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的意思是,”尤婆子吃惊道,向西北方朝华居的方向努了努嘴,“杀了郡主?”
“如今咱们已经是大燕朝,哪里来的周朝郡主?”曹皇后道,“顾氏激的二郎起了奋进之心,也该当功成身退。这些日子,我瞧在庆王的面子上,待她也算是不薄了。为了庆王,只能行此之事,若是对她有歉疚之意,日后她年年生祭之时,多给她烧点纸钱也就是了!”
尤婆子面上露出不忍之色,“皇后娘娘可要慎重而行啊,顾氏不过一别国郡主,性命并不可贵,只是她到底是安王的妻子,虽然冷落,却并没有休弃,若是陡然丢了性命,责任难免归在您的身上。一是安王抓了把柄,以此为难皇后殿下;二是庆王殿下得知,也会怪您没有好生保护好她,若是母子生隙,便是得不偿失了!”
曹皇后闻言眸光微微沉静,淡淡道,“安王出征辽东,顾氏心系安王,出宫前往雷鸣寺为夫君祈福,途中归来之时为范阳暴民虽伤,虽郡主卫拼死相救,终究伤重不治,本宫闻听此讯亦是悲痛万分。大燕初立,北都军民对陛下中心狂热,不肯容一个大周郡主在大燕的土地上活下去,一拥而上伤了宜春郡主,虽是暴戾莽撞,可也是对陛下的一片忠心,所有的事情谁能怪到本宫头上?”
尤婆子闻言怔了半响,只得低下头去,“皇后殿下英明!”
贞平五年二月,半个大周的战火燃烧了大半年,遥远的晋北城,虽尚未波及,却也有几分人心惶惶。
长乐长公主姬红萼坐在公主府楼台之间,红色劲装光照耀眼,一双修眉笔直,在眉尾疾疾上挑,愈发显得英气勃勃,蹙眉瞧着手上的邸报。河北战起之后,北方通道断绝,这份邸报还是驿兵费了好大一分力气送来,自己瞧了之后方对如今天下大局了解了几分:皇兄素来心思深沉,对河北之事心中早有定见,战起之后虽初始之时有些措手不及,渐渐的也便拢住大局,将战事控制在自己掌握之下,想来孙贼支持不了许久,便会全线溃败。但如今整个河北还处在陷落之中,晋北靠近河北,一隅偏安,虽游离在战局之外,却静静潜伏,不知前路。
她抬头瞧着天际高飞的雄鹰,目光坚定,自己既然受了皇兄看重,远赴晋北扎根在这片土地上,便必定会竭尽全力,对的起皇兄的这份任命,也对的起代替自己远嫁到范阳,如今境遇不知的好友阿顾。
屋子帘幕打开,侍婢骁云入内禀报,“公主,赤巾一部、二部两部已经集合完毕,咱们今儿可是还是出城去大青山狩猎?”
“不,”姬红萼出乎意料出声否定,瞧了面前两个俏丽丫头一眼,眉宇之间闪过一道凌冽之意,笑道,“总是自己人对仗、在山间追点野兽能有啥出息。咱们赤巾军练了这么久,也该当真见一点血了!”
骁云与红云对视一眼,面上露出欣喜之色,“公主,这是真的么?”
“难道我还会哄你们不成?”姬红萼失笑。
“这次可不是平日队友练兵,”她板了脸道,“可是真的凶恶匪,实倒实枪的,你们可要小心谨慎些。若是丢了性命,可别怪我这个主子。”
“公主放心,”红云咯咯笑道,“咱们练了这么久,早就想试试自己的身手了!”
姬红萼命赤巾部分批出城,在城外集合,化零为整,奔袭晋北城外三百里外的曹山,曹山山势险恶,上面落草着一支山匪,匪首秦天虎穷凶极恶,历年来打劫往来客商民众,沾染血债累累。赤巾部第一次作战,从上到下都谨慎非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端掉了土匪哨岗,随后奔袭寨子,不过小半日,便将山上土匪屠戮殆尽。
姬红萼收了兵,问道,“今次作战有何感想?”
赤巾女军面上俱都红扑扑的,“从前旁人总说女子体弱,不堪与男人敌手。咱们练了这么多天,今天见了血,总算知道,咱们女儿家其实并不比男儿差。”
“没错,”姬红萼扬声高笑,“咱们女儿并不比男子差。只是世人偏见,总将咱们看低了去。我想带你们练出一支女军,和天下男儿比一比风采。你们可有信念追随于我,日后征兵作战。”
赤巾部高声俱答,“我等愿意追随公主,万死不辞。”
回程的路上,姬红萼纵身驰骋,只觉往日积于胸中的块垒俱都消散,晋北天高云淡,一切烦心的事情都不在萦绕于心。不由扬声高笑起来。这方是自己该当过的日子,从前那些憋屈,全都该丢在故纸堆里去。
驸马薛斛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城门大街前冲到姬红萼的马前,怒声高斥,“姬红萼,你有什么事情都冲着我来,不要为难纤纤。”
姬红萼勒住马,“纤纤是哪个?”
