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此识趣,不但高太后惊讶,连姬深也很意外,虽然有些怀疑,但太后和姬深都不耐烦她在宫里——识趣最好,当下太后挽留几句,公主坚持,少不了勉励几句。
仅仅只是勉励自然显得皇家太过无情,太后下了正式的懿旨褒奖,又吩咐六宫上下沐浴更衣三日,还要在和颐殿里设家宴饯别。
牧碧微听完懿旨,琢磨半晌也猜不出曲氏的打算,原本她以为曲氏是安排了同昌公主趁着被太后留在和颐殿的时候对太后下手,可同昌公主压根就不是能够下手的人,这位殿下看着就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怕是连杀鸡都不敢的,而且现在看来曲氏根本就是早就和公主说好了的,如今公主是要抽身退走了…那太后到底怎么办?
三日沐浴更衣,到了和颐殿的家宴上,牧碧微仍旧没想通,席上,太后对同昌公主很是亲热怜爱,左右也不差这么点儿装腔作势的辰光,三年不见,同昌生得越发美了,然而看起来却更沉默,只是始终维持着谦逊到怯生生的模样。
太后与公主寒暄良久,看着略显拘束的大殿和颜悦色道:“你们也不上来敬四娘一盏吗?”
既然是家宴,安平王、广陵王并王妃、宣宁长公主及高阳王、高阳王妃当然没有不来的道理。
安平王看起来最近苍老了很多,他是孤身一人来的,像宣宁长公主,楼万古固然在营州脱不开身来,却还带着长子长妇并次子,只有安平王只带了一个眉目清秀的内侍入殿,安平王世子在安平王妃离都祈福之前就匆匆娶了妇,经过高太后的要求,被派到离邺都不远不近的地方做太守去了,安平王的长女姬恣又是几年前就人人皆知的“暴毙”,这样的场合安平王也不可能带姬妾进来…再说从宝姬被赐死后,安平王连带着对女色也不太上心了,王妃走后,王府里虽然陆续进了两个侍妾,却也没有如从前宝姬那么得意的。
他独自一个人踞一席的模样看着实在萧索,到底是亲生爱子,高太后心下有些难受,但她不认为自己当年坚持赐死宝姬有什么错,如今忽然提到敬酒本是指望安平王接话的,到底家宴上面是长幼有序——不想安平王也不知道在走什么神,太后提了,旁人都等他接话,他却怔怔的望着手中杯盏不说话。
眼看气氛就要尴尬起来,何氏微笑着道:“看太后疼同昌公主的模样,妾等都怕公主喝多了太后怨妾等呢!”
“本宫还是能喝几盏的。”同昌向来不太敢拒绝旁人,闻言怯生生的道。
太后暗瞪了一眼安平王,也笑了:“人是多了些,四娘用小盅罢。”
如此何氏当仁不让的起身带头敬酒,少不得都要和同昌说些感激赞扬的话语,家宴上妃嫔不多,要不是为了给皇嗣们体面,西平公主诞生之前,和颐殿的家宴,向来只有曲氏、欧阳氏那么两三个妃嫔能参加的。
这一次,也只有何氏、牧碧微、焦氏和大高妃、小高妃五个人,其他人都是无份的,大皇子和长康公主的生母小何世妇至今都没资格看几眼自己的孩子,更别说过来席上了。
妃嫔过后是皇嗣,如今才三岁的皇四女瑶光随姐姐们取了个乳名,正经名字还没有,也学自己的四兄姬惟捧了大盏给姑母祝寿,喝的时候却泼了自己一身,她也不哭,笑嘻嘻的回到大高妃身边,大高妃看着又好气又好笑,就向太后请罪要带她下去更衣。
高太后在殿上看得清楚,自然准了。
因为敬酒的缘故气氛也渐渐热络了起来,广陵王妃和高阳王妃各自专心照料着子嗣,不时也彼此、或与宣宁长公主说笑几句,言笑晏晏,一副妯娌和睦的景象。
牧碧微盯着姬恊不许贪吃凉物,又哄他吃了些菜肴,广陵王世子姬悦忽然过来,笑着向牧碧微行过礼,就问起了姬恊的伤势:“春狩我因风寒没能随父王前去,不想却听说堂弟受了伤,未知如今可好了吗?”
