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宁朗清这年纪听一半记一半,对两房之间的恩怨一知半解,却把对二房的畏惧深深的记住了。本来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就是记打甚于记爱的。
如今看着曾祖母的神色,宁朗清心里的忐忑却还压过悲伤,战战兢兢的跪在榻边也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不是惹怒了曾祖母?是否要挨打?
长公主当然不会打他,只是淡淡的道:“那你知道你三叔和五叔到底为什么要害你们这一房吗?”
宁朗清怯生生的道:“听六婶说,是因为…因为三叔和五叔一直以来对祖母心存怨怼。”
“那他们为什么对你祖母心存怨怼呢?”这个答案虽然不出长公主所料,然而祖氏的目光浅薄还是让长公主微微动怒——为尊者讳是没有错,可祖氏也不想想,听她这么敷衍过去的宁朗清,自然是认为祖母欧氏什么都没错的,将来私下里被人挑拨几句,能不怀疑起二房?
祖氏照着常理向晚辈隐瞒长辈的过错,埋下的可是要么大房彻底绝嗣、要么二房身败名裂的祸根!
“六婶说,因为他们不学好。”察觉到长公主的愤怒,宁朗清讷讷的道,“曾祖母,曾孙一定学好,曾祖母不要生气。”
看着战战兢兢的曾长孙,长公主心中一痛,怒气消逝,半晌才道:“你不要担心,本宫不是恼你,是恼你这糊涂的六婶!”
宁朗清犹豫了一下,分明是害怕的,却还是小心翼翼的试图为祖氏说情:“六婶待曾孙很好,回长安的路上,六婶一直照料曾孙的,曾祖母不要生六婶的气好么?”
长公主沉默了一下,别有意味的看了眼宁摇碧。
宁摇碧淡淡笑了笑,却没接话。
“你三叔和五叔虽然自己有过,好歹也是读圣贤书的人,却被几个使女引上钩,然而更多的却是被你祖母欧氏算计,谋害了他们一辈子!”长公主眼中掠过一丝失望,顿了一顿才对曾孙道,“这件事情你如今还不宜问仔细,往后你长大了再打听不迟。总而言之,这次你们房里,归根到底是被你祖母害了的。”
宁朗清吃了一惊,道:“曾祖母,祖母一向待曾孙很好!”
“她待你是很好!”长公主冷笑了一声,徐徐道,“你听好了,你九叔这一房,之前一直与你们大房有罅隙,有罅隙的缘故,辰光太久,你祖父也去了,人死为大,本宫这儿也不想提。总而言之,二房和你们大房之前确实有恩怨,但你们大房如今遭遇这场变故,一则是你祖父,他冥顽不灵硬要插手不该插手的地方!以至于合家被流放剑南!二则是你祖母欧氏心狠手辣,谋害你三叔、五叔在前,才酿成了你们这一房的惨剧…你知道了吗?”
长公主紧紧的盯着宁朗清的眼睛,慢慢的道,“大房之外,你要怪其他人也不是不成…一则该怪欧家教女无方,这个本宫明儿个就会与他们算帐!二则,就怪本宫主动把他们打发去剑南,给了宁含和宁希机会…你可明白?”
宁朗清发怔片刻,忽然之间泪流满面!
之后,宁朗清被长公主暂时留在跟前侍奉汤药,雍城侯陪伴在侧,却打发宁摇碧回侯府,道是让他把这几日的事情理一理,也看看宁夷旷与宁夷徽。
宁娴容机灵的很,一出院子就找了个借口先走一步了,不夹在兄嫂跟前讨厌。
卓昭节神色凝重的问宁摇碧:“祖母今儿个…往后要怎么办?”
长公主的态度很明显,她会想办法化解宁朗清对二房的猜疑和怨怼,但也要二房好好的待宁朗清。实际上这个结果对双方都好,逝者已矣,宁朗清还小,又一直对曾祖母怀着敬畏之心,再趁着宁瑞澄与宁瑞婉这两个嫡亲姑姑还在侯府,一起努力替他矫正之前的看法,未必就放不下来仇恨。
——实际上,就如今看来,宁朗清即使提到宁含和宁希也没有什么明显仇恨的表示,即使他知道这两个叔父杀了自己的父母亲长。
这个侄子如此的懵懂,未必不能彼此好生相处…
但宁摇碧却只是冷笑了一声,道:“祖母要带他几日,等过几日再说罢。”
“方才看他虽然惧怕祖母,可却敢替祖氏、欧氏求情,若是没人教,看着心肠倒不坏,不像是刻薄的性.子。”卓昭节犹豫着道。
宁摇碧看了她一眼,道:“即使他心胸不狭窄,如今也懵懂,然而这样的懵懂里一知半解记下来的疑惑,才最禁不得往后旁人挑唆。人总是要变的。”
卓昭节不禁没了话,便不再说这个,转道:“侯府那边如今的事情也就是避暑之物的预备了,这个我已经打发人去补充。其他也没有什么烦心事儿。”
宁摇碧伸手替她将鬓边一支有些滑出来的珠钗往里扶了扶,失笑道:“你还真以为祖母叫我回侯府这边,是为了过问家事?你想祖母如今有心情管家事?”
