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叹了一声,“怀素啊怀素,你问这话不傻吗,你怎么就不懂树倒猢狲散的道理,我可是你师爷,自是想你好的。你多长点心眼,将他赶出去吧,我一天在这里,一天都会帮你盯着他,当然,你若怀疑我,将我赶出去也行。不过怀素啊,你要知道,这世上坏人是无貌可循的,别看无情闷不作声,我是经常被误解那种,看去坏的人未必就坏,看去好的人很可能在算计你。暂时言尽于此,我走了。”
小周说着拉门便走,素珍已经听的快泪流满面——若小周当真是名细作,则他绝对是个强人,能将细作当的那么大摇大摆不可一世的,世上难寻。若他是,她真想跟他老板认识认识,看看是谁发掘的人才。
眼看他要走,她立下过去扯住他,“你说无情是细作,你有何证据?”
无情方才说,小周特别注意他们的一言一行,且时常出入飘忽,便如这几天,只是他此时暂无实证罢,他还需些时间找证据。
此时,小周回头,眼神讳莫如深,“他经常打鸽子,还有,这是我直觉,你看他,可是来历不明。”
素珍呸他,“像无情说的,这里有多少个人是来路明确的,你还不是来历不明,指不定是汪洋大盗、通缉要犯呢!证据确凿前,不要动摇府中军心,我等你证据,周师爷。”
“且等着。”小周一声冷哼,开门出去。
素珍蹙眉坐下,托腮理起二人方才说的话来。
这提刑府众人在一起也有些日子了,科举前为避连欣,每每出去打探回春堂下落,后来遇上案子,真正说上话的时间不多,当然,各人却是交代过自己来历的。
铁手本便是一个郡县的捕头,看不惯县官贪脏枉法,才自己跑的出来;追命父.亲是镖师,他却从小对公差工作感兴趣;无情据说出身江湖一个名门,乃门中继任者之一,这门中内斗厉害,他遭人暗算,从高山堕下伤了双腿,他本便不喜争斗,索性借此诈死离开。三人遇于来京路上,一见如故,便结拜而行,其中以无情为老大。
小周则是来自外县的一名读书人,从小便立志当高官,来京求见过严相,倒颇受赏识,他自己文才也极是出众,得以参加殿试。
至于他自己,按爹爹所造身份,自我介绍说乃鲁县书生。
乍一看,每个人面上都没有问题,若果真有问题,也必是做好身份掩饰的,要彻查家世只怕不易,让衙门差役去查,未必能查到什么。
此前案子的事,她放心交给几人去办,是因为案件和朝廷党派之争虽大有关系,但对她影响不大,她对自己的真实来历一直绝口不提。
这些人里应没有权非同的人,否则,后来她和连玉的布置一旦被泄,案子最后未必能赢。
至于这细作乃其他所派,看似中立实则不然亦手握大拳的魏成辉、其他官员、还有连玉,却皆有可能。当然,种种也许只是二人多疑,也未必不可能。
但若果真有细作,她既受连玉所用,是有心人要探听她和连玉日后的行动,还是连玉派了人监视她?
这些细节在被封状元后,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那时案情紧迫,无暇多想,现下既被点出,她性.别又为连玉识破,一切都堆到风口浪尖上来。
她曾经很是珍惜和石头的情份,直觉喜欢那个孤高少年,但如今,她和连玉……那种感觉太古怪复杂!
而连玉对她……若说还有一两分石头的情份,她信;若是男女之情,她总觉不可信。
他确实作了让步,竟让她以女子之身继续为官,昨晚一场不快,他更是顾及到她,甚至让她提前回府,但谁说这不会是他的欲擒故纵,只为彻底清查她的来历,揪出她背后秘密。本来,就连相识十多年的兆廷都不是真心……
若果真有细作,这细作会是谁?铁手和追命不似“有心人”,看似最可疑的小周,最冷静踏实的无情,会不会谁都不是细作,又或都是细作?他们背后人又是谁?
