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衙役应声寻向轻步而入的墨纱身影,依然被那气韵所慑,眼角竟莫名的湿润了起来,心中顿悟到万佛归于一心的涵容恬淡。伸了手拉下小役无意间指出的手臂,口中念念有词:“莫要对菩萨不敬,那是个菩萨,不是泥菩萨…是真菩萨,活菩萨。”
法慧直入院落,目光落于榕树下那一片凄惨,面色依然平稳。他立于树下,手腕中佛珠轻碾,口中流出八十四句的大悲心陀罗尼经。佛曰诵此陀罗尼者,得十五种善生。于法慧言,他只是依佛指示,做了该做的。
雨水一滴一滴由青瓦屋檐上砸下,每一滴都饱满而圆润,只落于地间便是顷刻间碎掉。凌霄楼三楼间的偏屋中燃着香炉,是佛堂间缭绕不散的那一味,和这满楼的水粉香气并不相称。小沙弥静静倒了苦茶于桌边,诵经的老僧依旧是深眉紧锁,他倒是把念了一生的经文于这两日间尽数咀嚼了。门外轻叩了三声,小沙弥前去接了递上来的斋食盘,小心翼翼提醒道:“住持,您用些吧…”
鸠真微微抬目,他盯着灯烛燃尽最后一口气,吐出灯芯,无声落寞的沉溺下去,化作最后一缕青烟由风而逝。佛曰万物皆空,只此时看着残灯漏烛,想起龙阳寺的灭顶之灾,心下有如被千万虫蚁噬咬。他并非苟且偷生之人,佛门子弟视死如生,不存忌惮之心,若他能与龙阳寺同生共死便也是功德圆满了。
屋门被轻轻推开,小沙弥一个旋身,对上来人,不由得一惊。并非他日安置自己的彦施主,亦非初做招待的七凤施主,这女人面极善,脑海中人影风驰电掣般一一闪过,复睹来人,心中大惊,竟是那天观音大殿中的女施主,鸠真住持言中的帝王落雁人间罗刹,更是那后半晌派人送香火钱的女施主。要是没有那香火银票,没有那落于银票之中的几行字,自己和主持现在只怕也做了清魂一束。
“夫…夫人。”小沙弥张口即结巴了去。
“我姓楼。夫姓司徒。”楼明傲微一点头,纠正了道。
“楼施主。”小沙弥招呼了一声,即让出了道,目光扫了一眼鸠真,自己退到最远的角落里蹲下,以两手堵住自己的两耳。这一举动被楼明傲看了去,心里暗道,这小沙弥倒是聪明伶俐的人,无需点拨即透。
鸠真此刻不再诵经,沉静片刻,转动了僵直的身体,面向楼明傲,并未出声。他发须皆白,乍一看去仿若太白先人。楼明傲初是这样想,可又想及道佛不一家,不能平白混淆了人家,实乃大不敬。
她垂眼扫了鸠真面前的空位,只道:“我可以坐吗?”
鸠真出家人做久了,实在不适应这般直来直去不兜圈子的女人。空眨了眼,答不出一个字。楼明傲莞尔一笑,临桌坐下:“出家人木讷,这我知道。我原先也认识个出家人,他说不出话实则是在想要如何答应。拒绝的事往往都是关乎教义原则,他是想都不想即拒绝的。”
鸠真深眸如潭,平静的望向楼明傲:“那位僧人可是我徒…法慧。”
“是啊。”楼明傲就着茶点了头。
“你怎知我二人关系匪浅。”
“我与他论道时听说鸠真云游四海时曾经为他指点迷津,还收了他为弟子。法慧一直很崇敬你。”
鸠真微蹙的眉头似乎因法慧二字渐渐舒展而散,眼中似映出了法慧的身影,那抹欣慰骄傲全然流出。法慧是他一生中寻到最有慧根的孩子,他一眼望去便知那孩子是修了六度之行的菩萨,众生之上首。无需他人引善,他已是为善,是身负诸罗波密,以求引渡万生而来,终是要成佛利生。他这个师父实以他为傲。他一生可无修为,但佛门绝不可少了法慧这脉善根;他鸠真可以功德不满,但法慧,纵是他无心成佛也由不得他自己的心。冥冥之中,一切皆是佛祖的旨意。
楼明傲眼前亦浮现了法慧无欲无求的笑容,世间再找不到比那更纯净的笑意了,看着他方明白我佛慈悲的意境。就是那么一个人能用轻易的一个动作,甚至于一个眼神,引恶鬼从善,渡世间万苦。
鸠真从袖中取出那张银票,缓缓摊开,银票中赫然显出女子洒脱的笔迹——“法慧云游至此,难逃一劫,夜二更,会于普陀山下,为其化解。”楼明傲亦抻了脖子探看了几眼银票上的字,洒意笑了道:“也只有以法慧的安危诓骗老和尚才奏效,反之就算天塌下来,你也不会出龙阳寺吧。”那一夜,法慧由小沙弥相伴,出现于普陀山下,却只遇到暗中等候许久的彦慕,再以后便被带到此地,直到转日龙阳寺一事传来,方明白自己被那一纸胡言诓骗了,不过也确是保住了凡命。
鸠真微微看向楼明傲:“施主怎知…我徒法慧命中一劫的事情。”
楼明傲并不知道什么劫难一说,方时情急提笔,这时更添了惊讶:“什么劫难?!”
