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泽一笑,将手中紫霜毫笔置在案上笔海之中,回过头来问道,“哦,阿顾觉得这画好在何处?”
“九郎说笑了,”阿顾嫣然笑道,“阿顾好歹也随着卫大家学了小半年的画,若是连这画的好歹都分辨不出,也太没用了!您这幅《万里江山图》技法不提,单这气势便非常人可及,笔力磅礴,山水形胜,可谓是王者之画!”将手中茶盏在姬泽面前放下,款然一笑,“这茶的温度如今正好,可以入口了!”
姬泽抬头觑了阿顾片刻,见少女面容绽笑如花,镇定自若,仿佛刚刚甘露殿中的激烈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不由悠悠一笑,“阿顾倒是个性子把持的住的。”取了茶盏,垂首啜饮了一口,茶汤鲜美的滋味便一起侵入口舌,顺着茶汤滚入喉咙,过得片刻,一股余甘泛了出来,经久弥香。
凤目惬意的眯了一眯,“还是你的茶羹烹的好!”
“这些日子,朕也曾命人烹了不少次茶,俱不如阿顾你上次在甘露殿烹的滋味,如今再次饮了阿顾的茶羹,方觉出味道清憨,余味悠长,胜出旁人许多!”
阿顾得了夸赞心中高兴,唇角浅浅一翘,“九郎就夸我吧!阿顾烹茶只是一种爱好,因着身子的缘故,自己是不怎么喝的,前些日子在房中练习烹茶的时候,屋子里的人都被灌了一肚子茶汤,叫苦不迭,如今虽然手艺好些了,也没见的他们喜欢到哪里去。竟是你只喜欢这个滋味,可当真是奇怪的事情!”
姬泽闻言觑着少女,“听阿顾的意思,竟是朕饮了你屋中丫头的剩茶喽?”
若是旁人听了这话,定是惊惧不已,伏身请罪了,阿顾竟无惊惧之意,扬声笑答。“所谓各花如各眼,至理名言。阿顾倒觉得,若是她们知道连圣人都喜欢我烹的茶羹,定是以为自己没有欣赏的本事,错失了我烹的绝妙好茶,悔的和什么样子似的!”
姬泽定定瞧着阿顾,哈哈大笑起来,“倒真是个灵巧的,不枉朕这般喜欢!”
阿顾抿唇浅笑,殿中龙涎香的气息迷离,一片宁静,阿顾方忽然开口问道,“九郎,沈力士这人我也曾听说过,你此番雷霆处置了他,不顾他人求情,不怕传到外头,百姓说你寡恩么?”
“沈力士不过一家奴耳,何惧与之?朕与其顾念于他,不若更顾念天下百姓。”姬泽冷笑淡淡道,手中茶盏一旋,开口道,“先帝信重沈力士,纵得他这般硕富,以为是一番恩典,其实并非当真为之好,反而为他埋下今日祸患!阿顾你日后为人主子,也当记住,要明定自身法度,令身边亲信从之。太过宽纵不仅己身不贵,竟是爱之适以害之了!”
阿顾闻言思虑,目光烁彩连闪,恭敬道,“阿顾谨受教!”
从甘露殿中退出,阿顾行在宫道上,记起甘露殿中唐贵妃凄婉神色,心中不由生出一番感慨:
贵妃的一生是大周的传奇,她曾获得一个帝王一生极致的荣宠,一度甚至改变天下的风俗,让天下不重生男重生女,可谓到了女子一生可以到达的顶峰。神宗皇帝去世之后,她虽依旧拥有高贵地位,绝世风华,可是今日在甘露殿中,自己才发现,她的内里已经开始枯败,露出一丝颓势。仿佛一株名花失去了雨露的浇灌,渐渐失去生机。适才她在这座代表皇权的甘露殿中苦苦哀求,犹如梨花带雨,姿态狼狈,落在旁人眼中,不免唏嘘:神宗皇帝和唐贵妃恩爱无双,这样一场旷世的爱恋,终究消解在岁月的流逝中。贵妃在甘露殿中垂落的眼泪,为这段倾城之恋,落下了一个凄凉的注脚!
她心思徜徉,在太极宫纵横的宫道之中随意行走,游目不知所向何处。引绛高兴的声音响起,“顾娘子,你来了啊!”陡然回过神来,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鹤羽殿。
碧竹轻轻摇曳,引绛立在鹤羽殿殿门前,注视阿顾笑意盈盈,“太妃见了顾娘子,定是十分高兴,顾娘子请随奴婢进来。”
飞泉流音琴声流泻铮钟,鹤羽殿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江太妃坐在琴几前素手清拨,闻声垂视过来,凝望阿顾今日盛大妆容片刻,点头赞道,“许久不见,阿顾倒是长成了些,成了小美人了!”
