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孩子信赖她喜欢她,那些家长们也喜欢她信任她,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了这份信任。
从他们的身上,周念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是有价值的,她很感激他们。
如果她一个人死了,孩子们可以安然无恙的回去,她不会有任何的犹豫。
“他们睡的很香,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们运气不错,不用送命,徐太太,上车吧。”
周念被人推了一把,她弯腰上车,看着几个男人陆续跳上车子。
车子发动了,渐渐驶出村落。
周念此时竟无比庆幸自己今夜失眠没有入睡。
如果她也和孩子们在一起睡着了,那么这些人来的时候,势必会惊动孩子们。
就如他们刚才说的那样,因为他们全都睡着了,一无所知,所以,他们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这也许是母亲冥冥之中在护着她,没有让她的身上真的染上罪孽。
山路曲曲弯弯,车子驶出村落,隐约的几声狗吠被远远的抛在后面,然后,再也听不到了。
路上微有些颠簸,可在这颠簸中,周念竟然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面徐慕舟逆光站着,背影宽厚有力,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全。
她又是在高高的树上,枝叶繁茂之间,她偷偷看着徐慕舟的脸。
他如从前一样,叫她念念。
他说,念念,别怕,我在呢。
她就大着胆子那样跳了下去,因为他张开手臂在接着她。
两个人都滚到了地上去,也许是在梦里的缘故,一点都没觉得疼。
她甚至还笑的特别开心,趴在他的胸口,咬他的下颌,像是小猫一样,有些娇气的喊他名字,徐慕舟,徐慕舟。
一声一声的喊。
他对她说,念念,我永远不会放开你的手。
周念忽然就醒来了。
蒙住眼睛的黑色布条湿了一大片,她就这样的哭醒了。
眼前依旧是一片黑,她不知道自己此时身在何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间。
只是车行的平稳了很多,想必,那如油画一般安谧美好的小小村落,已经在很远很远之外了吧。

孩子们醒来发现周念不见了。
廊檐下还摆着画架,老乡们都以为周念早上起来出去散步了。
孰料等到太阳都升上天了,却还不见她回来。
这下众人立时慌乱了起来,有人说昨晚半夜好像看到有车子来了村里。
有人说昨晚家里狗叫了几声,不会是那个时候出的事吧。
可院子里整整齐齐的,没有任何不对劲儿的迹象。
如果真的是出了意外,也不会一点声音都没有,房间里孩子们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隔壁的老乡也说,没听到不对劲儿的声音。
周念的手机还在包里放着,倒像是她自己跟人走了似的。
H市军区那边的人赶来时,得知了消息,不敢隐瞒,立刻告知了李遇知道。
而彼时,李遇刚从帝都出发赶去H市,听见这个消息,头皮都快炸了。
但这是顶天的大事,就算是徐慕舟要剐了他,他也不敢隐瞒。
徐慕舟在去H市的途中,接到了一个神秘的视频通话。
依旧是那个戴着死神面具和变声器的男人。
“徐军长,别来无恙啊。”
对方的中文说的倒还算标准。
“少他吗废话,她在哪。”
“你说徐太太?”
男人轻笑了几声,变声器的声音很诡异,再加上他脸上的面具,整个画面视频都透出了说不出的古怪和毛骨悚然。
“我太太现在在哪,我要立刻看到她。”
“急什么?”
男人又低笑了两声:“徐军长,我很欣赏你的太太。”
徐慕舟骤然变了脸色,陈敢看到他双拳紧攥,手背上根根青筋毕露,陈敢知道,徐慕舟这是怒到了极致。
“你不要动她,男人之间的事,不要牵扯到女人身上。”
“看来,她果然所言不假,徐军长的软肋,还真是徐太太…”
“你最好记住我的话,不、要、动、周、念!”
“徐军长,我们不如,讲个条件?”