姬恊在他过来时已经放下了牙箸,此刻就起身致谢道:“叫堂兄操心了,我并无大事。”又伸出手背,果然只有一道不重的伤痕已经结痂,又道,“却是四弟受得惊吓不小。”
姬悦点一点头,友善道:“如此也是万幸。”却也不多话,跟着就到何氏那边的席上去慰问姬惟了。
牧碧微抿了抿嘴,向广陵王妃的席上看去,却见她正笑着和宣宁长公主说话,似乎并没有留意儿子的举止——不过姬悦和霭阳县主不同,霭阳县主性.子温柔,而且前几年宗室里的晚辈不多,西平公主是这一代公主里头年纪最长的,也比霭阳小了九岁,霭阳那会年纪也不大,进宫时不耐烦专门陪长辈,与西平、新泰玩耍到一起倒也不奇怪。
姬悦可不是喜欢到处走动的人…
广陵王妃是专门让他来问候的吗?
牧碧微正思索间,那边姬悦不知道和姬惟说了什么,就见姬惟单独走了过来,道:“牧母妃!”
“四郎?”牧碧微忙和蔼的问。
姬惟笑着道:“牧母妃,二堂兄说楼家表兄才从营州回来,有许多故事,儿臣想去听,不知道三兄可有兴趣?”
牧碧微还没回话,姬恊已经眼睛一亮,叫道:“母妃,儿臣要去!”
牧碧微温柔的笑了一笑,看了眼姬恊,让他闭了嘴,才道:“四郎真是知礼,竟还亲自过来问恊郎,其实这么近,使个侍者说声就是了。”
姬惟像是根本没听出她话中之意一样,继续笑着道:“牧母妃在这里,再说也没几步路,儿臣自己过来说下好了,到底三兄是兄长呢,母妃说兄友弟恭,便是做弟弟的要对兄长尊敬!怎能叫个侍者而不亲自来请?哦,也是儿臣方才问起二堂兄一些骑射之类的问题,二堂兄推荐楼家表兄,才说到了就缠楼家表兄给咱们说故事的事情…倒不是二堂兄方才过来忘记了告诉三兄,三兄可不要往心里去。”
他话说的冠冕堂皇,但根本就是有意提醒姬恊记恨姬悦,甚至还挑唆到了牧碧微,这些把戏,牧碧微自不在意,淡然笑道:“本宫看楼家大郎君还与他的夫人好好的陪着宣宁长公主呢,怎么你们打算就两个人过去听?”
姬惟怔了一怔,随即道:“儿臣想阿姐们和四妹不知道喜欢不喜欢…”
“你们楼表兄是正经军营里历练过的,可不要只是去听故事。”牧碧微和姬惟说这几句话的功夫,姬恊在一个劲的扯她衣服,牧碧微迫不得已说了他一句,这才继续对两人道,“玉桐她们如今都和霭阳县主在一起,也不必扰了她们兴致,正好你们两个去请了你们大兄和二兄一道罢。”
姬惟笑了一下道:“牧母妃说的极是,儿臣也没有撇下两位兄长的意思。”他慢慢的道,“就是不知道两位兄长肯不肯去,毕竟两位兄长与楼家表兄不很熟悉,这…”
“这个交给你三兄就是。”牧碧微含笑叮嘱姬恊,“反正你年纪小,在兄长跟前撒娇耍赖也没什么丢人的…”
话说了一半姬恊已经是心领神会,撒娇耍赖,这不是他打小最拿手的吗?拖两个不大习惯与生人接触的兄长去找楼巡算什么?
至于母妃为什么要他这么做…姬恊向来心怀坦荡,他现在就惦记着听故事,才没功夫去想。
第二十七章 香
姬恢和姬恒与楼巡都不熟悉——当然姬恊和姬惟也才只是第二次见到这位表兄,毕竟楼巡如今也是营州军里挂了名的正经武将,不比从前长在邺都的。
不说姬恢和姬恒因为自卑向来不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凑,他们两个对营州、对军队、对骑射…都没什么兴趣…奈何姬恊热情得紧,又是劝又是拉,挣扎之中姬恢衣襟都被扯歪了,皇子们当然不可能没人看着,上首姬深看见,就皱眉问了一句,顿时大殿里的视线都看了过来,姬恢忙理了理衣襟起身,小声道:“三弟和四弟邀儿臣和二弟…一起玩耍,儿臣…儿臣…”
他是想拒绝,可被这许多人看着,紧张极了,又见姬深脸色不好看,越发不敢说话。
姬深看到长子这副可怜模样心里就烦,斥道:“身为皇长子怎么如此扭捏?”
