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司前身为应天女帝所设,本是应天女帝为搜罗百官罪行所设。被酷吏掌握,搜罗百官大臣一切私下痕迹,严刑控罪,致人于死地,百官闻行人司色变。仁宗皇帝登基后,在大朝会上下的第一道圣旨中,就撤废了行人司。此后神宗皇帝时也没有启用。三庶人之事后,姬泽介入夺嫡,私下里重设行人司。打探各地消息。
姬泽雄才大略,深知行人司乃是一柄双刃剑,用的好了固然能对自己的大业起上巨大作用,但若行人司权柄膨胀,亦将带来不可预估的恶果。在行人司建立之初,便订立了严苛的规章制度。设一名宗亲及一名亲信宦官为正副主官,互相制衡。如今替姬泽掌管着行人司的宗室,便是延平郡王姬璋。辅佐他的副手则是内侍少监马燮。
如今,姬泽已经登基为帝,行人司也走入正轨,爪脉伸入大周各地,尤其在各节度使所在之地,刺探消息一同汇总到长安总部,由专业人员检索,择出其中有价值的消息上呈。
姬泽的脸色明暗不定, “…孙炅这厮,在范阳已经是土皇帝,连朝廷命官也敢暗害,朕若不拿下他,那范阳还能算是大周领土么?”平淡的声音中暗含着无人能听出的悫怒。
“圣人的话自是有理,”姬璋道,“只是孙炅势力已成,又与平卢节度使童长顺勾连…”说话间,千步廊已经走完,姬泽转过弯,见宫苑之中灯火通明,毬场亭旁立着一双女童,披着华丽的斗篷,说话的声音娇俏如春日泉水,
“…据说当年虢国夫人便是在这株白梅树下坐卧,对镜比花,梅花不能盖其色!”
“虢国夫人?”
“是啊,贵妃受封之后,想念姐妹,父皇便将她的三个姐妹迎入长安,分封国夫人。唐氏三姐妹俱都貌美非常,最美的据说是最小的一个妹妹,就是这位虢国夫人唐玉浦了。时人称道,‘非冰雪不能拟其姿,施脂粉而污颜色。’传唱一时。”
“虢国夫人真有这么美么?和贵妃相比,哪个更美呢?”
姬泽眸子微微暗了一下,咳了一声,郎声问道,“说什么呢?”
姬红萼和阿顾立即掩了声,转过身来,淅声沥语拜道,“皇兄万福!”
“起来吧!”姬泽道。
他的身后,延平郡王姬璋抬起头来,见面前两个少女,左手披着杏黄斗篷的是十公主,另一位女孩坐在轮舆之上,天然一段娇俏姿态,虽然年纪看着还小,但待到长成,定是个美人儿。他执掌行人司,手面上的消息远较一般人广阔一些,自然知道这个女孩便是丹阳公主新找回的爱女,名唤顾令月的了!
阿顾便依着姬泽的吩咐将置于腰间的手放下,好奇的看了一眼立于姬泽身后的姬璋。
“这是延平郡王姬璋,”姬泽笑着对阿顾道,“论起来阿顾你应该唤一声堂舅的!”
阿顾笑着拜道,“阿顾见过堂舅,堂舅万福。”
姬璋笑道,“这便是丹阳堂姐的女儿,果然是个聪明伶俐的!”
“你们两个怎么到这儿来了?”
阿顾道,“万春阁中的宫宴已经散了,老王妃们都去了永安宫陪皇祖母说话,我嫌殿里头气闷,便拉着阿鹄出来散散!”
姬泽瞧了瞧天空夜色,叮嘱道,“时候不早了,夜风凉,你身子骨弱,还是别在外头晃荡了,早些回去吧,仔细着凉了!”
阿顾面上便泛起欢愉笑意,“多谢九郎记挂,我穿的厚,不会着凉的。”
雪后的月夜十分明净,皇帝生了些兴致,没有叫御辇,打算走回甘露殿。姬璋走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笑着道,“圣人瞧着和顾娘子感情很好。”
姬泽顿了一下,方道,“她是六姑姑的独女。怎么说,当年的事情,也是皇家对她们母女有亏的!”
廊上的月光一晃,红色木合宫灯反照出明晃晃的光芒。
“谁说不是呢!”姬璋陪笑道,“那韩国公顾鸣着实是个蠢的,自作死路。顾娘子做了他的女儿,着实有些可怜!”
