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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用实际发生的事情证明了欧先生是错的。
但在今天,我觉得他还是说对
了,欧先生说的总是对的。
第二十五章(4)
“你来是有事情找我吧?”站在我身后的欧先生问。
“我打算走了。”我转过身说,“我打算回沈阳去了。”
他怔住了,看了我一会儿:“听不懂了。你是要回去放假?还是被派回去了?还是… …”
“我要从原来的公司离开了。”
“不要离开上海。”欧先生毫不犹豫地马上说,“就留在这里,考虑一下我之前的建议。你随便提什么条件都可以,我们不用讨价还价。”
“您抬举我了,我可没有那么厉害。”我说,“之前做成了什么项目,那是运气。现在运气好像不在我这里了,而且,我做这一行的快乐也没有那么多了——我跟您说过。”
“别说自己的坏话。”欧先生说,“你能力是怎样的,我知道。”
既然他已经说到这里,我转过身,看好了欧先生:“我刚刚错失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项目。就是被老李的,也就是您的公司给抢走的。事情很蹊跷,您这边提出的报价比我们公司的报价仅仅高出零点七个百分点。这个差价太精确了,太奇怪了,简直像是描出来的画。欧先生,这事情跟您有关系吗?”
他喝了一口茶,坐到椅子上抬头看看我,面目坦然:“印度药厂吗?”
“是的。”
“悦悦你觉得我怎么会知道你们公司的报价?我们只见了一次面,我会在你身上装窃听器吗?而即使是你… …在结果揭晓之前,会知道你老板出的
价格吗?”
“您不会给我装窃听器的。”我说,“一直到最后出结果,我实际上也不知道老板的报价。”我跟冬冬非常亲密,但是他有底线,那是生意场上的纪律。
“不。我们仅仅是对手而已。生意就是生意,但是我不会害你。”
我点点头:“何德何能,居然一不小心跟欧先生当了对手。”
他看着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悦悦,你呀… …
门外有人摁铃,保姆去开门了,我想他必定还有别的客人,就此起身告别,跟他握手:“我得走了。”
他握着我的手,手掌是干燥的温暖的,欧先生长长地看着我:“你要是不想再做这一行了,在上海做些什么都可以呀… …”
我摇摇头,我打定主意了。
欧先生到底改口了:“当然了,沈阳也不错。”
“对呀,而且那是我妈妈呆的地方。”
他点点头,直到我们要有一次分别了,还是不肯松开我的手,慢慢地用另一只手从后面抬起我的头,一点点一点点地看我的脸,他红着眼睛,他是不舍得的,是难过的,我就此确信一点,当我们分开的时候,当我们不在一起的时候,欧先生想念我绝不会少于我有多想念他。
“悦悦,悦悦… …如果… …”
我喉咙哽住了,说不出话来,我看着他,用力摇头,请求他千万别再说下去,如果什么呢?如果我现在留下来?如果我们就没有分开过?如果他没有
女儿?还是如果我们就不曾见过面呢?没有如果了,事情发生了,结束了,我们错过了,就是这样。
我上前一步,用全身力气抱了抱他,像抱了抱回忆,抱了抱从前的自己。
欧先生的手忽然突兀地松开了,我直起身,转头看看,保姆没能拦住陌生的客人,那个人此时就站在院子里看着我跟欧先生。
我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冬冬… …”
他面色铁青,侧了侧脸,看看我,又看看欧先生,像是不肯相信似的:“怎么回事儿姐姐,你,你跟我说说清楚… ….”
我见他那样子,我又看看自己此时的姿态,霎时觉得汗毛都立起来了:“你,你怎么在这里?”
冬冬不肯看我,声音喑哑:“你先把手从他身上拿下来。”
我闻言立马照做。
欧先生摇头竟轻轻笑了。
“我想问你事情,我想我们先要私下里说说清楚,我跟你过来的。我等在外面,但是你好久不出来。”冬冬说。
我真是蒙了,我怎么能想到冬冬会跟到这里来?我我我,我了半天我没说出来话,张开嘴巴就结巴了,冬冬你听我说… …
欧先生先说话了,他看看冬冬,他可能觉得事情还不够大,我还不够麻烦:“怎么我跟悦悦不能见面吗?你是她什么人呀?”
同样的问题,时隔经年,换作欧先生问冬冬了。
冬冬转头看自己的对手,他扯着嘴角笑笑,冷静地,单刀直入地:“现
男友。而你是前任的前任。你在做什么?现在想起来跟她见面,替她说话了,那你早前去哪里了呀?她最需要的时候你在哪里快活呢?”