“哼,你装什么傻?”薛斛怒道,“你不就是看不惯我和纤纤相好,方命人抓了纤纤么?纤纤虽出身酒家,却是个清白女子。你若还有点良心,就放过她。我感念你的恩德。”
姬红萼闭目,难耐的呼了口气,在适才领略过铁血的洗礼后,重新面对薛斛这般的俗怆之人,愈发难以让人忍受。此时此刻,姬红萼觉得,和薛斛共同待在一片天地中呼吸同样的空气都是一种罪过。
“你能不能乖乖的待在城中,”薛斛的声音尚在迭迭传来,“好好做你的尊贵公主。总是骑着马往城外跑,哪有半点该有的端庄模样?”
“你滚吧!”姬红萼斥道。
薛斛闻言愣怔片刻,随即愤怒涨红了脸,“姬红萼,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薛斛,”姬红萼坐在马上,瞧着他轻蔑道,“从前我愿意与那些女子计较,是心中还存着和你好好过日子的念头;如今你这般放荡,我已经不在乎了,又何必放低自己身份,和区区一个酒家女为难?”
薛斛闻言如遭雷击,似乎满脑的酒意在这一刹那尽都褪去,心中冰寒一片。姬红萼却已经越过他,毫不留恋的远了。

三九:当署理絺服(之盟约)
北都的冬日分外严寒,到了二月里,依旧夜冷如冰,前夜的雪积的屋檐道路上厚厚的一层。朝华居的小丫头们大部分都是跟着宜春郡主自南边来的北地,俱都十分怕冷,房中炭火殆尽,日子难熬。阿顾索性命人打开居中库房,捡一些炭火出来,分送到居中各人房中。小丫头们晚上燃炭御寒,也能好过一些。
“咱们库中的炭火也不多了,”陶姑姑面上露出一分分犹豫,“若分出去多了,怕是咱们自己也支撑不了一两年了。”
阿顾闻言沉默良久,“世事难料,明年这时候,许我还不知道什么地方呢。还是先顾当下,让大家都快快活活的吧!”
陶姑姑闻言黯然,到底应了,“老奴这就去!”
院外传来轻叩门声,一名婆子入得院中,笑着向阿顾行礼,“奴婢给郡主请安。”
“好些日子不见,郡主的气色似乎变好了!皇后殿下思念郡主,召郡主前往主殿说话,郡主快快准备准备,这就随奴婢过去吧!”
阿顾闻言怔了片刻。
不知曹氏陡然见召,为的究竟是什么事。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已经不是自己当初仗着郡主身份独善其身的时候了,曹氏主掌行宫大权,自己这个他国郡主,可没法违逆曹氏的意思,于是和气笑道,“多谢婆婆,您稍稍等等,阿顾这就更衣过去。”
园景萧瑟,阿顾拢着雪白色的大氅,穿过长长的宫廊,廊道两旁俱被雪色覆盖。进了大殿,曹皇后坐在殿中方格榻上,金碧辉煌,容色和煦。
“阿顾见过母后!”阿顾态度恭敬道了万福。
曹皇后抬起头来,瞧见阿顾,面上登时绽放出如花笑容,“阿顾,你来了啊。天气冷,快坐下。”
“多谢母后关照。”阿顾感激道谢,在一旁坐了,问道,“不知母后今日召阿顾前来,是为了什么事情。”
曹皇后将手中玛瑙盏放在一旁,“找你来,是为了安王的事情。”
“安王如今奉命出征辽东,我这个做母亲的,每次想来,心儿总是呼呼直跳,”声音娓娓,“昨儿个晚上,我梦见安王立在山道之上,一只猛虎猛的扑过来,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将他吞入腹中,吓了一跳,猛的睁眼醒过来,见窗外天光亮!”
阿顾闻言柳眉微挑。
曹皇后身为安王继母,对孙沛恩可并无这等深厚的母子之情,反怕是恨不得孙沛恩战死在辽东,将大燕江山拱手让给自己的亲子庆王孙沛斐。因此这话听着虽然动听,实则都是胡话而已。莫名所以,只好浅笑安抚,“母后放心便是,所谓梦都是反的,想来夫君定会长命百岁,逢凶化吉的!”
