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幕响处,陶姑姑端了汤药奉到阿顾面前,尚冒着热腾腾的热气,柔声道,“郡主该用药了!”
阿顾回过头来,“嗯!”接过药盏,手腕纤细,似乎拿不住药碗。陶姑姑瞧着这般场景,不由流下泪来,劝道,“我知郡主伤心,只是身子要紧。还是该当常常服药才是。”又咬牙切齿道,“蕊春那贱人,深恨朝华居,口中的话一句不能信。当日所说的话,许是编出来骗您的呢。郡主您是贵人,可不能为她风言疯语蒙骗,做出些糊涂事来呀!”
阿顾闻言讽刺一笑,一口仰头,饮尽盏中苦涩药液,将空药盏交给陶姑姑,“姑姑放心,我心中有数!”
博陵郡燕军军帐,庆王孙沛斐器宇轩昂立在大帐中,辽东兵马使曹恩利瞧着外甥,面上露出大喜神色,伸手拍了拍孙沛斐的肩头,“好小子,你总算想明白了!不枉咱们曹氏这些年对你的期待。”
他的力道极重,孙沛斐却扛下了,身影不动如山,对着曹恩利拱手,“外甥从前年幼不懂事,劳舅舅费心了!”
“咱们一家人,好说。”曹恩利哈哈大笑,瞧着孙沛斐神情暧昧,“再说了,你雪儿表妹素来与你亲近,你也疼你雪儿妹妹。咱们舅甥两日后许是亲上加亲,也难说呢!”
孙沛斐闻言略微皱了皱眉头,推辞道,“外甥如今只以功业为念,并无成家打算。表妹乃是淑女,还请舅舅舅母早日为其择其他英年才俊。莫要误了佳期。”
“好男儿是值得雪儿等待的。”曹恩利不以为意,摆了摆手,“好了,这等小儿女事暂且休提,咱们舅甥两线谈谈正事。”
提到正事,孙沛斐神情也严肃起来,“我虽然立了与兄长夺储之心,但虚度了这些年光阴,竟至一事无成。这个功业怎么个争法,一时也每个主意。还请舅舅教我。”
“好说,好说,”曹恩利笑道,“咱们是舅甥之亲,我自然一心为你打算。”沉吟片刻,
“安王比外甥早入军中将近十年,如今在军中已成气候。外甥虽然好,但迟了这些年,便显得空头。为今之计,只能在开头上下功夫。立意打一个大功劳,好让众人刮目相看。方能立住跟脚。这件事情舅舅心中早有筹谋,自会为你安排好,你只管听着就是!”
燕军一路南下,分兵镇守。曹恩利奉命镇守博陵,图期沿着博陵东侧路线攻城,与主军燕帝孙炅所率军队成合力之势。土门关位于博领军西南一百五十里,由周将卫平镇守。土门并非大关,镇守军力不过三千,并不强盛。但遏制河东河北关卡,占地十分险要,曹恩利此前就打算发兵攻打土门,此前已经暗暗筹谋一阵子,打算一举攻下。如今外甥孙沛斐赶到,正好凑了巧儿,索性就命孙沛斐加入。
十一月末,土门之战爆发。庆王孙沛斐领燕军攻城,周将卫平令人迎战。孙沛斐与乱军之中生枭土门关守将卫平首级,周军溃败,燕军一举夺得土门。
此役完结迅速,燕军大获全胜。庆王孙沛斐在战役中立了大功。
曹恩利将土门大捷写成奏章,快马传递至圣都燕帝孙炅处。
孙炅瞧见奏章,登时大喜。
丞相达旬之瞧着孙炅哈哈大笑,微笑问道,“陛下瞧此奏章如此喜悦,不知奏章中言了何事?”
孙炅道,“朕舅兄曹恩利上奏,言朕爱子庆王日前率军攻土门,大捷获胜。庆王于阵前取周将卫平首级。”
帐中众臣闻言微微色变。
世人皆知,燕帝孙沛斐有二子。长子安王孙沛恩勇武善战,多年前已有骁将之名;幼子庆王喜好诗书之道,并未涉政之心。不料庆王初次进入政局,竟选择了立武功,且人生第一次大战,就取得了土门大捷。
庆王孙沛斐作为燕帝幼子,甫一出现在燕朝政客眼中,就携带着攻下土门城关的亮眼战绩。一时之间,燕朝君臣都将注视目光放在这位年轻的亲王身上。
孙沛斐从博陵赶赴圣都,入宫拜见父亲,眉宇间意气风发,参拜道,“儿臣沛斐见过父皇!”