欧先生气结,竟一时没说话,这等嘴巴泼辣的人物居然被冬冬直怼了。
一个回合。
我看不得这个:“冬冬走吧。”我把他往外推,“这是欧先生的家呀,我来找他的。咱们别在这里闹了,咱们出去。”
冬冬站定了,我怎么都推不动,我低声求他:“你要干什么呀冬冬,非得在这儿跟我兴师问罪吗?咱们先走好不好?”
“我不。”冬冬忽然甩开我的手,低声地,焦躁地,“姐姐,你就在这里跟我说清楚,投标之前你为什么来见他?今天你为什么来见他。你就在这儿告诉我,你,你,”他哽住了,瞪着发红的眼睛,艰难无比,“… …你,你是不是骗我了?”
我抬头看他:“你说呢?… …冬冬你觉得我会骗你吗?”
“你不会。”他马上说,“但是你为什么在这里!你说呀… …”
“百分之零点七的差价。确实是很蹊跷呀。”欧先生说,“要是我,也得问问明白。我是悦悦唯一的怀疑,她来问,很正常。”
冬冬看着欧先生没说话,这话他是同意的。
我们一起看着欧先生,他手里拿着咖啡,慢条斯理地:“投标价格最终是我敲定的。我们的投资经理做了非常详尽的调研。除了有印度融资方的
材料,还有对手公司的材料。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但是我想我看过的那份文件,就是你公司的。我根据上面的分析数据估算出你们会提出报价,那我就稍微高一点,恰恰能够中标,但是差额不能太大。就是这么回事儿。”
第二十五章(5)
“你看到我公司的文件?”冬冬跟欧先生确定。
“你听到的没错。”欧先生说,“你们公司的分析文件到我手上了。你们出了内鬼了。帮了我。这个人不是悦悦,我真希望是她。不过看来她对你忠心耿耿。”
我想我来找欧先生是对的,至少我知道了他怎么会那样精确地估算出来冬冬的报价。那么这个内鬼是谁呢?那份文件在我的办公笔记本电脑上是加密的。材料输出之后也只经过了我和冬冬二人之手,谁会把他偷出来给我们的对手呢?
“走吧。”我对冬冬说。
他还是没动。
“你不走?那我走。”我的脑袋里面乱成一片,快步从欧先生的家里出去,我好像知道是谁偷走了材料,不过这个人怎么下的手仍让我疑惑。
冬冬追上来,从后面抓住我的手臂:“上车。”
“我凭什么听你的?”我想要用力甩开他。
“我还是你老板呢。”
我转过身来,站定了看着他:“你跟谁这么大声说话?”
“…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柔软了声音,眨着眼睛努力忍住泪水,“我大声说话了… …姐姐你因为这个怪我?你要是我你会怎么样呢?重要的项目没拿到,女朋友去跟前前男友见面,我亲眼看见你们抱在一起,我不管你是被香蕉皮滑倒的,还是叙叙旧就抱上了,你到底当我是谁呀?我姐姐姐姐的叫你,你就真把我当弟弟欺负了是吗?我告
诉你,我最不想见到刚才这个人,我这辈子都没有怕过谁,就是他,就是他… …他一出现,你就对我凶,你就要把我甩掉了… …”冬冬到底是忍不住了,眼泪流下来,他也不擦一下,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我,定定地流眼泪。
我见他这样子,心像被针扎的那么疼,两只手抬起来,又落下去,压抑着想要抱抱他的冲动:“冬冬我没骗你。”
“……我知道。”他低头。
“徐总,印度的案子我没能帮你做成,是我能力不够。我犯了重大的错误。无心的。但是很是很严重的错误。人际关系上也有一些问题… …”
他听我叫他“徐总”,抬头看我,似乎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您看看,是不是可以安排人接手我的工作。我,我不想做了。”
“……”他切地笑了一下,不能相信,“你没搞错吧?谁是内鬼,谁把材料偷出来给了对手,现在还没有查清楚,你这个时候走算是怎么回事儿?”
“印度的案子一定要有一个人负责,就我好了。我觉得徐总你也不需要动那么大的干戈,我走了,你公司也就风平浪静了。这点我确信。百分之百。”
“风平浪静,风平浪静… …”冬冬重复着这四个字,细细咀嚼着,“公司里风平浪静了,那你跟我呢?姐姐… …江悦,那我呢?你跟我算是什么呀?我们往后怎么办?”