曹皇后瞧着阿顾笑了笑,“阿顾是好福气的,得了你这句话,我倒是好多了。”握着阿顾的手,“可我总是有些不放心。雷鸣寺香火旺盛,方丈盘元更是得道高僧,你是安王的妻子,明儿出府走雷鸣寺一趟,在佛前给安王祈一祈福,也好消减了他素日战场中背的孽道,能平平安安终老!阿顾瞧着可好?”
阿顾唇边笑意微微凝滞,低头瞧着曹皇后握在自己腕上的手背,沉默片刻,琉璃眸纤巧一眨,灿然笑道,
“母后对夫君这般慈母之心,阿顾心中着实感动。阿顾去便是了!”
从主殿回来,天光照耀在园中雪色上,光亮万丈。阿顾一路沉默不语。
“曹氏这命下的有点古怪,”回到朝华居,陶姑姑忍不住道,“郡主,这其中必有暗藏之事。说不得去雷鸣寺这一路便有风险,咱们若是能不去,便不要去了吧!”
阿顾苦笑,“我知道姑姑是为了我好。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咱们不过是落难之人,曹皇后既已经发了话,我这个做儿媳妇的,如何有理由拒绝?这一趟我怕是不得不走了!”
屋子中一时哑然,砚秋闻言扬眉微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郡主放心,无论到时候遇到什么,咱们只管应付就是了!”
阿顾嫣然一笑,道,“有劳你了。”目光一转,熟视郡主卫令桓衍,“桓卫令,也有劳你了!”
一身甲胄的桓衍拱手,恭敬躬身,“郡主放心,末将必竭尽全力,护卫您的安全。”
第二日,北都城天光明亮,一轮红日高高挂在天际,照耀街头巷角融化的雪水,清冷湿寒。宜春郡主的仪仗从北都行宫北门而出,一路沿着宽敞整洁的青石板街道,往城北雷鸣寺中而去。
雷鸣寺香火鼎盛,大雄宝殿静静矗立,佛祖释迦摩尼双手合十,微垂广耳,垂眸注视着芸芸众生。一名蓝衣夫人跪拜在藏蓝色蒲团上,“佛祖在上,信女马钟莲诚心祈求,保佑信女一双子女孙胥奎、孙允筝一世平安,平安终老。信女愿折损十年阳寿,日日祈祷于佛前。”发愿完毕,手心向天,虔心向着佛祖拜了三拜,,方才起身,将手中燃香插在佛前香炉之中。
“母亲,”俏美韶龄华裳少女立在一旁,上前扶起女子。
“哎,”马钟莲应了,转过头来,瞧着一双子女孙胥奎与孙允筝,目光温柔慈爱。
半年前,燕帝孙炅自立,封自己的嫡长孙孙胥奎为灵寿郡王,封嫡长孙女孙允筝为青浦郡主。加封自己的前儿媳马氏钟莲,封为端安夫人。今次里,孙胥奎和孙允筝奉着自己的生母端安夫人马氏前来雷鸣寺拜佛。
“母亲,”孙胥奎笑着道,“咱们一道出去吧!”
马钟莲“哎!”声应了,扶着儿女的手出得大雄宝殿,雷鸣寺方丈盘元在殿前等候,见着马钟莲母子,合十道,“偶弥陀佛。许久不见,马檀越的精神还是这般健朗。端安夫人恩德深重,后福绵长,想来日后定是风平浪顺!”
马钟莲欠身为礼,朗声笑道,“多谢方丈吉言。”
“好说,”盘元笑着应了,转身向前引路,
“檀越请随老衲来。”
“方丈,”一名小沙弥匆匆而来,在盘元方丈面前停下,脆生生禀道,“宜春郡主今日奉皇后娘娘的命令前来咱们寺中为安王祈福,外头送来消息,说是郡主的车驾已经快要到寺中大门了!”
盘元闻声停住脚步,“哦?”目光一阵闪烁。
“方丈,”马钟莲在一旁听了,微微一笑,“我这儿已经拜过佛祖,略在寺中随喜便回去了,倒不必劳烦您陪在一旁。倒是郡主重要,郡主既然来了,您便前去接待便是。”
“阿弥陀佛,”盘元方丈双手合十,“顾郡主自有人接待,礼佛之事最是讲究心诚。贫僧还是陪着夫人走完全程的好。”
马钟莲闻言失笑。侍奉佛祖本是最虔诚不过之事,这位雷鸣寺的方丈盘元却有一颗世俗的心,一颗心趋利避害,起转腾挪之间灵便无人能及。
“夔奴,”转头道,
“这等礼拜佛寺的事情是妇孺之事,母亲有你妹妹陪着就足够了,你是男子汉,该当有自己的事业,不必常年流恋在母亲妹妹身边,这就去吧!”
