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住她的手,按到自己心口。他是微微笑着说的话,清湛锋锐眉眼当中却是袒露无遗的情意,深沉得好似无底的潭,把她吸下去。
素珍几乎敢确定,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她抱住他腰,猛地把头埋在他怀里,一下就把他衣衫打湿。
“好,我再替你生个儿子。”她喃喃说道,今晚,一定要和小周碰面,问问她,自己还能留下来多久。
连玉抚着她发丝,那总觉空缺的心,似终被填满一丝,他想,她也如同他一样吧。但两衫之隔,一个心终于微微笑开,一个却哭得无法将息。
562 结局篇(二十):千杯还酹千重情义,一生但求一出好戏
但素珍到底不敢过于放纵情绪,怕被对方看出什么,她慢慢抬头,笑道:“走累了,背我。”
“成何体统!岑”
连玉拧着眉答,这四周人来人往,不断有兵士走过,朝二人见礼,确然不妥,素珍哼了一声,却见他已蹲下身去。
却是她难得撒娇,连玉怎能不甘之如饴,什么主帅之尊哪会放在眼中?
素珍一笑上去,他把她稳稳托住,大步往前欢。
素珍紧紧搂住他脖子,把头搁在他肩上,偶尔在他项上吹口气,连玉肌肤痒热,难免会有丝心猿意马,便恫吓道:“再闹把你扔下。”
素珍嘿嘿一笑,凑上前去,往他脸上狠咬一口,
“脏,我真要把你扔下了。”
说是扔,其中一手往她屁股打了下,却越抱越紧。
士兵走过,远远行礼,又赶紧撤了,不敢打扰。
背后,麒麟脸色难看地抱着已然睡得一塌糊涂却尿了他一手的连惜,青龙但笑,“这两人已全然忘了咱们这位小祖宗。”
“他们这样,也是见惯不怪了。”有两人从后面赶上,其中一个开口道。
麒麟忙不迭把孩子递过去,但见笑嘻嘻一脸揶揄的正是小周,另一个却是白虎,二人方才到下面交代洗尘宴的事儿去了,此时方才赶上来。
白虎连忙把孩子接过,她背后包袱有连惜的小衣服,小周把衣服取出来,几人在路边亭子张罗着替这小祖宗换衣。
“白虎,主上和夫人之间你也看到,他们中间谁也插不进去的。”小周突然低声开口。
白虎沉默半响,方才轻声答道:“我知道,日后我待夫人就如同主上一样……”
“如此最好。”小周点点头,见拾掇妥当,她把孩子抱起,走在前面。
“她怎么了?方才那高兴劲瞧着就是装出来的。”青龙问道。
白虎压低声音道:“大抵是无情和公主的事,我方才听她问铁手他们收到无情的消息没有……”
几人声音极轻,但小周耳目聪敏,还是听到了,她把连惜抱紧,蹙眉看着前面两道背影,她忧愁的若只有自己的事……倒好。
素珍随连玉回到主帅院舍的时候,连捷兄弟已到,正跪在院中,背上还夸张的负着荆枝,看到她进来一脸愧疚的又唤了声“嫂子”,素珍看着有些好笑,心中那口气是全然下了去,连玉却不然,道:“你进屋歇息,别出来,也莫要劝我,劝亦无用。”
“好。”素珍倒真没制止,爽快答应,回头冲兄弟二人道:“自求多福。”
连捷苦笑,“我们该的。”
素珍进屋,屋内几乎是从前连玉帝殿的布置,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桌面是一张极大的地图,上面用墨笔朱砂分别密密麻麻圈点绘写了许多东西,是他的军事图!
她伸手轻轻触摸,连玉……
心里又在开始绞着疼,至少,要陪他把这段走完,哪怕她认为时间最终会把他的伤痛抚平,但这段时间,她不敢想象。
他每个眼神,每个动作,她都能确确切切感受到,他不能没有她。
屋外拳脚相交的声音传来,偶尔是几声闷哼,她叹了口气,她得让他发泄一下——时间过去,哼呼声明显变弱,但击打的声音却没有停止下来,她一阵心惊肉跳,他这是要往死里打的节奏?!