姬泽闻言,凤眸中闪过一丝冷意,道,“顾家当年若犯在朕手上,朕定会要了顾鸣的性命。只是如今,顾鸣已经白活了这么些年,朕冷眼瞧着,却是觉得,他已经受了惩罚了。慢慢瞧着他怎生在绝望里头死去,也是件挺有意思的事情。六姑姑和阿顾都是皇室血脉,有皇室庇护,此后定会平安康泰,”他回头看了姬璋一眼,慢慢道,“皇叔,阿顾是我的妹妹,我也希望皇家风雨太平,永结一心。日后不要出什么变故!”
他话语虽冠冕堂皇,却隐有所指,姬璋心中一凛,明白了他的意思,将身子躬下去,恭敬道,“臣领旨!”
一弦勾月照在太极宫清冷的庑房上,豆灯跳跃,在白色的窗纸上投下晕黄光泽,面色枯黄的老宫人躺在素帐床*上,小宫人吹灭了烛火,从庑房中出来,见一名华丽的宫装女子从廊上行来,走到跟前,才发现竟是齐王妃柳氏。连忙深深福下去,恭敬道,“奴婢见过柳王妃,王妃万福。”
柳倩兮挥手道,“下去吧。”
“是。”
柳倩兮推门而入,见了苍老的王姑姑,喊道,“王姑姑。”声音中带着一丝尊重亲昵。
王姑姑睁开眼睛,见到柳王妃,怔了怔,忙起身参拜,“老奴见过王妃。”
柳倩兮连忙拦住她,“姑姑真是折煞我了。”
亲昵的扶着王姑姑坐下,“您是太皇太妃身边的老人,又是看着齐王长大的。齐王虽然不能进宫,心中却着实记挂着姑姑,特命我今日前来探望。”
王姑姑的眸中显出些许水光,“苦了大王了!”想起了当年旧事,恨恨道,“那个贱妇,当初作出那等天怒人怨之事,不知廉耻,终有一天,会有报应的!”
柳倩兮闻言低眸,过了片刻,方笑着道,“姑姑在宫中只要保重自己,便是为齐王着想一二了。”她回过头来,接过侍女递上来的一个小包裹,“姑姑,这是我为你备下的东西,你收下吧。”
“不用了。”王姑姑摇摇头道,“奴婢知道你们夫妇的好心,但奴婢只是一介宫人,在这深宫之中,又用不上什么钱财,实在不用收下这些东西。”
“瞧姑姑说的,”柳倩兮柔声道,“姑姑在这宫中生活,总有些地方要银钱打点。这是齐王和我的一点心意,姑姑就收下吧!”
待柳倩兮从房中出来,殿前的一树梧桐在雪上映出深深的影子,月勾如水。侍女眉儿福身道,“王妃,时候不早了,咱们可是要回去了?”
柳倩兮捧着宝蓝色雕花鸟手炉,伸手拢了拢刚刚披上的长毛大氅衣襟,道,“也好!”匆匆向外宫走去。绕过鹤羽殿,面前风景顿时开阔起来,唐贵妃正领着从人从蒋太婕妤的宫殿出来,二队人马在一道长廊上面对着面撞上。
柳倩兮微微垂眸,微微屈膝拜了下去,“贵太妃。”掩去了眸光中的讽刺之意。
亲王妃为外命妇中正一品诰命,贵太妃的品级亦是内命妇中正一品。二人品级相当,唐贵妃亦还了一礼,面上闪过尴尬之色,轻轻问道,“柳王妃到太极宫这边地方来,是刚刚探看过王姑姑么?”
柳倩兮笑着道,“姑姑在齐王的母妃王贤妃身前服侍,历经数十载,忠心耿耿不改其志,犹如女贞,也算得是有始有终,齐王如今闭足在王府中,亦挂念于她。”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轻忽道,“贵太妃,瞧着天色,京城很快就要禁夜了,臣妾急着回王府,可否请你先让一让?”
贵妃侍女七儿眼睛一蹬,就想要斥责出声。
自家贵妃在宫中盛宠之时,风头一时无两,如今虽然先帝不在了,但犹自威风未失,难道还怕齐王妃一介外命妇不成?
“七儿,”贵妃喝止她,出乎意料,竟没有发脾气,而是吩咐从人道,
“让开路让齐王妃先过去。”竟是收敛了自己的脾气。
“贵太妃?”七儿愕然。身边的大宫人长生已经是横眼道,“贵太妃已经吩咐了,还不快点让路。”
柳倩兮点头向唐贵妃致意,领着侍女从宫廊穿梭而过。唐贵妃侯在一旁,直到柳王妃一行人全部走过,方抬起头来,凝视了柳倩兮的背影一会儿,待到柳倩兮消失在宫廊转角处,回头吩咐道,“回去吧。”
一阵风吹过,梅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来,打在地面上,了无痕迹!