徐慕舟没有任何迟疑:“好。”
“别耍花招了,你一个人来见我,连根针都不能带。”
“看来,你真的是被我吓破了胆。”
“徐军长,你太太还在我这里,所以,对我尊重一点,嗯?”
“我会一个人去,我也会记住,一根针都不带。”
“好,徐军长果然爽快,你们A国人常说,君子一言,什么来着?”
“驷马难追。”
“对,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静候徐军长到来。”
“地址。”
“三天后自然有人告诉你,徐军长,安心等消息吧,你太太,这三天内,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视频突兀的中断了,徐慕舟牙根咬的咯吱作响,他赤红双眸望着面前手机屏幕,忽然伸手拿起手机重重摔在了地上。
“军长,这一次您无论如何都不能一个人去…”
陈敢大着胆子开了口,虽然他知道这话会让军长盛怒,可他还是必须要说。
徐慕舟根本不理陈敢,直接让司机调头回帝都,他要亲自去见厉慎珩。
这一去,谁都知道生死未卜,但帝都军区却不能一日无主,有些事,他必须要交代清楚。
第1070章如果我连自己的太太都护不住
“军长,总统先生也不会让您冒这样大的风险的…”
“陈敢,不要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了。”
“军长…您想想,那些人对您恨之入骨,您一个人去,那就是去送死…”
“如果我连自己的太太都保不住,我还算什么军人?”
“总有其他的办法的,军长,一定有其他办法的,太太她吉人自有天相…”
“你连吉人自有天相的话都说出来了,可见连你都知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军长…”
陈敢第一次像个娘们儿一样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
“行了,我还没死呢,你现在哭哭啼啼,是咒我呢?”
徐慕舟甚至还调侃了陈敢一句,可陈敢却笑不出来。
谁都知道,这条路有多艰难难行,谁都知道,这是赴死之路。
可却,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顾英男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了。
她梦到自己被无数只手指指点点,她梦到自己蓬头垢面衣衫蓝缕的被人绑着手臂游街。
有人骂她叛国贼,有人骂她不知廉耻心肠毒辣,有人骂她是家族败露,祸及子孙。
她梦到爷爷在她被人抓着游街时,直接一头碰死在了人前。
她梦见顾家的大门被人砸破了,父母被人围攻,整个家都被砸了。
她梦见琪琪趴在地上,被子弹打了一身的窟窿,却仍圆睁着眼,看着她的方向。
顾英男是尖叫着从噩梦里惊醒的。
她浑身都湿透了,坐在床上,剧烈的粗喘着。
琪琪最初怕的不敢看她,可后来,小小的孩子,一点一点的爬过去,轻轻抱住了妈妈的胳膊:“妈妈别怕,琪琪在呢…”
小小的人儿,手心软软的,暖暖的,学着大人哄孩子的样子,轻轻哄着顾英男:“别怕妈妈,妈妈是做恶梦啦,琪琪帮妈妈把噩梦赶跑就好啦…”
也许是小小人儿软软的暖暖的手,真的能安抚人心,也许是这血脉终究相连着的缘故,顾英男望着小小的琪琪,终究还是红了眼圈。
刚生下琪琪那两年,母女感情是极深的,后来,她不得已一个人离婚远走,这数年未见,琪琪却依旧最依恋她。
也许是这几日实在过的如惊弓之鸟一般,也许是心理防线已经接近崩溃,顾英男再也没忍住,紧紧的抱住琪琪大哭了起来。
琪琪也跟着哭了。
顾英男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她哭的累了,终究还是把琪琪给推开。
“琪琪,你现在离开这里,遇到了人,就让人把你送回福利院,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是和我在一起的,也不要告诉任何人,妈妈在什么地方,好不好?”
琪琪使劲摇头:“我不要走,琪琪要和妈妈在一起…”
琪琪用尽全力抱住顾英男的手臂不肯放开,小孩子哭的一脸眼泪,可怜的不行。
顾英男却不得不硬下心来,她还是舍不得让琪琪被她连累,舍不得让琪琪也走上绝路。
“琪琪!”
