞育子嗣,所以她当初才进东宫时就与苏如绘说好,她助苏如绘占一个侧妃的位置,将来也占一个高位妃子的位置,亦会帮着苏如绘弹压其他人,但要苏如绘为她弄一个孩子收养,男女不拘,只要健康,好叫她打发辰光。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何况张眷的身后,威远伯府的势力也不小,对当时的甘然也是大有帮助的。
只是甘然本与苏如绘情投意合,苏如绘又是个厉害的,东宫虽然被人陆续塞了不少人,可是因苏如绘先只生了金殊,自然越发不肯叫庶长子生在了前面,结果苏如绘在金殊与华庄之间又诞下了一女,张眷便请求将之先放在自己身边抚养——因苏如绘身份比张眷高贵,断然没有叫嫡出公主记到庶母名下去的道理,然那时候甘然其他侧室实在无所出,苏如绘连生两女,也不晓得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够诞下皇子,张眷自然担心,所以便是以苏如绘宫务繁忙又要养着金殊,便请了张眷帮忙抚养几日,那会说好了,一旦有旁的妃嫔诞了子嗣,再将这排行第二的珠泰公主接回自己身边。
正文番外6
张眷抚养孩子,不过为了深宫寂寥,打发辰光,她除了出身特别些,只要不犯大错,甘然决计亏待不了她外,对于苏如绘来说实无任何威胁,又是与苏如绘一起在长泰朝过来的老人,自然明白苏如绘的手段,惟恐苏如绘将来诞了皇子,更加不容庶出子女出世。所以提出要苏如绘所生之女,这样苏如绘怜爱亲女,多半不会食言。
她所选择的时候也巧,正是从霍太后到了长泰帝都催着东宫添丁之时,苏如绘正需要她帮着弹压余人,斟酌过后只得点了头。
因此苏如绘为了尽早换回亲生女儿,忍痛也是冒险让如今的那位婕妤服侍了几回甘然,如此就是宫中的三公主,结果不知道什么缘故,这位三公主生来多病,张眷自己就是个拖一天是一天的命,若再叫她养个多病的公主,不啻于逼着她早死,苏如绘与张眷之间到底也有几分同盟之情,况且张眷养着珠泰公主几年到底有了感情,苦苦求了苏如绘允她继续抚养,并承诺说服张家始终站在华庄这边,苏如绘犹豫许久,又见张眷待珠泰当真是好,而珠泰也跟愿意亲近这个养母,只得忍痛准了…
只是苏如绘娘家势力本就比张家强些,她又得甘然喜欢,又是皇后,张眷虽然得她准许,到底还是不放心,借着生病越发的不肯叫珠泰见苏如绘,惟恐她要回自己生母身边去,如此一来闹得苏如绘啼笑皆非,但见张眷对珠泰当真是极好极好的,伤心过了也随着张眷使劲的寻着借口不到中宫请安,或者不带珠泰同来。
就是金殊与华庄这两个姐弟,去多了张氏也是不安的,苏如绘怜她病弱,本就活不了多久,便叫子女多体谅她几分,探望珠泰皆是打着探病的旗号,送些东西亦是如此。
这会金殊听了华庄所提自然明白前几日这个弟弟寻来两套琉璃马给自己的打算,她欢快的做了承诺,还要继续说几句,却见华庄忽然敛了笑容,肃然起身对着自己身后行礼,恭敬道:“父皇、母后!”
“私下里就不必多礼了。”相比差不多是无法无天的长女,苏如绘对这个沉静的幼子倒是和颜悦色多了,又加上方才在里面掐了甘然一回,自觉占了上风,这会一句话说得当真是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金殊听得眼红,上前拉住了甘然的袖子,小嘴嘟啊嘟的惟恐他看不出来自己一脸委屈。
奈何甘然方才与苏如绘亲热了一会,如今心情极好,见她一个劲的扯自己袖子,顺手牵了她手,却未留意她神情,只是对华庄却又板起了脸问:“你今儿功课如何?怎的不用功总往你母后这儿跑?”