“太妃!”阿顾灿然一笑。
“凤师姐说阿顾本就是个美人,阿顾本觉有些不自信的,今儿得了太妃这般一赞,倒真的觉得,自己当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了!”
江太嫔吃吃一笑,斥道,“凭嘴!”二人展襟在殿中榻上坐下。
“——为师已然老了,如今的天下,是你们这一代人的天下了!”
“胡说,”阿顾不依,“太妃这般美,如何说的上老?”
“你倒是个会说话的!”太妃嫣然道,“女子的风华总是与男人连在一处的。神宗皇帝已经逝去两年了,所以属于我们这一代的女子,便是再美,也风云不再了!日后大周的风流在你们身上!”她抿唇微微一笑,掠过了这般话题,打量着阿顾的妆容和凤凰杯裙,“为你梳妆打扮的这个人是个心有灵性的人,有这般的人,想来你的衣坊日后定可在长安城中声名大矂。”
阿顾心中高兴,唇边绽起开怀笑意,“那就借师傅吉言了!”
“…自出宫后,阿顾经历了很多,见过了亲生阿爷,也新拜了一个师傅。阿顾想要了解亲生父亲是什么样子,所以去了韩国公府,可是在国公府的这两三个月里,阿顾一点都不快乐。阿顾希望自己的大母、阿爷是个公正、疼爱自己的人,能够让阿顾觉得骄傲,可惜他们竟不是我期待的模样!”
“人世多艰,自古由之。”太妃道,“阿顾,你年纪还小,人生的各种意味,需得自己体会!”
阿顾抬头望着太妃,见太妃目光清泠泠的,包含着洞然、怜惜之情,不由得心中一热,沛然无言。
太妃嫣然一笑,“卫瑶是我向你阿娘提议的人选。你喜欢书画,既不能常往来宫闱,就势必得再拜一位书画师。卫氏技法师于秀门下,功底传承扎实,虽带着一丝匠气,也不失为一位名师了,你日常随着她学习书画基础,好处极大!”
阿顾恭敬拜道,“谨受教!”
“你今日到我这儿来,还有什么问题想要问么?”
阿顾懵然无言。殿阁之间一片寂静,今日怅惘之情重新漫上心头,忽的开口问道,“太妃,当初,你为什么要自请退居东都上阳?”
江太妃手指微微一顿,开口道,“你怎么会问起这个?”
金黄色的阳光透过西次间的棂窗射进来,铺成一道晕黄的光圈,绚烂美丽。阿顾目光微微迷茫,“今儿我见到贵太妃了!沈力士犯事,她去甘露殿向圣人求情,姿态分外狼狈。世人都说,贵妃唐氏擅宠天下,生男无喜,生女无怒,女子作到唐贵妃的地步似乎已经成为一个奇迹。可纵是这样的唐贵妃,先帝驾崩之后,也落入到这般狼狈的地步。女子为人艰难,究竟怎么样才算的上好呢?”
江太妃听闻阿顾的问询,倏然怔住。少年时的往事犹如流水一般重新流过心头。
当初,她为什么要自请退居东都呢?
太极宫少年时的往事褪去了明亮的色泽,不再色泽鲜活,却如静默的图像一样,一张张沉淀在心头,余着些微欢喜和忧伤的余调。
“太妃,”阿顾瞧着太妃面上惘然的神色,心头忽然慌乱,“是不是我说错话了?若是你不开心的话,不要生气,就当我没有问过。”
“没事。”江太妃回过神来,淡淡一笑,“我没有生气。”
殿中梅香泠泠,淡绿帷幕吹拂犹如水波,她神情奇异,双腕悬于飞泉流音琴上,信手调弦,奏起了《西洲曲》的调子。“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那鸦雏色的少年时光里,有温柔多情的少年呀,温和宠深的帝王。目光喜悦情深,投注在自己身上,像月夜里落了一夜的梅花梦;执着自己的手腕书写,茶清香薰,天中温和的阳光射入飞霜殿窗棂之中,一片温煦。她曾醉在那些月梅茶烟的往事中,期待一辈子不醒,陡然惊转,徒落一身缤芜情缘,孑然退居东都上阳。从此日夜寂长,闲敲棋子,寂落灯花——
“阿顾,”她回过神来,望着稚美的女徒,“这些日子我教导于你,私心里有一种感觉,觉得你很像是年轻时候的我。”
“哦?”阿顾怔问,“我很像师傅?”