突然,一阵哭声入耳,她心中一动,快步走了出去,却见小周正抱着连惜走进院子,连惜似被殴斗的声音惊醒,不由分说哭了再说。
院中,连捷二人被打得东倒西歪,瘫在地上,身上、嘴角一片血红,连琴那脸跟猪头没什么两样,那荆条早被扔到一个角落,连玉负手站在中间,脸部线条冷峻得和方才面对慕容缻没什么两样,甚至更狠冽阴鸷几分。
听到声音,他极快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随即落到小周身上,“把惜儿给夫人。”
小周当即颔首,这当口她哪敢替这两位爷求情,正要朝素珍走去,素珍却比她快,已几步过去,将连惜接过。
连惜看到母亲,慢慢收了哭声,扒在母亲怀里,眉目颇有些严肃地看着地上两名奇怪的男人。
这神色和连玉陷入思考时的模
L样有几分相像,素珍冲丈夫道:“像你。”
连玉往女儿看去,眸光略柔和了丝许,声音却仍是冷的,“把孩子抱进去。”
素珍却抱着孩子走到连捷二人身边,将人塞进连捷手里,“你俩轮流抱着,不许跟我说不。”
她回头又对院子中央的男人道:“我不劝,但你打归打,莫把女儿弄哭了。”
连玉眉头一沉,皱眉看着妻子,连捷二人心中虽仍愧疚万分,也心甘情愿受罚,但知素珍心意,配合的没有作声。
素珍也不多话,对小周说了句“我回头去找你”,便回屋中休息。
不多久,连玉沉着脸进屋。素珍已在前屋软榻慵懒躺下,见他进来微微一笑,“莲子呢?”
“明知故问,老七老九给抱去玩了。”
对方冷声答罢,在书案前面坐下。
素珍起来过去,把脸凑到他面前。
连玉视而不见,看起军用地图来,素珍低头吻去,他仍旧不为所动,调砚磨墨,素珍自讨没趣,正要收嘴走人,才将将迈开步子,已被他从背后捞回按到膝上,他唇舌紧跟着凶狠过来把她嘴堵住——
和她方才蜻蜓点水小鸡乱啄般全然不同,他那是带着情.欲和惩戒的……素珍很快招架不住,扯抓着他衣衫,又觉身下有什么烫立起来,她脸上大热,挣扎要起,这都傍晚了,一会还要去找小周呢。
连玉虽想泄火,但顾虑她长途跋涉,还是牙一咬忍住了,把她抱起,送回床.榻。
“睡一下,晚膳叫你。”他咬着她耳朵嘱咐,“莫再惹我,否则……”
素珍笑,心满意足的看着他微微严厉的模样。
蓦地里又听得一阵脚步响声,床榻随即微微下陷。
却是他把地图拿了过来,放到床前小几,似是要在这里办公。她心中柔软得发涨,伸手抱住他腰。
他摸摸她的发,便低头推敲起来,素珍知道,这场战争不消多久便开始,他担子不小,又是个勤勉的人,自不去扰他,转了个身闭眼休憩。
但尽管身体疲累,她心头堵慌,却没有多大睡意。但又不敢动作,怕被他察觉出什么来。
“心里有事?装睡不累?”
他的声音突然在头顶淡淡响起,几没把她吓坏!她一下坐起身来。
他微微皱眉看着她。
这他怎么看出来,她可是背对着他!
不过斗智斗力察言观色,她从来玩不过他,心中正慌,但见天色已暗,灵机一动,说道:“我和冷血他们约好了……”
果然,这“心虚”暂时让她蒙混过去,他眸光暗了暗,没说话,垂眸看了半晌地图方才沉沉道:“带上朱雀,回来用膳,我等你。”
素珍哈哈一笑,往他脸上亲了口,“一起过去?”