卓昭节对长公主的性情自是远不如宁摇碧这孙儿了解,呆了一呆,道:“那?”
“当然是为了明日去欧家给大房讨个公道!”宁摇碧嘿然道,“祖母方才不是还说过?”
被他提醒,卓昭节恍然大悟——原来那会长公主的意思就是把这差事给了宁摇碧吗?不过转念一想也只能如此,长公主如今虽然彻底的清醒了过来,然而连榻都还下不得,更不要说去欧家找麻烦了。
至于雍城侯,一向沉默寡言,这种登门问罪的事情…只想想当年他不喜欢卓昭节,趁着牡丹花会质问卓昭节那儿就晓得,这位君侯兴师问罪的技艺也就那么一回事。
相比之下,长安纨绔之首、最擅长寻滋惹事,没理都能占上三分理的宁摇碧,毫无疑问是找麻烦的高手——更不要说理直气壮的上门去问罪了!
宁家最适合去欧家迁怒的便是宁摇碧了,这才是长公主打发他回侯府来的缘故,许是顾忌着要给宁朗清留几分体面,所以没有直说。
卓昭节想到之前敦远伯世子妇来拜访的事情,便问:“你明日去了欧家会怎么做?可要我一起去?”
“不必了。”宁摇碧摇头道,“欧家好歹还有些人,上上下下的人多,别挤着了你。而且咱们子女都小,没人在侯府里看着总归不能放心。”
提到子女,卓昭节也不坚持一起去欧家了,她对欧家没有太多好感,然而要说看着欧家落个下场凄凉也不见得多么高兴,便点头应允,又不放心的叮嘱:“你多带些人去,别叫人伤着了你。”
宁摇碧一下子笑出了声来,也不管下人在旁,伸手摸了摸她鬓发,笑着道:“伤着我?怎么个伤着法?如今该担心的怎么也该是欧家才对。”
卓昭节蹙眉道:“困兽犹斗呢!你别太大意了,就说这回宁含和宁希,大房也是疏忽了才叫他们得手的,不然凭他们那身子骨儿和地位,又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放心罢。”宁摇碧只是笑,也不知道有没有把这番话听进去——他跟着就说起了瑟兰居的事情,“这是给咱们旷郎预备的,你叫清郎住了这算什么事情呢?咱们府里院子多得很,何必叫他占了咱们旷郎的地方?”
卓昭节幽怨的睇他一眼,道:“还不是你之前说不要提前预备院子,结果那天我领了他过去,只能先把他和祖氏安置在咱们院子的厢房里暂住。趁夜给他们收拾住处时,想着把他和祖氏分开,再加上当时他身体明显的不好,瑟兰居因为是打算给旷郎的,我想侯府里的宅子大抵是好几十年没住过人了,所以从旷郎满月起就叫人渐渐的收拾起来,空院子虽然多,有点人气的就这一个,不把这个给清郎,住别的院子,都是多年空置,万一住出事情来,连大房的丧事都撑不过怎么办?何况放在瑟兰居,我盯着也方便点。你道我愿意把咱们孩子的东西给旁人吗?”
宁摇碧这才明白过来,忙赔罪道:“是我之错,倒是怪起了你…嗯,如今这小子住都住进去了,即使打发他出来,往后旷郎住他住过的院子到底也委屈。我看还是另外择个院子给旷郎备着罢,可惜再没有院子比瑟兰居更近了。”
“你说的这个我也想过了。”卓昭节眼中流露出一抹狡黠,道,“府里空着这么多地方,青萍院本是你从前做郎君时住的,也不算什么正经上房所在。咱们不能另外收拾个院子住,再给旷郎就近挑选?”
