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羽裳眼中满是柔情,低声道:“任何事情,力所能及就好,莫要为难自己。天寒,你自己照顾自己。”说罢为狄青拉了下衣襟,拍了下灰尘。二人怔怔地对望良久,狄青突然想起一事,伸手从怀中取出那块玉道:“羽裳,这是我给你买的玉。”
杨羽裳见到那玉儿的颜色,喜道:“这玉上的花纹很像姚黄呀,狄青,你真好。”突然脸上红晕,接过那玉佩,转身回到堂上,又忍不住地扭头望过去。狄青见她回头,还以一笑,见杨念恩面色不善,只怕杨羽裳为难,大踏步地离去。
杨羽裳在狄青走后,翻来覆去的只是看着手中的那块玉,一会儿沉思,一会儿微笑,心中满是柔情,又是甜蜜。月儿一旁见到,说道:“这玉儿杂而不纯,还有斑点,也是稀松平常。”
杨羽裳微笑道:“黄金有价玉无价…”
“不但玉无价,这情意只怕也是无价了。”月儿一旁大声道。
杨羽裳又红了脸,叱道:“胡说八道,看我不拔了你的舌头。”月儿求饶,转身逃走,杨羽裳想追,却被杨念恩拦住。
杨念恩一旁早看了半晌,见女儿含情脉脉,竟似对狄青有了极深的情意,看来狄青不要说送玉,就算送块石头给女儿,女儿也是喜欢。杨念恩更是心慌,不得不问,“羽裳,为父这些年只顾得经商,倒少和你谈心,这个狄青,你是怎么认识的?”
杨羽裳垂下头来,良久才道:“其实也没什么,他送给我花儿,又为我捡回风筝,我们也就认识了。”
杨念恩急道:“此人对你心怀不轨,又是个低贱的禁军,你莫要被他迷惑。”
杨羽裳本是羞涩,闻言抬起头道:“爹,女儿大了,懂得自己在做什么。你还记得当初答应过我娘什么?”
杨念恩皱眉道:“我答应过她,让你自己选如意郎君,可女儿呀,爹也是为你好。京城达贵无数,以你的才学相貌,想找个达官显贵也不是难事,你没有见到那罗德正只不过见你两面,就失魂落魄?若不是狄青突然到此,他多半早帮爹办妥券凭一事了。”
杨羽裳不满道:“爹,你让罗德正做什么是你的事情,可你为何要拉上我?难道女儿在你眼中,真的连货物都不如?他为你办成了此事,难道你就可以把女儿卖给他了吗?”
杨念恩叹口气道:“当然不会如此。可江东数百口都眼巴巴的等着爹办成此事,若是一事无成,爹何颜去见江东父老?女儿,人总要吃饭吧?你看看狄青能不能帮忙办成此事,若他真的有本事,爹怎么会拦阻你呢?”
杨羽裳垂头望着手中的那块玉,心中只是想,他又有什么本事做成此事呢?
雪渐融,天更冷。初春的天气,虽阳光普照,但冷风吹在人身上,还有股难散的寒气。
狄青心中有些发冷,他这些天已愧见杨羽裳。杨羽裳虽说让他莫要勉为其难,对他的关切一如往昔,但杨念恩整日一张入冬的脸,让狄青坐立不安。
自从和杨羽裳交往以后,狄青一扫颓唐,想要振作。但磨勘日子已过,他就算要振作,亦是无能为力。眼看着树绿了,风柔了,狄青整日又忍不住唏嘘起来,“当个禁军难,当个低等的禁军更难。”
他叹息的时候,方给张玉买了份早点,已准备出门当差。张玉伤势已有所好转,只是和李禹亨少说话。狄青知道,张玉不满李禹亨在危急的时候,闪到一旁。张玉显然认为,那不是兄弟。有时候,成见积习难以更改,狄青只能希望张玉能看开一些。
张玉望着春意,眼中也有分愁意,“当个被人暗算的低等禁军,那更是难上加难呀。”狄青知道张玉在说夏随,心中也闪过分警惕。
赵律从营外走进来,盯着狄青道:“你不想当低等禁军,可以不当的。”
狄青赔笑道:“总要吃饭不是?这张嘴,除了吃饭,难免发些牢骚。赵大哥莫要见怪。”
赵律板着脸道:“我现在有什么资格怪你?狄青呀狄青,不知道你吃了牛粪,还是踩了狗屎呢?三衙竟有调令,升你为散直,加封武骑尉,即日起效。”
张玉一旁强笑道:“赵军使,年都过了,就莫要说这些话逗我们开心了。”
狄青心中一动,记得圣公子的许诺,倒有几分信了。可圣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想调他当散直就当散直,想加封就能加封他?这样的人,怎么会见张妙歌都如此为难?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被马中立追得落荒而逃?