“一起不过去?”他挑眉。
她连忙逃也似地溜了。
……
连玉看着渐渐昏暗的屋子,没有立刻去点灯。他明知她对冷血不存任何男女之情,但李兆廷终是他永远的恨,他再见不得别的男人对她存一点想法。这种占有.欲,若换作从前,他自己都难以想象,但自打经过这次几近一载的生离死别,他只想她时刻呆在自己身旁,在他一抬头一伸手就能触及的地方,只要想起她在宫中几乎无声无息凄惨死去他却什么都不能做的时候……他浑身血液就为之沸腾、疯狂!
若再失去她一次,他不敢担保自己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小周的屋子就在距离主帅屋舍不远的地方,素珍一问当值的士兵就找到。
院门没关,素珍在门口唤了声,小周很快应答,但奇怪的是声音之中隐隐透着一丝惶恐。
“怀素,你等我一等,我马上出来……”
她正要进去,对方却大声说道,随之,匆匆走出。
“你此间有事?”她问。
“没有。”小周摇头,随即伸手把她抱住,“怀素,你终于回来了。”
素珍拍拍她的背,低声道:“是,我回来了,回来了就不
想再同你们分开,可是……告诉我,我还能呆多久,你主子他……不知道,是不是?”
563
连琴懊恼不已,只怪自己多嘴,抓着她让保证。
慕容缻心中又惊又喜,“我不说,你放心吧。”
她心满意足地走了镑。
栩
如是接下来的一段日子,素珍觉得很幸福。
对于后宫和李兆廷那段日子,她和连玉都很有默契地只字不提,若不小心谈到有关的事儿,都立刻绕了过去。
白天他指挥军队操练、和连捷等人谈兵论道,他的言行举止,就好似比慕容景侯等一众老臣还有老辣几分。
但对自己,她能感觉出连玉内心的复杂和压抑。
有一晚,她噩梦半夜醒来,却见他支肘在榻间,幽幽盯着自己看。
红姑为他施了术,变回原来容貌,其时伤口未愈,他脸上裹着布条,她笑骂他吓唬自己,他懒懒笑着,但他躺下时将她锢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那段日子,她试着慢慢放下,连玉却没有。
他对她始终还存在愧疚,痛苦,这让素珍吃惊也心酸。
但他什么都没再说,她也没问。这种失而复得如履薄冰的幸福,已足够让她心底软得不成模样……除却这一天,小周和冷血的告别。
意外,也情理之中,小周说还是忍不住出发去找她哥哥,冷血也决定与她相忘于江湖。
对于小周的决定,她是赞成的。无情他们三个也到该把话说清楚的时候了。
而冷血,她怪责过他,但到如今一切仿若尘埃落定之际,她心底深处终究舍不得这位兄弟。
但她知道,这是对两人最好的方式。
有些人,可以在你最难的时候陪伴,但注定缺席你的现世安稳。
因为你已足够幸福。
你也该放他凡尘俗世,软红十丈了。
她给权非同写过一封信,恳求他给冷血解药,放他自由。权非同回信过来,要她暗中到上京见他一面作为交换条件。
回去路上,她走得极慢,也许是经历过大喜大悲,苦难生死,离愁别绪比平日更易伤人,人还未走,思念已侵上心头。
“娘娘,我就不明了,这是给主上送的汤,为何要转九爷相送?”