“是!”江太嫔笑道,“你年轻,美丽,稚嫩,像当年的我一样清澈!”
“我幼年时在广州家中,也曾是一个活泼聪慧的女孩。因缘际会,入宫侍神宗皇帝,这一辈子几经起伏,唯一留下的只有一个坚持,就是随心!”
“随心?”阿顾重复,怀着一丝好奇的意味。
“是,随心!”西州曲起调调子清灵优美,“我进宫之时虽经几分蹉跎,后来神宗皇帝却待我很好,我也就喜欢神宗皇帝。那个时候,我是以为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的。可是,后来,”太妃指下的琴声渐渐转为沉郁,
后来,神宗姬琮在骊山行宫遇到唐氏女!
“建兴四年的时候,唐氏女真是十分美丽。神宗皇帝十分喜欢唐氏,和唐氏在一起,他爆发了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没有过的激情,我远远的看着,觉得他看着唐氏女,眼睛,鼻子,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焕发着青春的活力。不像和我在一起,他总是照顾着我,像一个慈爱的父兄在照顾着柔弱女妹一样。”
“那时候,我一个人待在飞霜殿,时时的弹着琴,心里想,就这样吧!”
女子的声音在梗郁的琴声中悠悠,“其实我并不是没有别的退路的。当时,神宗皇帝虽然已经十分宠幸唐氏,可并没有完全忘记我,但十天里,也总有一两天,是会到我的飞霜殿来的。我仔细看着他待我的神色,有怜惜,有不忍。”
“可是我不想这么苟且偷生!”
“我想,就这样吧!他既然不喜欢那个站在梅树下跳舞的我了,我也就不要喜欢那个不喜欢我的他了。再加上在一次宴会上,遇到一个故人,顿生物是人非之感,于是便自请退居东都上阳宫!”
江太妃目中燃烧起一份烈焰光彩,光亮照人,陡射阿顾,“人生在世,短短数十年,爱来了,心中欢喜。爱走了,抽身退走,给自己的感情留一份干净。同时也不要忘了,就算没有了感情,你仍旧是那个最初时候骄傲的自己!”
阿顾闻完太妃的心绪往事,几乎不能置信,“就这样?”
“就这样。”江太妃失笑,推开面前琴座,“你还以为会是怎么样?”
“我…”阿顾答不上来。她以为其后会有一段更激烈、更纷呈的往事,却没有料到,听闻到的仅仅是一段太妃的情绪自省。她瞧着江太妃,太妃正微微垂头,右手指尖坠在飞泉流音琴上,头绾飞仙髻,一支水晶花簪子垂在发髻,碧绿晶莹,清新如同遗世独立的美好。
阿顾陡然生怅,梅妃是俗世间高洁的存在,这个宫廷,容不下她的美好。
“太妃,你后悔么?”
飞泉流音琴琴声微微凝滞,太妃顿了片刻,方道,“不悔!”
“那,”阿顾急问,“你为什么要回长安呢?”
宫廷纷芜,既已离开长安多年,在上阳宫清闲为生遗世独立,又何必在先帝逝世后重新回到这座宫廷?
江太妃抬起头来,朝着阿顾微微一笑,“因为我觉得该回来了,于是就回来了!”
“阿顾,很多年前我入宫的时候,一个故人对我说,‘阿萼,你这样,日后会受苦的!’日后我果然受了很多苦。可是,纵然如此,若是失了本心,在这尘世之中,又如何会快乐呢?”
“你是我的徒弟,我看着你,就如同看见了另一个我自己。”她看着面前这个有着和她当年相似的傲骨和清灵的女孩,语重心长,“我这一辈子就是这样过下去了,清高,倔强,不愿沾惹一丝人情俗故,生活艰辛而内心自由,也没什么不好!但作为一个长辈,我并不希望你学我。”
“为什么?”阿顾开口询问。
“因为,我这样虽然从未后悔。但这样过日子,却实在太容易孤独。”
“阿顾,”太妃回过头来,凝视少女悠悠,“我希望看到你幸福!”这样,就好像看到另一个我能够得到幸福一样!