顾英男用力的推开琪琪:“你要是不听我的话,我就再也不见你了!”
琪琪吓的哭声一顿,顾英男已经黑着脸把琪琪从床上拽了下来,她把琪琪的衣服翻出来胡乱给她套上:“你现在就走,立刻出去,遇到好心人就让人家送你回福利院,记住我的话,你没和我在一起,你也不知道我在哪里,你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了没有!”
琪琪仓惶着一张惨白的小脸使劲点头,顾英男让她穿上鞋,一路把她拽出了房间,一直走到了外面的巷子里。
顾英男方才狠着心放开手,转身往回走。
琪琪实在没忍住,凄厉的哭喊出声,顾英男泪如雨下,却加快脚步跑了起来。
琪琪的哭声渐渐听不到了,顾英男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脸冰冷的泪痕。
她眼前仿似又出现了那张英俊的混血脸容。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乔的时候,她以为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天空和大海。
年轻女孩子的虚荣心,让她晕头转向的嫁了,可嫁了之后她就后悔了…
他也曾真的爱过她的吧,就如她也曾对他有过动心一样。
只是后来,所有的真相爆出来之后,一切全都变了,全都毁了。
顾英男抬起手,把脸上的眼泪全都抹去。
她推门走进去,房间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顾英男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他,只是眼底一片的厌烦。
“他让你来做什么?杀了我?”
顾英男一脚踹开一把椅子,烦躁额点了一支烟。
那个男人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顾小姐,主子让我问你,要不要带琪琪小姐出国,从此隐姓埋名过一辈子。”
“走,你觉得我真的走得了吗?”
“主子说可以,自然就可以。”
顾英男哈哈笑了几声,夹着烟的手指向窗外:“全帝都,全国都戒严了,往哪走?我手上沾了这么多的血,他们会放过我吗?”
“徐太太在主子身边。”
顾英男神色蓦地一顿,旋即却是忍不住的狂笑起来:“他动作还真快啊…这么快就把那个贱人给弄到手了?”
“所以,主子说,您现在和琪琪小姐有机会离开了。”
“离开,哈哈,我自然要离开,我还要长命百岁的活着,看那个贱人这次怎么死,我受过的罪,吃过的苦,要那个贱人也尝一遍,不,一百遍,一万遍!”
真好啊,周念竟然这么轻易就落到了乔的手中,想一想昔日乔对付她的手段,顾英男还觉得毛骨悚然,再不敢回想丝毫,可如今…
乔会怎么折磨周念呢?
他对徐慕舟有多恨,她这个前妻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顾英男真是觉得无比的期待呢!

周念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先是乘车,而后又是私人飞机,路上约莫折腾了一天一夜,她终于见到了那些人口中的老大,主子。
她实在没想到,那个穷凶极恶的凶徒,让徐慕舟恨之入骨的M国跨国贩毒集团团伙的老大,竟然会是这样一个男人,他的年纪和外貌,有些超乎她的想象。
第1071章别怕,我不会这样对你的
周念刚被摘下眼睛上蒙着的布的时候,还有些无法适应明亮的光线。
好一会儿,她才渐渐的看清楚,那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他约莫只有三十出头的年纪,个子很高,瞧不出来是什么混血,但却混的极好,因为他这张脸,当真称得上是个翩翩风姿的美男子。
那个男人也就坐在沙发上,手中把玩着一个小小的鱼娃娃玉石吊坠,十分耐心的等着她适应。
“徐太太,坐。”
男人的中文倒是说的不错,至少比他那几个下属说的溜了许多。
事已至此,已经到这样的境地,周念知道自己生死都捏在人家手中,也就不再装什么英雄好汉。
这一路颠簸倒是受了不少的罪,两条腿好似都不是自己的了一样,他让坐,周念也就坐了下来。
“你叫我乔就好。”
周念面色平静的望着她:“乔先生。”