她长长吁了口气,正想给自己鼓鼓劲,却听得一道声音传来,前方草丛随之出现两道身影。
她不愿与对方狭路相逢,便隐到旁边一株大树之后。
慕容缻定住脚步,拿过丫鬟手中食篮。
“你忘了我跟你说过,九爷无意中说漏了嘴,那女人已没几日命了,那不过是他们骗她和皇上……我何必这节骨眼上去讨皇上厌,倒不如悄悄做些事,等那女人死了,我再出来安慰他,他自会想起我的好,过得一段时间忘了她……”
“主子说得是。”
素珍浑身仿佛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突然有点明白,为何总能在小周处找到冷血,为何二人离开的时间一致,应该跟她的情况有关,他们想到外面寻找生机。
只是,死生终究有命啊。
慕容缻二人离去不知多久,她方才慢慢走出来。
她拉起裙裾,吃力走上山坡,缓缓站定。
山下漫山遍野士兵在训练阵法,连玉、连捷连琴和慕容景侯等各居阵眼,亲自带领,一字长蛇、二龙出水……逶迤连绵,大开大阖之间气势如虹,那是卫国之战,最后一战,破釜沉舟,一去成功或是无回。
苍木似涛,大河如玉带,磅礴东流。
河对岸是万户炊烟,柴米夫妻,普通人家。
冷峻与暖色结合在一起,让人悲恸的情绪去掉大半。
这真是片大好河山。
大人物为之尔虞我诈,杀伐残忍,小人物却为生计操劳,披星戴月,但无一例外,他们都获得欢乐,不管多还是少。
她慢慢走回主帐大院。
院外士兵比平素多,而严密。麒麟三人俱在。
素珍便知,连玉等已是回来了,应在屋
L讨论军政大事。
“夫人,属下这就通知主上。”麒麟施礼,便要进内。
“里间正事,不必通传,我就在这里等他。”素珍跃上屋檐。
足落檐顶,她身形一晃,脚步不稳,麒麟一惊,正让白虎上去相扶,素珍却稳住身子,坐了下来,笑着调戏他,“我说你到底什么年纪,我是该叫你福伯还是阿福好?”
麒麟哈哈一笑,学着往日声线,“李提刑喜欢就好。”
素珍不再说话,淡淡把前方屋子望住。
几人不敢扰她。
这样一直到夕阳西下,连捷和众将陆续走出,看到杵在檐上这道风景,都有些吃惊。
“啊呀,我的姑奶奶你在这里做什么?”连琴大声道。
“我在这里赏花赏月赏连玉,不,等连玉。”她哈哈笑。
不知是连琴的大嗓门还是她的声音,很快,一人从里间迅速走出来。
“怎么不通传?”
他责备地看着她。
“我喜欢等你,你从前等我许久,我等你一下又怎样了?”素珍笑道。
连玉深沉的眼眸掺进抹柔意,提气一纵,上了去,众人看着这两人要秀恩爱,临了连琴做个受不了的动作,都知情识趣的赶紧退下去了。
“来,我让人传膳……”连玉将人抱下来,正要往屋里带。
“连玉,”素珍止住他,“我们去一个地方。”
二人回到方才的山坡。
“我这几天过得太好了,我想,如果这次打仗,你一去不回怎么办?”素珍脱开对方怀抱,走到前面站住。
连玉看着她,“我一定会回来,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别轻言承诺,当你做不到的时候,你知道别人会有多么恨你吗?”素珍转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将她脸映得氤氲不清。
“何况,生命该用宽度来丈量,而非长度,小周说我还有十余年命,但哪怕只能走到今天,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我这一生,每次选择,都遵从了内心,没有做愧对别人的事,我尽了自己最大努力去活,我还遇到你——”
“你看你现在身体在天天变好,朱雀说你至少还有十年光阴,她会想办法,而我也绝不会让你有事。”连玉起先听得凝神静听,随后脸色一变,颇凌厉地将她打断,上前把她带进怀中。
他双手如此用力,她觉得整个人好似都嵌进了他的身体里。
“不,连玉,听我把话说完,我知道你一定拼尽全力,但我想告诉你,哪怕你战败回不来了,我会伤心,但决不会自暴自弃,我会带着莲子好好过,我们一起的时间虽短,但比别人的好,我希望你能明白。”
“谢谢……”他低沉的声音难得带着一丝氤哑。
她听到他牙关微微作响。
她在他背后看不到的地方,紧紧闭上眼睛。
在他听来,这番话,她是为安他的心而说的,让他不必有顾虑,全力一战,但其实是为不久那天说的,她不在了,他也要活得欢乐精彩。他给过她的,够了,她没遗憾,没有比看到他能好好活着,让她更开心。
晚膳过后,连玉照例办公,在灯下研看军事图,朱砂笔在其上圈画着什么,素珍逗了会莲子,把小祖宗哄睡,也不管他,径自找小周去了。
连玉知她同小周二人交情,非常时期,他无法多陪她,有人陪着她自然是好。
小周庭院。
见素珍来找,小周微微一笑,“怎么我明天离开,你要给我践——”
“朱雀,出事儿了,你赶紧去找一找怀素,让她过来商量,我们去怕引六哥思疑……”
素珍未及相应,连琴的声音急急躁躁响起。
二人看去,只见连捷携连琴大步走来,脸色都十分难看。素珍心不由得往下沉。
“什么事?”