一向反应敏捷的宁摇碧显然从没想过当初选瑟兰居做长子往后居所也是跟着青萍院的位置选的,愣了半晌才醒悟过来,尴尬的道:“这几日,光顾着陪祖母,昼夜颠倒的却是分明的迟钝起来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二女还家去
找麻烦的事儿宁摇碧打小就轻车熟路,恐怕长安城上下,便是他的死仇也不会有人置疑他在这上头的天赋与能力。
翌日清早他领人出了门,傍晚归来,仍旧显得精神抖擞——卓昭节迎了他回到堂上,就问:“欧家现在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宁摇碧到了家,自然将在外头那副张狂跋扈之态收了起来,轻描淡写的道,“等着圣旨罢了,爵位必然是不要再指望了。延昌郡王妃因为是正妻,皇后娘娘在,所以不会被休弃,然而唐三他连妻族都保不住,这回受的打击也不小了。”
卓昭节噫了一声,她还以为以宁摇碧的心狠手辣,这回去欧家,非把欧家闹出人命来不可,听他说起来今日在欧家那边虽然大大闹了一番,然而也没把欧家的人怎么样?
不过若当真下了圣旨治欧家教女不严之罪,那欧家女也都没法做人了,即使延昌郡王妃由于本朝有位极为维护正妻的皇后,不至于因此被休回家那又如何?往后贵妇之间交际起来,可不是低人一头那么简单,而是哪里还有什么脸面?
至于延昌郡王那就更加不要说了,他不休妻,妻子不贤还无子,任谁都要同情他一把——可作为一个目标是皇太孙的郡王,都混到了内闱被人同情的地步,谁还指望跟着他能够位极人臣?
这可怜的郡王若是想休妻呢,连一心一意护着他的父亲太子殿下也不敢忤逆了淳于皇后去的。尤其现在咸平帝身子不妥,皇后摄政,正满心替真定郡王打算的时候。这会不长眼去触怒了皇后,简直就是找死了。
卓昭节略想了下这事情的后果,便问:“那圣旨几时下来呢?”
“今晚父亲让幕僚写折子,明日我去祖母那边伺候,父亲去朝上替大房喊冤,圣人与皇后娘娘想是正等着。”宁摇碧叹了口气,道,“很麻烦对不对?然而要处置欧家必须得由帝后或者祖母亲自来,帝后当然更好。若是由着咱们今儿个就把欧家人怎么了,回头不定要说咱们是想公报私仇或者杀人灭口。”
卓昭节看他疲惫的神色,心疼道:“你快歇一歇罢。”
“我去看看旷郎和徽娘。”宁摇碧却摇了摇头,感慨道,“这些日子没空去看他们,怕是早就把我忘记了罢?”
他猜的还真没错,小孩子家记性不好,宁摇碧这段时间守着长公主,太久没来逗两个孩子,这会儿被他抱起来,宁夷旷和宁夷徽顿觉陌生,当即就扁了嘴——卓昭节和乳母帮着哄了好一会儿,这才哄住了。
卓昭节怕宁摇碧失望,就温言道:“他们如今本来也记不住什么的,接下来欧家被处置了,大房这事儿也告一段落——往后祖母好了,咱们也就得空了。”
宁摇碧逗了会子女,见他们乏了,这才交还给乳母,和卓昭节一起出了门,才低笑着道:“咱们得空?怎么个得空法?”
卓昭节以为他刚才话没听清楚,正要再说一遍,未想宁摇碧跟着附耳道:“明年这会咱们不定又要添个小郎君或小娘子了,你说哪里来的空?”
“…你忘记大房的丧事了么!”卓昭节呆了一呆,随即瞪他一眼,嗔道,“一年的孝期…你倒是想罢!”
宁摇碧皱眉想了一想,虽然大房与二房不和睦已久,也是内外皆知,然而宁战终究是宁摇碧的伯父,按着规矩得为他服上一年的孝…若是不服,总归要落下一个孝道有缺的名头。
当然守孝期间不同房——宁摇碧是肯定不会理睬的,横竖只要在这期间没有妊娠之事,也没人会闲得详细查问。他和卓昭节都还年轻,宁夷旷与宁夷徽也小着,对第三个子嗣并不很着急,想想就这么落个不孝的名声很划不来,只得叹了口气,暗骂了几句大房。
第二日雍城侯上朝去递折子,帝后——尤其是皇后果然早就等着了,结果与宁摇碧估计的也差不多。皇后所发、名义上却是圣旨的上谕里一点都没给欧家留面子,直斥欧家教女无方、苛刻庶子,以至于连累了纪阳长公主痛失爱子贤孙,据说上谕之严厉,甚至于让欧家接旨时没听完就昏过去了好几个。
这些小道消息卓昭节不很关心,她直接问起了圣旨对欧家的处置,纪久忙跳过了描述欧家人接旨时的情景,道:“小的听说是夺了敦远伯的爵位,欧家满门流放。”
到底欧氏孙儿都有了,父母早就过世,出阁这么多年还要把火烧回娘家,即使宁家大房死得就剩个小孙儿,加上长公主的意思,像现在的处置就很重了,总归欧氏如今宁家妇的身份更加的深入人心才是。
卓昭节问:“流放到哪里?”