苏如绘晓得两人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还是太子,务必是要好生教导的,这会虽然觉得甘然小题大做,也很不必如此严肃,但却也沉默的听着。
“回父皇,儿臣今儿功课都已完成,昨儿母后叫了儿臣过来一起用膳,所以才过来的。”华庄仪态端庄的答道。
甘然这才点了点头:“既然那是你母后叫你来的,那便一起用罢。”仿佛是给了他多大的恩赐一样,金殊在旁看着,觉得心理多少平衡了些…
南子与南暖是早就预备好了午膳等着了,这些年来甘然除了政务繁忙与去探望两位太后外,都是陪着苏如绘用膳,她们应付起来已经极为熟悉。
膳后甘然照例叫了华庄问功课,金殊却在旁惦记着珠泰,便向甘然与苏如绘请示要去张贵妃那边一趟,甘然还没问她目的先夸奖了一句:“重光就是孝顺!”待听说她是要将华庄上回送的琉璃马分一半给珠泰送去,更是一脸的慈爱赞许,一迭声的赞着她孝悌友爱,如此等金殊走了,华庄通过了甘然的考核退下,苏如绘皱眉道:“你这样的宠着重光,偏生重明养在了张眷那里,她又不喜常带珠泰过来,如此姊妹之间可会生出罅隙来?”
“重光与庄儿不是一再的寻着工夫送东西去了么?”甘然反问。
“到底是我委屈了那孩子。”苏如绘听他这么说了,却是一叹,“我如今是真的后悔了。”
甘然淡笑着道:“我若是你,那时候定然也会将重明送到张眷身边,一则张眷待她也是极好的,你还顺势给了她皇后的份例,如此也添了些贤名;二则,我在世时,咱们的女儿自是受不得委屈,可你我到底要比孩子们先走,到了那时候,若是新君非是她们的胞弟,定然再远了一层!况且你对后宫一向管得紧,咱们都是在宫闱里面长大的,如今这会无人也说一句实话,那些个妃嫔,除了张眷之外,对你的怨言可不浅,若是将来新君是她们的儿子,你想会对咱们女儿好么?就如同我如今怎么对良王一样,为了不叫她们落进那样的景遇,你也非要将重明送与张眷抚养不可!所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如今孩子们尚小,即使有什么怨怼,将来她们总也有长大明白的时候,你是重明的亲生之母,更是六宫之主,她又岂会不信你?”
见苏如绘这么听了还是面色郁郁,甘然叹了口气:“重光这回去看重明,是因为张氏又病倒了,她身子那样的差,你当她还能养重明几日?届时你再接了回来,爱怎么宠便怎么宠,就是她去砸了宣明宫,我也不说半个不字,你瞧可满足了?”
“我倒不是怪张眷。”苏如绘叹了口气,“她也是个可怜人,若非当初宫中那些龌龊,又怎会落到了连自己的亲生子嗣都无望的地步?这些年来在宫里,她帮着我,或者说帮着咱们的地方不少,到底也是有情份的,可叫我拿自己的孩子去还人情,我总是觉得自己委实卑鄙!”
“我算是听清楚了,你方才发作重光,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在里面。”甘然点着头,眼中含笑,“你是见我宠着常在眼前的重光,自觉委屈了重明,故而越发的要拘束了她?只是重明若是如重光这样惹事生非,我岂会责怪她?她生性安静,这又怎能怪你了?”
苏如绘摇着头:“不然,张眷多病,养出来的孩子难免有些随她,你只看我与我母亲的相似便晓得,小孩子到底是谁抚养着似谁多些的,宫里规矩是三品下妃嫔无特许不得抚养皇家子嗣,也是为着三品下的妃嫔气度、出身、教养不足,恐怕将皇嗣养得岔了,重光比重明要活泼许多,这是因为…”
说到了这里苏如绘忽然语气一顿,却已经迟了,只见甘然目露促狭之色,哈哈笑道:“所以重光骄横跋扈,泼辣有为,竟是有缘由的,只是皇后打算怎样追究下去?难不成要嗔郑国夫人?”
苏如绘被他这样一调笑,原本的哀愁担忧顿时撇到了一边,怒道:“胡说八道!郑国夫人乃是帝都里里外外称赞的贤德楷模,否则何以培养出来本宫这等母仪天下之人…”
甘然也不辩解,却伸臂用力揽住了她,眼中含着由衷的笑意——他靠近了苏如绘的耳畔,轻轻笑道:“可我就爱看你这样的泼辣有为!”
——宫闱之中不乏贤德又不失活泼娇俏的女子,可在甘然眼里,春日上林苑艳杏如烧,也压不过苏后的一笑生动。
这世上最美貌与最聪慧,与幸福其实关系并不是很大,惟独合宜二字,才是真谛。
甘然与苏如绘,不过是在兜兜转转里的最合宜,且彼此都顾惜。qs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