姬恢和姬恒对他的偏心早已不意外,都低头请了罪,姬惟忙道:“父皇,不怪两位皇兄,是儿臣和三兄孟浪了,冒犯了两位兄长。”
“小孩子么。”高太后扫了一眼,她知道姬深偏心三子、四子,太后自己又何尝不是看着三子、四子就眉开眼笑呢?但姬恢和姬恒到底是在她膝下抚养长大的,如今怕姬深偏心之下委屈了姬恢和姬恒,就圆场道,“随他们玩去罢。”
这样殿里才重归私语,姬恊吐了吐舌头,赔罪道:“大兄、二兄莫要生气,是我不对。”
姬恢和姬恒对望了一眼,都低声说了几句客套话,姬悦就笑着道:“都是自家兄弟…些许小事莫要计较了,看楼表兄正和表嫂说话呢,还不知道他肯不肯和咱们说营州的趣事?”
怕几位皇子提出不去打扰楼巡和欧阳十娘,他紧接着又道,“说起来咱们都没出过邺都左近,兄弟里头也就楼大表兄和大堂兄走得远些了。”
他说的大堂兄当然就是安平王世子。
四位皇子随他目光看去,楼巡稳重的坐在了宣宁长公主身后略下的地方,他刚从营州回来不到三天,恰恰赶上了这次家宴,赶回来的原因却是宣宁长公主思念长子,特意叫了他回来陪自己几日。
与他同席的是去年才进门的欧阳十娘,虽然三年前他竭力要求守约,但到底没能娶到从前约好的曲家女郎,宣宁长公主为他选的这欧阳十娘生的极为好看,一双眼睛妙若清波,楼巡为人方正,虽然对不能如约娶曲家女郎心存失望,倒也没有为难妻子,看他不时照料着欧阳十娘就晓得两人少年夫妻,究竟是恩爱的。
堂兄弟边说笑边走过去,一起问起了营州的经历,之前姬深喝问姬恢的时候楼巡也注意到了,没想到转眼间事情就牵到了自己身上,他眼角瞥了眼上头的姬深,虽然姬深现在已经不看这边了,但从刚才的情况来看,姬恢和姬恒是很不愿意过来的,他不欲这两个表弟难受,就推脱道:“今儿要送姑母呢,回头再说罢。”
姬恊正要开闹,姬悦忙摆手劝阻了他,笑着道:“表兄是厌咱们打扰了与表嫂继续说话么?”他这么说时,目光却有意无意的看向了欧阳十娘。
欧阳十娘本来正眼观鼻、鼻观心的端坐在那里,闻言一怔,忙道:“我不妨事的。”话说得有些急,面上也微微红了点,偷偷瞥一眼楼巡,又缓道,“夫君尽可陪小叔们,妾身去伺候母亲。”
说完也不等楼巡回答,就要起身离席。
姬悦却笑着道:“表嫂不必如此,咱们说笑罢了,哪里就能赶了表嫂走吗?”
话说到这份上楼巡也不能拒绝了,但他担心皇子们再起争执,想了想就道:“咱们到偏殿里去罢,莫在这里扰了旁人。”
楼巡这么说着,暗中隔着宽大的袖子捏了欧阳十娘一把——欧阳十娘虽然年少面嫩,却并不笨,顿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微不可见的点了下头…楼巡把姬悦这些人带到偏殿去,过个片刻,欧阳十娘就借口宣宁长公主之类的过去叫走人…她算是明白自己上了姬悦的当了。
这番经过不远处牧碧微看得听得分明,略扬了扬下颔,对阿善道:“这小欧阳氏到底年少面嫩了点,广陵王世子不过一句话就激得她先断了楼巡的退路。”
阿善明白她的意思:“楼巡尝与曲家女郎有过婚姻之约,后来因为威烈伯被夺爵和曲氏失了左昭仪之位又打进冷宫的缘故,被宣宁长公主反复劝说,甚至驸马亲自带他到营州耗了两年,一直到曲家女郎出了阁,他才死心另娶了欧阳十娘…”
“世家女么,许多地方占便宜,许多地方…不免就要吃点亏了。”牧碧微淡笑着道。
姬悦今日的举止有点异常,仿佛专门冲着皇子们和楼巡去的,但这太后住的宫里又是家宴上,他也不可能公然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先前姬深呵斥姬恢,楼巡显然是不想多事了的,然而姬悦开口就提到欧阳十娘,这欧阳十娘却立刻将楼巡推了出来。
这是因为楼巡曾经与曲家有过婚约,甚至还坚持要娶那曲家女,后来才娶了欧阳十娘,如今过来打头开口的又是广陵王世子,和楼巡有婚约的曲家女郎可是广陵王妃的嫡亲侄女,姬悦将楼巡不肯答应自己这边要求的缘故归结于舍不得欧阳十娘,他虽然是用调侃的语气来说的,但欧阳十娘却惟恐担了嫉妒曲家女郎的名声,却急急的回避了。
…不过宣宁长公主居然都没出声帮长子,这是她不在乎呢?还是早有准备呢?还是…
牧碧微思索了片刻,叫过素歌,低声道:“你去看看,大高妃替皇四女更衣怎么这么久?”