她想着,只觉二人都不简单,谁都有可能,纷乱如麻,伤口被牵动,隐隐一疼,突又想起负伤那天,她四处寻找李兆廷,李兆廷却看着顾双城,心头又是狠狠一疼,又想起连玉昨晚的失控……只觉心口越发疼闷。
种种,纵使伤势未愈,过两天她还是要上朝,恢复供职,去刑部翻查相关卷宗。
想到冯家灭门之案,她突然一惊,蓦地意识到一个问题:连玉不可能还不知道她的身份!她是淮县人,这淮县距鲁县不远,她用的是鲁县怀素的假身份,连玉既已知她是女子,就该绘制她的画像,从鲁县着手彻查她的身份,这多天下来,该已查出才是,他为何绝口不提?
难道他还没查到?
可这不可能,这么多天都过去了!
他是皇帝,不可能!
除非……有人在暗中做了什么帮她?!
可这人会是谁?难道是……她握紧微微颤抖的手指,一瞬想起那个温雅冷漠的男子。
想到此处,素珍又惊又喜。
可如今情势,她怎能约见他,莫说这府中,便是府外,只怕都伏有连玉的人,这一见面,若教连玉得知,她和兆廷都有麻烦!
她身.体还是虚弱,思索半晌已然有些撑不住,不得不上.床躺下,没多久,便带着必须要见李兆廷一面的念想沉沉睡去,模糊中,听得有人敲门,她却起不来开门,犹自熟睡。
……
进来的是冷血。
本要接问天子的事,那个隐忍城府的皇帝让他不安,这一看素珍睡的正熟,顾虑她身子,并没叫醒她,只替她掖了掖被子。
他将窗子微微打开些许,眯眸看去,院中,追命还在和铁手嘀咕怀素不够义气、身上似有事相瞒;左右两株桂树下,无情和小周各自倚立,淡淡打量着对方。
冷血紧拧双眉,若当初遵从老狐狸的遗愿,将她带离这滚滚红尘,隐匿避世,会不会更好?只是……他缓缓回头,凝着床上熟睡女子:那样你又怎会释怀?
翌日。
素珍身子尚虚,仍无法上朝,府上却迎来一个客人:连欣。
131 送爱入局(1)
大厅里,素珍亲自给她沏了茶,又诚心一揖道:“谢谢公主来探怀素。shu絝酆暵”
连欣定定瞧着他,带点迟疑道:“李怀素,你的伤都好了吗?”
素珍虽说此前和她有过大冲突,也不喜欢她轻视人命,但也明白这姑niang脾气不小,心肠倒不坏,只是皇室久呆,扭曲了一些观念。
此时,见她一脸关心,她自是感动的,柔声道:“没事了,别担心。”
连欣点点头,又低声道:“其实我昨儿便听说你回来了,母.后不准我出宫看你。茕”
素珍想起那个看去便一脸严厉手腕的女子,也微微打了个战儿,只是此时倒没在意什么,心想太后是顾虑男女之防,连欣毕竟是金枝玉叶。
又见连欣指指桌上的礼盒,脸色殷红,低声道:“这些补品,有些是我给你的,有些是魏妃姐姐让带的。”
无烟?素珍惊喜,立刻道:“公主请代怀素向魏妃娘.娘致谢。”
连欣却略有些怔愣的看了她一下,“这说起魏妃,你怎么这般高兴,你和她怎么认识的?”
素珍微微奇怪,这连小欣是怎么了,似乎突然变的不悦了。
她此时既知无烟身份,自不会说是当日在酒楼认识,他毕竟是“男子”,怕有损无烟名讳,道:“还不是通过皇上认识的,冒昧说句,感觉魏妃娘.娘就像姐姐一般。呐”
连欣却顿时眉眼笑开,“原来你将她当姐姐了啊。”
素珍点头,连欣随口笑道:“你魏妃姐姐这些天可不怎么好。”
素珍一怔,“她怎么了?”