“我不会为别的公司工作
的,除了你我不会在这个行业里为任何人工作。这点你放心。”我跟他保证。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冬冬低声吼起来,“你,你还有点心吗?”
我看着他,我还有点心吗?我笑了一下,心里想着你既然这么问出来,那就当我是个没心的好了,怎么办呢?我看看他:“就,就各自生活,保持联系吧。”
我跟冬冬之间的这场谈话发生在静安路上一棵梧桐树的下面。
初秋天气。
有人在拍艺术照,摄影师的助手上来,客客气气地跟冬冬商量,是不是可以把他现在的位置让一下,冬冬看看对方,机械性地点点头,向前走了几步,然后他回头看我竟颇为平静了:“… ...其实咱们两个会有这么一天,我有点预感的。我知道你会这样,我第一次亲你就知道,你会这样。”
他第一次亲我的时候,那是什么时候呢?
是我家的楼下,我们商量去纽约的事情,他低头轻柔地吻我,冬冬有最漂亮最可爱的嘴唇,如果那个时候我的反应让他失望了,让他感觉到有一天我们会这般分手,那只是我的无心之过。我当时只是蒙了,我从没有过比冬冬更好的亲吻。这将让我无比怀念。
“抱歉。”我还是上前帮他整理一下大衣的领子,我不能再抬头看他,“还有印度的事情你别再追究了。就那样吧。”
他把我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拿下来,摇摇头,
疏远地,他觉得我没有资格再为他做这件事情,也不应该再要求他怎么做。
“这事情,我自己拿主意。”
“… …”
冬冬转身,上了自己的车子,终于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站了好久,又向四周看看,忽然有种奇怪的错觉,我觉得整个上海,我那么喜欢的地方,那么热闹而丰富的都会,因为一个人在我面前转身离开,这整整一座城市都空了,倒塌了。
... ...
在我打包一些衣服行礼准备回沈阳的时候,段晓书也把离婚的手续办完了。
孩子房子都归她,韩冰分走了两人叁拾万块的存款。
我们两个在我家聊的这件事情,我听了纳闷:“你是怎么想的,不要他给抚养费,还给他三十万?难道不是他出轨的吗?那他就应该净身出户。”
“嗨,算了。”段晓书说,“就那么一点工资,搬到单位的员工宿舍去了,再不给他一点存款,靠什么生活呀?再说还有孩子呢,总不能做的太绝,我让他们定期见面。”
我把几双喜欢的鞋子装到邮寄的纸盒箱子里,段晓书跟我说着办手续之前的一些细节,韩冰是不想离婚的,他说出去见人,跟女孩儿单独吃饭,就是为了换换心情,单位里的矛盾,家里的琐事太多,让他心里烦闷,可是他还是爱孩子,爱晓书的,他不想离婚。韩冰痛哭流涕,几乎快给段晓书跪下了。但是晓书铁了心,饶是
他怎么说,也坚决要离:她不认为他会改,生活里的那些矛盾不会消失,那一个不负责任的人想要逃避想要出轨的欲望就永远都在,韩冰才不会因为她多给一次机会就变好。
第二十六章(1)
我在心里对晓书总有一些成见。她那样说的时候,我是从另外一个方面想的:这么坚决地要从韩冰那里脱身,她是不是已经跟鹏鹏好上了呢?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跟我讲,就是希望我这个毒闺蜜不要看扁了她。
“呵呵,”我点点头,“那个,反正只要你高兴,我就支持你。再说了,这世界上又不是只有韩冰一个男人。”
段晓书斜着眼睛看了看我,把手里的纸盒子轻轻丢在地上:“哼,你这是话里有话。你想什么呢?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跟鹏鹏好上了?”
我也不怕告诉她:“难道不会吗?或者,你们两个不是已经好上了吧… …?”
段晓书从我冰箱里拿了一个酸奶,插了吸管,坐在我床上喝:“我跟韩冰的离婚手续还没有办完呢,他就约我出去吃晚餐了。说了很多很多好听的话,高中时候就喜欢我,在国外最忙的时候也没忘了我,见我受苦他心里不好受,但是佩服我带着孩子还敢离婚的勇气,不要为以后的事情担心,以后他会照顾我的,他说我应该有辆车子,走吧,咱们现在就去看看… …”
“哦~~”我心想鹏鹏还真是一往情深呢,还真是抓马,还真是肯投入呢,但晓书吃这一套,她是那种需要被惯着的女人… …
“我呸!”段晓书忽然说。
——唉我去给我吓一跳。
“你知道鹏鹏在比利时结婚了吗?”