作者有话要说:么么哒!
最后一段贵妃和柳王妃宫廊争道张力好足啊!大家知道这位柳王妃是什么人么?(其实我相信,线索已经给的很明显了!)

十三:翠衣发华洛(之少年)
清冷的月光照在宏伟的太极宫上,掩去了一切暗涌云动。延平郡王姬璋从宫城中踏雪出来,策马沿着皇城根角向东北方行去。在一座敞大的官衙面前停了下来。两个戴着帽子的小厮连忙从大门迎了上来,接过姬璋甩下的马缰,垂头道,“大司。”
姬璋应了一声,大踏步的进了府衙。
这处府衙便是行人司所在之地,位于皇城东北角,位置有几分偏僻,外表看着既不高大,也不华伟,但在这片长安各大官衙群聚的地方却是十分知名,其他各部的官员上下值经过行人司的大门,都忍不住放轻了脚步,谨言慎行,唯恐有什么自身不当之处被行人司抓住。行人司官衙外面看着不起眼,走进去里面却颇为宽敞,正院为三进,第一进大堂七间,乃是司中办正事的场所,姬璋进了二进。虽是夜里,府衙中依旧有不少执事之人,来来往往,俱都行路无声无息,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姿貌无特殊之处,对着经过的姬璋行了一个拱手礼,又转身去做自己的事了。
姬璋在自己屋子中处理了一会儿事情,起身离了屋子,从月门进了东跨院。守候在第二进跨院西厢房门外的两个暗人女屈膝道了一声,“大司,”姬璋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符,吩咐道,“将这门打开。”
春十二和秋十三二人接了铜符,与手中另半块堪合了,方取了腰间钥匙,将厢门上挂的硕大黄铜锁打开,红漆隔扇门一推开,里面繁浩的文档便显露出来。房中陈列着十数架棕漆杉木书架,按年头从里到外分立,层层叠叠的罗置着行人司历年以来搜罗的信息档案,靠近门扇上的架子上摆放的近年资料,瞧着还算整洁,越往室内深处,念头越远,文档上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姬璋点燃了屋中的烛火,径直来到室内中深处的一起架子前,这座杉木架子上存的是天册五年的资料。他目光睃过,抽出其中一份文档,从里头出来,吩咐守在门前的女暗人道,“取个火盆过来。”
春十二面上神色一丝不变,屈膝应了一声“是。”,转身离去,不一会儿,果然捧了一盆火盆过来,放在档案室外间。
姬璋将手中的文档扔入火盆,一抹晕黄的火焰舔起,迅速的将微黄的麻纸吞没,其上字迹密密麻麻,夹杂了一条记录:“…十月乙丑,于湖州一顾姓人家发现一女童,疑为当年延州丹阳主之女也!”很快的,在炭火火力的迸发下,纸角被彻底卷进,陡然燃起一道明亮的火蛇,迅速的缩成一团,渐渐化为灰烬。
长安靖善坊韩国公府
荣和堂秋色帐幔厚重的垂下来,一角香案上鎏金鸭形香炉中吐出婶婶宁神香烟,秦老夫人坐在上首的围子罗汉床*上,精神矍铄,花白的头发往后梳起在脑后结了一个圆髻,问顾鸣道,“大郎,公主和留儿回京已经有三个多月了,你怎么还不把她们接回来?”声音大有不满之意。
流黄的烛火将堂中照耀的带着一丝暖色,年节里,顾家一家人热热闹闹的用了一顿团家宴,待到散去,顾鸣留下来在荣和堂陪着老母,如今听得母亲提起久在宫中的公主妻子和流落在外寻回的嫡女,眉头不自觉的一蹙。
他虽然也希望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回来,却在心底认为,七年前的那段旧事,自己固然也有些小错,但丹阳公主那样决绝,剑向庶女,抛夫而去,却也是着实不贤,极大的失了妇道。如今阿顾平安找回,当然是好事,但也就更衬明了当年公主仗势凌人,小题大做。所谓家和万事兴,他虽然心中偏爱妍娘和阿瑜些,但对公主这个结发妻子也不是没有感情的,若是公主如今想要重回顾家,他也愿意和气接纳。但若要他放下身段亲自去接公主和阿顾,却是绝不可能。
他隐平自己的眉心,笑着对秦老夫人道,“瞧母亲说的,她们也是我的妻子和女儿,我难道不愿意她们回家么?”