素歌会意,悄悄走了出去。
阿善一惊:“女郎?”
“姬惟方才过来邀请恊郎,趁机挑拨说的那番话,仿佛是他问了姬悦,姬悦才推荐去寻楼巡的。”牧碧微低声道,“但姬悦忽然过来招呼咱们和何氏那边,本来就很突兀,毕竟他与恊郎、姬惟也只大典和宴席上见过几回!再说这次受惊的可是所有随驾的皇嗣!姬悦居然从咱们问起,直接将大皇子、二皇子跳了过去,太后还在上头呢,你觉得这像是广陵王妃教导出来的世子做的事吗?别说广陵王妃了,广陵王虽然糊涂,我看还算守礼法,哪有儿子这么糊涂的?”
“我想他是故意的,恐怕是姬惟的话题被他带到了营州…楼巡…”牧碧微沉吟道,“但如果是曲家要和高家或楼家联络,又何必如此麻烦?难道是冲着大高妃来的吗?可趁着这次宴上与大高妃私下说些话传点东西也不必如此麻烦啊!”
阿善看了看四周,小声道:“大高妃回来了。”
果然大高妃亲自抱着瑶光进来,皇四女瑶光是个很安静的小女孩子,她换了一身新衣,低着头靠在大高妃怀里玩着一块玉佩,大高妃还坐后,左右一看,与附近几人点头招呼了下,忽然轻轻咦了一声,对上首的焦氏、戴氏道:“两位娘娘可是不舒服?”
这句话牧碧微也听见了,转头看了一眼下首,果然见焦氏、戴氏脸色都有点发白,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她忙也关切道:“你们怎的了?”
“许是方才贪凉的缘故。”焦氏明显的握了握拳才轻声道,“妾身多吃了两碗冻饮。”
戴氏咽了咽口水道:“妾身也是。”
“如今还没真正热起来,冻饮怎么就能论碗吃了呢?”牧碧微轻声责备了一句,看了看上头高太后正与姬深说着话,道,“到底是同昌公主的饯别宴,你们这会就走怕太后会不喜欢…能忍耐吗?”
两人面色迟疑,牧碧微思忖了片刻道:“莫如你们出去躺一躺,回头宴将散时再过来。”
听了她这话,焦氏、戴氏如蒙大赦,赶紧让宫女扶着出去了,甚至不及对大高妃道谢。
大高妃也没计较,拿了两颗樱桃给瑶光看,权当没有这回事。
牧碧微敛了敛袖子,阿善替她摆弄了下头上一支略歪的簪子,趁机低声道:“素丝跟上去了…也不知道她们在作弄什么…”
“去把恊郎叫回来。”牧碧微沉吟了片刻,忽然道。
“女郎?”
“就说焦氏、戴氏吃多了冻饮肚子疼,方才恊郎也吃了许多冻饮…我心里不放心,叫他回来问问情况。”牧碧微低声吩咐,“回来我先哄住他,趁人不注意,你捏下他穴道…让他昏睡过去,就说…小孩子不禁闹,竟睡着了。”
阿善听出她语气里的紧急之意,不敢怠慢,叫素帛仔细伺候,自己亲自去寻了。
不久后,素歌先回来,轻声禀告道:“大高妃方才带着皇四女更衣完了,却没有立刻回殿,而是抱着皇四女在回廊上站了许久…脸色很难看…身边人都没敢劝说…后来才回来的,奴婢想,大高妃刚才还好端端的,就悄悄去了大高妃给皇四女更衣的屋子里翻了翻…”
牧碧微凝眉问:“可有什么收获?”
“迟了一步,奴婢发现博山炉里除了香外,分明还烧过些纸,只是都烧得干净还弄碎了,奴婢也不知道上头写了什么。”素歌有些惭愧的道。
牧碧微点了点头,不再问下去,低头苦苦思索起来。
这时候阿善和成娘子陪着姬恊回来了,他很不满意:“母妃,儿臣今儿才吃了一碗冻饮,而且儿臣好的很。”又迫不及待道,“巡表兄说的故事有趣极了!母妃如今看到儿臣很好了,儿臣回去继续听罢?”
牧碧微笑了一下道:“你还是安分的在这儿陪会母妃罢,你巡表兄回来又不是一天两天,明儿你不如去你大姑母府上听个痛快…”
“今儿为什么不能听啊?”姬恊郁闷的问。
“你就忍心将母妃丢在这儿?”牧碧微哄着他,低声道,“你说你巡表兄说的故事有趣,母妃又不能过去听,母妃独自在这里好没意思,你今儿不用陪母妃吗?”