“与我佛之劫,与尘缘之劫。概为一劫,一大劫。”
楼明傲摇了摇头,忽道:“原来…不止我由劫,法慧也是有劫的。”
此言一出,鸠真微微怔住,复抬眼细细打量了楼明傲的眉色,喉间微颤:“原来…竟是你…”言罢鸠真轻阖了眼,他这一生从不为人算天命,却唯独对法慧,爱徒法慧,他不惜破戒逾规,以断二十年阳寿的缺损为其算卜天命,得知其命中大劫。其劫并非由自身而启,其命中所结一女子,卿之劫只法慧能破,他破了便是开启了自己命中的劫数。多年前自己的话仍然挥之不散“很多年后,你会遇到一个来求你躲过劫难的女子,你若助她,她便会成为你的劫难。”只是没想到,法慧已然开启了这一劫难,他明明知道这是劫难,还是亲力亲为,果真是生来即是菩萨,他竟决定了遁入空门,便一心求渡苦世,将自己的一切皆视为世外之物。罢了,由他去了,命格如此,释迦牟尼方需历经数难得以成佛,更何况他法慧呢?!命数已起,绝非人力物力可以改变的。
鸠真长嘘了一声,此时真相大白,法慧此时并无危难,只是这女人诓骗之语,心中再无放不下之说,只坐等时机与龙阳寺弟子共赴西天,他心意已决,再无动摇之意。楼明傲暗道这群僧众只懂得傻念经,全然不悟生存之道,她有意阻止鸠真的决心,心下琢磨着言语。方想起法慧于自己耳边常常叨念的几句佛语,这时候生搬硬套出来,对付这种愚和尚再适宜不过了。满了茶,几口咽下,润了嗓子即言:“鸠真主持,我今日来只想同你言几番话。你若死了,佛祖亦是圆寂了。你活着,龙阳才得以喘息,你活着才能给世人生的希望。信佛,学佛,不是为自己,乃是为一切苦海中的众生。你生来做了佛门子弟,便再不是为自己的功德圆满,而是为芸芸众生,众人活着,你要为其受苦,众人亡去,你要活着超度亡者,为其担下轮回之苦。难道这不是佛祖的旨意吗?追随佛祖,即是要受尽人世间万苦,生之苦,死之苦。倘若连你都只为求了一个功德圆满而放诸一切,敢问佛祖的意志又有谁能传承,芸芸之苦又该谁担负?!万千僧人都随了你,那我佛慈悲敢问还能留存至几世?!总要有些人活下来承担大众之苦,这是佛祖的旨意。”
屋外,雨势做大,淅淅沥沥而落,于屋檐处已看不到抖大积结的雨珠,转而化作屏障状的雨帘,隔了两个世界。躲在角落里的小沙弥终于放开捂着双耳的手,小心翼翼走了上来。这时候那女人已走了好些时候。屋内依然寂静,鸠真连经都不诵。
“释若,你大不必堵耳。方才那位女施主的话,你听了去定会得道不浅。”鸠真轻言道,佩服至五体已有三体投地。
那小沙弥红了脸,道:“师父,小徒那一招不视不听练得不成火候。方才不该听的该听得都听去了…”此言越发低弱,竟引得鸠真抚掌大笑,小沙弥从不知主持还能笑到如此境界,不由得瞠目结舌。
鸠真笑了道:“释空,所以你毕生所思都及不上法慧的一刻顿悟,你和他的境界是隔了几世的修为啊。”
小沙弥抓耳挠腮道:“释空并未想敢上释慧大师兄。师父为他规名释慧亦是因他的慧根,我等自是比不上。”
鸠真朝着窗外望去,心中空无一物,只那女人的话随着雨声又一次撞入心头,铭记不散——“信佛,学佛,不是为自己,乃是为一切苦海中的众生。追随佛祖,即是要受尽人世间万苦,生之苦,死之苦。”那女人一定是由法慧指点才得此造诣,既然法慧都通透的,身为人师,反而糊涂了,实在不该。
法慧选在四月初十的正卯时主持善后超度延及焰口法会,因龙阳寺甚得民心,这一法事自下而上颇受全城关注。下到平民百姓,住在城郊的甚至要连夜赶车入城候在寺外只为观摩名动京城的大主持举行这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悲忏会。