射入次间窗棂的阳光温色煦长,鹤羽殿里琴声悠悠,犹如一座遗世独立的孤岛,气氛宁馨安静而美好。
在太极宫的另一处华美的宫殿里,另一番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安仁殿屏风坐榻华美依旧,垂梁之上随风飘扬的帷幕却已经带上了些许陈旧的色泽。唐贵妃卧在次间的美人榻上,体态慵懒,神色极致颓唐,“到了如今我方知道,先帝对我竟是这番深情!”两行清泪沿着通红的眼圈坠下,“先帝山陵黄土已干,我却依旧残颜苟存在这宫墙之中,先帝怎么就没把我给一并带到地下去呢?”
神宗皇帝山陵崩后,贵妃芳心一片悲恸,强忍着自己不思及神宗皇帝,方能平静度日。今日在甘露殿中,方知神宗临终前还曾有过这样一段遗言。二人夫妇十载,昔日之时何等恩爱,纵然神宗逝去,依旧未曾消散。神宗逝去之时,依旧挂念着深爱的贵妃,在继任新帝面前嘱咐,只为了给心爱的女人留一个宽好的未来,其中蕴藏的情意乃是何等深厚真挚。贵妃体同身受,于是神魂撼摇,几乎肝肠寸断,甚至生起一二分追随神宗而去之心。
“娘子,”常姑姑焦灼劝道,“你可不能这么想啊!”
“先帝已然去了,可你还有八公主,还有平乐郡主。你是她们的母亲,该为了打算。为了她们两个,您也该打起精神来。”
唐贵妃默默留着眼泪,心思一片紊乱,“阿燕性情执拗,我这个做母亲的,已经是管不住她了。至于平乐,平乐,”思及平乐郡主姬景淳,声音苍茫起来,
“她和我生疏的紧,我哪里还有这个脸面管她的事?”
八月的长安秋高气爽,姬华琬从内务府得了一盏华美精致的牡丹玲珑灯笼,开怀不已,提着灯笼进了安仁殿,“阿娘,阿娘,你瞧瞧我得的灯笼美不美?”
七儿和长生见着姬华琬,屈膝拜道,“八公主。”
姬华琬点了点头,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她乃是贵妃亲女,在安仁殿中随性行事,七儿和长生自是不会阻拦。姬华琬提着牡丹玲珑灯笼一路进了内殿,殿中纱幕华美至极,贵妃与常姑姑坐在紫檀罗汉床轻轻说着话语。姬华琬立在黄金菊雁花开屏风后,听着二人话语:
“…若是我的十一郎没有过身,我何至于到今天的地步?”
贵妃说的十一郎,是她的亲子,姬华琬的胞弟,十一皇子姬淄。姬淄乃是贵妃所生,自幼俊美可爱,聪明伶俐,神宗皇帝爱的像个什么是的。天册二年姬淄暴亡,神宗皇帝怒惋不已,皇太子姬泊,光王姬汐,粤王姬瀚三位皇子也因此事折亡。世人皆猜度,凭着十一皇子受的宠爱,若未曾夭折,这大周帝位想来神宗定然是会传给他的!
“娘子,事情已经至此,你就不要想太多了!”常姑姑规劝的声音传来,“十一皇子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你还有八公主呀!八公主的岁数渐长,很快就要嫁人,你便是为了公主,你也应当打起精神来!”
唐贵妃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是了,阿燕脑子不太灵光,我是她的阿娘,是要好好为她筹划一番!”
殿中一片寂静。过了片刻,贵妃的声音低低响起,“姑姑,这些日子,我一直梦到阿雅。”
“娘子,”常姑姑面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断然劝道,“咱们不是说好了,日后不再提雅娘子么?”
“阿雅娘子是齐王之女,她的母妃乃是齐王妃柳氏,你和她这辈子没有母女缘分。——你虽是他的生母,可当年你离开齐王府的时候,已然为她求了一个平乐郡主的封号。已经对的起她了。你只有两个孩子,便是十一郎和八公主阿燕。
“姑姑你说的我都知道,”贵妃声音泫然欲泣,“可是我没办法!”
“我离开的时候,阿雅才刚刚一岁多,躺在襁褓里,什么都不知道,哭的脸蛋红彤彤的。这一辈子我有三个儿女,阿燕和十一郎都得过我的疼爱,唯有阿雅,我只疼了她一年多,我真真是对不住她。”
“哐”的一声,姬华琬手中的灯笼跌坐在地上,烛火翻过来,随风呼啦一声扬起,美艳动人的牡丹吞燃,顷刻间就烧掉了大半!