“你那天没看出来么,大魏那个妙小姐对我六哥有意,母后邀请她到宫中作客,你说是什么意思?不仅魏妃、缻妃姐姐也很不高兴,哎呀,总之,整个后宫的女人都不会开心。
连玉哥哥这几天还抽时间去陪她呢。不过,那也好,省得顾家那小贱.婢有机可乘。”
此前便听冷血说过,此时再听,素珍心里却有些异样,心想,这妙音是大魏有名的美女佳人,最重要是她的身份,又对连玉倾心,若连玉将她纳了,自是件好事。
听说无烟是连玉最爱的女人,怪不得!难为无烟这当口还分神来关心她,她想着,只觉连玉这人可恨之极,突地又想起昨晚二人……他不是最爱无烟吗,怎么可以还对其他女人做这种事,嗯,她是皇帝,他本来就有很多女人,三千后宫……她一怔,连忙甩掉这有的没的,想起方才连欣所说,又有些奇怪,问道:“公主指的是顾家小姐顾双城?”
连欣柳眉一竖,眼里划过丝不屑,“母后说,她不是个好女子,跟她姐……”
她说到这似乎想起什么,有些欲.言又止,“不说那狐媚了,这不是要嫁给权相么,却进了后宫!”
素珍微微握了握手,心想,这事和顾双城其实无关吧,是连玉强硬的将她接进宫中去了!
她心里对那人更添了丝憎恨,当然,她自不会和连欣去分析顾双城的事,更不可能为她辩护。
她只是个小气鬼,没法伟大到去体谅夺了情人深爱的女人。
……
两人又说了会话,都是围绕那天的案子,连欣说的眉飞色舞,直道,李怀素你真厉害,末了,告别的时候,她瞟她一眼,咬咬唇道:“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啊,等你好了,咱们去郊外……骑马怎样,还是说,你有什么提议?”
“好,骑马我喜欢。”
素珍笑道,起来送她。
“别送别送,你回床上歇着,我自己走,”连欣嘴角一翘,领着几名婢女心满意足的走出去,她似想起什么,又骤然回头道:“李怀素,你有时也可以到后宫找我嘛,别要每次都是我找你呀。”
素珍一愣,却见那连小欣看着她跺跺脚,一扭头飞也似地跑了,在大门口却撞进一个人怀里,正是拄杖慢行而来的无情,也亏的是武功极好的无情,方才没被她撞翻,不知怎么,向来看无情不顺眼的连欣这次倒没怎么责怪,骂了句“死瘸子”就跑了。
反是素珍恰紧盯着无情,竟古怪的发现无情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浓重的厌恶之色。
无情虽说向来冷漠,比冷血更安静几分,但脾气却是极好的,或许该说是疏离有礼,这种强烈的情绪,怎么会对连欣……
几名男子跟着进来,追命眼中划过丝蔑色,嗤道:“那刁蛮公主真是个不要脸的傻小蹄子,也不想想,那可是后宫,后宫呀,这里面的贵太太贵小姐儿不传召能进去吗?”
“铁手,无情,你们说是不?”
小周一记冷眼,“我只知道,祸从口出,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你是不是想找打?”追命大怒,却教无情转身,轻轻按住了。
这一天,除连欣来访,再无他事,很快就过去。
入夜时分,素珍正准早早休息,养足精神,明日便上朝,意在申明她已开始办事,朝罢便立刻去刑部提取冯家抄斩卷宗,门外,却突然传来管家福伯的声音:“公子,有人送了封信函过来。”
她奇怪,信函,又见信函,只是,这次会是谁?她连忙开门,福伯恭敬的呈上一封书信。
素珍一把拿过,拆开一看,半晌,方才微微颤抖着声音道:“福伯,立刻备轿。”
“是,公子。只是,公子这是要上哪去?”
素珍缓缓答道:“权府。”
——
132 送爱入局(2)
“今晚到权府一聚。shu絝酆暵”
落款是:李兆廷。
福伯没有丝毫异样的应着,素珍淡淡看他一眼,信函是从权府过的来,即便这府邸里有连玉的人,也不至于牵涉到李兆廷身上茕。
福伯很快备了轿子,出门的时候,几个男子都在大厅,冷血皱眉,“这么晚,你还到哪里去?”
“权府,权相邀我喝酒,冷血,你不用陪我过去了。”
素珍一笑,环众人一眼,回答的落落大方。
冷血收到她的目光,知她要他留下监看屋中可有人离开。
小周瞥她一眼,提醒道:“你就不怕皇上多疑?”