孙炅瞧着自己爱子,心中骄傲喜悦,“好,”朗声大笑,“好小子!”拍了拍爱子肩膀,“土门之战做的不错,你父皇少年时第一次参加战役,尚没有你这样阵上枭敌首的功劳呢!”
“父皇过赞,”孙沛斐谦逊道,“儿臣实不敢当。其实此次出战,多亏了曹家舅舅帮忙。若非舅舅,我也取不了卫平首级呢!”
“庆王殿下过于谦虚了,”曹恩利拱手笑着道,“殿下勇猛聪慧,本是攻将之才。微臣虽则也有些辅了些微功,却不值一提。主要靠的还是殿下自己。那卫平也算得一员猛将,殿下一杆□□挑其下马。勇猛鼓动三军。大军趁着士气攻城,方得此大胜。”
“好!”孙炅瞧着孙沛斐的目光欣慰,“如今你有了奋起雄心,朕心甚慰。你既到了圣都,以后就随在朕身边吧!”
孙沛斐拜谢道,“儿臣遵父皇旨意!”
近年来,燕帝孙炅脾气越发莫测,身边伺候的宦官都苦不堪言。在这种境况下,作为燕帝爱子,庆王孙沛斐的到来就令人颇显欢迎。
“庆王殿下,”御前宦官总管李狍儿立在帐篷中,亲自伺候着庆王,躬身笑着对孙沛斐恭维道,“陛下吩咐了,您的住所便安置在他的御帐附近。这儿小人都命人整理过了,战时简陋,有些地方没有顾过来。若殿下有什么不满的,尽管于奴婢说。奴婢自会寻人尽力筹措。”
孙沛斐并非喜好奢侈享受之人,略一打量帐中陈设,点了点头道,“不必了,这儿已经很不错了!”
“这些日子,父皇起居如何?”
李狍儿面上显出一丝沉郁之色,“殿下,您是知道陛下脾气的。陛下登大宝之后,愈发喜乐随心。仅仅这个月,就有三个小宦者的尸体从御帐中拖出去了。奴婢多年伺候陛下身边,陛下倒也念着奴婢几分情面。可有时候发作起来,奴婢也只能受着。只求着殿下常常劝着陛下一些。若能常常高兴,少发些脾气。御体定能常保康健。”
孙沛斐闻言面上微微色变,片刻之后道,“我知道了。你们好生伺候着。”
“是,”李狍儿道,“奴婢告退。”
河北今冬的大雪飘飘洒洒的下着,整个行宫覆盖上一片雪白。帐中灯火燃烧光亮暖如白昼,孙沛斐立在案上地形图前研究燕周战局。闻鹿入内禀报,
“殿下,营外有人求见。”
“这人好生奇怪,一身大氅,藏头掩面,不肯露出真容。只说从西南来,有要事求见庆王,庆王殿下定会接见。”
“哦?”孙沛斐挑眉,生出一丝好奇心,“请他入内。”
“是。”
片刻之后,来客从外头入了温暖的营帐,长声笑道,“见过大燕庆王殿下。”抬起头来,斗篷下露出了一张青年俊秀的脸,风度天然。“闻大燕庆王自幼喜诗书问道,某心仰慕之,不请自来,不知殿下可否欢迎?”
孙沛斐瞧着玄裳青年,心中微微讶异。
他为孙氏子弟,自幼来往权贵,不知见过多少人杰,却没有一个能有这位陌生来客的风采,虽布氅加身,却不掩天然风流。收起神情,淡淡道,
“本王不同不知名的客人说事。”
玄裳青年闻言微微讶然,随即微微一笑,走到案前,瞧着案上铺展的羊皮地图,指着其上一座用朱砂标记的城池,“好叫大王得知,某从此处来。”
孙沛斐望着他指向的荥阳城,瞳孔微缩。
荥阳是大周名城,立城已有数百年历史。城池深厚,在这座城池里,史上发生过无数脍炙人口的故事。这座城池诞生过一个煊赫的家族,史上无数风流的人杰。“你是荥阳郑家的人。”
“庆王殿下好眼力,”玄衣男子拊掌笑道,“荥阳郑氏文成支狄二房长子郑康成重新见过庆王殿下。”
“殿下可需某证明自己的身份?”
“不必了,”孙沛斐淡淡道,“本王信你,山东高门的风采,想来不是随意人可以仿冒的。”
对着郑康成请饮帐中茶羹,“此茶乃是孤日常饮用,郑郎君尝尝,与郑家饮茶相比如何?”