“啊!”
“用他照
顾我?我是什么人用他照顾?他的姨太太吗?他这不是不要脸吗?”
“你当时怎么跟他说的?”我看着晓书。
“我就是这么说的呀。你这不是不要脸吗?你把我当谁了?我网店经营的不错的,我雇了六个人帮我卖货呢,我现在不开车是因为我觉得上海地铁方便,我为什么要被你照顾?不过无论有钱没钱,我生的是女儿呀,我让她知道她妈妈是这样的人,那我以后怎么教训她?”
… …
我看着段晓书半天没说话,我没想到我的这个此前一半生命都用来依靠男人讨生活的朋友会做出来这么硬气的事儿,有小小一部分的我,那个遭遇她的背叛,又曾经在她生小孩的时候帮助过她的我,站在道德的高处,似乎预感到,甚至等待着段晓书又在不如意的境遇中重蹈覆辙,再去过寄生虫的日子。
但是她没有。
她做了我会做的事情,这让那绝大部分的我,身为她朋友的我,心生共鸣,由衷的佩服。
我也拿了一个酸奶坐在她旁边:“我看… …我还以为… …你跟鹏鹏… …我还以为你对他也有点意思呢,你们两个聚会的时候总坐在一起… …”
“嗨,我就是配合一下气氛。”段晓书说。
我搂着她肩膀:“晓书,你这么做对,我同意… …我也没想到。”
晓书也是想了一会儿:“人要是不长进,那不是白白变老了嘛。”
她话音没落,忽然
噌地从床上跳起来,打开之前半掩着的衣柜门:“你有三个birkin?… …我看见你带过一个,原来你有三个?”
我走过去,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拿出来,三个birkin都是冬冬送的,紫色鸵鸟皮的是他在纽约买的,见我根本不舍得用,他又买了一个灰色的和一个黑色的togo让我当通勤的手袋用。
段晓书摸了半天,咬牙切齿地看我,慢慢说道:“… …你居然有三个birkin,你才是寄生虫呢。”
我差点没把酸奶扔在她头上:“我白得的吗?那是我工作做得好,我帮老板赚到钱,这是我佣金的一部分来的。”
段晓书摇头:“那他为什么不直接付你佣金呢?那多简单呀。他不是还是为了你高兴吗?你呀… …悦悦,你太自大了,你太骄傲了,凭什么你总有道理呢… …”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憋了半天终于还是蛮横地说道:“你要么就帮我收拾东西,要么就赶快给我出去。”
段晓书撇了撇嘴巴,再也没敢说话。
… …
在家呆了两个星期之后,人事总监让我回公司开会。对于印度的事情,公司最终要有一个说法,要找到一个承担责任的人,我反正跟冬冬说明白了,此时去意已决,想着去看看也好,看看他们究竟会怎样处置。
与会人员与上次基本一样,只是冬冬老板缺席。
我扎着辫子,穿着运动服,听
人事总监宣布公司对我的处理办法。开除。理由是工作中的重大失误。公司还在搜集整理证据,并保留诉诸法律的可能性。
我点头:要开除我吗?好的,完全接受。反正我也不想干了。
“没有什么别的可说的吗?”宁晓丹问我。
“徐总呢?开除我的事情,怎么不是徐总亲自来说呢?”我问。
“他忙。”
“好吧。我可以走了吗?”我站起来。
“别走太远。”宁晓丹都要笑出声来了,“要不然司法传唤的时候,还得费事找你。”
我转过身来看她:“那个谁呀,我从来也不妄想跟你好聚好散,但我觉得你跟我说话还是客气一点,我这么走了,不也是放你一马吗?”