二人看到她,难得露出一丝惊喜之色,但很快又黯下去。
“无情来信,连欣……出事了。”连捷说,手中是攥到发皱的信。
两封信。
几人闷声不响进屋,素珍咽了口唾沫,迅速把信接过。
连欣刺杀毛辉、余京纶被捉,自杀不成,人被转交至魏成辉手上。吾于上京寻找营救之法。
第一封落款是“无情”,并留了通讯地址。
第二封却是魏成辉所书。
陛下,若汝肯降,交出兵权,老臣可在新君前保你全皇族不死,且赐田宅,以一隅富饶以安之,若汝不降,一月为限,将汝妹吊死于上京城楼之上,为万人所瞻。
十分言简意赅,但当中无不透魏氏式的狠鸷毒辣。
564
“这个魏贼,就只会故技重施,也不知是哪门子英雄好汉!”连琴气愤地一拳捶到桌上。
小周脸色发白,她还没来得及处理素珍的事,竟又发生了大事!
“我知道姓魏的在想什么!”连捷恨声道:“他既知我们反击在即,一个多月时间,看似给六哥考虑,实则他们可以调兵遣将,实施布防,以防我们攻他一个措手不及,到时降,那是最好不过,不降,杀了欣儿,给我们一个下马威,扰乱军心。镑”
“你们眼下有什么想法?想不到怎么跟连玉说,先找我商量?”素珍是众人里最冷静的一个,她看向连捷,目光沉稳栩。
“……”
连捷苦笑,张口无语。
“这节骨眼上,告诉连玉是死,不告诉也是死。我们若不降,连欣死,若降,是这数十万军士,是江山。”素珍看着二人,继续道。
连捷长叹一声,“是,实在不知道怎么跟六哥说。”
“那就先别跟他说。”
众人一讶,只听得她缓缓说道:“给我半个月的时间,我若还没有解决之道,我们届时再告诉他。以他之智,这时间足够做出最不后悔的决定。”
这天,连玉和连捷正在商议军情当中,连琴突然出去,不久,拎着一个食篮进来。
“六哥,七哥,先用膳。”
连捷皱眉:“你什么时候成了火头?”