乔耸耸肩,摊手:“唔,这样也可以。”
周念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那一条白胖胖的鱼娃娃,倒是雕刻的十分娇憨可爱。
许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落在这上面,乔的目光也望了过去,周念发现,他看着这个小吊坠的时候,眼底的神色会骤然变的很温柔。
“这,是你们国家一个年轻姑娘给我的。”
乔的目光好似变的有些悠远,“那个时候,我才十七岁,很年轻,当然,她也很年轻。”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久远的事情,那双漂亮的湛蓝色眼眸,微微的眯了起来,玉白色的一张脸,那浓密的睫毛在灯影的笼罩下,投下大片的阴翳。
他的唇角却微微的扬着,显然,那回忆是美好的,让他愉悦的。
周念没有说话,就静默的坐着。
这栋恢宏的宅子,此刻却静谧极了。
宅子外的廊檐下,挂着一溜儿的鸟笼,养着各色金贵的不知名的鸟雀。
可此时,连那些鸟雀都无声。
周念觉得安静的怪异,整个人背上不由的沁出了薄薄的一层汗,衣衫贴在脊背上,湿漉漉的刺痒着,说不出的难受。
这一路她都没有时间洗漱,周念只觉得自己身上脏的臭的自己都无法忍受了。
也难为他,坐在这金碧辉煌宛若王宫的宅子里,还能这样稳如泰山。
忽然庭院外传来细微的说话声音,是女人的柔媚嗓音,动人婉转到了极致,连周念都觉得,大约只有天上才会有这样的妙人。
可乔脸上的笑意,却忽然就凝住了。
他玉白色的那张脸上,睫毛覆盖下来的大片阴翳轻轻的颤了颤,下一瞬,他整张脸忽然就阴鹫狰狞了起来。
周念只觉得说不出的慌张,她双手下意识的攥紧了椅子上的扶手,整个人都克制不住的向后贴去,直到她的脊背紧紧贴在椅背上,她还在颤栗。
乔缓缓站了起来,他微低头,掸了掸自己的衣袖,散漫的用周念听不懂的语言唤了一个名字。
很快,一道如灰扑扑的影子一般的人影,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毕恭毕敬的站在了乔的面前。
周念看到乔抬了抬手,那影子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不过半分钟,不,或许更短。
周念忽然听到了一声凄厉惨叫,那惨叫声很短,像是刚才那个有着神仙妙音的女人发出的。
而很快,那惨叫又变成了嘶哑粗嘎的嚎叫,像是困兽被硬生生的拔去了舌头,割裂了声带,只能发出这样破碎的声音。
周念整个人都在抖,她一张脸变的煞白,瞳仁不受控制的张大死死盯着面前的乔。
那惨叫声还在持续,甚至越来越近了。
可廊檐下的鸟笼里装着的那些鸟雀,却依旧是悄然无声。
周念被那极度的恐惧给折磨的濒临崩溃,她想要夺路而逃,可她却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别怕?”乔却忽然温柔的开了口,他走到周念身前,站定,甚至放低姿态的弯下了尊贵的腰,像是哄孩子一样,将周念轻轻搂在了怀中,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安抚着她:“没事儿,没事儿的,我可怜的小玫瑰…别怕,我不会这样对你的…”
他柔曼的声音就在周念的耳边,他修长的手指很软很暖,可周念非但不曾被安抚,颤抖的却愈发厉害了起来。
恐惧像是忽然涨潮涌来的扑天巨浪,将周念整个人都吞噬干净。
她嗅到了安静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儿,胃里开始一阵一阵的翻滚,周念几欲作呕,乔却依旧耐心十足的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
但那惨叫声已经近在咫尺,周念甚至看清了,那个半张脸血糊糊的,被人拖进来的女人。
她有着一头很漂亮的金色卷曲的长发,身上穿着的是一条宫廷风刺绣的白色长长睡袍,赤着的双脚雪白如雪,周身上下裸露出的每一寸肌肤都毫无瑕疵,可见她平日的养尊处优。
但此时她整个人却已经惨不忍睹。
周念瞪大了眼,看着那个女人被人拖进来,直接扔在地上。
她整个人都在抽搐,不停的抽搐,口中不断的吐出鲜红的血,就像是被人宰杀的鱼一般。
“为什么?”