狄青正琢磨间,赵律手一伸,递过一纸调令,笑道:“不是说笑的,郭大哥都有点不信,但千真万确。狄青,你立即收拾下行装,先去三衙报道。”说罢转身离去。
狄青心道,春天来了,自己的春天也终于来了。那个圣公子,虽不够仗义,说话倒还算数。可这种人,到底有什么后台呢?
他才待去三衙,张玉已担忧道:“狄青,会不会是夏随他们先提拔你,然后再准备杀了你?”狄青知道不是,安慰道:“应该不是…”话未说完,李禹亨已跑进来道:“狄青,你要当散直了?这事在军营都传开了,到底怎么回事?”
狄青解释不清,故作高深道:“说不定我时来运转,前段日子去拜佛求官,没想真的灵验了。”
李禹亨本想问到底是哪个神仙这么灵验,他也想去求求,但见张玉冷着脸,只好改口道:“那真的好运。狄青,你升了官,可别忘记我们这帮兄弟。”
狄青笑道:“那是自然,我会经常回来看看你们。”他出门后,只见众禁军对他指指点点,目光中或嫉妒、或惊奇,心中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忧伤。突然记起古人曾说过什么福中有祸,祸中有福。暗想道:古人说话还是很有道理,如果坐大半年牢狱,可以升个五六级的话,这买卖,也划得来。
狄青到了三衙后先见主事之人。主事的先是说了通规矩,然后说他归殿前指挥使葛宗晟部暂管。狄青知道葛宗晟是葛怀敏的儿子,是葛霸的孙子。葛霸在真宗时,已因军功卓著被赏识,娶了枢密副使王德用的妹子。推算下来,这个葛宗晟也算是将门虎孙了。
狄青蓦地被提拔,只敢腹诽,表面还是唯唯诺诺,先去领了军备,翌日就要当值。狄青领了军备后,本待去找杨羽裳说说近况,可想到杨念恩那张寒冬腊月的脸,心中打怵。回转军营先请以前的兄弟喝顿酒,除张玉外,众人都道,狄青以后可要多多关照弟兄。狄青口上应诺,心中苦笑。
翌日清晨,狄青正式入大内巡逻。
葛宗晟因是将门虎孙,平日少见露面。负责调度的人叫做常昆,本是京城八大禁军中捧日军的副指挥使,因武功高强,抽调到殿前。
散直是班直的一种,班直其实就是皇帝的亲兵。班直人员主要从京城八大禁军中抽调提升,职责是卫护皇上,平日主要保护大内的安全。班直分为诸班和诸直。诸班中有殿前指挥使、金枪班、散直等职称的划分,诸直中有御龙直、御龙弩直、御龙弓箭直等分类。说穿了,各班各直负责皇宫内各种安全事务,狄青听常昆说了一通,也记不了那么多,只知道自己如今属于救火那种,哪里缺人去哪里。
常昆对狄青也有些头痛,他早就听说狄青这调令是两府转到三衙,三衙把狄青转到他手下。狄青到底什么来头,常昆一时间也琢磨不透,只能暂时对狄青和和气气。
常昆头正痛如何安排狄青,突然灵机一动。他并不带狄青熟悉宫内的环境,而是径直把他带进一道宫门内。
狄青抬头见宫门横匾写着“集英门”三个字,暗想,看来到这里的都是精英了。想到这里,也有些脸红。常昆带着狄青又过了几道宫墙,来到一个地方。那地方左右手处都是高墙,前面是死路。狄青茫然四顾,几乎以为常昆要把他带到这里杀了灭口。
常昆止步道:“狄青,这里暂时无人把守,职责重大,你一定要小心看管。等到日落后,就可以回转。对了,你还记得回转的路吧?”见狄青点头,常昆拍拍他的肩头道:“好好做事,莫要乱走,不然惹出了事情,我可保不住你。若是有功劳的话,我会记得你的。”说罢转身离去。
狄青守的地方虽三面高墙,但中间有片竹林,有石凳石椅,林边还有个亭子。地方虽小,也算清幽。狄青搞不懂这地方为何要派人把守,难道还会有人到这里来闹事?