她看着我,沉了脸色,没出声。
我微笑着低声跟她说:“你还真的敢报案?司法调查我?别逗了。公司的方案泄露,我知道是你暗地里害我,你怎么做的我不知道,但是你,就是你。跟我说什么司法传唤的事情,你也就是嘴巴上过过瘾。”
我把她肩膀上一根头发拿下来,在她眼前晃了晃,仍是低声地,把对话圈定在我们两个人的范围内:“姐姐走,不是怕了你。是我觉得没意思了,我想家了。我走了,你就别再闹了。给冬冬清静吧… …但我觉得你私人关系上你还是别在他身上报什么希望,你们但凡是有一点点可能,早就好了。”
宁晓丹瞪着我,恨得咬牙切齿,我知
道我刚才的每一个字都说对了。
与会者要各自离场的时候,两个人从外面进来,一个是冬冬,他请大家暂且留步,关于印度的案子,还有些事情要说明一下。另一个人让我有点意外,马上又全然明白了,那是三个孩子的爸爸老赵。
第二十六章(2)
最终承担全部责任的人是老赵。
他在妻子生产之前一直是印度项目的实际负责人,我是后来救急接手的。存储项目方案的办公电脑在他交接之后曾经更换过三次六位数的密码,但是… …笔记本电脑是老赵的,如果他能够找到恰当的时机,完全可以把密码解锁,把项目的材料调出来,交给对手公司… …
操作可行,而且老赵在会上承认了,但是动机是什么呢?
黑手落网,我被证明清白,公司的会议开到这里就结束了。
后面的事情是冬冬在机场送我回沈阳的时候告诉我的:指使老赵这么做的人确实是宁晓丹,冬冬还是给她留了面子,这件事情的结果落在老赵身上为止,他也没有跟宁晓丹当面对质,他只是把所有的事情跟美国投资方的大老板也就是宁晓丹的父亲说明,他也清楚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如果我们还要继续合作的话,那就把您的女儿带走吧。
我们提前很久到了机场,有足够的时间说话,我想了半天还是有些事情过不去:“你是怎么怀疑到老赵身上的?”
“你给我的材料有重复的记得吗?当时我把你叫来写字间,让你找出来。材料实际上分成了两份,有内容重复,是老赵拷贝的时候出的bug。我当时已经有点怀疑了。从,欧先生那里知道消息之后,我就去找他了。”
“你逼老赵说实话不容易吧?”
他笑了笑:“
没有,他胆子小极了,我一个电话就把他给吓跑了。去他家的时候,他太太和岳母都说他走了,出国了。去他的吧,他三个孩子在家,他怎么出国?不过他藏得还真好,我绞尽脑汁才把他找出来。
“你在哪里找到他的?”
“我请派出所的人帮我查的,根本没有出境信息,也不在旅馆,但这个人不吃饭可以,不能不睡觉呀… …”
“对呀… …”
“我想起来以前你跟我说的一个找人的事情,我就查了他医保卡号,果然这人躲在医院里吃喝睡,你猜哪一家医院呢?”
“哪一家?”
“虹桥肛肠医院。”
“嘿嘿嘿... …”我真是没忍住。
冬冬也笑起来。
导游扯着小旗子带领游客去柜台拿票,嘴里喊着,去新德里,去新德里,游客请跟我到这边来。
我跟冬冬都有一会儿没说话。
“冬冬,我还是对你有点抱歉,”我说,“这事情其实是可以避免的。如果我不惹宁晓丹的话,可能印度的项目我们就拿到了。”
冬冬笑了笑:“姐姐,你怎么做可以不惹她呢?你要把我送给她吗?”
“那倒不是... …”
“姐姐你把我想得太重要了,她来这里,她这么做真的都是为了我吗?不一定的。”冬冬眼睛看着前面,很从容地跟我解释他的道理,“她爸爸出了钱,派她来就想要控制我公司的业务,今天把你赶走了,明天就可能把财务炒掉,后
天就该把人事的换成她的人。他们家的生意很大,但是也别想拿我这里练兵。印度的项目没有拿下来很遗憾,但是抓住把柄,把公司的控制权维护住,那对我来说意义更大。从她来的那天开始,我几乎就在等这样一个机会了。”
我闻言半天没说话,一直看着他,心里面有感叹,我这等打工的还是打工的,眼界最多在一个项目的成败上。冬冬他是老板呀。
冬冬转过头来,握住我的手,又放进他自己大衣的口袋里:“你劝我别查了,你自己走了也是想委曲求全对不对?那是不对的。陆家嘴是真枪实弹打仗的地方,谁也不能给对手留机会。”
我想把手从他的手里,从他的口袋里收回来,被冬冬紧紧拽着,不肯松开:“姐姐,就算没有宁晓丹在公司里了,你还是想走吗?”