“仿佛是岭南。”
那儿瘴疠可不比剑南少。卓昭节心里想着这个结果未知能不能让长公主满意?没准,这些欧家人去了岭南,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不过欧家的死活到底卓昭节是不关心的,问了个结果就盘算起了其他事情——比如,淳于家的六娘子淳于佩要出阁了。
说起来也是不巧,宁摇碧统共就两个打小玩到大、交情可靠的知交好友,然而与淳于桑野却是好长辰光没有正经来往了。去年是淳于家在正月里就遭了丧事,淳于桑野兄妹几个须得守一年孝——到今年年初恰好满了,结果这才几个月功夫,两边还没来得及恢复走动呢!宁家也遇了丧事。
淳于佩的夫家是苏家,要嫁的便是长乐公主的嫡长子苏五郎苏语默,亦是苏语嫣的胞兄。这门亲事是前年就定下来的,本来去年就要把淳于佩娶过门,然而淳于佩要守婶母的孝,只好延后一年。
所以去年也难怪长乐公主听说时未宁不肯出阁也不肯出家,偏偏公主看中的女婿时雅风又排行第二,恼怒非常。因为苏语默既然这会就要迎娶淳于佩过门,膝下只有一子一女的长乐公主,可不是要把注意力都放在女儿的婚事上?
——苏语嫣的婚期同样在今年,定的是皇后千秋节之后的十月里。
这么一算,这两场婚事宁家都只能礼到人不到了。
因为人不到,所以卓昭节把礼单看的格外仔细。她挑挑选选的,陆续过了好几天才把单子定好,吩咐冒姑去库房里先取了放到一起,回头到了日子,再检查一遍,就可以送过去了。
冒姑接过单子出了门,初秋就夹脚进来,道:“大娘子和四娘子来了。”
“快请进来。”卓昭节闻言,立刻起了身要出去迎接——宁瑞澄和宁瑞婉这会其实还没全好,前日却正式向长公主告辞过了,当时就说了这几日便要走。现在过来寻自己,不用问也晓得是要告辞了。
虽然这两个大姑子在侯府里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而且宁瑞澄更是毫不客气的在长公主发话之前就把祖氏强行赶回娘家…又一再派人去告诉宁朗清要好生听二房的话,然而自己家里长住着外人到底要留份心。
卓昭节私下里自然也希望她们早走早好。
不过迎出去还是要寒暄几句的,宁瑞澄的身体还没全好,但她留在侯府却是为了侄子,如今看大房的事情已经落了幕,欧家也被处置了——眼看祖母把宁朗清的前程接手过去安排,她自己也是有儿有女的人,当然就想起了山南的家。
这会就预备好了理由来,开门见山道:“不怕九弟妹笑话,我留在渠家几个下人送东西时说,你那大姐夫,最近仿佛很留意那边一个歌伎,我想我还是快点回去的好,免得家里进了不三不四的人惹气。”
“那我可不敢留大姐了,歌伎舞伎之流,着实不妥。”卓昭节一听是这个理由,正好顺水推舟的答应了她的辞行——谁管山南是不是真有这么件事?