周念怔怔的望着乔,她搞不懂,这个女人犯了什么天大的错处,要被他这样折磨。
她的脸已经完全毁了,确切的说,是下半张脸,她非但被割去了舌头,下半张脸好像是硬生生被人削掉了一样,怪异,扭曲,却又血腥到让人根本不敢多看一眼。
乔的双眸温柔至极,他望着周念,声音依旧是柔曼的:“她…太吵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乔说的散漫而又随意,可一个年轻女孩儿的一生,就这样彻底的毁了。
“疯子,疯子!”
周念怔怔摇头,一把将乔的手推开,她望着他,像是望着什么可怕的鬼怪:“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毫无人性可言!”
“人性是什么?”
乔望着周念,瞳仁是空洞的一片,“徐太太,你来告诉我,什么是人性,所谓的人性又是什么?”
第1072章让他觉得舒服的人
周念死死咬着牙关,她不想和这样反人类的疯子,多说半个字。
那个女人已经晕死了过去,有人悄无声息的进来,将她拖了出去,周念看到那浅金色的地面上,年轻鲜活的一条生命留下了长长一道暗色的血痕,好似她在这世上走这一遭,也就留下了这点东西。
“徐太太,你对一个刚出生襁褓中就被倒手卖了五次的婴儿,说什么人性?”
周念倏然的睁大了眼瞳,乔的眼瞳仍是空洞的,可他艳色的,犹如玫瑰花瓣一样的嘴唇却又微微勾了起来,他在笑,可那笑,却又仿似从骨头缝里沁出了寒意一般。
“是这个世界,对不起他。”
乔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他唇角蔓生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所以,让我不开心的,都得死。”
“所以,你真的是疯了。”
周念强逼着自己镇定了下来,她隐约看得出来,面前这个男人,就是最典型的反社会型人格。
也许他曾遭受过匪夷所思的折磨和凌辱,也许他曾有过惨痛的幼年和童年,但这一切,却不该成为他报复其他人的理由。
“送徐太太回房间休息。”
乔定定看了周念一眼,他转身,向外走去。
金色的阳光将他笼罩,周念看到他的身影在地板上留下拖长的一道。
明明他走在阳光里,明明这里阳光明亮耀眼,好似将这世上的所有黑暗都驱散,可这个人,好似自带阴暗气质,连阳光都无法将他融化。
周念忽然开了口:“乔先生。”
乔的脚步顿住,此时,他就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好似整个人在阴与阳的边界一般。
往前走去,就是地狱荆棘,再无回头路。
往后…
却是阳光普照,但那光明,却永远都不属于他这样出生就在地狱的人。
“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周念的声音天然的轻软,乔听惯了这世上各种各样的话语,阳奉阴违有之,恶毒诅咒有之,威胁逼迫有之,可却还是头一次,有人傻乎乎的要一个双手沾满血腥天堂不收地狱不留的魔鬼——回头是岸?
哦,也不对,并不是头一次。
乔回头去看周念,她长的并不算顶顶好看,但却让他觉得很舒服。
而这世上,让他觉得舒服的人,几乎凤毛麟角。
乔对周念笑了笑:“徐太太,你觉得,我还能收手吗?”