“… …是的。”我看着他说,“冬冬,有没有她,我都要走的。我在上海呆了十几年了,我想回家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终于还是松了手:“好吧。我给你放假。你需要自己想想。我们两个的事情,你得想明白,说到底跟欧先生,跟宁晓丹都没有太大关系,只关系到你跟我。这几天我也想了很多,我从小喜欢你,我爱你,我不愿意你走,但你是你自己的,我不能勉强留下你。无论我怎么努力,我也不可能让我自己比你大上七岁显得好像跟你更加般配一样,
让你把你之前经历的事情抹掉。你一定要自己想明白。我给你放假,我等你就到… …”他想了想,“沈阳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吧,好吗?你要是还不回来,那我,我也要继续生活。在那以后,就像你说的,保持联系,各自生活。”
“好。”我点头,“好的,冬冬。”
他再没说话,帮我拖着箱子一直走到安检排队的入口,周围有人在喝最后一口水,有出发的人在嘱咐送行的人回去的路上慢点开车,我从冬冬的手里接过自己的箱子,排队交验过了身份证,再回头看看,冬冬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 …
沈阳今年秋天一点都不冷。
我久未回乡,回来了就很有面子,亲戚朋友旧同学轮流请我吃饭喝酒。但酒局的时间大多不会很长,二十多岁的时候那种吃完了饭去唱歌儿,唱完了歌儿去洗澡,洗完了澡去按摩,按摩完了再去吃饭的彻夜酒局基本上没有了,很多人有小朋友了,晚上能玩到十点钟已经很奢侈。
有人问起我的打算,我说想在家里多待一阵。从他们的眼神里,我看出来两种猜测,有人想江悦可能是在上海赚到了钱,提前实现了财务自由,回家退休了;也有人想江悦可能是在上海混得不好,铩羽而归。
相反对此事相对最不关心的是我爸爸妈妈。我爸爸每周两次自行车骑行,每次都有七十公里,他平时在家看电视的时
候,也手举灌满的大矿泉水瓶子进行力量训练,他们俱乐部计划在十一月初进行一次一直到青岛的长途拉练。我妈妈也在忙自己的事情,她从百货公司退休了,每天都打扮漂亮了去一家麻将社负责收费和照顾茶水午饭,到了晚上再换好衣服去北陵公园健步走,他们的统一的运动衫是华商日报赞助的,质量挺不好的,我陪她出去一次,看见一个大爷背后“华商日报”四个大红字的三个都掉没了颜色,就一个“日”字完整倔强地留在那里。
第二十六章(3)尾声
三个星期之后,爸爸跟队友们上路了,华商日报是真有钱,也给了我爸爸他们赞助,旗子和T恤都是新的,不过我心里估计队伍最多到了盘锦,那上面也终究也就剩个“日”字。
爸爸走之后没有两天,我妈妈开始烦我了。
有天下午我正睡得香,她进来把我杯子掀开,当时天气已经有点凉了,暖气还没来,她一掀被子把我给激醒了,我就是睡不好的时候脾气大,坐起来冲她大声喊:“干什么?!”
“有点年轻人的样子!”妈妈说,“我每天都上班,每天晚上都去健身,你不要一天到晚就知道死睡。”
“什么年轻人的样呀!”我从她手里抢被子,“老子三十四岁了,老子有存款,不用去上班了。我现在就想睡觉!”
妈妈继续跟我抢被子:“这是我家。我说的算。”
我又气又困,睁不开眼睛,整个人压着被子不让她拽走:“我又哪里惹到你了?干什么不给我清静?你家是你家,我不白住的呀,我每天都帮你打扫房间的呀,你别闹了你让我睡一会儿… …”
妈妈松了手,我们撕扯的刚才动作太大,几下子她就累够呛,她坐在我旁边上直喘:“你什么时候回上海呀?我真烦你了。你总呆在这里,给我很多负能量。”
我在被子里待了一会儿,钻出来看她:“说这话是想跟我要伙食费吗?”
妈妈待了一会儿:“…
…我就想知道为什么,到底怎么回事儿。”
我坐起来,委在墙角想了半天,跟她摊牌:“我不想走了。我就想在家呆着,照顾你跟爸爸,不是挺好的吗?我为什么非得回上海呢?我要是在上海能赚到钱,那我在沈阳也能。我就不想回去了。”
“在沈阳生活哪里就比上海容易吗?你可不要想得太简单了,楼下卖羊肉串的,一天能卖三千多块,你行吗?”
“说到这个,我倒是研究过,不仅羊肉串,鸡蛋灌饼也不错,我不一定做那个,我可以试试帮他们出钱开店。”我坐起来说,“这个我擅长。”
妈妈摇摇头:“你擅长,人家不一定愿意。一个人一个活法,你还是回上海吧。”
我气够呛,叉腰坐直了:“你为什么非得赶我走呢?你到底是不是我妈?”