郑康成笑道,“多谢大王。”满饮盏中茶羹。
“荥阳郑氏虽乃百年华族,但郑康成此名,我尚未听说。便是荥阳郑氏,如今也不复前朝风光。”
郑康成听着孙沛斐此语,意指自己和荥阳郑氏皆没有和他谈话的资格。倒也好涵养,竟不生气,淡淡笑道,“庆王殿下这般心胸,也算是不世人杰了。如果我此行,代表的不仅是郑家,而是整个山东士族呢?”
此语入耳,孙沛斐不由吃惊。“你说什么?”
“大王所听并未有误,”郑康成道,“吾代表山东士族,前来圣城,与庆王殿下谈联盟之事。不知大王是否有兴趣?”
孙沛斐深深的望着郑康成,眸中闪过好奇色泽,“本王不明白,山东士族在大周颇贵,早年应天女帝编纂《氏族志》,山东八姓为二等第一,仅次皇族与后族。听闻如今大周的皇后王氏,便是出自太原王氏。如今新燕虽然立朝,但恕我直言,此时与周朝对峙,并非十分乐观。我孙氏乃胡人血脉,亦不受中原汉人待见。如此境况,为何山东士族要私下与新燕联盟?”
郑康成闻言面上露出一丝阴郁之色,“地位贵重?”切齿冷笑,“如今咱们八姓怕是要被人踩到脚底下去了。山东诸人效忠帝王,将族中最贤淑美丽的女儿奉入后宫。圣人却偏宠薛氏女,冷待皇后。八姓朝中四品以上高官,已从应天女帝年间的二十八位,骤降至如今仅仅十一位。贞平二年,朝中争夺相位,我族叔郑襄安多年为尚书,勤熟政事,正该是入阁人选,圣人却亲自点选选了辞官多年的罗元崇。人家已经将白绫绕系在咱们的颈项之上,咱们再不奋起反抗,怕是日后就丢了性命亦不可知!”
孙沛斐心思电转,已是明白过来。山东之人求权,如今这位周帝乃是他们最大的障碍。为此山东诸人不惜与新燕合作。百足之虫未死,虽然声况日下,也隐藏着诸多实力。绝对不可小视。周朝内讧,对大燕自然大有好处。自有很多本钱。如今东都众多官员便是是山东出身。
“如此,”沉声问道,“你们打算如何合作?”
郑康成笑道,“大王不必着急。我们有着求合作的绝对诚意。愿意先奉上见面礼。”目光投在地形图上的荥阳标志上,“荥阳乃天下重镇,于周燕双方都有举足轻重地位。郑氏不才,在荥阳城中颇有底蕴,愿将荥阳奉上,作为你我双方联盟的诚意。”
贞平四年十二月,战火在半个大周的土地上展开,如火如荼。在遥远的北地,孙氏腹心之地北都城,却处在一种奇异的欢欣之中,作为风暴的中心,孙府却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朝华居中门庭寥落,阿顾在病榻上断断续续躺了一个多月,终于见好了一些。这一日,天气晴好,阿顾生了一丝兴致,披了一件狐皮大氅出来,在院中坐着。
傅春露过来求见的时候,就见着廊下的阿顾,狐皮大氅毛发雪白,她面上的肌肤却比大氅的狐毛还要白些,整个人晶莹荏弱如同一座雪人,仿佛略一碰触,就会轰然坍塌。
“如今我这朝华居门庭冷落,难得你还记得来探望我。”阿顾笑道。
“郡主说哪儿的话,”傅春露道,“您曾对我的恩情,我永志不忘。”低下头来,“我也不过是个破落人儿,去了哪儿,来了哪儿也没人在意,倒不若来探望探望郡主姐姐,也好与您说说话。”
?“你有心了!”阿顾道。
“郡主最近过的可好?”傅春露忍不住问道。
“不过是闲过日子罢!”阿顾道,“我私库中的财物倒也还算充足,日常起居没受什么委屈。除了不好出朝华居外,与从前也没甚不同。”一双目光落在自己的腿上,“似我这般,本就少出居所,倒也没觉出什么不便。”
?天光明亮,傅保儿持着一个小小的风车奔进来,“飞喽,飞喽!”小小的腿脚迈过门槛进来,“噗通”一声跌倒在地上。“保儿,”傅春露惊呼,连忙上前抱起儿子,“你没事吧?” ????
冬日的衣裳厚实,傅保儿没有跌伤,呆懵了片刻之后摇了摇头,“保儿没事!” ?
??
?阿顾很是关心保儿,当初年少气盛的时候尚没多少感觉,如今经历了这样一段婚姻生活,竟是觉得心境苍老起来,很是喜欢剔透无忧无虑的孩子,笑着将保儿拥在怀中,问道,“保儿疼不疼?”撸起保儿的衣袖想要查看保儿手臂上是否留下伤痕,目光微微一凝,凝在里头露出的中衣衣袖上。 ????