周念看着他转身离开,她想要追上去,想要再说点什么,可却又油然生出无力之感。
他这样的男人,该是早已没有回头路了吧。
乔穿过寂静无声的廊檐,廊檐下挂着无数的金丝鸟笼,内里养着的鸟雀,安静无声的饮水,时不时偏过头,轻轻啄着自己美丽的羽毛,这诡异的安静,却让乔觉得享受。
他不喜欢这世上的很多声音,尤其在他想起那最美好的一段时光时,他最厌恨别人吵醒他。
所以那个漂亮的犹如传说中的海伦王后一般的女人,这般轻易就要死去。
可他却又不愿一个人。
所以这宅邸里养着无数的鸟雀,却没有一只会鸣叫,它们都被摘去了声带,再也发不出婉转的啼鸣了。
七岁那一年,养母将他叫到身前,把他的衣服全都脱光,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检查他的每一寸肌肤和头发,像是在检查一只牲口。
然后,她对他说,从今日开始,他要学着接客,给家里挣钱了。
他那时不懂养母的话是什么意思。
养母是一个粗壮肥硕又粗鲁的丹麦女人,他从小挨了无数的打,从来不敢不听她的话。
可是那一次,是他第一次反抗她。
在他得知了接客的涵义是什么之后。
在他亲眼看到养母带着那些醉醺醺一身体毛,粗鲁野蛮脏兮兮的的杂种男人来到他们住的房子里,让七岁的他准备好,晚上要去伺候客人时。
他第一次起了杀心。
养母的身体变成血淋淋的尸块,那张让人作呕的脸,那张死都没有闭上的震惊惊惧的双眼,以后终于不用再看到了,终于不用每天每夜都活在极致的恐惧中了!
住了七年的,地狱一样的家,被他一把火烧光了。
七岁的少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望着那被火烧成灰烬,被火吞噬的大大小小六条性命,他连眼都没有眨一下。
他们每一个,都是帮凶,在他被凌虐,被折磨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同情过他,放过他一次。
所以,他们都该死。
乔不喜欢阳光,总让他想起那场大火。
如果他没有襁褓中被变卖数次,最后落入那样的家庭。
如果他幸运一点,被一个正常的家庭收养,也许,他再不会变成后来的乔。
可是上帝不偏爱他,所以他若是见了上帝,他一定亲手掐住他的脖子,问一问他,为什么,要给他安排这样的命运。
其实他曾差一点被人握住手,救赎到岸上来。
只是可惜。

“琪琪,我们马上要离开这里了,远远的离开,再也不回来了,你高不高兴?”
顾英男抱着琪琪,这是数日来,她第一次对她这样温言软语。
琪琪却有些惊魂未定。
毕竟只是五岁多的孩子,遭遇这一系列变故,和自己亲生母亲来来回回翻脸反复无常,好像也不期然的生出了戒备心理。
顾英男这样温柔和她说话,她却还是觉得害怕。
妈妈说要带她走,是要将她送人,还是真的一起离开?
琪琪甚至不敢问一句。
夜色里,远远的有船驶来,船头摇摇晃晃的挂着一盏灯,顾英男立刻抱着琪琪站了起来。
从这个私人港口,离开帝都,然后再辗转去到缅甸,再去北欧,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顾英男到底还是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而此时的船上,陈默和江淮安静默的站在那里,在顾英男的身影清晰出现在他们视线中时。
终于,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彻底的破灭了。
在慕舟哥安排好了这一切的时候,他和淮安嘴上不说,其实内心里,还是希冀着,顾英男并没有这样的丧心病狂。
第1073章顾英男,你真让人恶心!
但是,在真的看到顾英男等在这里的时候,他们心中都冷静而又可悲的知道,他们曾信仰的一些东西,真的已经变的面目全非了。
船头劈开暗黑色的水面,缓缓的靠近岸边。
顾英男抱着琪琪,终究还是转过身来。
船在水面上晃悠着,安静的灯光粼粼的铺陈开。
船上的职员放下了舢板,顾英男抱着琪琪,迈步上去。
她低头,走入船舱,舢板收起,船荡悠悠滑到了水中央。
顾英男轻轻松了一口气。
琪琪忽然开了口:“陈默叔叔,江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