素珍笑笑,看了无情一眼。无情神色却依旧淡然,只道:“别喝太多,伤身。呐”
去到权府,权府管家竟已领了数名仆从在门外等候,一派礼仪。
福伯和府中小役被他安排到偏厅看茶,他亲自领了素珍进内。
一路穿过庭院楼阁,走到一进小院落,他停下,彬彬一笑,亲自推开院落的门,作了个“请”的姿势。
素珍见此处不比他处,有三两下人走过,或是驻守护院,竟是一片静谧,有几分明白,谢了他,缓步进去。
管家在外缓缓关上院子的门。
素珍听着门吱儿的响,顿住脚步,放眼看去,只见院中一方幽蓝星烁天地下,两侧树木错落有致,靠右侧的一处,有着一张石桌,几只石凳。
一阵酒香幽幽扑鼻而来,桌上果有精美酒具数盏。
一个白衣青年悠悠坐在迎面石凳上,入鬓剑眉,星目如漆,不是李兆廷是谁。
也不过些时日没见,素珍却觉思念、幽怨、轻恨,感激,复杂的感觉都揉作一股线,捆在她心上,闷闷的,疼疼的。
李兆廷看她仍呆立在那里,唇边倒是勾了丝笑意,“过来罢。”
素珍看着那清朗如许的笑,竟似带着一丝关切和叹息,心里竟回忆这些年,他这样对她笑的次数有多少回?
似乎,五指能数。
她笑笑,带着自嘲,快步走了过去。
坐下了,李兆廷给她斟了杯酒,“你最爱的女儿红,但你不能多喝。”
她低着头接过他递来的酒盏,又听得他轻声问道:“身上的伤还疼吗?你从小没怎么受过这种苦,想是很难受。”
素珍闻言,一颗温热竟就那样落入酒水之中。
爱哭的毛病,多年不变。
因为,曾经被那般骄纵。
可是,似乎在受伤的时候的眼泪也非为身上痛楚,只怕身份被揭穿。
像她这般,还真没什么资格喊疼。
但他这话却仿佛戳在她心上,又惹出爱哭的毛病。
原来,他还是关心她。甚至,还记得她喜欢女儿红,这些是她进京以后再没想过……
她抬头,紧紧看他,一下脱口而出,“那天,你看着阿顾,我……”
“嗯,”李兆廷轻轻应了声,“只有她能助你了,皇帝对她动了心思。”
“我求她向皇上替你求个情。”
素珍微微一震,原来……是因为阿顾,连玉才放过她。
她心尖微不可觉抖了一下。
阿顾,是啊,都凭什么喜欢她,要像阿顾那样才好,阿顾也没有嫌她曾对她不敬,求了情。阿顾是好女人,而她冯素珍果是十足气量浅窄之人。
她举举酒杯,尴尬笑笑,低声道:“你……你替我谢谢她,她的恩情,我会……”
李兆廷却拧了眉,“你自身都难保,怎么还这个情?”
素珍一怔,嘴角不觉微微泄了苦笑,是啊,她如今都是自身难保,她还怎么……上京以来,她欠了许多人的人情,霍长安、无烟、如今竟还有他和阿顾……
她不想欠别人恩惠。
不想。
尤其不想欠阿顾的。
这个认知教她浑身发疼。
“我并无责怪之意,你已经受了伤,也近乎生命之危了,只是想你明白,量力而为,最起码……保护好你自己。”
前方,李兆廷的话混着淡薄酒香有力而来。
眸光微微抿着一丝难见的严厉,便宛似在轻责家中调皮妹子。
素珍怔怔看着他,突然只觉无地自容,他还是关心她,还关心着她,这么多年,是爹爹困住了他罢,他又有什么错,说到底,是她自己不自量力,如今想来,以前对他种种,阻止他相亲、厚着脸皮的去找他……倒不像戏台上的那丑旦般可笑。
她心潮百般交集,一时不知说什么,良久,待眼中热气都干了,方敢抬头,对他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想起此前考虑到的事,她立下又追问道:“连玉似乎还不知道我的身份,是你托权相做了什么吗?我的身份只有你和冷血知道,我思来想去,也只有是你出手帮的这个忙了。否则,顾小姐的求情未必凑效。”
更莫说,五年前她和石头的所谓情份,只有她当真了的感情。
李兆廷眼中有抹慵懒,又隐隐透着丝锐利,鹰準一般,他道:“是,也不是。我利用师兄的关系,在鲁县相邻的县城替你伪造了一个新身份。”
冯素珍,只能对你这样说了,有些事不能让你知道,你也不需知道。
素珍一惊,“你借权相之名,却没有告诉他?万一他到时责怪怎么办?”