保儿的素色中衣小小的,针脚十分扎实,虽撩起轻薄质地却细密至极,却十分保暖,据传言说,‘絮衣一袭用一两,可致冬日浑身温暖,若稍有过量,则热积于心反而与身体不利。” ????
“保儿不疼。”傅保儿很是勇敢,挺了挺胸脯,大声答道。 ?
???
阿顾的眸光在傅保儿的内里素裳上凝了凝,抬起头来,深深瞧了傅春露一眼!
三八:企想远风来(之拆谜)
阿顾目光凝视着傅保儿袖腕下掩藏的素色中衣,抬头瞧了傅春露一眼。傅春露一身灰色深衣,一头青丝绾在背后系了一个妇人头,微微垂下脑袋,身上衣裳料子虽然寻常,但肌肤颇为白皙,五官亦秀美,盈盈立在屋子边际,如同一朵静静绽放的睡莲,别有一种清丽婉约的气质,颇为楚楚。
这火蚕绵乃是炎州出产极为珍贵的贡品,火蚕产自火洲,乃最是生热耐寒的奇物,培育十分艰难,成年后吐丝量也极少,‘絮衣一袭用一两,可致冬日浑身温暖,若稍有过量,则热积于心反而与身体不利。”后来火蚕物种断绝,天下便再无新的火蚕绵问世,只大周宫中早年搜罗,集了一部分置于府库之中。历年来越用越少,如今已经是不足百斤。当初自己初归长安的时候,阿婆心疼自己,赏了自己和宫中几位公主一套火蚕绵的夹衫,自己命曹云娘做了一件海棠红的衫子,深冬的时候穿出来,纵然是大雪纷飞,只需着这么薄薄一件衫子,便可终日不被寒凉所侵。
后来大周天子命自己远嫁和亲,颇怀愧疚之心,因此在赐下了一份厚厚嫁资,其中就置了三斤火蚕绵,范阳位北冬日寒冷,火蚕绵最是得用之物,自己带了二斤半火蚕绵过来。最初和孙沛恩成亲初到范阳之时,自己和孙沛恩关系还算和睦,孙沛恩曾向自己索过一次火蚕绵,自己念着到底是明面上的夫妻,命人开库房取了三两火蚕绵。
如今,傅保儿身上掩藏在外面袍子里的这间不起眼的中衣,竟是纳火蚕绵所织做。
为何孙沛恩索去的火蚕绵,竟如今穿在傅保儿一个小小儿童身上?
傅保儿与孙沛恩彼此之间可有什么联系?
傅春露不知阿顾陡然之间万千思绪,急急走到阿顾身边,执起傅保儿的手,“这皮海子竟是让郡主挂心了。”
阿顾抬起头来,仔细瞧了傅春露一眼。
自初识以来,傅春露掩藏在丧服归家的妙龄寡妇的身份下,面貌一直灰扑扑黯淡。如今阿顾方仔细打量,发现她的五官其实颇为秀美,一身灰色深衣,一头青丝绾在背后系了一个妇人头,微微垂下脑袋,身上衣裳料子虽然寻常,但肌肤颇为白皙,盈盈立在屋子边际,如同一朵静静绽放的睡莲,别有一种清丽婉约的气质,颇楚楚动人。
得了火蚕绵这样的珍物,本可以好生炫耀一番,傅春露却将之做了傅保儿不起眼的中衣,掩藏在外面普通平常的袍子下,遮掩的严严实实。若非今儿傅保儿在自己屋子中跌倒,自己关心查看,绝不可能察觉。可见得傅春露并不希望火蚕绵的存在为人所知。
自己当初初遇傅氏母子,只是觉得孩童可爱,颇有怜惜之意。倒没有想着很多。如今发现了异常之处,仔细想来,方觉傅春露作为一介“丧夫未久”的寡妇,虽说表态宁肯守着儿子不再嫁,身上却没有那种悲伤心若死灰的气息,傅保儿年纪小小,却活泼爱笑,气息张扬,充满了生机,这也是一个在宠溺中长大的孩子特有的气质,绝不是一个妙龄丧夫,为娘家人驱逐,终日生活在朝不保夕的寡妇亲娘带着长大的孩子应有的模样。
在他的生活中,应该有一个父亲形象的存在,这个男人高大沉稳,值得信赖,为他遮住了成长蓝天中的所有阴霾,方能在清朗的天空中无忧无虑的成长,一派欢快无忧的模样。
脑海之中一瞬间闪过了多道思绪,电光火石之间,阿顾忽然明白过来。这个隐藏在暗地里傅春露的情人,不是旁人,正是自己名义上的夫君——孙沛恩。
当日在雷鸣寺中,马钟莲曾经提醒过自己:可曾知道孙沛恩真正的“掌中宝”是什么?