妈妈歪着头,仔细地看我:“那你跟我说实话。你是遇到什么人了?在上海待不下去了吗?”
我想了半天,我不是二十多的小姑娘了,我觉得现在的我真的要把生活里的烦恼再去跟妈妈讲,让她担心我,这是个很艰难而且没有面子的事情。其实也没事儿。我笑了一下。
“我没见过你这样呢。你跟那个欧先生分手的时候,你离婚的时候都没这样过。几天就好了的。”妈妈说,然后她去冰箱里拿了一只雪糕,回来摸了摸我头发我的脸,“姑娘你得说出来呀,你不说
出来你会得抑郁症的呀。”
我怔了一会儿,眼睛发胀,鼻子也一下子堵住了,跟妈妈承认是有那么一个人的,我说起冬冬的来历,说起我们的因果关联,他比我小了七岁,他是我的老板,他待我很好,但是我们还是分手了。我不想再回上海去了,我就想躲在沈阳家里,我不想再见到他了。
妈妈一边吃掉了三个雪糕一边听着,她最后问我:“那,你,你不爱他吗?”
我愣住了,看着我妈妈,她这么大年纪了,过着每天油盐酱醋茶和雪糕的生活,她怎么会问出这种形而上的,这么空泛的问题呢?连我自己都不愿意去考虑的问题。但是她提醒了我,现在我得好好想一想了,我抱着被子想了好一会儿好一会儿,看见乌鸦落在对面楼的屋顶。
“… …冬冬呀,我怎么会不爱他呢?长得那么好看,比彭于晏,比杨洋,比谁都要好看,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都偷偷看他,看他眼睛鼻子嘴,总想要摸摸他哪里,还不能被他发现。又聪明又可爱,嘴巴还甜呢最会哄人了,我喜欢什么他都给我买。
我也觉得我自己能为他做一切事情,为他工作我不遗余力,我为了给他跑项目,有一次在欧洲美国连续出了一个月的差,牙齿发炎顶不过去了,凌晨两点在西雅图打点滴。谁要是犯着他,那就是犯着我,我想方设法也要弄死那个人的。
他
在我身边我就高兴。他不在的时候,我就没有一秒钟不想着他。做梦也梦见他。见了面看到他就希望把他变成一个小卡子,别到耳垂上或者插在头发里… …我爱他呀,我怎么能不爱他呢?可我就是不想要他知道。”
“他肯定知道。”妈妈扔掉雪糕棍子,斩钉截铁地说,“谁是傻瓜吗?能对不爱自己的人好?他那么对你,也是因为他知道你有多爱他呀。”
我看着妈妈,半天没说话。
“你因为他比你小了七岁,因为这个不愿意跟他在一起了?”
“不是。”我说,“不仅仅是。妈妈,我谈过恋爱,不止一次,我也离过婚。我每一次都全心全意的付出,到最后又怎么样了?欧先生离开我,罗文骗了我,冬冬现在跟我那么好,可我怎么知道他以后不会变呢?他凭什么会跟别人不一样呢?我好不容易经过前面的事情,至今全须全尾,尚未伤残,可如果他要是变了,那我怎么样都过不去了。”
“他已经跟别人不一样了。你们认识十多年,他还在,这已经不一样了。”
“… …妈妈你别说了。你太讨厌了。”我烦躁起来,“还说总是我说话有理,怎么我说什么都能被你堵住?行了,我已经做决定了,我不想再回上海了。我就这样了。”我用被子擦脸。
妈妈叹了一口气,把我的手抓起来,轻轻拍拍我的手背,温柔地说:
“听说明天寒流就来了,降温十来度,你陪我去洗个澡吧?你好久没陪妈妈去洗澡了。”
我在被子里蒙了好一会儿,穿上拖鞋起床,嗯。
离我家不远有个蒸火龙浴的地方,是个开了快二十年的朝鲜族老店了,小的时候,数九寒天,妈妈至少两个星期要带我来一回。我们在女浴池洗干净了就换上浴袍围着四米见方加热到六七十度的大黄泥包汗蒸,妈妈每次都给我扒一个鸡蛋吃,她坐在后面给我梳头发。后来我去上海上了大学,后来工作了,每次回沈阳时间短暂又忙着跟朋友们聚会,几乎没再跟妈妈一起洗过澡。
妈妈还是老样子,在哪里都有熟人,呼朋唤友的,换衣间的阿姨一边清理顾客用过的毛巾一边跟妈妈说健步走方队的八卦,哪个老头子跟哪个老太太最近很来电,她一抬头看到妈妈身后的我,哦这是你女儿呀?这么好看,结婚了吗?我没答话,我妈妈笑嘻嘻地,快了… …
我们找到柜子,各自脱衣服,我低声跟她理论,谁快要结婚了?你这不是胡说吗?