“你嘴上说的好听,”秦老夫人甩开他的手,不肯要他搀扶。上了年纪的老人多半有一点小孩子脾气,发作道,“我只见着你根本没去接她们娘俩儿!”她拄了拄手中拐杖,沉声训道,“大郎,那可不是旁人,可是公主,难道你以为你只在国公府里坐着,公主就能自己回来么?”
“大郎,”她苦口婆心道,“公主为先帝爱女,下降咱们家的时候,主动要求不建公主府,仅在国公府前列双戟。入府之后,以舅姑礼事你阿爷和我,后来虽然有七八年不曾生育,但也是因着中间给你阿爷守了三年孝期。孝期满了不久,她便亲自操持,为你选了身家清白的苏氏女入府为妾,苏氏生了长女,她对阿瑜也并无薄待。满长安的百姓,谁人不称赞丹阳公主妇德宁馨,堪为皇室楷模?”
她瞄了一眼立于堂上一边满头珠翠的年轻女子,唇边拟起冷讽笑意,“若不是当年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咱们家中还和睦好好的,怕是公主早给留娘添了个弟弟。当年终究是我们顾家对不住公主,后来你又护着那对贱妾母女,这才让公主伤了心,抛家入宫,整整七年,都再也没和顾家通过一丝音讯。时至今日,既然留儿找回来了,无论如何,你总要给公主一个台阶下,将当年的事情揭过去,才是家和兴旺之道。”
顾鸣的妾室苏妍侍立在顾鸣身后,听闻秦老夫人的话语,面上闪过一丝难堪之意。
这些年,公主离府,顾国公身边只有自己一个女人,明面上国公府虽然是老夫人管家,实质上很多权力已经落到自己的手上。除了一些面子上的尊荣,她和国公府女主人也没有差多少了,但在老夫人和旁人眼中,她永远不过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妾,纵然是良家子,身份清白,但和那位有着先帝同胞母妹身份的主母丹阳公主相比,低微的如同一轮明月旁黯淡的星子。便是她的长女顾嘉辰,这些年在府中金尊玉贵,受尽长辈疼爱,但一旦公主的嫡女顾令月找了回来,便被远远的比了下去。
只是她心中再是委屈,面上也不能露出分毫来,上前在地上跪了下来,“老夫人,国公知道你是心疼公主。公主自是贤淑大方,当年亲自做主纳了妾入国公府,此后一直以来从未亏待过妾,若非后来出了那件事情,想来到如今妾和公主还是一对好姐妹。若能够让公主点头答应带着三娘子回府,便是让妾去公主面前磕头认错,长跪不起,妾也是愿意的!”
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面上未语泪先流。
苏妍并不是十分美人,但能得顾鸣这般痴心相待,为之不惜得罪公主,对抗皇室,自然也很有几分风情,如今虽然已经将近三十岁,但这些年保养的极好,两道晶莹的泪珠流落脸颊之上,一片楚楚可怜。秦老夫人看着她这般作态便有些恶心,冷笑道,“你说的真是笑话。公主不肯回顾家,不正是因着记恨国公身边有一个你,你若是当真有心,不若就此自裁,想来公主瞧着你去了,心中出了口气,倒是有可能就此回府。”
苏妍闻言面色惨白,身子微微颤抖,摇摇欲坠,跌坐在地上,求助的看着顾鸣。顾鸣本自被秦老夫人说的有几分意动,如今瞧着爱妾楚楚可怜的模样,一把猛火从胸肺之间扬起,甩了袖子梗着脖子道,“母亲你不必再说了!公主太过骄纵,当日留娘丢了,我是她的亲阿爷,难道心里就不难过么?但是公主太过得理不饶人。三娘丢了固然不好,但她已经杖杀了所有跟着我出去的下人,还觉得是阿瑜有意害的留儿丢了的,不肯放过阿瑜。可天可怜见,阿瑜当年也不过是个三岁多的小娃儿罢了,哪有那么多坏心眼?莫非真要阿瑜将一条命陪给她妹妹,公主她才满意?”
“你——”秦老夫人被顾鸣气的浑身直哆嗦,猛的起身,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摔了下去。
“母亲,”顾鸣吃了一惊,连忙扑上去扶住。
“你个糊涂货哟!”秦老夫人打了顾鸣一下,扬声道,
“公主那是什么人?那是太皇太后的亲生女儿,如今圣人的嫡亲姑姑。她虽然依着家礼待我们,但咱们就真的能将她当普通媳妇了么?你要记得清楚:她是君,我们是臣,你连君臣之分都守不清楚,我怎么还指望你光耀顾家门楣?你以为你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取的战神,可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人是公主的娘家人,你这样薄待公主,难道他们真的心中对你没有怨言?若当真如此,为什么,你身上除了个国公爵位,再也没有授实官,也没有在十六卫或是北军中挂职?又为什么这些年你再也没有上过战场?这些年,你还没有受够教训么?你这般梗着脾气,是打算一辈子赋闲在家,做个永远让人看不上的空头国公么?”