宁瑞澄有必须立刻回山南的理由,宁瑞婉却只是跟着长姐道:“我离家太久,许郎甚为担心,如今也有些好了,明日许郎会来接我。”
卓昭节和她客套了两句,得知她已经得到了许怀玉的准信,明日许怀玉会登门,也就改口说起路途平安之类的话来了。
到了次日,早就开始收拾行李的姐妹两个一起辞别——宁瑞澄走的早,宁瑞婉和卓昭节一起送她到了侯府门前。原本宁瑞澄过来是乘快马而来,走时却病着,当然不可能再骑马回去。卓昭节调了一驾侯府的马车,又特意加了几条被褥,让宁瑞澄赶路时可以躺卧,备足了冰降暑——姑嫂在门前依依惜别了一番,宁瑞澄恋恋不舍的望了眼长公主府方向,到底把对侄儿的担心咽了下去,登车而去。
宁瑞婉在侯府再用了顿午饭,晌午后,许怀玉果然登门求见,要接妻子回家。卓昭节送宁瑞婉出去,头次与这许怀玉打个照面,一见之下颇有些惊讶——这许怀玉据说出身贫寒,然而生得真格是剑眉星目、俊秀非凡,虽然穿了一身布衣,却不掩通身风华,也难怪当初年少又看多了才子佳人话本的宁瑞婉会死活赖着嫁给他。凭这副相貌,就是不看话本,许怀玉至今也足够迷倒几个小娘子了。
不过俊秀的男子卓昭节见得多了,私以为许怀玉虽然生得好,比起宁摇碧来还差远了。她对这许怀玉的印象好,到底还是因为许怀玉见着她时虽然也微露惊容,似被卓昭节的容光所慑,然而跟着却立刻移开视线——那转开的动作极为干脆,没有一丝一毫因为乍见绝色的贪婪觊觎或恋恋不舍。
“四娘当年虽然年少无知,然倒也遇见个正人君子。”卓昭节心头一哂,不过很快就想明白了,“若非有骨气,又怎会被欧氏羞辱了一回就不肯再登国公府的门?而且若这许怀玉没点样子,料想祖母宁可叫他当时就死了也要绝了四娘的念头的。”
和许怀玉客气了两句,送他们夫妇出门登车而去——
大房的事情,到这儿好歹是结了。等这一年孝期过,对于二房来说,那就是彻底的过去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时家出事(上)
宁瑞澄和宁瑞婉离开后,许是因为木已成舟,大房又还剩个宁朗清需要妥善的安置,避免再出现骨肉相残的悲剧,发作欧家也好歹出了口气,长公主的病情有了明显的起色。小半个月后,已经可以不必人扶就起身了,这消息传出,宫中的咸平帝竟是喜极而泣——朝野听闻后,对宁家的忌惮又深了一层。
不过咸平帝对胞姐的补偿却还没完,私下里又动了把爵位还给宁朗清的想法。
然而这一次咸平帝的盘算却被淳于皇后从中拦阻了一把,皇后道:“当初宁战被流放,说起来一半是他咎由自取,一半是二姐想要保全他。如今大房出了事情,算起来是欧氏作孽在前,可宁战难道没有责任吗?教妻不严、对子不恤,大房实际上是自食其果。那小郎君如今于国无寸功,其父其祖父更是不孝得紧,咱们这儿因为安慰二姐赐他个爵位不难,可谁知道往后会不会叫他想歪了去,还以为他的父亲祖父之死另有内情,所以才这么补偿他?”
咸平帝闻言顿时皱起了眉,他身为九五至尊,向来心思比谁都要深一分,自然明白皇后的阻拦虽然有不想原本属于延昌郡王一派的宁家大房有任何起势的契机,但皇后忧虑的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咸平帝对宁朗清可没什么同情怜恤之情,圣人自己就是踩着兄弟子侄的血才坐稳帝位的,区区一个宁大家房的覆灭,若非是胞姐的血脉,咸平帝怕是听见了连眼都不会眨一下。
他想把祈国公的爵位还给宁朗清,无非是为了哄长公主开怀,但比起长公主的一时开怀,当然是宁家的稳定更重要。若赐还祈国公这个爵位反倒叫宁朗清生出猜忌之心——现在不生出,往后也是给供挑唆的理由,那就是给长公主找烦恼了。
而且皇后又道:“没准往后野史上还会议论咱们或者四郎拿大房怎么了呢!何必给人这样嚼舌根的机会!”
既对胞姐没好处,甚至还涉及到了自己以后在史书上的评价以及孙儿的名誉,咸平帝顿时就打消了这念头。
淳于皇后转过身来就把这事传到了雍城侯府,传话的宫人郑重的叮嘱卓昭节:“虽然说圣人如今不提把爵位还给清郎君的事儿了,可回头圣人与长公主殿下见了起来,没准又会想到。若长公主答应了…于今之计,只有让里里外外都传遍世子和世子妇都厚待清郎君,使得圣人与长公主殿下都不再为清郎君担心才是。”
卓昭节心领神会,翌日就打发人到东西市上,与几家胡商定了一批极为昂贵、安神助眠的香料,又各处求购百年沉香木。这样的动静自然有人要好奇询问,采买的人便道:“清郎君年幼失了双亲长辈,从剑南回来时身子骨就不大好,之前丧事上劳累一场,这段辰光一直都睡不好,世子与世子妇延医问药却起色不大,而且小孩子吃多了药也不好,所以想着买些香料用着。至于沉香木,却是怕香料用多了腻味,琢磨着拿沉香木把清郎君身边能换的器具都换了,便于安定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