楼明傲再一次见到法慧亦是夹杂在人群中,那时很多人围着法慧,那些乡民百姓把他当作活佛,都争先想去摸他一把,仿佛这样就是为自己结善缘。本是一场丧事,却因为从未有过的大场面衍生成了一出盛世法会。法慧夹杂于拥挤的人群中,神色依然平定,连半分局促都没有。楼明傲忽觉得这好是从前那个时常被自己调戏的小主持吗?还是那个常会脸红,经常因自己犯戒复又要念千万遍金刚经自省的法慧吗?他还是这般耀眼,不是刺痛双目的耀眼,而是浑身上下散发而出的惊世骇俗的气质,脱离凡尘,一如日月星辰般的璀璨。正如此刻他立于形形色色中,一抬目,还是只能看到他。他身上有那么一抹光华是淹不下的,极尽世间万物之灵气,如明光般映照着大地,能让周遭的一切俗世凡物相形见惭。
此刻,他于高台众人之中,唇边挂着一如既往的笑意。
此时,她于台下万人景仰的目光中,惬意地笑,只对着他笑。她总是习惯了随着他的笑,回应于自己而言这世间最后一份真诚。那一刻,她似乎明白,这世间上,有些人是用来关怀的,有些人是用来爱,再有些人是会发自内心的景仰。而法慧,便是这样的存在。
高台之上的法慧将高香插在佛像前的香案上,他轻轻拾起案上的石玉佛珠,徐徐回身,应上万千民众的视线,只那视线一落,便触到台下静静微笑的女子。


第二十七章 信字当头
阳光璀璨,却遮挡不住僧袍冷衫男子流华异彩。风,冷冷的,微微夹杂了阳光的暖意,颇有些温存的意蕴。
这台下有千百比她年轻耀眼的女子,有众多衣着亮丽夺目的贵人,亦有数不尽的柔美微笑,只是一瞬间,毫无来由的,法慧还是对上那抹不惊人的笑意。他自问见过她各种笑意,狂笑,冷笑,嗔笑,怒笑,苦笑,笑到哭,哭了又笑,最多的还是她洋洋自若小得意的笑。只是这般笑,并未在记忆中闪现,如此静静地笑,安静到世间仿若只有他和她二人。
最后一面,她是带着怒意愤恨而去,他道不出那时心中的复杂情绪,只于佛祖前痛斥了自己一番,为她求了福瑞。重逢的一刻,她竟然还是笑着,静静地凝神而笑。就是这样固执而又坚韧的女人,你会觉得为她化劫是肩上的重任,就算要为她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也值了。他是携了佛祖旨意以渡芸芸众生,而她,却只为了渡化他一人。每个人心中都自己的菩萨,法慧是天下人眼中的菩萨化身,而在他眼中,菩萨不是那高台之上受万人膜拜,享世间香火的泥像。他的菩萨藏在那女人斑驳的影子中。
二人的视线于瞬间交汇,嘈杂的一切仿若随着寂静下来,法慧唇边的笑意更深…
景州城,邻郊。
夜阑人静时,茅屋陋室中更显几分孤冷。楼明傲临着茶案静静的沏茶,余光扫了眼书案前看书看得入神的司徒,心里琢磨着要说些什么。绕到司徒身前寂寂的坐下,端了茶轻落在他手边,茶中的热气静静升腾,楼明傲透着那层湿气竟也是看他不清。
她记起自己刚刚落在楼明傲这个身体里,初遇这男人,连着三次都没有看全他,一次一记侧影,多看一分心下都要担心自己的颈上的脑袋还稳不稳,她不是胆小的人,只对于这个人,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她真的是怕他,怕他有一天厌恶了自己的小聪明,看穿自己的小心思。这个人,手指轻轻一点,便是决定了自己的生死。通往奈何桥的路很黑很寂寞,她不想再走一番,她想活下去,生而为活,只这么简单,都这么难吗?!
一手蔓上她的腰间,那微凉的触感犹如蛇信子“蹭”得滑过,惊得楼明傲连连却步,意识恍惚间仰头以示,脚下已远离了三四步。司徒远伸出的手怔怔的落在半空中,掌微微攥成了拳,落回了桌上。他面色不动,只多看了她一眼,道:“近来怎么了?”