红日高升,过了高墙照过来,晒到身上,暖洋洋的。狄青叹口气,喃喃道:“有钱领,还有地方休息,你该知足了。”
他和杨羽裳交往以来,忧伤渐去,又恢复了以前乐观的天性,找个石椅坐下来。心中嘀咕道,“这种地方,本应是宫人夏日休息的地方吧?开春天冷,雪还未融,大概很少有人会来了。”
正琢磨间,一声惨叫陡然传来!
狄青正在走神,听到那声惨叫,浑身汗毛竖起,霍然而立,已握刀在手。惨叫声过后,四处又是静得吓人。
狄青左右顾盼,回想惨叫声传来的方向,好像在西方高墙内。狄青心中惴惴,暗想难道又有人设下了圈套,想要诱骗他入彀?这是皇宫大内,夏随只怕也不敢在这里闹事吧?
狄青缓步向西方高墙走去。到了墙下,侧耳倾听,不闻声响。终于鼓起勇气,退后两步,借势奔去,脚一踩墙,身形暴起,奋力扒住了墙头,探头望过去,差点又掉了下去。
墙内不远处,鲜血淋淋。正中有块案板,上面躺着头死猪!狄青这才想起,方才那声惨叫应是猪死前的叫声。原来集英门内,竟是个屠宰牲畜的地方。
狄青只能叹气,宫人也是人,皇帝、皇后也是人。是人就要吃饭,宫中总得有个地方屠宰牲畜。而他现在的任务,原来就是看管死猪。
狄青松开扒墙的手,掉了下来,摇摇头,早将常昆的女性亲人问候了一遍。他堂堂一个散直,竟然摊上这种活儿,不用问,那些人是瞧不起他的了。
不过这好像也不能责怪常昆,想能入班直的人,都是贵族子弟,他一个泥腿子来这里,当然让人轻视。狄青坐了回去,心中想着,就算看一辈子猪圈,只怕也不会有什么功劳。若再遇到圣公子的话,希望他还想去竹歌楼,自己和他讨价还价,再要点官做,不知道他肯不肯?
嘴角浮出分嘲讽,狄青也知道自己异想天开,抱着佩刀,倚着亭柱,正要睡会儿,突然听到集英门的方向好像有动静。
狄青一凛,确定不是猪叫,长身而起,迎了过去,听一人低声道:“坏了,他们要追上来了。”
另外一人道:“你去挡着,我先走。”
狄青一听,心道,好呀,常昆未卜先知,竟然知道有贼来此,所以让我在这里。看来我狄青立功的机会到了。这正是英雄莫问出处,管你杀猪看猪。听脚步声粗重,暗想贼人气力已失,机会不容错过。
总觉得声音好像有些熟悉,狄青听脚步声已近,顾不得多想,闪身躲在墙边。见转角处人影一动,一人冲过来,狄青伸腿一绊。那人猝不及防,哎呦叫声中,已摔倒在地。
那人身后还有一人,一边惊叫:“住手!”一边恶狠狠地扑来,狄青已抽刀在手,抵住他的胸口,喝道:“莫要逼我杀人!”话才出口,眼珠子有些发直,失声道:“阎先生,怎么是你?”扑来那人正是圣公子的跟班阎先生,狄青想到什么,扭头望过去,更是吃惊。那跌得哼哼唧唧的,不正是圣公子?
阎先生怒道:“好你个狄青!竟敢对圣…公子出手?”
狄青冷笑道:“你这个做贼的,竟也如此嚣张?想我堂堂散直,当以擒贼为先…”转念一想,这个散直还是圣公子给求的,软了口气,对圣公子道:“你没事吧?你们吃了豹子胆吗?竟偷到宫中来了?”蓦地有些背脊发冷,暗想这两人该不会是飞贼,那盒金子也是他们从宫中偷出来的吧?