孙胥奎面上却露出踌躇之色,“母亲的话,儿子本当应允才是。只是今日那郡主亦过来雷鸣寺,若是待会儿在寺中碰到了,母亲未免有些不好,儿子还在陪着母亲吧!”
“你又何必如此?”马钟莲闻言挑眉,不以为意,“男儿丈夫,立世心胸应宽广,应着眼于天下,不必系在这等儿女事上。母亲盼你,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莫像你父亲,可明白?”
孙胥奎闻母亲训诫,面上微微震动,郑重道,“母亲放心,儿子知道你的意思!”再次拜别生母,方转头离开,翻身上了坐骑,“吁”的一声策马,远远奔驰而去了。
马钟莲立在寺道路口上,瞧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目光隐含着深深忧虑之情。
如今孙炅叛国自立风头正盛,逼的大周皇帝亲自率军出潼关对抗,瞧着局势如火如荼,她却以一种女子特有的敏感觉出局势下隐含的危机,不由对大眼未来的结局深含不安之情。若是孙氏战败,自己也就罢了,这对儿女却是正正经经的孙家血脉,会有着如何下场。她与孙氏割袍断义已无纠葛,可孙胥奎与孙允筝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如何能放的下?
孙允筝侍立在母亲身边,不懂母亲深深的忧虑。“母亲,咱们继续走吧!”
马钟莲收回目光,“也好!”
雷鸣寺依旧是范阳的名镇古刹,大开寺门,诉说千古春秋。阿顾入了寺门,随着知客僧引入殿中参拜,见大雄宝殿之中佛祖像金光闪闪,释迦摩尼高高在上,宝相庄严,目视沉浮在芸芸苦海中。因着此行打着为安王孙沛恩祈福的名号,便上前拈香,虔诚拜了三拜,想起旧时往事,一时心魂俱消,默然良久,方将手中瞧插在佛祖面前。瞧着香灰纷纷散落在其下香炉之中,如同雪花。
“女檀越心诚,定会心想事成。”
阿顾笑道,“谢小师傅吉言!”
从大雄宝殿出来,天光明亮。古刹钟声响起,大道终远,阿顾心生兴趣,缓缓在寺中行走。“咱们往前走走!”
“母亲,你真的不怨恨顾氏吗?”孙允筝奉着母亲,好奇问道。
“当初顾氏势盛,您不得不避让锋芒;如今情势已经两样。北地称帝,您得祖父看重,背后又靠着马氏家族。倒是她如今不过是个过气郡主,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若是您心里有不平之意,”顿了顿,“今儿咱们在雷鸣寺中遇上,正好可以叫她过来为难一番,狠狠出了这口气!”
马钟莲微微蹙眉,“大道之行,往直中取。阿筝,这句话,母亲不仅希望夔奴遵守,也希望你这个做女儿的知道。为女子者当学着心胸宽广,不当行此阴私刻薄之事。说来,宜春郡主也算得是你的母亲,你该当对其有尊敬之意,这般出语,着实不妥当。”
孙允筝略感一丝惭愧,“女儿知错,”低下头,“女儿只是为母亲觉得委屈。”
马钟莲唇角露出一丝苦笑之意,“母亲的委屈,并不是顾郡主给的。便母亲真要恼恨,也另有其人,不该对着这顾氏。”拍了拍孙允筝的手,
“阿筝,母亲明白你为母亲心疼的心意,可是为人处世不能无是非之分,宜春郡主自入范阳以来,从未明面难为于阿娘我,当初得势之时,在后宅于你和你大兄也不过是冷待,并未有半分加害之心,单凭着这一点,她便是人品可敬之人。”
又道,“当日宜春郡主势高之时与我也曾在此寺偶遇,不过平常相对,不曾对我有丝毫为难之意。如今时势日移,若不巧再度在此寺中相遇,” 眉毛一扬,“难道我马钟莲便便下了档次,没有她的胸襟么?”
孙允筝瞧着母亲风采,心中一热,“母亲说的是,阿筝浅薄了!”