当日她以为此语指的是孙沛恩心爱的女人,百思不得其解,今日参详透了傅春露与孙沛恩的关系。方明白过来。这个“掌中宝”指的并非是其北园之中的一众侍妾,而是傅春露母子。
傅保儿的“保”字,岂不正与“宝”同音?
想来在多年之前,年轻的“河北王世子”在范阳城偶遇了少女,他们彼此生了情愫,共同孕育了傅保儿这个爱情结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孙沛恩选择了隐藏傅氏母子的存在,让傅氏母子隐藏在暗处。傅氏母子虽没有明面上的名分,却得到了孙沛恩的真心,火蚕绵这等珍物,没有给原配夫人马氏的一双子女孙胥奎和孙允筝,而是给了傅氏所生的儿子傅保儿。
想来,在马钟莲婚姻存续的期间内,马钟莲发现了这个秘密,她没有明面为难傅氏,而是将这个秘密暗暗掩藏。后来风云突变,马氏自请退让至范阳郊外庄子,自己嫁入孙氏成为孙家大夫人,马钟莲将这个秘密隐晦的告知自己,许是示好,许是试探。自己参详半响后解不开谜题,索性丢到一旁去,直到许久以后的现在,方解出了这道题目。
“郡主您别为保儿伤心,”傅春露不疑有他,面上笑出浅浅的漩涡,“保儿是个皮糙肉厚的,只这么跌一下,不会伤着的!”
阿顾抬头深深的瞧了傅春露一眼,她的目光纯稚浅薄,如同一道忘的见底的溪流,虽有一二杂质,却无浑浊之意。藏不住什么深沉心机。
“我知道了!”她答道,面上扬起一抹浅浅的微笑。
“之前我可真是吓坏了,”傅春露坐在屋子里,道,“前段日子使君举起反旗,我后来听不到你的消息,我也不知道如何才好。好容易这会儿听了些许府中的动静,方求了姐姐一同进府探望郡主。”
“多谢露儿妹妹一直以来关心的情分,”阿顾浅浅一笑,笑容温婉,“我没事,有劳你么?”
“真的没什么事么?”傅春露面上含着忧虑之色,“郡主若有什么想办的事情,尽管和我说,我但凡能为你做到的,一定会努力做到的!
阿顾闻言抬头仔细望着傅春露的神色,见她担忧之神真切,竟不似是在做戏。不由的心中茫然片刻,猜不透傅春露所思所想。“生活清苦些于我此时并非忍受不得的事情,我如今想的是保住朝华居上上下下安全,若是能脱得范阳桎梏去,鱼游湖水,鸟飞天际,方是心中期望之事。”
傅春露听明白了阿顾的意思,面上闪过微微诧异之情,随即归为了然,“郡主是个和善之人,日后定是有好报的!倒是我如同飘萍一样的命运,也不知道未来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心思凄凉,目光落在在一旁玩耍无忧无虑的保儿身上,“只盼着这个孩子能够开开心心的活着,就心满意足了!”
阿顾微微一凝,笑着道,“我娘亲丹阳大长公主在生之时信佛,常常去寺庙餐佛拜见,我受她的影响,倒也多读了几篇佛法,佛家讲究因果报应,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保儿纯稚可爱,我是极喜欢的。做父母的多积些福德,子女日后自然有福报。”
“是么?”傅春露闻言精神一振,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殷殷凝望着阿顾。
“自然!”
日斜西山,傅春露立在大门前辞别阿顾,“今儿得见郡主,露儿很是高兴。日后若有机会,我会常常来探望郡主的!”
阿顾垂头微微一笑,“我这儿并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如今也是是非之身,莫过于善保己身为好,心里记得咱们的交情也就是了。至于这地方,倒是不必再来了!”
贞平五年的新年,整个天下都是在战火中度过的。
伪燕帝孙炅派陈留侯傅弈率三万大军分兵往东南,攻打荥阳城。荥阳城乃百年名城,城墙厚重,城中备粮充足,按说该当抵挡的住叛军攻城之势。不出十日,荥阳城陷落的消息便传递到了东都太初宫,举朝震惊。
荥阳乃是大周重镇,节制东都。荥阳既落,东都洛阳则处于叛军刀锋之下,十分危重。大周将领苦劝皇帝姬泽退至潼关之内。姬泽圣驾撤离东都,却未如大周军民所愿入潼关,只是退后百里,在陕郡安札下来。