“这些你莫管,总之,你别跟他提起就行。来,我跟你说说你现下的新身份,你务必记住了,莫要在皇上面前露出破绽。”
李兆廷替她斟了杯酒,将夏家的事详细告诉了她。
听着这个人温淡清醇的声音,想起曾经,素珍眼中是酸涩。
133 送爱入局(3)
“都记住了吗?”
看她似乎心神恍惚,李兆廷眉头一皱,轻声斥道。shu絝酆暵
虽是轻斥,但他的话对素珍向来有威慑力,她连忙点头,又担心的道:“你今晚约见我,也是借的权相的府邸,你怎么向他交待,他会不会为难你?”
她一急,不觉伸手扯住李兆廷的衣袖,李兆廷微微一怔,低头瞥了眼她紧紧攥着的衣袖。
素珍一窒,不好意思笑笑,连忙缩手。
李兆廷看她如受惊的小狗般,想起她往日种种大胆,如今却变得有丝卑微,心里生了丝异样,又有一丝不喜茕。
“我自有分寸,只是不得已的时候,我会将你这个新的假身份告诉她,那到时,他便知你是女子了。”
李兆廷淡淡看着她,如实以告。
“没关系,”素珍不假思索,立下道:“只要他不为难你就成,至于我是女子身,若阿三要动手脚,我再想办法。”
李兆廷不意她答的如此快,又是微微一怔,只道:“也晚了,你回去吧。”
素珍看着桌上的酒,咬咬唇,终是出了声,“兆廷,我……我们再坐一会吧,喝完这壶酒我再走。我不能喝,你慢慢喝,我看着你喝,好不好?以后,也没什么机会了。”
李兆廷目中却极快地抿过一丝不悦之色,他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并不想和她再在感情上有任何纠葛呐!
他脸上温雅,骨子里却是个办事果断、绝不拖泥带水之人,淡淡出声道:“回去吧。”
他语气虽无不耐,多年相处,对他喜怒的感知比自己还熟悉十分,素珍还是一下读懂他的厌烦。
她将他方才为她斟的那杯女儿红拿起,一口喝尽,一滴不漏,方缓缓放下杯子。
从此,再喝不到他斟的酒了吧。
李兆廷目光更是沉了几分,她总是如此任性!纵使此时自己处境再难,他还是设法护她,她呢……
他索性站了起来,素珍自是明白他这是送客的意思,不想再多惹他厌,连忙也站了起来,解释道:“我……我不会再纠……”
“保重。”
李兆廷却略略冷了声音,打断了她。
素珍微微苦笑,她只是想说,她不会再纠缠他,是真的不会了。如果这是他想要的,她只要他真正开心便行。
“兆……李公子,你也务必保重,请一定要保重!”
她抿抿唇,笑了笑,挤出几个字,终于缓缓转过身子,泪水一瞬夺眶而出。
庭院幽幽,女儿红的甘醇香气在晚风中盈盈扑入鼻端,不知何人在吹笛,不远处楼阁之中有笛声隐隐传来,她浑身一震,走得几步,一擦眼泪,终忍不住回了头。
李兆廷立在石桌后,眉目如画,目光却已是极厉,冷冷盯着欲.要折返的她。
素珍知道他此时的厌恶,她咬住唇,却还是提高声音,一字一字认真问道:“你看,我以前……送你一根笛子,也……也没再送过什么给你了,你有什么想要吗,我送给你,我别无他意,只是……只是想谢谢你。”
她问着,明明死死握着双手,却还是又湿了眼睛,只看到李兆廷一身雪白衣衫在夜色中有丝模糊了。
“我想要顾双城,你能将她送给我吗?你,送的起吗?”