阎先生道:“谁偷东西了?”
圣公子一摆手,勉强站起,问道:“狄青,你怎么到这里了?”
狄青奇怪道:“不是你给我求的官吗?”
圣公子脸上突然有分古怪,半晌才道:“原来他真的帮我做到了。”
狄青忙问,“你说什么?”心中想到,原来圣公子也求了别人,不知道为自己讨职位的是哪个?
圣公子摇头,急道:“狄青,你得帮我个忙。别的事情,以后再说。”
狄青立即道:“什么酬劳?”
阎先生怒道:“你才是吃了豹子胆,敢这样说话?”
狄青收刀回鞘道:“这是我和圣公子的事情,关你什么事?圣公子不同意,我也不必多管闲事。”他扭头要走,心道和这两人总算有点交情,睁一眼闭一眼,放他们走就好了。
圣公子叫道:“好,我答应你就是。你先帮我逃命再说。”
狄青一凛,“你可是杀了人?”
圣公子苦笑道:“你看我像会杀人吗?哎呀,快来不及了,你先帮忙再说。”
狄青倒觉得圣公子的确不像凶徒,转念之间,已决定出手。说道:“你们跟我来!”他带二人到了方才那宰猪的墙外,说道:“从这翻过去,里面是屠宰牲畜的地方,好像暂时没人,一会儿我想办法接你们出去。”
阎先生皱眉道:“这种龌龊的地方,岂是我们去的地方?”
狄青又气又笑,“那你去高贵的地方吧,圣公子,你呢?”
圣公子向来路的方向望了一眼,隐约听到人声,脸色微变,为难道:“可我过不去呀。”
狄青蹲下身子道:“踩肩头过去吧。我吃点亏,你可记得我要报酬的。”
圣公子点点头,慌忙踩住狄青的肩头。狄青一用力,圣公子已过了墙头。那面咕咚一声,圣公子又闷哼声,阎先生变了脸色,叫道:“狄青,你快送我过去。我要看看圣公子。”
狄青叹口气,直起腰道:“我又不欠你什么,你凭什么要我帮忙?”
阎先生气怒交加,眼珠一转,伸手入怀,掏出锭银子道:“这些够了吧?”
圣公子在墙内已低呼道:“阎先生,你快点过来,我…我很怕。”
狄青也听到集英门处脚步声踢踢踏踏,来不及讨价,又将阎先生送过墙头,这才整理下铠甲,抱刀而立。
拐角处声音嘈杂,听着已快到这里,狄青心中一动,迎过去道:“谁人喧哗?”迎面呼啦啦来了一群人,将狄青围住!狄青一惊,手握刀柄,才待呼喝,见到一女子凤冠霞帔,神色倨傲,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初入宫中,虽不认识这女子是哪个,可想着能带着一大帮人在宫中乱闯的,他最好还是不要得罪。
那女子身边有五六个宫人,七八个宫女,个个额头见汗。那女子四下望去,见周围无人,尖声道:“喂,你可见到有人过来?”
狄青道:“有呀。”
圣公子在墙内听到,差点晕了过去。那女子喜道:“那人呢?”
狄青道:“不就是你们过来吗?”
旁边已有宫人叫道:“大胆!你竟敢对皇后如此说话?”
狄青心头狂震,差点儿坐在地上。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来的女子竟然是宫中的郭皇后。狄青虽对宫中不算熟悉,却也知道当今天子有一个皇后姓郭。郭皇后要找圣公子,所为何来?难道说圣公子贪恋美色,就算对郭皇后都敢勾勾搭搭?狄青暗自叫苦,心道这下求官不得,惹了郭皇后。若被她发现圣公子,圣公子不仗义,又供出了他,那以后不要说在集英门看猪,就算养猪都不能了。
郭皇后已怒目圆睁,陡然伸掌击去。狄青一咬牙,只听啪的一声,方才给皇后拍马屁的那宫人已挨了一耳光。那宫人捂着脸,满是惶恐。狄青未挨打,反倒有些糊涂,搞不懂郭皇后今天吃的什么药。
郭皇后杏目瞪起,指着一帮宫人宫女骂道:“你们这帮蠢货!连人都看不住,还有脸推诿责任?这里没有人,不会去别的地方找吗?”她扭头就走,急匆匆地竟顾不得理会狄青。
有一宫女赶来道:“皇后,太后召你。请你快些过去。”
郭皇后又是一巴掌打过去,那宫女尖叫声中,脸上已被抓出了几道血痕。郭皇后骂道:“我自己不会去吗?要你多嘴?”