“啊?!”楼明傲习惯性以笑掩饰了慌张,“我…..大概睡得不好吧,时常恍惚倒是真的。”
司徒回神至了书中,轻轻翻了一页,似是提醒了道,“你腰带松了。”
难怪只觉得腰间松松垮垮,方一刻还窃喜这两日瘦身见了成效,司徒一句话五个字直把自己打击了下去。转了个身子,瓷牙咧嘴的紧了腰间的明带,
“十日后,归庄。”
楼明傲算是明白了,这男人最喜欢五个字的往外蹦,多一个字好像就是废了他的口水。回身正要回他一句,竟发觉这男人脚步甚轻,不知何时已步至身后,只等着自己一个旋身惊得落入他怀中。正如此刻,脚下不稳,半个身子却是倚在他胸前。
“相公哪里是走路,简直飘啊。”轻揉被撞得酸痛的鼻梁,半哭丧着脸迎上男人的满脸肃穆。
“我要你信我。”良久,他终于开口道。
楼明傲只觉恶寒,半推半就道:“五字先生,你多一个字会怎样?!你累不累,说一句话还要刚刚好掐算着五个字。”
司徒显然摸不透这状况,万没想到楼明傲的反应,她清透的双眸睨着自己,满是打趣的光彩。他看她好久,只想从她眸中探到那么一丝的认真,沉默了半刻,垂了眼,他终究是什么也看不到。这女人,对着他的时候,总有那么一道心门是拴得死死的。他一手轻攥在她肩头,才发现她竟很瘦,骨架子小而软,似乎手下一用力就能捏碎了。他只知道她平日里大快朵颐得痛快,没想,实里她还是这么瘦弱。紧抿了唇,手腕间松下几分力道,他复抬眼对上她的眸子,微蹙的眉眼深深映在她瞳中。
“我要你信为夫。”这一声不重,却字字清晰。
楼明傲第一个反应不是听他说什么,心里随着数了字数,噗哧笑了:“让你多一个字,还真就一个字,不多不少。”说说笑笑间偏头扫了外间的月华,窗户半开着,漏了风入内,这夜里的小风很柔,吹在心头既清又爽,最后一抹笑容瞬间散了去,仓促间回目对上司徒的深眸,言中止不住的颤抖:“你…你方才说什么?!”
司徒依然沉静,她的话,他不是没有听见,只是不回应。他本就是话无二遍的习惯,再言第三次实在是难为。
楼明傲那双眼睛凝视着他,反握上司徒落于自己左肩的手,他的手凉凉的,骨节明显,摩挲起来倒是很有几分质感。脸上扬起莫名的笑意,连司徒都摸不透。
“摩诃迦罗。”空气再度沉寂,她微微吐气,终于把压在心底好久的四个字脱口而出。
司徒远一怔,瞬间不明白她的意思,他蹙了眉头看她,她目光依旧柔和,一如从前给自己讲那些无厘头的故事一般。唇角含着笑意,寂寂的,看在他眼底却化作了酸痛。
“摩诃——迦罗。”楼明傲努力扬着笑脸,可这样看着他还是好辛苦,轻轻阖了双目,“南无-三曼多-伐折罗-赧-含。”
司徒并未出声,全身忽得僵直,心中那么一个角落轰然倒塌,于瞬间。摩诃迦罗,便是那日龙阳寺的签文的头文,她竟背出了签文,她竟是看得懂的!他捏上她肩头的力道忽得增起,骨间“咯咯”的声音打破宁静。她狠狠咬住下唇,方能忍住那丝痛意。司徒沉静的看着她,直到那声音入耳,猛得松了腕力,手中霸道全消,甚至有些恼怒的看了自己不受控制的掌心。
“摩诃迦罗,汉译为大日如来之忿怒身不动明王。”楼明傲平和的望着他,满目的惊恐尽收眼底,她活在他眼皮底下如此这般小心翼翼,今日终于发现惊恐万千的人不只她一个。久久,平静的收回目光,淡然转身,“不动明王其誓愿为见我身者发菩提心,闻我名者断恶修善,闻我法者得大智能,知我心者即身成佛。不动明王是奉大日如来教令,示现忿怒形降伏一切恶魔之大威势明王。”
“够了!”司徒冷冷盯住她的后背,面色已发青,“我说过,要不得你的小聪明。”
“他的身相是对那些顽固不化、执迷不误、受魔障遮蔽的众生而变化的,以求喝醒众生和吓退魔障。”楼明傲猛然回身,口中不停反升了语调,再言。
他心中一痛,猛然握了她的手,任她肆意挣脱,都于事无补:“摩诃迦罗也好,大日如来也罢,就算是冥顽不化的千年罗刹,为恶生祸的万年魔障,我都认了。只要你信我!”他顿了顿,平缓了心绪,再言而三,“只要你信,我只要你…信我。”
言语间平和轻短,然,于她心中,好若千斤,直锤得她心神俱碎。她心中盛满了一切想说的不能说的,此时,只有一语不发的凝视。
她忽觉得他很熟悉,司徒远眼中的深色和那个人是一样的,连着藏在眼眸深处的寂色都那么相近。爱一个人有多么不容易,她爱上官逸爱得有多艰难,爱到今时今刻仍痛得不得喘息;天知道再爱上一个相似的人有是怎样的难上加难。她不能再爱了,一个会爱到把自己杀死的人,终究还是不能爱。
“我信你,你就会不做恶?!我信你,有朝一日你就不会杀我?!我信你…你便也会信我吗?”说着连她自己也不敢信,猛摇了摇头,“不不,我求不得你信,但凡你不出手杀我,但凡你容得下我在你眼皮底下使尽小聪明苟且活着就好。我要的就是这么简单,你怎就不懂?!”