姬恊挣扎了片刻到底还是乖乖的道:“那儿臣还是陪母妃。”
“真乖。”牧碧微含笑摸了摸他的头,阿善扶着姬恊的背,正掐着辰光动手,不想姬恊却先摇了一摇,就往牧碧微身上靠去,嘟囔了一句什么…牧碧微还道他是撒娇,正笑着抱他一把,俯身的时候,却从他衣上嗅到一阵悠远的香气,面色顿时僵住!
和颐殿上家宴其乐融融时,僻静的冷宫里,窦石不安的问曲氏:“女郎,当真能够瞒过任仰宽么?”
曲氏安然笑道:“哪里可能?此人的医术可不是吹出来的,若非技压杏林,他一个奴仆…高家那么重视门第的人家怎么可能叫他脱籍,还保举进太医院?”
“那今晚…”窦石不禁吃了一惊!
“要让太后不声不响的提前去见先帝,只有两个法子,一个是用药,一个是意外,但用药的话,即使暂时瞒不过任仰宽,事后也定然要被查出端倪来。”曲氏微笑道,“这点上根本就绕不过去…若是意外么…”
她淡淡的笑了一笑,“这天底下的事情,总有那么几件意外的。”
窦石听得糊涂,疑惑道:“意外?可是,那香…”
“那香可是好东西啊。”曲氏露出狡黠之色,“弄进去可真不容易!”
见窦石若有所思,她笑了起来,“那香么…不过是个玩笑罢了!”她轻描淡写的道,“不过呢,只怕有人想左了,如今差不多该急疯了罢?”
第二十八章 太后甍
牧碧微的确快急疯了!
当年她进宫不久,随驾西极行宫,在离恨香上差点连命都栽了,对这种香的气息那是再记得没有——如今姬恊衣上分明染的就是离恨香!
她抱着姬恊还没来得及叫太医,偏殿里却先响起几声沉闷的重物坠地声,夹杂着瓷器破碎与几声尖叫,虽然殿上众人都在说说笑笑并不安静,但因为没传歌舞,从高太后到侍者都听得清楚,皆是大吃一惊!
安氏立刻带人过去看,没多久就打发人来报,说是偏殿里的人竟都昏了过去!
高太后、姬深可是看着楼巡将姬悦、皇子们都带过去的,听到这个消息险些没跟着晕倒!太后紧紧抓住姬深的手,颤巍巍的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后娘娘请勿担忧,安贤人说皇子和郎君们看着不像是出事,仿佛是…”侍者小声道,“仿佛是误点了助眠的香。”
“太后!”牧碧微定了定神,扬声道,“恊郎方才多吃了些冻饮,妾身怕他不适,才叫了他回来询问,不想他就昏睡了过去,妾身倒是闻出他身上染的是离恨香,这…”
高太后顿时暗松了口气:“真是离恨香?”
离恨香只要不碰黄栌,那的确是一等一的助眠香料——虽然有牧碧微的佐证,但涉及到皇嗣,太后到底叫了任仰宽等几名太医过来挨个诊断,一群晚辈昏倒在偏殿,倒下时还打碎了好几件陈设,没发现也还罢了,既然发现了,自然都要移到榻上去。
和颐殿里顿时忙成了一片,太后不错眼的看了这个又看着那个,虽然知道离恨香不打紧,但没个确切的答案到底悬着心,这回昏倒的可是所有的皇嗣!连姬深都无暇多顾。宣宁长公主与广陵王妃更是急得团团转,何氏与牧碧微算是冷静矜持些的,也都搂了姬惟、姬恊沉着脸不说话。原本的主角同昌公主就这么被公然的冷落到一边。
好在太医们看罢,都道昏迷的郎君们没什么事,不过是昏睡了过去,任仰宽亲自验了偏殿里烧的的确是离恨香——原本应该是瑞龙脑的,但楼巡给弟弟们说故事的时候,姬惟嫌瑞龙脑太过浓郁,着人换种香来,那换香的侍者本想取濯衣香来,偏仓促出错,取成了离恨香。
宫里只有偏僻的地方才种了几株黄栌,听了任仰宽的诊断,众人也都安了心,看着一排昏睡的郎君们都是哭笑不得,既然从楼巡到姬惟都昏睡不醒,这家宴自然也没办法继续下去了,高太后这会才想起来这次家宴为的是同昌公主,意思意思的安抚了她几句,罚了取错香的宫人半年俸禄,就让人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