喧嚣渐去,再过片刻,郭皇后已没了踪影。狄青忍不住摸摸脸,暗自庆幸,心道这郭皇后有病,好在有病呀!圣公子躲避是有情可原,谁见到这种女人,都会逃之夭夭。可这么个有病的人,为什么要急急地找圣公子呢?
狄青想不明白,却已顺着墙根走过去。等到了宰猪的正门,见四下无人,闪身而入。院中竟连杂役都没有,想必是偷懒歇息去了。狄青暗叫苍天有眼,看来过几天就可以再见羽裳了。原来狄青和圣公子讨价还价,还是为了杨念恩提及的券凭一事。
进了后院,狄青见圣公子和阎先生正坐在院中,望着死猪愁眉苦脸。狄青叹口气道:“好在我把难题应付了过去,圣公子,皇后为何要找你呢?”狄青还是有些后怕,忍不住想问个明白。
圣公子眼中有丝怒容,转瞬即被愁容代替,也叹道:“别提了,那是个疯女人。”
狄青深有同感,见圣公子不愿再提,心道管他皇后太后,自己先把要求提出来。正要开口,突然听到有院门开启的声音,狄青脸色微变,急道:“他们难道追来了?你们先躲躲?”见旁边有个生猪圈旁,满是干草,示意圣公子躲进去。
阎先生怒道:“这怎么可以?”
圣公子皱眉道:“先躲躲吧,进猪圈也比去皇后那里强。”说罢他竟当先入了猪圈,阎先生虽满脸不愿,还是紧紧跟随。二人才藏好身子,狄青就听有脚步声传来。那脚步声轻微,若豹行荒原,不仔细倾听,绝难察觉。狄青心中微凛,先发制人道:“谁在外边,这里怎么没有人呢?我找你们有事。”
一人闪身而入,已立在狄青面前。狄青瞠目结舌地瞪着那人,良久才道:“郭大哥,你怎么来了?”
来人却是郭遵。郭遵盯着狄青的双眸道:“你到这里做什么?”
狄青支支吾吾道:“没什么,就是听到杀猪之声,这才过来看看。郭大哥,你到这里又做什么?”
郭遵缓缓道:“我知道你升了职,所以过来看看。方才见你进入这里,所以也跟进来了。”
狄青不知道郭遵听到了多少,岔开话题道:“杀个猪,没什么好看的。郭大哥,我们出去再说。”他才待举步,郭遵已道:“猪圈里是谁?”
狄青一惊,不等多言,郭遵闪身上前,已掀开了猪圈中的稻草。狄青见状不好,只以为圣公子犯事,郭遵过来缉拿,急叫道:“郭大哥,莫要伤他。他是我的朋友!”
郭遵身形一凝,望着稻草堆中的圣公子,脸上神色变得极为古怪,低声道:“你的朋友?”
圣公子见到郭遵,嘴角只有分苦笑,却没有惧意。狄青没有留意到圣公子的表情,不迭道:“是呀,他们是我的朋友…”不待说完,狄青已目瞪口呆,因为他见到郭遵单膝跪倒,向圣公子施礼道:“殿前指挥使郭遵,参见圣上!”
狄青差点一口吞了舌头,失声道:“圣…圣上?他是圣上?”