司徒握着她的手一紧,微微用力拉至胸前,那瘦弱的小人便轻易由他揽于怀中,她身子还在颤抖,浑身上下没一处不伤不痛不惊恐。他出手把她压在胸前,下巴摩挲着她的额发,发间有隐隐的檀香气,那个地方,她还是去了。他仰了头,抑制住了某种情绪,拥着楼明傲更紧,声音沙哑道:“这世间不曾有一人信我,我也从不想他们信。只现在…我想你能信我。我做不了那个会说甜言蜜语哄你开心的人,亦不懂风情看不穿情与爱,你想要的东西我往往给不了,因为我从来都看不透那是个什么。可我知道,纵然人不能戴着面具活一辈子,但谁都会需要伪装。你戴着它一时也好,一世也罢,我都愿意看着。可我不想你同我一样,我不想自己摘了面具你便认我不出,我愿你时时刻刻都看得到我,无论我这面具戴与不戴。”
这世间上总有那么些人,日日夜夜活在面具下,一个不小心,面具脱落,真的就再认不出那个人,连着过往你和他二人寸寸光阴的甜蜜都好像是幻灭的景象,一概都不真实了。这一点,楼明傲比谁都明白。
她徐徐仰了目,迎向那深邃的目光,静静微笑:“那就让我看看吧,戴着面具的,面具下的,都给我看吧。”
司徒从未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话尽还存着紧张,直到听了她的回应,方于心中长吁了口气,忍不住一手抬起她的下颚,认真道:“既是你说的,便要看下去。”言罢,温热的唇直落她唇间,那酥软甜蜜的滋味回绕于唇齿纠缠间,呼吸渐渐微薄…
这月色尚好,渗过窗外茂密的枝叶余下影子,落了一地的斑驳,杏色的帷幕帐子被微风吹扬了又落。
楼明傲倚在司徒肩头,伸了手顺着他的眉头轻轻抚弄着,巧笑出声:“我每次见相公,总觉得这里藏了好大一朵乌云,今儿要翻弄出来到底是个什么邪气?!”
司徒依然闭目不出声,只移开楼明傲的手握在自己手中,大拇指落在她手心上轻轻摩挲着。
楼明傲索性贴到他胸前,复又想起他的伤,小心地让了让。虽说是养了一个多半月了早已结疤,却也明白伤筋动骨一百天的道理,不知这会他受不受得住。她暗道总要逼这男人破功出声才好,半刻宁静也要不得接上话道:“相公那时和我坦白了刽子手的过往,可是遵了不动明王的旨意?!”
司徒手下一顿,果真抬了眼,微微扫了眼楼明傲:“你又闲了?!”白日里不见她小憩,夜里运动了一番仍能这般精神,她倒是真的有精气神。
见他又用这话搪塞,嘴上啧啧了两声,拍了司徒握着自己的手,反转了身子背对上他,嘴上颇有微词:“我是闲,既贤又慧,也不见你把那牌子镶好送来。”
司徒实在无奈,侧了身子,一手于被子里寻着她的手,好不容易握住,由着她挣扎了两下,还是牢牢箍住了,另一支手理着她凌乱的鬓角,轻言:“我是遵了他的旨意,偶尔也要放下面具给身边的人看一看。”
“真的?!”楼明傲闷闷出了声。
“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