“阿弥陀佛,”盘元陪侯在一旁,合十道,“女施主心中坦荡,倒是好生叫人佩服。”
马钟莲笑着道,“不及盘元方丈佛法高深。”
天空中一轮太阳耀眼,照在寺中皑皑白雪上,反射刺目光芒。阿顾一行人沿着寺中道路往前行走,碧桐听闻来人道明消息,面色微微一变,行到阿顾面前,在阿顾耳边轻轻禀了几句话。
阿顾神色微微一凝,随即点头表示知晓。脚下轮舆并不因此停滞,继续向前行走。
寺中一条巷道,朱墙青砖,肃穆无比。寺中飘浮这阵阵梵唱气息,禅息庄重。二人行至寺中巷道,一个向前行,一个向外出,行到巷道正中,竟是正正巧对面相遇。二人对视一眼,目中俱无惊诧之意,
倒是盘元方丈立在马钟莲身后,不免微微尴尬,双手合十,默念额弥陀发。
这般情景,恍惚如一年多前阿顾与马钟莲在雷鸣寺中相遇场景一样。唯马钟莲衣裳较诸从前素色更显华美,精神也似乎明朗一些,与之相对,阿顾却是消瘦了不少,风姿愈发似洛水中人,唯有一双眸子,如泠泠秋水,湛湛生辉。
双方缓缓前行,对面走近的时候,马钟莲主动开口,“宜春郡主,真是巧,我们又再见面了!”
“是啊,”阿顾垂眸,“一年前在雷鸣寺中一见,犹可记得夫人风采。今日旧地重逢,可见得世间缘分不浅。”
“世间缘分也分良缘,孽缘,”马钟莲煦然道,“不知道我与郡主之间究竟是何种?”
“夫人若与我相同,大约是盼着,”阿顾答道,“咱们二人彼此之间两相不结缘。”
马钟莲闻言一怔,面上露出怅然神色,“两相不结缘!是了。郡主自幼生在关中,我却长在塞北,若是没有那些家国之事,我们二人之间本该是一辈子不会交缘才是!”
她心中惨淡,收拾了怅然情绪,唇边露出一丝浅浅笑意,“之前我曾留下的‘珍珠玳瑁光,堪为掌中宝。’之语,郡主可是参透?”
阿顾微微一笑,“阿顾愚鲁,倒也参透了一些。”她开口道,“湛湛秋夜,春夜露水,晶莹剔透,湛然采之,捧为掌宝。夫人,阿顾解的可对?”
马钟莲闻言眼睛亮了起来,赞赏道,“郡主果然聪慧不凡。”
孙允筝立在一旁,听着马钟莲和顾令月彼此对话,年轻的容颜上闪过一丝茫然之色。“母亲,你和郡主刚刚说的是什么呀?”
马钟莲转头瞧了一眼娇俏的女儿,心中闪过叹息之色,
当日自己在雷鸣寺初见顾氏,心中一动,留下这个哑谜。
孙沛恩与傅春露的这一段孽缘,虽然做的隐秘,到底事过留痕,并非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早年她尚主持孙家中馈之时,察觉到日常蛛丝马迹,命人暗地里查访,便得知傅春露母子的存在。尚未来的及处理,北地情势陡然变转,孙氏欲与大周约为婚姻,择定了自己的夫君孙沛恩,自己被逼自请下堂,这个秘密与自己就也就没有了什么意义,当日初遇顾氏,感念顾氏未有为难之恩,便将此消息隐秘透露给阿顾,一则是希望指点阿顾,盼着阿顾莫为人欺瞒;二则自己无故见弃,虽然心胸豁达,坦荡生活,到底内心深处怀着一丝不甘,不愿将事情清楚明白的说出来。
不意阿顾聪慧,竟在这么快的时间里拆解开自己的隐语。倒是自己的女儿孙允筝,知闻此事,与那傅氏、傅保儿也曾见过几次面,却全然没有发现其中机密,倒显得有些愚鲁了。
“郡主入北地时间未久,人手有限,”马钟莲笑道,“我本以为这个谜题你便是要解开,也得花上很久时间,没有想到,你竟是这么快就参破了!”
“也是机缘巧合,”阿顾低头谦逊道,“凑巧方参破了!”
“郡主不必过谦,”马钟莲道,“世上之事一饮一啄,若不是聪明细致的人,便是旁人将机缘送到眼前,也是参不透的!郡主这般聪慧,我瞧着便是喜欢。倒想邀请郡主去我的庄子做客。我如今居在北都城南,距这儿不过小半日路程,很是方便。”
阿顾闻言眼睛一亮,过了小半会儿,方开口道,“夫人盛情相请,阿顾心中感激。若有机会,阿顾一定去。”
“这般也好!”马钟莲含笑点头。
二人相互点头致意,擦身而过,面上神情俱都默然。形如天上的两颗星辰,偶尔轨道想错,相互依近之后又倏然远离,背道而驰,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