第十七章 相怜
圣公子竟然是圣上!狄青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如五雷轰顶。
往事一幕幕涌过,狄青一时间乱了分寸。不错,圣公子若不是皇帝,怎能轻易就把他调入班直,做皇上的亲兵?圣公子若不是皇帝,怎会随手就拿出内藏库的金子?圣公子若不是皇帝,大相国寺的主持怎么会亲自接见?当初弥勒佛像被毁,叶知秋正巧出现,多半也是在保护皇上,因此叶知秋当初神色古怪,让他快走,莫要多事。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因为圣公子就是当今的皇帝——赵祯。
狄青想到这里,又有更多的疑惑涌上心头,这个皇帝怎么这么窝囊?去大相国寺倒苦水,要见张妙歌都不能,被马中立追打,喜欢风花雪月的场所,甚至——被他狄青敲诈…
到眼下,这个皇帝人在宫中,甚至为了躲避皇后,也就是为了躲避他自己的老婆,宁可藏在猪圈里?这个皇上,也有病吧?狄青想到这里,哭笑不得。可他知道,郭遵绝不会看错。
尚圣,圣上,狄青醒悟了过来,原来尚圣就是圣上反过来念,怪不得阎先生每次说“圣”字都拖个长音,不用问,积习难改,阎先生习惯叫圣上了。
狄青思绪万千,圣公子已从猪圈中走出来道:“郭指挥,在这里见到你,倒巧了。”他头上虽有稻草,身上还有猪粪,但话语中,已有天子的威严。他就是天子赵祯,当今大
宋年轻的皇帝,就算狼狈些,就算从猪圈中出来,可终日在宫中召见百官,也有了威严之气。
郭遵也在奇怪狄青如何会认识赵祯,闻言道:“是呀,有些巧。圣上可有吩咐吗?”郭遵久在宫中,做事谨慎,不该问的事情,绝不过问。
赵祯摇头道:“没什么吩咐,朕就是想清净一会儿。”说及“清净”二字时,他脸上露出无奈之意。
郭遵道:“那臣告退。”
赵祯点点头,吩咐道:“狄青,你留下陪陪朕吧。”
狄青只好点头,心道你躲着老婆,让我陪你,到底什么打算?我和张妙歌一样,也是卖艺不卖身的。
赵祯当然猜不到狄青的心事,在狄青思绪千转的时候,也是心绪繁沓。他是大宋天子,或许在很多人眼中,风光无限,荣耀万千,但他有苦难言。赵祯久在深宫,极为寂寞,偶遇狄青时,见狄青油滑中带着义气,聪明中带着市侩,心中非但不厌恶,反倒有几分喜欢狄青的性格。
他出宫,只因为心中烦闷,又不喜总如傀儡般,被前呼后拥的保护,因此很多时候,他只带着贴身太监阎文应偷偷出宫。阎文应就是那个白胖的阎先生,本是个太监。
每次遇到狄青,赵祯都能经历些刺激的事情,是以对狄青印象极佳。这次被郭遵揭穿了身份,赵祯怅然若失,暗想以后恐怕不会再有这个朋友。转念一想,眼下正有事要办,又要借助狄青,向狄青表明身份也是好事。
郭遵离开赵祯后,心中满是疑惑,只能等待狄青回转后再询问一切。他在宫外徘徊,正犹豫是否等下去之时,有人走到面前。郭遵抬头望去,见到那人锋芒毕露,有些诧异道:“叶捕头,怎么是你?”
来人正是京城捕头叶知秋。叶知秋满面尘土,锐气不减。盯着郭遵道:“郭指挥,我想找你说几句话。”
郭遵知道叶知秋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沉吟道:“出去喝几杯吧。”
叶知秋爽快道:“好。”
二人随意找了家酒肆,叶知秋捡个偏僻的地方坐下。郭遵知道叶知秋想避开旁人说话,暗想,前段日子,叶知秋离开了京城,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他一直以来,都在追踪弥勒佛的下落,不知道可有结果了?
叶知秋先为郭遵满了杯酒,这才道:“郭兄,在下生平敬重的人不多,郭兄可算是一个。”
郭遵道:“知秋,你若有事,但说无妨。”他见叶知秋以私谊称呼,也换了称谓。二人在办案时合作无间,私底下,也很有交情。
叶知秋道:“狄青入狱时,我就被太后派出去办件案子,到底是什么案子,我不好明说。”
郭遵心中微凛,暗想叶知秋开口就提狄青,难道说叶知秋想说的事情和狄青有关?叶知秋见郭遵不语,又道:“我虽不能详说此案,不过…这件案子和大相国寺中弥勒佛像被毁有关。”
郭遵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什么,只是哦了一声。叶知秋尽了一杯酒后才道:“郭兄当然也知道,那弥勒佛像是被多闻天王毁坏的。当初圣上正在大相国寺,我负责卫护。当时我只以为多闻天王是声东击西,意在行刺圣上,不想他只取走了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