“什么人?”常姑姑吃了一惊,厉声喝道。匆匆转出,见着牡丹灯笼躺在地上燃烧殆尽,姬华琬立在一旁,面色惨白,神色怔怔。大惊唤道,“八公主。”声音十分不自然。
贵妃立在屏风后,听见常姑姑的唤声,面色一变,匆匆赶了出来,唤道,“阿燕!”面色一片如雪。

十八:梅花落满道(之冲突)
“阿燕,”唐贵妃唤着姬华琬,“你怎么在这儿?”
姬华琬明媚的面色此时苍白的像是一张纸,后退一步,抬头看着美丽无匹的母亲,神经质的大笑,“瞧瞧,我听到了什么大秘密!”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唐贵妃急急解释,迈出步想要握住姬华琬,“你不知道,别想太多——”
姬华琬猛的打掉了唐贵妃的手,“你有什么好说的?”目光向箭一样的射向贵妃,目光像箭一样,“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有一个同胞弟弟,十一郎命薄,早早夭折,心里一直难过,今儿却突然知道,原来阿娘还给我生了一个姐妹,更可笑的是,那个姐妹竟是平乐郡主!”
贵妃闻声摇摇欲坠。“八公主,”常姑姑急急发声,上前劝道,“你误会贵妃了!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你是个什么东西?”姬华琬怒喝,“敢这般教训本公主。”
“阿燕,”贵妃光洁的额头深深的蹙起一道痕迹,只觉一道无力的感觉从心底深处泛起,勉强支撑,“这事情很复杂,阿娘从前瞒着你你不知道,你耐下性子听阿娘解释。…”
“你要解释什么?”姬华琬道,“朝野人人皆知,平乐郡主是齐王之女,为什么会有你这样一个亲娘?呵呵,”她低头短促的笑了一声,“你是父皇御封的贵妃,竟和齐王私下有通,产下一个女儿?”朝着贵妃怒喊,“父皇一直以来待你这般宠爱,你这般对的起他么?”
“啪”的一声,唐贵妃怒极打了姬华琬一个巴掌。
姬华琬捧着脸颊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的看着贵妃,“你居然打我!你居然为了那个野丫头打我,”姬华琬犹自不肯相信,如同魔怔一般重复着,捂着泛红的脸庞怒不择言,“你为了那个不知来路的野丫头打父皇的女儿!”
唐贵妃倚着殿中朱柱,美丽丰腴的身子不住颤抖,“阿燕,”伸出手去,想要摸摸女儿,“你别怪阿娘!平乐郡主的事情,阿娘可以解释给你听。如今已经不是你父皇在世的时候,咱们母女早已成了旁人的眼中钉,如今看着虽然还平安,实则境遇危如稻草。这个时候,咱们应当持静以对,再不能如从前一般想怎么发脾气就发脾气。你安静些,别和阿娘闹!”
姬华琬情绪逆扬高涨。她一直以来皆以为自己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深受父皇和母妃全心的疼爱。如今陡然得知秘事,自己的世界一夕之间被彻底颠覆,恨意登时充泛心头,红着眼睛对着贵妃喝道,“我不信!父皇对你这么好,你居然还惦记着旁的女儿,我怎么有你这么水性杨花的阿娘!”猛的一转身,朝着安仁殿外奔去。
“阿燕,”唐贵妃惊呼一声追了出去,安仁殿池下绿水泛波,长廊寂寂,淡绿色的帷幕轻纱轻扬,姬华琬的背影早就消失在了转角之处,竟是再也追不上了。她心中剧痛若灰,身子往后一仰,险些晕厥过去。常姑姑从身边一把扶住,惊呼道,
“娘子,你没事吧?”
贵妃面色惨白,凝了半响,方缓过神来,两行眼泪从美丽的脸颊上缓缓流下,“莫非,这是我作孽得的报应么!”
姬华琬心中憋着一股怒火冲回凤阳阁,拂落案上繁杂物品,托盘上的青瓷杯盏“砰”的一声落在地上,砸的粉碎,喝道,“滚出去!”
阁中宫人瞧着八公主极怒,不敢违逆,登时间退了个干干净净。
凤阳阁中一片寂静,碎瓷铺落在地衣之上。雪奴不知道何时溜了回来,轻巧的踏入阁中,“喵”的一声忽的凄厉而叫。
阿茹将大食猫抱在怀中,举起雪奴脚爪,见雪白的爪垫间一块尖细的碎瓷深深嵌入其中。
她面色惨白,小心翼翼的将碎瓷取出来,取了一块白纱布仔细包扎伤处。雪奴吃痛,凄厉而叫,觑着一个动静,蹿出了阿茹的怀抱,飞快向着殿阁外而去。小茹面色大变,追了出来,见一道雪白的影子跃过殿廊,很快就不见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