连琴偷偷看了看连玉,见对方还在看军事图,笑道:“我这不是为大伙着想吗,看你们最近都废寝忘餐的。”
连玉突然抬头,淡淡瞥了他一眼,连琴一阵心虚,连忙低头布膳。
布置完毕,连玉起来,将摇床上刚醒来的连惜哄睡,又将睡着的连惜弄醒,素珍却还没回来,他遂让二人先吃,抱了连惜出去。
到得小周处,素珍已然不在,说是去了冷血那边。
他知素珍跟冷血关系,对方既要告辞,她心中必定有诸多不舍,这时多与之相聚倒是常情,他不会连这点度量都没有,这冷血离开,正好卸下他一块心病,他可不喜欢一个觊觎他妻子的男人在他们四周。
冷血在院中练剑,他心里有事,练到后来,气血上翻,几乎没走火入魔。
剑尖在地上曳出道道火花,他一个纵身,重重跌到地上。
他想起,那些年在小县城的日子。
纵然情深缘浅,先是李兆廷,后来权非同连玉,他没能将青梅熬成竹马,但一点一滴都是骨血。
如今,他不得不掰着手数她最后的时光。
与小周外出寻药,更多不过是安慰自己的做法。
他是权非同的少年杀手,也是探子,身上有权非同下的毒。
从前有老狐狸三年一解,老狐狸死了,他也快没命了,但他不在乎。权非同那里,他不打算去求。
也许,他不能陪着她生,就陪她死。
就好似过往每次陪伴一样。
眼眶突然便热了,不知为她,还是为自己,身上汗出如浆,热气如火烤笼着他,他难受得低嘶一声,一把扯掉上裳,光着膀子又跃起来。
蓦地里,他喉头一甜,连忙以剑尖抵在地上,支撑着体重。
“这个……还你。”
一道声音轻轻从前方门口方向传来,他一惊抬头,但见一锭金子在空中划过弧线,一身鹅黄衣裳的女子站在门口,一手高举。
金锭子朝他掷来。
他倏然伸手接过,目光却仍怔在女子身上。
“那些年欠你的零嘴钱,是时候结算一下了,够了吗?”她盈盈笑着问。
他如梦初醒,心中酸楚,却也微笑答道:“够了……足够有余。”
“一直没有仔细问你,你和权非同到底什么关系?”
“我是他手下的杀手。”
“你来我家的时候,还不到十岁。”
“我是孤儿,自小就被他买下训练,他手下有这么一批人,通过各种途径,混进朝廷大臣家
L为他打探消息。老狐狸虽然已经退隐多时,但权非同总觉得他和晋王有些关系,他是先帝股肱之臣,怎会放过不查?”
“是以你当年在集市故意跟着我爹,来博取我爹的同情心。”
“老狐狸可没什么同情心,只是他看你喜欢我,便将我带回去。他是什么人?那双眼睛毒的很,很快便识破了我的身份,但你舍不得我,他便没赶我离开。”
“是啊,我小时候最爱跟你一起,哥哥聪明,不肯在我手上吃亏,李兆廷又不怎么理我,”她像陷入某种回忆之中,嘴角带着微微的笑,很快又敛了去,“权非同给你下毒是……”
“以便控制,后来我不愿再回去,老狐狸是奇才,给我配了解药,但怕我有异心,一直是三年一解,再后来,傅静书的事发生,时间紧迫,来不及给我配药,让我回去找权非同,正好与你同路。”
“爹爹他早知我会上京?”
两人一直淡淡说着,她身子微震,蓦然顿住。
“大隐,隐于朝,老狐狸早猜到,你定会上京,也许甚至能走出一条不同的路来。”他静静说道。
她不再说话,目中却隐隐透出某些光彩。
“你为什么要把银钱还我?”他突然想到什么,隐隐的痛,那是要跟他彻底撇清关系?
“我怕现在不还,就没机会了。你这一走,我们应当不会再见了。”她轻声说道。
“你果然是想我永远离开。”他冷冷说道。
她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很快,眼中闪过丝了悟。
“原来我已经放下了,你却也还没放下,冷血,过去的已然过去。”她摇头笑。
“真的?”他欣喜若狂。
她点头,唇边笑靥却渐渐凝定。
“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你说。”
“陪我回上京,就像当年一样。”
他顿惊,“为何?你方才从那囚笼脱困。”
“回去为你求药……”
他猛地打断她,“我不需要,你别!”
“这只是其中一件事,还有一件事我想你陪我……我已时日无多了,答应我吧。”她看着他,一字一字说道。
他刹时大震,“你怎么知——”
“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只需答应我……”
她也极快地打断他,他眼中唯剩下她嘴巴一张一合的模样。
那接下来的话,他每多听一句,心就多痛一分。
但她却娓娓道来,宛如当年集市初见,一切还未曾开始,还有许多欢乐日子可以期待。
眼中是一种孤绝的灼热与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