“母亲这么说便不对了!”顾鸣听的母亲的这话十分不入耳,冷笑着反驳道,“我是韩国康公后裔,自幼熟习兵法,战场上用兵如神,自平阳郡公薛节病逝之后,如今大周武将之中还有谁能与我比肩?此时大周是没有起什么战事。待到狼烟四起的时候,”他唇角浮起一抹自得的冷笑,“如今那位小圣人还不是得上门求我挂帅出征?”
秦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闭了闭目,大感痛心。
知子莫若母。她的这个长子,兵书的确是自幼读了不少,也经了一些战阵,但要说实用和机变魄力上,却是远逊于他的父亲顾隶。当初朔方一战能够大获全胜,多半还是仗着亡父顾隶在朔方军中多年的威望及对东*突厥的震慑力,并且正逢突厥内讧,龙末可汗急着回去清理内政,无暇他故。如今又有好些年过去,顾隶的余威渐渐散去,大周新一代武将中也将涌现出后起之秀,顾鸣着实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他却依旧沉浸在七年前的那一场大胜之中,洋洋自得,自认大周第一名将,等着再逢当年突厥大军压境皇帝无将可遣千载难得一遇的机遇,不肯向公主以及公主身后的皇家低头。
这些年来,也就是皇家出于自身的骄傲矜持,不肯对国公府行落井下石之举,长安权贵不知当年内*幕详情,方与韩国公府维持一些面子上的交往。若是待到明白过来韩国公府已经遭了皇家的彻底厌弃,怕是…今后长安权贵阶层就再无韩国公府的一席之地了!
秦老夫人森森打了一个寒颤,若说刚刚自己还痛惜顾鸣的面子,此时已然当机立断,睁开眼睛决然道,“大郎,你若还认我这个做娘的,便听我的,前往求见公主,好好跟公主赔个话,将公主母女接回来。”
她这话说的极重,顾鸣惊出一身冷汗,不敢违逆母亲意思,只得伏下身去,拜道,“母亲,儿子听命。”
秦老夫人松了一口气,靠在罗汉床背后,握着手中的佛珠疲惫道,“这件事就这样吧!这荣和堂,不是苏氏这个妾室该踏足的地方,你带着她回去!若三个月内,不能将公主接回来,就不要到这荣和堂来见我了!”
靖善坊韩国公府里发生的这段插曲,太极宫中的阿顾是自是不会知晓的。秦老夫人的谋算和苏妍的委屈,对于她而言,都是过眼的云烟,还不如自己摹的一道帖子和煎的一鼎茶来的重要。过完年,很快就开了春,到了三月上巳,正是一年春日里景色最好的时候,宫中的一众公主都是女儿家,虽然神宗皇帝驾崩之后,十分悲痛,但守了这么久的孝期,早已经是静极思动。再加上春和景明,不免便撺掇着太皇太后付芙蓉园春游。太皇太后想着爱女丹阳即将出宫,临行之前,怎么着也要高高兴兴的玩耍一日,便痛快的应了。
到了上巳这一日,卯时三刻,千牛卫和羽林军奉着帝驾和太皇太后的座车出了太极宫,其后唐贵太妃、丹阳玉真两位大长公主、以及先帝三位未出嫁的公主并阿顾的座车紧随在后,燕王姬洛骑马陪行,浩浩荡荡从宫城出来,沿着夹城向长安城东南郊的芙蓉园款款而去。
垂在车中的香球随着朱轮在夹道上的行驶而轻轻晃动,阿顾和十公主坐在一辆七宝朱轮宫车中,“阿顾,你真的要出宫了么?”姬红萼挨着阿顾问道,神情极是依依不舍。
“是啊。”阿顾答道,虽然对已然熟识的太极宫有几分不舍,对宫中的一些亲人朋友也有一些依依之意,但是对于即将到来的宫外生活阿顾却充满了向往的心情,只觉得从车窗中涌进来的浓秣春光分外明艳。
姬红萼沉默了一会儿,道,“阿顾,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阿顾应道,挥散了离愁别绪,笑道,“好了,又不是说我去了公主府,就不会再进宫了。就算我不肯进宫,阿婆也会想阿娘的,等以后进了宫,我一定第一个去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