李兆廷嘴角挑起一丝薄笑,他微微挑眉盯着她,这个向来风姿如仙的男子此时看去竟是邪魅冷冽,一身异样风姿。
“阿顾……”
素珍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缓缓转过身子,慢慢走出院子。
李兆廷看她打开院门出去时,似乎没有注意门槛,脚下竟是一个趔趄,扶住门框,才走了出去,由侯在远处的侯府管家送走。
他心下莫名的微微一沉,随之冷冷一笑。
他缓缓坐下,斟了杯酒,一口抿尽,目光是刀般锋佞。
过了盏茶功夫,有人从院外轻轻踱进,微微笑道:“噢,聚完旧了?”
李兆廷眸中利芒也早已隐退,看来人一袭青色便服,手中却拿着一管竹笛,亦轻声笑回,“师兄如此闲情?”
来人正是这个府邸的主人,当朝权相。
这位权相除却一身学识,琴棋书画,亦是样样皆精。
权非同一笑轻晒,“谁让自家养了只白眼狼,这自己和小友喝酒相聚,却舍了这当兄长的。”
李兆廷一掀衣摆,跪了下来。
权非同淡淡“哦”的一声,仍是笑吟吟,“这为何此时将李怀素相约至此,兆廷不打算向为兄解释解释这事吗,却是行此大礼做什么?”
“正是要向兄长解释此事。”
李兆廷苦笑,低首微垂的眸中掠过一丝峻色,此时,要让这人相信他即将所说的一切,并非简单之事,这是个危险时刻。
翌日,天尚未完全透亮,只在天边扯开一丝霞光,素珍便进宫上朝去,这也可算是多日以来素珍第一次上朝。
作为臣子即员工的众臣自是早到的,便站在那堂上两侧,分文武左右排列开来,恭候老板的到来。
当然,老板尚未到前,众闲聊聚,亦是必定环节。素珍倒真有点受宠若惊之感,除去那些高位者,这纷纷向他示好的文臣并不在少数,便连昔日大有嫌隙的高朝义和司岚风也对她的伤势致以甚为强烈的同情与慰问。
134 送爱入局(4)
武官一侧,霍长安看她一眼。shu絝酆暵
她朝他挑挑眉,突想起这人也是知道自己性.别的人,也不敢太“放肆”了,霍长安看着她这样子,似乎很愉快,眼梢翘起丝挑衅。
素珍无暇理会,权非同目光向她,一副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让她顿生一丝警惕与紧张,兆廷和他说了“夏家遗孤”的事了吗?
很快,参与议政的几名王爷也过了来,三王爷四王爷、连截连琴都到了。
这两人却没怎么看她,一脸冷漠,连琴甚至冷笑着扫了她一眼。
也是这时,素珍才特别深切感觉到,连琴也不过是平日看似嬉闹,实是连玉的左膀右臂茕。
未几,青龙、明炎初分率侍卫和内侍从内堂走出,素珍一凛,知道早朝马上要开始了。
很快,连玉一身玄色金龙大袍走了出来。他面容沉肃,高高在上,一坐一瞥间,都是帝王之派。
此时的他,素珍无论如何都不能将之和郊外别院里替她脱鞋摘袜微微而笑的男人联想到一起。
不少官员朝素珍看去,以为连玉会提此前案件,对这李大人夸赞几句,但连玉却没有,甚至他没有多看素珍所在位置多一眼。
坐定以后,皇帝眸眼一眯,从銮案上拿起一份奏章,随之缓缓走下阶梯子,在文官一侧立定,将之一甩甩到李兆廷身上。
众臣见状都是一惊,尤以中立派为甚,朝中已风平些天,天子此时却终要向权派开刀了吗呐?
经桂香楼一役,连玉虽得不少中立臣子归投,权相还是大权在握,似乎还不到适当时机。可见过天子此前手段的臣工,都不敢判断自己所想是否必定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