澡堂子里都胡说。我妈妈说,上回她还问我是不是要结婚了呢,嗨,就当熟人打招呼了。
我把自己的毛衣挂好,回头笑话妈妈的时候,她已经脱掉了上衣,慢慢转身到我面前,我看到她,一下子愣住了,张着嘴巴,看了半天,我整个人从上到下发虚发软,
我快站不住了,我没法接受眼前她的样子,这是我的妈妈吗:她右侧的乳房没有了,空空的一片,靠近体侧的位置上一条长疤!
我走过去,用手碰了碰,又不敢,伤口早就结疤了,可我还是怕给她碰疼了,我还张嘴没说话,眼泪像从水龙头里喷出来一样,我大哭起来,妈妈妈妈,这是怎么回事儿呀?你这边的扎扎哪里去了呀?
妈妈哽咽了一下,也红了眼睛,切掉了,有七八年了,你上次还没结婚的时候呢。
我抬头看她,难以置信:“怎么我不知道呀?你一直瞒着我吗?”
“嗨,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手术,化疗,都是我来做呀。告诉你,也是白白让你担心。”她还狡猾地笑了一下,“我带着修饰的胸罩还有假发,你一直没看出来吧?你被骗了吧?”妈妈说到这里,眼泪流下来,又用手背替我擦眼泪,她发觉我害怕得浑身发抖,她好像忽然有点后悔告诉我这个了,她披上浴袍,把我的身体扳过来,抱了我好一会儿,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安慰着我,“没事儿,悦悦,没事儿,都过去了。妈妈现在治好了。我现在身体可好了。健步走的方队里谁也走不过我呢。”
我一边摇头一边哭,哭得头都疼了:“妈妈对不起,我没照顾好你!”
“我生你可不是为了让你跟我说对不起的。也不是让你照顾我的。我自己能照顾
好自己!我生你是让你在这个世界上享福。做你喜欢做的事情,跟你喜欢的人在一起。人活着是为了这个!”
我抱住妈妈,把她紧紧抱住:“妈妈妈妈,你真是钢筋铁骨呀,我是个没用的家伙,我是个软骨头!我害怕呀… …我不想混了,让我回到你肚子里去吧。”
“害怕什么!你害怕的事情,你要是总想着它,那它就是一直在发生!我要是总是害怕癌症复发的话,那我还活不活了?我还要不要在吃雪糕了?!”妈妈把我推开,她把我的眼泪都抹掉了,狠狠地抓着我的肩膀,支撑着我,“别哭了,回上海去!跟那个男孩说你有多喜欢他。好的时候就在一起,不好了,就到时候再说!马上回上海去!”
我痛哭流涕,在妈妈的手掌里摇头又点头,我想象着妈妈生病的时候是怎样小心翼翼地跟我掩饰不让我知道,我也回忆起从小妈妈冒着风雪带我去少年宫唱歌,想着我考上上海外院的时候妈妈在单位里请客,想着我在工作中受挫或者失恋难过的时候她坐火车去上海给我做饭,我点头,妈妈我明白了,我知道了,我回去,但是现在让我帮你搓一搓背好不好?
… …
我跟妈妈洗完澡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回家的路上,我一直紧紧挽着妈妈的胳膊。家里楼下烤肉串的摊子已经出来了,附近高中的小孩子一边等着肉串
一边讨论着刚才的几何题,我跟师傅说我要二十块钱的串子,多洒些辣椒面。
正在这时,我收到了冬冬的微信:姐姐,寒潮快要来了,沈阳冷不冷?你还不肯回上海吗?
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还是给他打了一个电话,铃声刚响,他就接来了,我说冬冬,我要回去的。姐姐有好多好多的话还要跟你说呢。
他那边声音嘈杂,哦,好的,不过你可以先等我一下。
你在哪里呀?我听见取行李的广播。
我... …我刚到了沈阳机场了… …我来找你。他说。他是那么亲切,那么温柔。
冬冬,冬冬呀。
我觉得鼻子里堵住了,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仰头看看,今年的第一片雪花落在鼻子尖上。
For D and C.
A story from them and for them. 本书完 2019,1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